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年 春 第五章(2/2)
未來稍微嘆了口氣。
「算了……我光聽就覺得好痛苦喔。」
他說。
「既然你這麼說,那你國中又是怎麼過的?」
我一直擔任被訪問的一方也不太公平,於是我試著提出問題。而此時,未來又開始夾起寥寥無幾的剩菜。
看來這似乎是他不想碰觸的話題。才剛剛被說遲鈍而已,我卻又做出這種事,未來八成相當傻眼吧。結果我在一陣反省之下,也跟著吃起剩下的菜餚。
最後,到盤子全空為止,未來都沒有開口說半句話。
「盤子我來洗吧,畢竟菜是你做的。」
「嗯。」
我對他說。未來聽了則點頭並準備往門口走去,但隨即又轉過身來。
「我也幫忙好了。你洗吧,我來擦乾。」
他說。
我在流理台將洗碗精沾透整塊海綿、揉出泡沫,同時間未來也找到了抹布朝我走來。他以動作示意我趕快洗好傳給他,我便趕緊開始用海綿擦洗筷子與餐盤。就在我洗好一片盤子正要遞給他時──
「我國中的時候上的是女校。」
未來說道。
「咦,是喔。」
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的我只擠出了這幾個字。一旁的未來正仔細地擦拭盤子上的水滴。
「我真的很討厭那套制服啊。」
「因為要穿裙子嗎?」
「對啊,我從小學的時候就是這樣了。比起紅色書包,我更想背黑色的書包。不過我的小學是穿便服上學,所以還算可以忍受。」
我靜靜地聽著,手頭也沒有歇下來。
還剩一片盤子、兩雙筷子和兩個茶杯,專心洗的話一下子就洗完了。我一個接一個地交給拿著抹布的未來,他一邊將餐具擦乾一邊繼續說:
「要是國中也去上沒有制服的學校就好了,但我家附近沒有。爸媽又不讓我像現在一樣住宿舍,所以我就想,至少去有一堆女生的地方吧,最後就決定去上女校了。」
未來話說至此,突然發出呵呵的笑聲。
「唯一的優點就是這個呢。大家可是都會在我面前毫無防備地換衣服喔?如果跟她們說想摸摸看胸部,大家也都會大方地讓我摸。」
到目前為止都略帶凝重神情的未來表情一變,相當快樂地陳述著。
「原來如此。」
洗完餐具,正將手上水滴甩乾的我如此回應,未來聽了則是皺了皺眉頭。
「你的感想就只有這樣喔……」
「不是啦。我剛剛想像了一下,光想到旁邊繞著一大群女生,就覺得背脊一涼。」
「你的陰影也太重了吧,拜託你想想辦法。」
「我不會害怕或討厭啦,只是有點不擅長應付女生而已。」
「我知道了,首先得克服你不擅長面對女生這點。下周六你把時間空下來吧。」
被突然這樣一說,我不禁感到疑惑。
「要做什麼?」
「我來幫你安排和女生一起玩的機會。你在學校里有沒有什麼中意的女生啊?」
「嗯……」
他這麼一說,我仔細想了一會兒,卻沒有什麼特別有印象的女生。入學已經一個月余,我幾乎沒有跟女生說過話。
「啊~不該問你的。算了,我隨便挑幾個,反正你把時間空下來就對了。」
「我、我知道了……」
雖然我並沒有特別想和女生出去,但被如此強硬地命令,我也只能老實地點頭。再加上他說是為了我,讓人更難以拒絕。
「那該找誰好呢……」
未來一臉莫名興奮地擦著盤子。我將未來擦乾的盤子放回柜子,忽然想起了撞見未來裸體一事。不過,隨之而來的慌亂感在我看著沉浸在女生話題中的未來的同時,漸漸消逝。要是沒有和未來暢聊這些,那彆扭的感覺可能會一直存在我的意識中吧。
說不定未來也是如此認為,所以才特地找我一起吃消夜。我雖然這麼想,但駑鈍如我,不可能知道真正的答案。
第二天,我的第四堂課是日本史,和選擇世界史的未來分別在不同教室上課。
負責日本史的老師是第一次到教職員室時接應我的「老爺爺」,儘管他的名字是重岡,可是大家似乎都和我一樣覺得他給人的老人印象太過濃厚,所以學生間都稱呼他為「重爺」。
重爺的課相當難熬,一開始見面的時候就已略知一二了。他的口音實在太重,常常會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我明明藉由在NANMU的打工多少熟悉了些,但還是聽不太懂。
「好啦,握想你們在過中時都學過了所以會上得快一點兒,大化革新鳩是,這個角做蘇我入鹿的人,被中大兄皇子給尬系的事件喏。」
坐在隔壁的女生聽了竊笑了一下,讓我頓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剛剛那是笑點嗎?應該說我連他說中大兄皇子把蘇我入鹿怎麼樣了都不知道,大概是方言吧。大化革新是中大兄皇子暗殺蘇我入鹿,所以那是「殺害」的意思吧。既然如此,旁邊的女生為什麼會笑呢?難道是因為她的嗜好有些異於常人,覺得人類相殘很有趣嗎?
我側目飄往旁邊的女子。
對方應該和我同班,可是我卻不敢確定。由於選課制都跑堂上課,就會有同班的人很少見面,而不同班的人反倒一整天一起上課的情況,在這時就成了缺點。
重爺依然繼續說著,但我卻一直想著為什麼旁邊的女生會因為剛剛的方言而笑出來,半點都聽不進去。
「那個,不好意思。」
這種時候直接問最快了,我心想。於是我小聲地叫了她,沒想到她嚇了一跳。
「咦!」
發出的聲音比想像中還要大聲。重爺馬上往她看去,歪著頭。
「怎嘛啦,三好?」
我藉此得知了她的名字,這大概是我在重爺的課堂上最有收穫的時刻,但大家的視線都因為重爺的疑問而一起往三好身上投去。三好可能個性較內向吧,她顯得坐立難安,嗯嗯啊啊地嘀咕著。
一切都是因為我向她搭話才會演變成這個局面,於是我帶著歉疚感火速地舉起手。
「不好意思,是我。」
「怎麼啦,松永?」
眾人的目光轉移到我身上。雖然我不喜歡成為大眾的焦點,不過現在可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呃……剛剛老師你說……蘇我入鹿被中大兄皇子什麼什麼的,我聽不太懂是什麼意思……所以想要問三好同學,結果好像不小心嚇到她了。」
大家聽了我的說明後哄堂大笑,三好則是一臉害臊地低下頭來。我所做的似乎反倒讓她成為笑柄,讓我有些愧疚。
此時,重爺向前方的同學問道。
「握剛剛說了啥啊?」
竟然不記得嗎!我在心中暗暗地吃驚,沒有說出口。重爺經過學生提醒後才好不容易回想起來的樣子,連連點著頭。
「啊~握是說尬系啊。這是內個啊,該怎嘛說喏……就像是做掉的意思唄。」
他做出以上的說明。
「我懂了。不好意思,浪費大家的時間。」
我輕輕點頭示意,將手往前伸出。
「啊,老師請繼續上課。」
在此同時,下課鈴響,眾人又笑成一片。簡直像是搞笑短劇呢,連我自己都這麼覺得。
重爺一副略感為難的模樣搔著頭。
「這樣啊……尬系不是打家都聽得懂啊。」
他喃喃
自語後,將手中的課本放在講桌上。
「不過不管啥事都得雙方討論妥協吶,縮以害是有提出來的必要喏。松永也努力學廣島方言唄。今舔就上倒這裡!下里拜見!」
重爺的課就在這番莫名其妙的結尾中結束了。
第四堂課結束後是午餐時間,因此大家紛紛走出教室。與我同樣選了日本史的高山悠悠地往我走了過來。
「松永你別太在意喏,重爺說的話連我們有時候也聽不太懂咧。」
他只說了這句話,便邊喊著肚子餓邊往門外走去。
宿舍有提供午餐,所以可以回宿舍吃。另外學校內還設有福利社,覺得另外花錢也沒關係的人可以買麵包之類的食物果腹。由於女生禁入男生宿舍,男生也禁入女生宿舍,所以想要和異性一起吃飯的人大多都會在福利社買東西吃。我也不是會特別想和別人一起吃飯的人,因此都是回宿舍解決。
只要早點把飯吃完,剩下的午休時間就可以在房間裡窩著偷閒,對我來說正好。我今天也理所當然地,將日本史的筆記與課本等物塞進書包後準備回去。
「那個……」
此時,突然有人叫住我,我往旁邊一看,是三好。她坐在位子上時並不覺得,但站在旁邊時看起來十分嬌小。感覺像是小孩子的體型一般。
「嗯?怎麼了?」
「剛、剛剛……呃,不好意思喔。都是因為我嚇了一跳……」
三好纖細的聲線顫抖著,低下頭說。
「啊,我才該道歉,都是我突然跟你搭話。」
其實也不是什麼需要道歉的事,於是我如此回答。之後,我抱著既然如此就順便一問的心情繼續說。
「對了,重爺在說尬系的時候,你不是笑了嗎?為什麼啊?」
三好的嘴宛如魚一樣地顫動了幾下。
「啊、那、那個啊……因為有點奇怪喏。」
完全沒有達到說明的效果。我正是想問她覺得奇怪的理由啊。
「呃……尬系這個詞感覺不太有殺人的感覺吧?所以我就想這說法真可愛,才笑出來喏。」
哪有啊。不過我也才第一次聽到這個辭彙,就算我真心如此覺得,直接說出來也太過分。反正已經得知她笑的原因了,就這樣算了吧。
「啊,原來是語感上的問題啊。嗯,我大概懂了,謝謝你。」
我道謝後起身,三好卻依然直盯著我看。
「嗯?還有什麼事嗎?」
看見我發問,三好左右搖搖頭。
「沒事,不過……我和松永同學好像是第一次講到話喏?」
「啊,好像是,應該吧。畢竟我很少跟別人說話。」
「之前女生在聊天的時候,有提到呢。織田同學常常跟大家聊天,但松永同學卻完全沒有和別人交流。因為同樣是東京人,大家就不禁拿來比較喏。」
我倒是對我竟然成為女生間的話題而感到吃驚。
「不介意的話,下次也一起聊聊吧?」
三好微傾著頭對愣住的我輕輕地笑了笑,我滿臉疑惑。
「呃、啊,嗯。」
我使出全力卻只能做出這種莫名其妙的回應。
「那就先這樣囉。」
我站在原地,望著走出教室的三好。這似乎是我入學以來第一次和女生有所交流,出乎意料地平常,說不定是三好的個性好吧。目前為止我所接觸的女生都相當強勢,儘是些舌尖嘴利的人。但是三好感覺有點柔弱,不用太過刻意就可以普通地交談,對我來說剛好。
「這樣啊,是我一直以來碰到的對象太差了啊。」
在踏出教室前往宿舍的路上,我一個人喃喃自語著。知道了這點,未來星期六不用幫我邀請女生也無所謂吧。老實說我對那場聚會感到相當不安,正好可以成為拒絕他的理由。
走到餐廳,裡頭的人寥寥無幾。未來已經在深處的桌邊和棒球社的人們閒話家常。看起來似乎已經用完餐,打算閒聊度過盛夏的午休時間吧。
當我在餐檯拿了自己的餐點,走到未來所在的桌邊時──
「什麼啊,你還沒吃喔?」
他一臉不可置信地說。
「嗯,剛剛有點事。」
一聽見我的回覆,棒球社中與我同樣選修日本史的細川露出苦笑。
「怎麼啦,被重爺說教了啊?」
「不是啦,我又沒做什麼會讓他生氣的事。」
「我聽說囉。你對重爺吐槽說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啊?」
好像已經聽聞這件事的未來竊笑著說。
「你啊,真是笨欸……反正那算是複習國中時教過的東西,你就聽過就算了嘛。幹麼反倒讓他對你印象更差咧。」
「是喔。」
我隨意應付幾句,總之先專注在眼前的午餐上。今天的菜單是漢堡排、生菜沙拉、味噌豆腐湯和白飯。白飯只剩下鍋底的一點點,因此顯得有些黏稠。
「不過也不是不能理解喏。重爺說的話連我們有時候都會聽不懂咩。」
「畢竟是老人才會說的嘛。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說狗屁倒灶這種詞喏。」
我將棒球社的對談當作背景音樂,繼續用餐。吃飯、夾菜、夾菜、喝湯、吃飯。從小隻要不這樣吃飯就會被罵,造成我不靜下來就無法好好用餐。
「你們這裡講的話在我耳里聽起來都差不多吶。」
未來說道。我邊在心裡大表贊同,邊將漢堡排送進嘴裡。
「不管是織田還是松永,你們多講一些我們這裡的方言唄。俗話說入境隨俗喏。」
「對嘛,東京腔果然還是聽不慣喏。」
「才不要啦,等到回東京可是會被別人笑欸。你們如果有要上東京的大學,最好還是改過來比較好。」
這還很難說啊。我如此心想,並將淋上調味料的番茄夾到口中。番茄似乎不是很新鮮,吃起來感覺沒什麼水分。
「還要特地改過來喏,為什麼得做這麼媽還的事不可啊。」
「嗯?」細川如此一說,未來小聲地發出疑惑的聲音。
「媽還是什麼啊?」
「就是麻煩的意思。」
我將筷子移往白飯的同時回答,此舉讓我聚集了在場所有人的視線。
「咦?我說錯了嗎?」
「沒有,是這個意思沒錯……」
細川說道。
「你為什麼會知道啊?」
未來表示疑惑。
「原來媽還不是大家都聽得懂啊……」
在此同時,另一個人也一臉驚愕地低語。我咀嚼著口中的白飯。
「抬無也不通用喔。」
我咽下白飯補充說明,引起了全場(除了未來)的吶喊。
「真的假的!」
「我打工店裡的店長說過,抬無很不經意就會順口講出來,所以在她到東京前都不知道是方言。」
聽了我一番話,未來默默地點頭。
「啊~是廣美小姐告訴你的啊。」
抬無就是「拿不到」的意思。
「四郎,我抬無吶,可以幫我拿踏台過來嗎?」
某天在NANMU打工時,廣美小姐突然對我說。
「咦?什麼?台吾?」
廣美小姐和說出「媽還」時一樣,發出了啊的一聲。
「不好意思,我拿不到,可以請你幫我拿踏台過來嗎?呵呵呵。」
她更正道。也不用改得如此徹底啦。不過既然都知道她在說什麼了,我便到店裡的角落拿出踏台走到廣美小姐旁邊。
我將這一連串趣事告訴未來後,他悠長地嗯了一聲。
「你看起來很樂在其中嘛,真不錯。」
他說。
「很辛苦好嗎,客人里還有更搞不懂在說什麼的人。」
棒球社的人們完全無視我們的對話,大家似乎都還陷在「抬無」不通用的錯愕之中。
「我一直以為這全國都通喏……」
「俺也是。」
「俺也是俺也是。」
這些傢伙每個人有時都會自稱「俺」。有些人會普通地說「我」,但棒球社的人大多都是這樣。
「話說回來。」
當我吃完飯開始喝起茶時,未來默默地說。
「說廣島腔的女生,感覺很可愛吧~」
聽他一說,我腦中浮現了三好。比起男生的腔調,確實聽起來柔和了些。
「俺不太喜歡喏,說廣島腔的女生啊……」
「俺也是。」
「俺也是俺也是。」
棒球社的人口徑一致地主張。
「就算討厭,這裡大家不都說廣島腔嗎?」
面對未來的指責,棒球社的大家又熱鬧了起來。
「俺要在東京展開大學生活喏,這裡的女生就恕我拒絕囉。」
「俺也是。」
「俺也是俺也是。」
他們說道。
「你們還真是無欲無求啊,這樣的人生不無聊嗎?」
未來一臉無趣地抱怨。
「是織田你虧妹虧得太誇張了啦。」
聽見細川這麼說,未來噘著嘴,鼓起腮幫子撇過頭去。
「你們這些人才不懂我的心情咧。」
棒球社的人小小吃了一驚。這也難怪,我搖搖還剩下一些茶的杯子心想。畢竟你跟大家不太一樣嘛。
當然,這句話我沒辦法對任何人說。
「織田你才別裝酷喏。」
棒球社員的一句話,令未來不禁哼了一聲。
「你們真是媽還啊。」
他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