第一卷 第一年 春 第二章(2/2)
「我住進宿舍已經有段時間了,有什麼不清楚的地方就來問我吧。」
看著搭上自己房間門把的織田,我突然憶起。
「啊。」
不禁叫出聲來。
「……怎麼了?」
我藉機詢問回過頭來的織田。
「老師叫我宿舍這裡安頓好後過去校長室一趟,大家都有被叫去嗎?」
「我不知道,不過既然都這麼說了,你就去吧。」
織田話至此,迅速地踏進他的房間。為何只有我一個人淪落到被叫去校長室的窘境?儘管我毫無頭緒,但就如織田所言,除了老實過去一趟外,我沒有其他選項。
將行李放在空空如也的房間後,我走了出去。
穿過大廳,順著來時路,再度往校舍前行的我,此時又想起另一件讓人百思不解的事。既然都要走回校舍,為何還特地讓我先去宿舍一趟呢?「老爺爺」說還要跑一些流程,但我在宿舍時並沒有進行什麼手續。既然如此,是校舍這邊在我前往宿舍的期間跑手續嗎?
「真是讓人想不透啊。」
到底是要跟我說什麼呢?才剛入學的我──正式來說明天才是開學典禮,所以還不算入學──總不可能已經被認定為問題學生了吧。
依照老師說的路線在教職員室前的走廊稍微走了一會兒後,一扇木製的大門出現在眼前,門上嵌了寫著「校長室」的金色掛牌。我心驚膽顫地敲敲門。
「請進。」
低沉的聲音穿過大門傳來。
「打擾了。」
打開門後就是擺設相當氣派的校長室。看起來十分高價的皮椅上坐著眼熟的中年男子。那是入學前必經的好幾次面試中,最後一次面試時在場的其中一人。當時並沒有提到他就是校長,但與其他面試官相較之下,他渾身散發出不凡的氣息。記得那時曾默默猜測對方可能是校長或是理事長之類的人物,而實際上現在自己正在校長室內,對方就如當初所預測的一樣是校長吧。十分高級的西裝、一絲不苟的後梳油頭,還有完全無法得知情緒的撲克臉。
「真不好意思啊,特地請你跑一趟。」
校長說著,並指向應該是客人用的高級皮製沙發。
「坐下吧。」
我遵循指示在沙發上挑了個位子坐下,沙發托著我
的體重,緩緩地下陷。
「首先要提的是……這件事其他學生並不知情,沒有跟任何人說。我們只對你一個人採取特別處置。」
「喔……」即使一開頭就這麼說,我還是完全理不出頭緒,總之也只能先點點頭。隨後校長接著說明下去:
「所以,希望你別跟其他的學生提到……你今天來這裡見過我。」
這麼重要的事不是應該早點說嗎?剛才都已經告訴織田了耶。
「那個……我已經跟同寢的人說了。」
我如實告知後,校長卻輕輕地搖著頭。
「他的話沒關係。」
這話更令人感到疑惑了。
「呃……請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是不是先說明叫我過來的原因會比較好進入狀況?」
為了儘早逃脫這有如壓力測試的面試情境,我催促校長進入正題。「嗯。」他發出一聲低吟後俯首。
不久,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似的抬起頭。
「確實如你所言,講得太迂迴,大概會讓你越聽越糊塗……我就從結論說起吧。」
校長特地做此前提,還真是相當會弔人胃口呢──我心想。而等待他開金口的這一小段空檔,我不免有些緊張而僵起身子。
「和你同一寢的室友織田未來,你已經見過了吧?」
「見過了。」
「織田同學他,是個女生。」
我愣了半晌,做不出任何反應。彷佛校長口中所吐露出的字句,不是我平常所接觸的日文似的。
「……不好意思,剛剛那句……可以請你……再說一次嗎?」
「織田未來同學,是女生。」
語畢,校長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
「是指生理上是個女性吶。」
即便他如此補充,也對釐清現況一點幫助也沒有,反倒使人更添混亂。
「……女生?」
好不容易將校長的話在腦中理出頭緒,逐字分析後說出口,才終於實際體會出這段話有多荒唐。
「這該不會是什麼整人遊戲吧?」
畢竟我可是男性,入住的又是男生宿舍。
九十九學院本身是男女合校,自然也會有女學生,想當然耳,也會有女生專屬的女子宿舍。男生和女生竟然住在同一間宿舍,怎麼想都太誇張了。
「你聽說過性別認同障礙這個名詞嗎?」
這麼一提,以前似乎有在電視劇里聽過。似乎是生理與心理的性別不同所導致的障礙,應該是這樣沒錯吧。
「她……嗯,他呢,就是被診斷為性別認同障礙的族群。也就是說,雖然他生理特徵是女性,心理卻認為自己是男性。」
有種終於進入正題的感覺,也頓時恍然大悟,但疑惑並沒有因此解開。所以呢?我不禁狐疑。這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他一路到國中時期都受限於女性的身分生活,但升上高中後,他希望能被當作一名男學生對待。話雖如此,這種事情目前為止可說是史無前例吶。再加上似乎沒什麼學校願意讓戶籍性別為女性的他以男性身分入學。在這個情況下,本校決定讓他成為我們校內的男學生。」
「喔……」
面對依舊一知半解的我,校長繼續說了下去。
「我們是基於重視學生自主性與個性的理念而新創立的學校,而校方認為給予他所期望的待遇,對他的未來而言十分重要。加上他並不希望自己特別受到禮遇,像是為他準備單人房或另外提供住處等等。」
冗長的解說並沒有全數進入我的耳中。無論怎麼聽,都覺得這像是發生在離我十分遙遠、幾乎不會有任何瓜葛的異世界的事。儘管如此,校長的話並沒有告一段落,說明仍在繼續:
「他不希望讓太多人得知關於他性別認同障礙的特質。就算我們完全以男學生的規格對待當事人,若其他學生知道了,在某種程度上我們還是得特別加以關照。所以這件事,雖然教職員都瞭然於心,但並不打算向學生們公布,也希望你能夠體諒。」
儘管校長這麼說,可現在不就已經公開讓我知道了?若需要如此千叮萬囑,打一開始別告訴我不就好了嗎?我不禁蹙眉,校長則是稍稍點了點頭。
「告訴你實情是因為……他希望我們這麼做。大概是因為做為共同生活的室友,再怎麼隱瞞都很難不露餡吧。而他也提出,希望你可以幫他一起保守這個秘密。」
「啊……?」
突然有種無故中槍的感覺。這番話究竟藏著什麼含意,我自然也懵懵懂懂。
「呃、等等……這是什麼意思?我聽了還是不太了解。」
「詳情就去問本人吧。他說一開始由我這邊先提個大概應該比較好……剩下的,就是你們自己的問題了。」
話至此,校長清了下喉嚨後再度開口: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
不容反駁的態度,從他的表情與語調錶露無遺。別說拒絕了,連要求更詳細的說明看起來都不會被接受。
「就這樣吧,你可以回宿舍了。」
他不容置喙地下達最後通牒,我除了默默起身離開校長室外,還是沒有別的選擇。
通往宿舍的路程,雖然已經來回過一次,卻感覺莫名漫長。
儘管腦中不停整理校長所說的話,但這一切實在太超出我的想像,以至於完全無法釐清一絲一毫。
女生?
明明是男生宿舍?
我想起了幾十分鐘前才見過的織田未來。若說他是女性,那中性的長相確實無法讓人立刻否定這個可能。以女生來說身形略高,不過想像成女模特兒的話,身高落在這個區間的大有人在。
儘管如此,我依然覺得困惑。
真的有這種事情嗎?心理是男性,生理卻是女性……就算他本人無所謂,但以社會性的客觀觀點來看,他與男性兩人同居是能夠被容許的嗎?
更何況如果從頭隱瞞到底就算了,現在卻告訴我一切真相,希望我能幫忙,到底是要幫什麼忙也令人一頭霧水。我怎麼可能知道該怎麼做呢?
正當這些問句不停在我腦中打轉時,已來到宿舍前的我踏著搖搖晃晃的腳步,回到一〇三號房。
應該待在自己房間的織田則是盤腿坐在空無一物的客廳里。
「……嗨。」
他宛如許久未見般地打招呼。
「你已經知道了嗎?」
我無法立即反應他的疑問。這傢伙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我被叫去校長室的原因吧,總有種自己被欺騙的感覺。
「……我聽說了。」
抵達客廳後,重重坐在地板上的我好不容易擠出回應。
「完全搞不懂啊。」
織田聽了我接著闡述的感想,一臉過意不去地搔著頭。
「嗯,也是。我可以理解你的立場啦。」
「……所以,這都是真的?」
「真的。」
我筆直盯著不加思索回答的織田。最初見到他時拉很高的連帽外套,拉煉現在略為降下,裡頭印刷著英文字串的白色POLO衫從開口露了出來。
我忍不住將視線集中在POLO衫的胸部部分。
「我用束胸壓住了,胸部不太明顯吧?」
似乎是感受到我的視線,織田一邊說著,一邊從自己POLO衫的領口往內窺視。
「麻煩的是夏天會有點悶啊。」
雖然他笑著說,我卻完全不知道哪裡好笑。
「那個……就算這是真的好了,還是太亂來了吧。」
「什麼?」
「就是……男生和女生──」
同住在一個屋檐下。
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織田立刻打斷了我的話。
「我是男的。」
我被這番發言震懾得瞬間做不出反應。織田將雙手搭在地上,緩緩爬近,縮短與我的距離,並揪住我的後領狠狠瞪著我。
插圖007
「你再說一次我是女生,就別怪我出手了。」
「……抱歉。」
織田大力地從我身上抽開手,又回到原本盤坐的姿勢。
「把你牽扯進來,我是覺得有些愧疚啦。但我也想跟大家一樣度過普通的高中生活,任何想做的事都可以不用忍耐地盡情放手去做啊。」
決心遠從東京跑到外地念高中的我,可以理解他的想法,畢竟我也是抱持著類似的念頭而來。被三個姊姊頤指氣使,看著她們臉色度日的人生,我已經受夠了。
就在我思索時,織田一邊看著我──
「你有姊姊吧。」
他說。
「是有啦……怎麼了嗎?
」
織田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取而代之地站起身,開始在客廳里漫步。接著像是在朗讀話劇台詞般背誦起來:
「松永四郎……家庭成員有三個姊姊再加上母親,父親是腳本家松永正樹,但甚少返家。」
他說的正是我的個人資料。
「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些……」
面對我的疑問,織田就近靠在牆上,雙手搭在胸前回答:
「我也不是笨蛋喔……室友可是我親自決定的,只有這件事特別商請學校幫忙。男學生的情報就是在選室友的時候得知的。」
「這樣做……沒問題嗎?」
「當然不行啊,畢竟牽涉個人隱私嘛。但這對我來說可是攸關生死呢,要是跟奇怪的傢伙同住一間,往後豈不是一刻都不得鬆懈?雖然可能性很低,但也難保這世上沒有這種笨蛋吶。儘管我有自信能讓大多數的人碰不到我半根寒毛,話還是不能說得太死。學校方面想必也不希望讓這種事發生吧。」
根據校長描述,他應該不希望接受任何特別待遇才對,不過現在這情況怎麼看都是將他視為特殊個案處理吧。
我指出這點,而織田只是苦笑了一下。
「如果可以什麼都不做就正常過日子,我當然很樂意啊。可惜的是我並不普通,雖然不甘心,但這點我自己清楚。所以在能像一般人一樣生活前,多少需要點前置作業。這正是為了能讓我變得普通的特殊待遇……有什麼疑問嗎?」
「不是啊,就算你這麼說……」
「就別在意那些小細節啦。比起這些,不如讓我來告訴你為什麼我會選你當室友吧?」
這確實令人十分在意。在調查了所有入學生後,為何會是我雀屏中選,落得這個處境呢?
「既然和三個姊姊一起生活,應當已經免疫,不會對女生有莫名的期待吧。如果是在沒什么女生的環境下成長,感覺好像會產生奇怪的想像,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吶。就這點而言,像你這樣的人對我來說可是輕鬆多了。這是第一點。」
看來理由似乎不只一個。我也只能靜靜地等待他接下來的解說。
「第二點,因為你來自東京。就算我跟你一下子變得很熟,只要說我們都是東京人也就沒什麼好奇怪了吧。」
我仍舊不發一語。不知道這就是所有原因,還是尚有後續。織田看了我一陣子,最後輕輕地笑著說:
「你啊,對於我知道你爸爸的事,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嗎?」
被如此一說,我才察覺到。
正如他所言。我在填寫入學資料時是有寫到家庭成員,但不記得有留下關於父親職業之類的資訊,再說不太回家這種事也沒有記入的必要。
「因為我有你父親寫的文章,所以像靈光一閃似的馬上就知道了。看到你名字的當下,我就認出你是松永正樹的兒子。硬要說的話,這應該算是第三個理由吧。」
織田說完,稍微喘口氣後微笑著繼續講了下去。
「我,是你爸爸的粉絲呢。」
聽到這,我的心情一下子跌落谷底。
我的父親如織田所言,是一名劇作家。主要負責兒童取向的特攝片、電視劇,還有電影腳本等等。雖然對我而言是個完全沒有盡到父親之責的無用男,不過普羅大眾應該不這麼認為吧。以作家來說算是小有名氣,去年甚至還出了散文集。織田剛剛所說的文章,大概就是指這個吧。
老實說,我連半個字都沒有讀過。
倒是二姊二胡似乎恰巧瞥過一眼內容,某天她曾對我說:
「欸,阿四,那個臭老頭竟然把我們幾個的事直接用本名寫出來耶。」
似乎是散文里有收錄關於家族的篇章,父親在裡頭提到我們幾個小孩的名字,還將自己是個甚少回家的放浪老爸這件事當成趣聞來寫。
「你的爸爸真的很有趣呢。」
織田的一句話讓我回過神來,不禁嘆了口氣。
「我可是一點都不覺得有趣。」
「身為家人的話也難免啦。要是那種人當我爸爸,我大概也會有點抗拒吧。不過我很喜歡他寫的東西喔。」
就算他這麼說,我也絲毫不覺得欣喜。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突然提到關於父親的話題,我忍不住又深深嘆了口氣。看到我的反應,織田一邊露出苦笑一邊向我接近。
「抱歉抱歉……只是說好玩的啦。」
織田說著,往我的肩膀一攬,臉龐也隨之貼近。
「唉呀,總之我就是這樣的人。要是至少有一個人了解我的背景,可算是幫了大忙呢。畢竟出了什麼狀況的時候可以幫我解圍嘛。」
織田的手輕輕在我肩上拍了幾下,可我無法正視他的臉。儘管內心住了個男性,但生理是女性的話,當下與我如此接觸的自然也是女性的身軀,而織田的胸部正好貼在我的上臂。雖然確實如他所言,由於用束胸壓住的關係,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觸感,受到事前得知的情報影響,我還是無法以平常心面對。
彷佛完全沒察覺到我的心情,織田此時漾起微笑:
「我倒覺得跟我混熟不是什麼壞事喔。我可是還滿受歡迎的呢。」
「受歡迎……你說女生嗎?」
「當然啊,笨蛋。受男生歡迎有什麼好得意啊。」
這句話使我對織田的顧慮終於鬆懈下來。
「總之就好好期待明天的入學式吧……要是有正妹就好了喔?」
織田又露出一副天真的笑容,但我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這一連串談話之中,我所能領會的就是我大概沒有拒絕的權利。要是我把織田的秘密泄漏出去,他絕對不可能放過我吧。自己不想讓人知道的情報被大肆流傳有多令人不悅,我藉由父親的散文一事,已經了解得十分透澈了。
不過,到底為什麼我必須得落入這種田地不可呢。
原本就是為了逃離被女性包圍欺壓的人生,才跑來這所離東京如此遙遠的學校,卻又落得與女生同住的下場。
如果把這件事說出口一定會被織田狠揍一頓,所以我只能噤聲。以結論來說,就是無庸置疑地──我才剛起步就與自己腦海里描繪的未來越來越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