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年 冬 第六章(2/2)
此時身旁的未來突然發出呢喃,我望向他。未來開始解別人特地幫他套好的大衣鈕扣。
「要脫掉?」
未來對我提的疑問句表示首肯。可是,在狹窄的車子裡脫大衣並不容易。我伸出援手,未來總算把大衣脫掉。他將大衣卷好抱住,像在抱玩偶或其他物品那樣。
「謝啦……」
先是小聲道謝,接著他再度進入夢鄉。車裡有開暖氣,就算只穿襯衫,應該也不會感冒吧。
放心之餘目光從未來身上挪開,我繼續針對三並先生說過的話做思考。
老爸說我變成男子漢了。這跟長大成人是不一樣的意思嗎?
「未來同學,他還好吧?」
因為三並先生問我,我又將目光放到未來身上。未來的臉埋在大衣里,看起來睡得很香甜。
「應該沒問題。」
話一答畢,三並先生就輕聲說道「是嗎」。
我仍然看著未來。
是因為遇到這傢伙嗎?
該念頭頓時掠過腦際。
我變成一個「男人」,歸納起來,起因或許是我喜歡上「女人」。仔細想想,直到我跑去廣島過生活為止,在那之前都沒對任何人動心。我總是認為女人很可怕,即便事實並非如此,應付那群姊姊也讓我身心俱疲,所以我根本無暇談什麼戀愛。
可是,遇到未來,讓我初嘗戀愛的滋味。
不知從何時開始,也不知道關鍵是什麼,當我發現時,我就愛上未來了。愛上心是「男」的,身體是「女」的未來。
「四郎同學,你對於松永先生……你討厭自己的爸爸嗎?」
腦中思緒交錯,此時三並先生又問我一個問題。
「我……不知道。」
短暫的沉默後,聽我這麼說,三並先生笑答。
「這樣啊……所謂的家人,就是這麼一回事。抱歉,問了奇怪的問題。」
他答完望向車窗。
「看來,我也喝得很醉。」
他呢喃、像是一個人的獨白。
回到家門前,在三並先生的幫助下,我將未來拉出車外,接著下車。騰不出手幫他穿大衣,讓只著襯衫的未來靠在肩膀上。
「謝謝你。」
我向三並先生道謝,他從名片盒中神不知鬼不覺地取出一張名片,將名片遞給我。
「下個月……不對,是這個月了。我要去廣島洽公。不嫌棄的話,可以聯絡我。去那邊還是頭一遭,有熟人帶會比較放心。」
「……我知道了。」
我跟三並先生一來一往間,計程車在一旁等待,此時理應在車內沉眠的西園幽子出現動靜,她從后座爬出來,一張臉探出車門。
「三並……」
聽那說話聲彷佛快死了一樣。
「抱歉。她好像快撐不下去了,我得走了。」
三並先生向我說完就回到西園幽子身邊。
「還好嗎?會想吐嗎?」
「還好……只是覺得、有點反胃。」
「再忍一下。很快就能回去。」
「嗯……我儘量。」
看他們那樣讓我於心不忍。
「那個,情況不妙的話,要不要去我家休息?」
我給出建議,但三並先生搖頭拒絕。
「這樣很不好意思。從這裡到我家大約十分鐘,還撐得住。今天多謝關照,回去記得讓他多喝點水,晚安。」
來不及向他回聲「晚安」,后座的車門就關上,計程車匆匆離去。
「嗚嗚……」
目送計程車離去,身旁的未來痛苦地呻吟,我便伸手摸摸他的背。
「啊,抱歉。還好嗎?」
說沒有任何企圖是騙人的。假借照顧的名義,對未來的身體上下其手也不會被罵吧。不料未來就在下一刻──
「我不行了。想吐。」
──在下一刻說出這種話,我趕緊將未來拖進家門。都來到凌晨時分了,壹香卻醒著。
「……也不想想都幾點了。」
她開始碎碎念,但現在不是時候。
「抱歉,先等一下。未來可能會吐。廁所的門,幫忙開一下。」
將未來的大衣丟到客廳沙發上,我對壹香說道。知道我們被叫去老爸的工作室,她大概已經猜到幾分了,壹香立刻朝廁所小跑步過去,幫忙將門打開。一進廁所,未來就吐了。幸好沒吐在地板上,但他的腳沒站穩,部分嘔吐物沾到襯衫。讓他吐個痛快,再替他擦嘴,接著帶未來回客廳躺沙發,到這總算能鬆口氣。
「你們有喝酒吧。」
在廚房裡準備濕毛巾,壹香語氣不悅地開口。
「被人逼的。」
「我想也是……爸爸就是那樣。」
拿著濕毛巾回到客廳里,壹香將毛巾交到我手中。
「把他的襯衫擦一擦,不然怕會洗不掉。擦完再幫他把衣服脫起來,放進洗衣籃。我明天早上拿去洗。」
她說完重新返回廚房。
「我去倒水。」
任由壹香備水,未來躺在沙發上,我在他面前拿著濕毛巾發呆。看看未來穿的襯衫,胸口沾染些許髒污。
要碰這個部位?
我下意識捫心自問。剛才還厚臉皮撫摸他的背。連我都有自知之明,但背跟胸口不能相提並論。胸是未來的「女性」區塊。不管他穿多緊的襯衫捆壓,我都心裡有數,知道那裡有些微隆起。
「小四,你也要喝水嗎?」
壹香的聲音自背後傳來,我的身體僵了一下。
「啊、嗯。」
答完挪動拿著毛巾的手,朝未來的胸靠近。
總覺得,那裡是絕對不可碰觸的禁地。小拇指伸進襯衫扣子的間隔內,僅將襯衫提起,用濕毛巾擦襯衫上的污漬
。
宛如剛歷經五十公尺賽跑,心臟劇烈跳動。未來自然不在話下,我擔心連背後的壹香都能聽到這些心跳聲。
「我把水放在這邊喔。」
在桌上放兩隻玻璃杯,壹香嘆了一口氣。
「其實我很想教訓你,但現在困了,明天再說吧。先讓未來弟弟稍微休息一會兒,之後要把他帶回房間喔。」
「嗯。」
壹香話中隱含一絲不悅,我沒有轉頭看她,邊動手邊點頭。
「非得找爸爸說他個幾句不可。叫他別強迫小孩子做些亂七八糟的事。」
壹香自顧自把話說完,朝位於一樓的寢室走去。直到壹香的氣息徹底消失為止,我持續機械式地擦拭未來的襯衫。儘量讓自己的腦袋放空。
拿濕毛巾一個勁地擦拭後,襯衫上的污點沒那麼明顯了。這樣一來,污漬應該就不會留在襯衫上吧。
喘口氣,我將毛巾扔到桌子上,喝起水杯里的水。我身上的酒早就醒了。在車裡沾染的瞌睡蟲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彷佛一場幻覺。只不過,我的口很渴。
我拿起另一個水杯,輕拍未來的臉頰。
「快醒醒。喝點水吧?」
「嗯……」
「起得來嗎?要不要靠在我的肩膀上?」
「嗯……」
不管我怎麼問,他都是那副德行。我看不下去,手從未來身體下方滑入,將他的上半身撐起來。
「來吧,喝水。喝了對你有好處。」
水杯湊到未來嘴邊,這時未來出聲。
「嗯……抱歉……」
他邊說邊觸碰水杯。但我的手一離開,水杯差點遭他鬆手摔落。
「慢慢喝沒關係。還是喝點水比較好。」
「嗯……」
我慢慢將水杯擺斜,未來好像一隻小動物,開始小口小口地喝著水杯里的水。
看起來好像某種脆弱的生物。
未來總是充滿自信,連對我說話都一副盛氣凌人的模樣,今天卻成了沒有我會立刻喪命的脆弱生物。
「還要喝嗎?」
發現水減少的速度變慢,一問之下未來輕輕地搖頭。
「已經、喝夠了。」
他支支吾吾地回答。將水杯放到桌上,我讓未來重新躺下。
「姊姊怕襯衫上的污漬附著要拿去洗。你自己脫嗎?」
未來依舊虛軟無力,跟他提起這件事,未來就像在鬧脾氣一樣,脖子頻頻扭動。
「就算你讓我脫好了,還是有點奇怪。」
這時未來「唔──嗯」地低吟,手抖得活像個老人家,朝襯衫的鈕扣伸去。但他的手酸軟無力,看樣子沒那個能耐解扣子了。
接著未來將手重重地拋出。
「不行!」
順便補了一句。
「我抓不住扣子。」
「跟我說有什麼用。要我替你解開扣子嗎?」
「拜託了。」
現在的未來很難跟冷靜畫上等號。如果是平常的他,不管遇到什麼狀況,肯定都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吧。又或者他相信我,才那麼說呢?未來不曉得我私底下用什麼眼光看他。
「……只幫你解扣子喔。剩下的,你自己脫。」
事先對未來下好通牒,他則用低沉的嗓音「噢」了聲。
我的手在顫抖。
怎麼會這樣。
念頭在腦內盤旋,我儘量避免碰觸未來的身體,將扣子一一解開。
插圖009
他是男的。未來是男的。
我在心裡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自己。這只是幫朋友──替死黨脫襯衫罷了。沒什麼稀罕的,也不是在非禮人家。
可是想到這些,或者該說越是去想它,我就越緊張、越興奮,身體的某個部分逐漸隆起。
「我大概也……醉了吧。」
回過神才發現,這話已經從口中溜出。
「去喝、水。」
未來有氣無力地回嘴,我立刻答道「你才是」。呵呵,未來笑了出來,我也發出輕笑。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卻讓我從著魔的情境中甦醒,恢復理智。手也不抖了。
啊啊,是平常那個未來,該念頭於心中閃現。不過是一兩句話的工夫。
我迅速解開所有的扣子。
「快起來!真是的!把襯衫脫了!」
我粗手粗腳地撐起未來,將他的襯衫剝下。對了,無聲的情境是元兇。
「快點喝水!給你!水杯!拿好!」
想著想著,我要未來用雙手牢牢握住水杯,將剝下的襯衫帶到洗衣機放置處。
「嘿!」
還發出毫無意義的叫聲,將那件襯衫用力丟進洗衣籃。
之後我想辦法讓未來起身,我倆回到房間裡。將未來放上床、替他蓋上棉被以免感冒,我朝鋪在地上的被褥大力一躺。
「好累……」
說話時,未來的鼻息開始傳入耳里,我隨之閉上眼睛。
至少在夢裡做些什麼吧,若能這樣該有多好。不免朝那方面想的我,肯定還沒擺脫酒精糾纏。
最後我終於進入夢鄉,我跟未來都不例外,一直睡到傍晚,途中不曾醒來。跟未來一起做些什麼,那樣的夢並未造訪。
又或許、是我不記得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