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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一年 冬 第十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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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期間裡,老師利用班會時間說明,說一月最後一個禮拜學校會休校,要替明年新生舉辦入學考。

平日可以放假,班上同學聽班導說明時顯得有些興奮,但班導一說到某個點──

「那接下來,徵求義工在考試當天當小幫手,有人願意嗎?每班派一位就行了。」

話一出口,吵鬧的教室頓時安靜下來。

好麻煩。還要當義工。給點小費另當別論,與其浪費時間做那種事,還不如去NANMU打工算了。就算沒去打工,現在的我仍忙著讀書。

深怕被點名,大伙兒保持沉默,避免跟班導對上眼,班導則放眼環顧教室。

「好吧,我不會勉強各位……但幫個忙可能有好處喔。」

他開始說些引人遐想的話。大伙兒開始吵鬧起來。

「對想要住單身房的人來說可能好處多多喔。是吧,松永,要不要做看看?」

「要。」

我答得毫不猶豫。

「松永!你這傢伙,太卑鄙了!」

「如果是那樣,我也要做!」

「我也要算我一份!」

我懂他們不滿的點。會有這種結果,只是班導碰巧選我、向我搭話罷了。不過,運氣也是一種實力,想到這我就──

「不,讓我來。我意願超高想做得不得了。原本就有那個打算。」

「你個騙子,王八蛋!」

「不公平!抽籤決定啦!」

「重審!重審!」

在一片臭罵怒吼聲中,班導無視他們。

「太麻煩,直接選松永。」

他手裡拿著登記簿,說完就在上頭寫些東西。

我在腦中勾勒拿著「勝訴」紙片跑來跑去的自己。真是走狗運了。

「你們幾個,都沒有犧牲奉獻的精神。」

待班導走人,無視那群懊惱的傢伙,我邊說邊模仿抽菸動作,接著就被棒球隊、足球隊成員團團包圍。

「松永,偷跑不可原諒。」

「我們的成績也不算好,但可以去第二宿舍也想去啊。」

「俺也是。」

「俺也是俺也是。」

運動社圑的成員平常在宿舍里都負責搞笑耍蠢,像這樣一大票人圍過來,壓迫感真不是蓋的。

「有、有意見跟老師說不就得了。」

我帶著些許懼意朝他們放話,位在包圍網最前線的足球隊員小笠原「磅!」地敲動桌子。

「你是瑪莉皇后嗎!」

他敲桌子兼大叫。這聲叫喊讓其他成員一同歪頭露出不解的樣子。

「你說的那個,是什麼意思啊?」

「小笠原,那啥啊?剛才在講啥?」

疑問句陸續在背後交錯,這時小笠原轉頭看大家。

「咦,就松永剛才說的話,不覺得跟她很像嗎?」

他充當解說員,但大家還是沒聽懂,大伙兒頭歪得更勤了。

「會嗎?」

「該不會是那個吧?叫大家沒麵包吃蛋糕的傢伙?」

「不像欸。哪裡像了,小笠原。」

看小笠原遭大家吐槽,我想這是好機會,手拿書包鑽出包圍網。

「啊,松永!可惡!」

「休想逃!大家快追!去追他!」

「你這個叛徒!」

大家沖著我的背影怒罵,我跑出教室回頭張望,卻沒有半個人過來追我。

「才一下子就放棄啦!」

我不禁張口叫喊,還是沒人離開教室。看樣子,他們對第二宿舍的執著頂多嘴巴說說。

「既然不能住第二宿舍,那住現在的房間不就得了。」

想起小笠原說的瑪莉皇后,我一個人自言自語。可是,我不能那樣。做都做了。

隔周,大家因學校放假待在宿舍消磨時間、討論該去哪玩,我則只身前往校內。依前些日子接獲的指示造訪教職員室,教日本史的老師「重爺」便朝我招招手。

「松永啊,往這來,這邊。」

他把我叫過去。我順著他的話看去,只見重爺桌上堆了一大堆印刷品。我也考過這裡的入學考,一看就知道那些是什麼。

「等時間倒了,你把這些歹過去。我腰疼,你幫忙拿去唄。」

「是。」

我點頭時心想「口音還是一樣重啊」,這時重爺喝起茶杯里的茶。

「哎呀美其名考試,我們這邊只有面試吶。你只要照看等著面試的學僧就好。偶爾會出現喏,奇怪的甲伙。要是發現,你就盯著點。害有,如果有人想上廁所,就歹他去。」

我一言不發地頷首。前幾天已經有人向我約略說明過,我也透過那場考試入學、來讀這所學校,有粗略的概念。

「害有……什麼來著。」

重爺邊說邊起身,嘴裡發出一聲「嘿咻」。

「你要不要喝點東喜?」

他朝我問道。

「啊,那就麻煩您了。」

重爺拖著蹣跚的步伐朝職員室一角走去,來到放了瓶瓶罐罐的地方,開始東張西望。

「茶葉放乃去了。」

他先是自言自語一陣,接著轉頭看我。

「喂,白開水客以嗎?」

又不是和尚,想歸想,我還是點頭了。教職員室沒開什麼暖氣,只要是溫熱的飲品,什麼都好。

後來他拖著比去時更加蹣跚的步伐,拿了紙杯裝的白開水回來。

「麥撒丟內些文件喏。」

重爺將紙杯遞給我,此時說的話令我不解。

「『麥撒丟』是什麼意思?」

忽略我的問題,重爺「嘿咻」一聲重新坐回位子上,開始喝他的茶。我只好就近找張椅子坐,喝起白開水。

「你剛才縮啥來著?」

這時重爺突然想起來,一雙眼看向我。

「你要我『麥撒丟』,但我不懂它的意思。」

聽到我的答案,重爺發出近似呻吟的「啊啊」聲。

「意思是『別滴到』。」

他接著向我說明。

「這樣啊……『撒丟』不通。學到了。」

以前重爺在課堂上用了「尬系」這個字眼,我不解其意,曾向重爺反應。當時重爺也跟剛才一樣,一副若有所感的樣子,但後來上課依然採用難懂的廣島方言,時而出現令人一頭霧水的用語。

過了一會兒,有人來通知時間到了,我就按重爺的指示抱起一大疊紙,開始移動。這些紙是要讓他們在面試等待時間申論用,我之前遇到的是「請寫出你的夢想」之類的題目。我寫了好長一篇「想儘快逃離問題家庭,出外生活」。至今仍不知道老師們給出什麼評語。

「松永啊,你之前在憋的地方考嗎?」

緩緩步行在走廊上,重爺開口問。

「是啊。我那時是在一棟奇怪的大樓考試。」

這所九十九學院是去年新設立的,我接受入學測驗時,校舍還沒蓋完,所以考場設在其他地方。因此我也是合格入學後才看到校舍等諸多建築。

「是嘛、是嘛。內時我的腰痛惡化,沒能過去喏。」

「腰痛的人去那會很辛苦喔。」

我苦笑著朝重爺應道。

去年的考場在橫川車站旁邊,是棟連電梯都沒有的奇妙住商混合大樓。而且位在五樓,我被迫爬樓梯爬到氣喘吁吁。

「這該不會是考試的一環吧……」

當時心中甚至萌生這種疑慮。畢竟測驗方式詭異到只需要面試就好,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吧。

事實真相姑且不論,我跟重爺來到有考生等待的教室。重爺站到講台上跟學生打招呼,接著要我發放那疊紙。

「這個算是打法時間,利用等待面試的空檔,大家稍微寫寫。魅有時間限制,等面試接束、內些問題也寫完後,拜投就自行鄧啟吧。」

邊發書寫用紙,我心裡想著「又來了」。

什麼是「鄧啟」?

「拜投」是拜託,或者請人做些什麼的意思,我已經知道了。可是「鄧啟」是什麼意思?

我悄悄看向那些考生,大家都用認真的表情盯著重爺看,外觀上看不出他們是否聽懂。

「好啦,拿倒卷子,大家可以動筆咧。還有,想去廁所就跟內位小哥縮。他會歹你們去。」

說完這些,重爺坐到事先準備的椅子上。

發完那疊書寫用紙,我回到重爺身邊。

「老師,請問一下。剛才的『鄧啟』是什麼意思?」

我小聲提問。但聲音疑似小過頭,重爺對我皺眉。

「啊啊?啥?」

「不,沒什麼,就剛才那個『鄧啟』。我聽不太懂。」

「咦?啥?」

將那些接下來要面試、八成很緊張的考生當成空氣,重爺歪著頭大聲嚷嚷。考生們全都一臉狐疑地看向我們這邊。

「是這樣的,我不太明白『鄧啟』的意思……」

「就回去的意思吶!連這個都聽不出來嗎!」

不知為何,重爺怒了。

「對、對不起……」

突如其來的怒吼讓我瑟縮,低下頭道歉。某些考生在偷笑。

用不著氣成這樣嘛……是沒錯,不喜歡我在這種場合問那類疑問,我能理解,可是,假如重爺搞錯,告知考生錯誤訊息不就糟了?

「松永,你欠缺從淺後文推敲出語意的能力!」

就算我道歉,重爺還是怒不可遏地盯著我看。

也不需要連我的名字都叫出來吧……發生這種事,考生們會傳來傳去──

「某個叫松永的傢伙被罵,超好笑。」

不僅如此,在這群考生中,當然包含明年要進這所學校的人。

「啊。考試當天挨罵的人就是他。」

──要是被人指指點點,學長的威嚴就蕩然無存了。大概發現考生的竊笑聲有增幅趨勢,重爺先是乾咳一聲,後面再接一句「抱歉」。

我發出嘆息,強忍心中的羞恥感,開始在教室內走動。

名義上是監考官的小幫手,要做的事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前接獲交代的內容就只有以下這點:等待面試的學生中,如果有態度特別惡劣的,把這些人記下來。

去年聽說有人跟其他學生起爭執,最後還動手動腳,幸好我應考時沒跟他待在同一個房間。因為不用考筆試的緣故,裡頭總會混著一些麻煩人物,對我說明監考細項的老師這麼說。

不過,我在教室里走動監看,現場並沒有那種人。大家都在發來的紙上拚命書寫。

今年的申論題不曉得是什麼,念頭一起,我斜眼偷看答題用紙「請自由抒發你的夢想」,跟去年的題目一模一樣。完全沒下工夫。

看重爺當時向大家說明的樣子,我覺得這裡的教職人員對入學考都沒什麼熱情,讓我有點不安。

我繼續來回監看,發現最前排坐了一個女孩,正拿橡皮擦拚命擦答題卷。

不懂她為何擦得那麼用力,總之十分拚命。

你這樣會把答題紙弄破喔──她使用橡皮擦的力氣大到讓我很想出聲提醒,結果下一秒她的動作就讓紙張飛離桌子。答題紙在空中飛舞。

「啊!」

她驚叫一聲,身體僵到連旁人都看得一清二楚。我碰巧將注意力放在

她身上,立刻朝她走去,紙張仍在空中飛舞,我漂亮地來個空接。

「給你。」

我直接將紙遞給她,只見她惶恐地起身──

「謝、謝謝你。」

說完深深一鞠躬。之前看到在座位上的她,我就心想「這女孩真嬌小」,起身後那種感覺更加強烈。我的個子不算高,她卻比我還矮兩顆頭,看起來就像小學生。

「這不限時間,不用著急沒關係。」

身為學長,我自認該說點什麼,就回了這句話。同時不經意看到她寫在答題紙上的名字,讓我在心裡「唔」了半晌。

上頭寫著「梵」,就在姓名欄里。「梵七施」──完全不會念。

我突然開始心癢。好想開口問,問她「這怎麼念」。可是剛剛才被重爺臭罵,我拚命按掠這股衝動。

然而接過答題紙後,梵七施呆愣在原地。

「怎麼了?」

我朝她問道,梵七施則害羞地低下頭。

「那個,不好意思。可以順便,帶我去……廁所嗎?」

她這麼說。

「啊,那我們往這邊走。」

我走向教室門口,心裡想著「好耶,這下可以問名字的事了」。來到廣島後才發現自己好像有個毛病,遇到不懂的字就會耿耿於懷,直到弄懂才能釋懷。

來到走廊上,我的身體不禁打了個寒顫。現在沒下雪,氣溫卻很低。

我帶頭往廁所去,過程中轉頭看向踩著小碎步跟在後方的梵七施。

「可以問個問題嗎?」

她嚇得停下腳步。

「啊,是!?」

還用拔尖的聲調回應。

「你的名字……剛才我不小心瞄到,要怎麼念?」

似乎沒聽懂我在問什麼,或者不清楚我的用意,梵七施先是呆呆地看著我,一會後終於回神,答話時那顆頭莫名低垂。

「那、那個,念成『梵(Soyogi)』。梵七施(Soyogi Nanase)。請多指教!」

叫我指教讓我不知該怎麼回應。雖然這麼想,但我猜她可能很緊張。

「喔,原來念法是這樣啊。」

答完這句,我指出近在眼前的廁所。

「廁所在那,你去吧。上完再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說是帶路,其實出教室沿著走廊直走就能找到廁所。接下來就不是我能陪她走過去的範圍,指示完梵七施後,我直接返回教室。

之後我心想一直亂晃會妨礙到大家,就擺了張空椅子在重爺隔壁,坐著看學生們被叫去面試、結束後回到教室。說實話閒得發慌,不過只要做這點小事,入住第二宿舍時就能享受優惠,算便宜我了。

梵七施坐第一排,就算我不想看也會看到,邊看邊想「話說回來,都不知道那個字讀『梵(Soyogi)』呢」。

回宿舍再告訴未來吧。

想到這我突然有所驚覺,「啊啊,能做這種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若在打工地點遇到有趣的事,或在他不在時遭遇耐人尋味的意外插曲,我也無法像之前那樣──

「對了,跟你說喔!」

──一回宿舍就興奮地告訴他。只要我搬進第二宿舍,就再也沒辦法了。

發現這件事後,我看著考生來來去去,心情越發寂寞。明明是自己決定的。明知會有這種下場。

結果直到我的任務解除,在這段漫長的時間裡,我的心情始終黯淡。

至於那個梵七施,回去時向我低頭道謝。

「那個,剛才謝謝你。」

當下她可能沒那麼緊張了。

「那個時候!你接得真好!」

梵七施刻意擺出某個姿勢,誇我接答題紙接得漂亮,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我的心因此得到慰藉。

「多謝誇獎。希望你能考上。」

她讓我有餘力送上溫柔的祝福。

不過,接下來一星期,我持續到學校幫忙,卻沒看見梵七施的蹤影。她待的教室不是我負責?還是面試到一半被人刷掉?我不得而知。

我一直找不到機會跟未來分享那女孩名字的事,二月到來,這時梵七施的名字早就被我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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