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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三章 彼方(2/2)

目錄

「Vivi只被收容短短不到一天,馬上又被運進伊甸特區的飛行戰艦飛離。光陰流轉,當我十五歲在拉蘭帝亞宮殿的舞蹈會中接見來自伊甸特區的大貴族時,曾問了Vivi的消息……結果得知Vivi在米迦勒啟動實驗遭逢意外,成了植物人……那時我之所以會喃喃自語『到底是誰?』,是因為不曉得除了Vivi以外,是誰在駕駛著米迦勒。」

Vivi Lane成了植物人。盧卡把事實深深記進腦海後,問了法妮雅在意許久的問題。

「那你記得Vivi Lane的外貌嗎?例如發色、膚色、五官之類……」

「是的。」法妮雅點了頭,明明白白地說:

「長得和雅思緹一模一樣。」

盧卡心底響起某股沉重的聲響。

糾纏交錯的線經由這一句話,彷佛一口氣都解了開來。

「……雅思緹就是Vivi Lane?可是那傢伙表示,自己是聽米迦勒說『去把Vivi Lane帶來』後被吐出機外……」

「……第一次遇見雅思緹時,我明白她即使長得很像Vivi,卻是不同人物。我所認識的Vivi年紀雖幼,但正直又聰明……而不像雅思緹的性格那般自由奔放。只不過,Vivi本人似乎來自猶大環,據說該地存在著已失傳的魔法,超越人類智慧的技術等等……要是雅思緹身上運行著我們並不知道的技術……」

盧卡陷入沉思。第一次遇見雅思緹時,自己也因她長得太像希爾菲而驚訝。然後現在知道Vivi和雅思緹長得一模一樣,更有個雙胞胎妹妹。

希爾菲,雅思緹,Vivi。

外貌相同的三名少女。

盧卡回想起頭一次遇見希爾菲的那個夜晚。墜落到地上後,失去意識的希爾菲曾呻吟「Vivi,等等啊」。想必那個時候,她的雙胞胎姊姊Vivi就搭在燃燒著飛離的運輸船上吧。

聽了法妮雅的話,再回顧至今為止調查的內容,整理一連串的來龍去脈。

約莫十三年前,生於猶大環的希爾菲和Vivi不知出於什麼理由遭伊甸飛行艦隊擄走,即將要被帶回伊甸。對此感到憤怒的翼龍群襲擊了伊甸的運輸船,盧卡遇見了從運輸船掉下來的希爾菲,法妮雅則在達司•佛羅列斯平原認識了墜落的Vivi。希爾菲在事故的三年後凍死街頭,被帶到伊甸的Vivi至少在墜落後六年內的米迦勒啟動實驗中失敗而成了植物人──到這裡為止都不會有錯。

──不過,連雅思緹都長得跟Vivi一模一樣……又是怎麼回事?

感覺就要水落石出,卻仍身處霧中。眼看就要解開的雜亂線團又被其他線給纏上。當盧卡因此感到焦躁,法妮雅恢復原本嚴肅的態度說:

「……這樣你滿意了嗎?好了,我已達成約定,接下來輪到你履行責任了。」

法妮雅宛如在抵抗似地注視盧卡。

「抓住我,把我送進審判庭。我將賭上加門帝亞王家的榮耀,在公開場合主張諸位統治民眾的正當性。」

法妮雅緊繃的話語中,聽得出她已做好臨死覺悟。

盧卡這時吸了口氣,再吐出來。

──才不讓法妮雅死,我來到這兒就是為了救她。

接著一本正經抬起頭來。

「要是送進什麼審判庭,保證會被殺喔。長年遭受王和貴族欺壓的民眾累積的恨意可不是開玩笑的。」

「若民眾希望我死,那正如我所願。假如以己身敲響迎接新時代的響鐘就是我的使命,我願高高興興走上斷頭台。」

盧卡以增添幾分銳利的目光刺向法妮雅。法妮雅只靜靜站著,正面接下了盧卡的視線。公主繼續說了下去:

「如同你完成身為革命領導者的職責一樣,我也必須盡完身為最後王族的使命。儘管過去沒能盡到政治上該完成的義務,我想至少能用這條命實現自己的職責。」

兩人的視線默默相望。盧卡內心萬分焦慮。法妮雅果然對於自己沒能站在王政核心地位迎擊反叛軍的事懊惱,才會打算犧牲自己的性命替革命劃下休止符。

這種職責未免太過哀傷,多想拯救這位可憐之人。而為了達成這個目的──

剛才烏各那一番自言自語在盧卡腦中迴響。

──光靠言語無法拯救她。

──唯有付諸行動。

盧卡一對紅色雙眸瞬間閃過一道光,往前踏出一步。

「……怎麼……我還沒準你靠近……退下。」

「我才不要。」

盧卡再朝法妮雅踏出一步。

法妮雅睫毛一沉,往後退開一步。

「我叫你退下。」

「我拒絕。」

盧卡繼續往前一步,靠近法妮雅。

法妮雅就在伸手可及的距離。

只見她抬起蘊含怒色的臉。

「給我退下,無禮的男人……!」

盧卡任憑激動,摑住了法妮雅的右手腕。

「已經夠了,法妮雅。」

一直以來持續壓抑著的思念,化為話語。

好想讓這位可憐之人從名為王族的詛咒中釋放。

「身分這種玩意,就由我幫你剝除吧。」

近距離注視著法妮雅,盧卡如此宣誓。

法妮雅聞言,表情底下痛苦扭曲。

「給我認清……自己的身分!」

硬是擠出的聲音深處,聽得出言外之情。握住的右手腕也感受到法妮雅並沒有使力。

「已經不存在什麼該認清的身分了。」

盧卡硬是一把摟過法妮雅纖細的背。法妮雅畏懼地縮起身體,從極近距離抬頭瞪來。

看不出她真正的心意。不過在眼眸中、字裡行間中都感受得出某種她拼了命想隱瞞的事,使盧卡的手腕添了幾分力道。

「一開始只是想見你。」

真正的心意化為言語。

「和你一起走在街上,隨便找間店吃著相同的餐點,討論書籍的感想,笑著聊些天南地北的雜事。為了想和你一起做這些事,我才決定引發革命。」

言語不經思考接連說出口。隨著繞到法妮雅背後的手上益發施力,法妮雅也逐漸失去意圖抵抗的力道。

「我很努力地奔跑……過程中結交了,也失去了許許多多重要的夥伴。他們的夢想和希望,如今都由我背負著。我不後悔,往後也打算抱著逝去夥伴的思念繼續奔馳下去。可是,假如因為實現了和你的約定害得我得失去你,未免太令人難過了。」

「……放開我……」

「身分制度就由我親手解體,王族的榮耀、義務和責任都將失去意義。你也沒必要和傑彌尼結婚,往後你就是個名為法妮雅的普通女孩。」

法妮雅纖瘦的背顫抖著。諸多在她內心糾結的強烈情感傳達進盧卡心裡。

盧卡說出了心愿:

「希望你讓我來守護你。和我一起活下去吧,法妮雅。」

「……無禮之徒!!」

法妮雅在哭泣。雙拳抵著盧卡胸膛勉強抵抗著擁抱,淚珠一顆顆隨著垂下的頭滴落到大理石地板。

「……我是王族……!君臨萬民之上,壓榨民脂民膏,為民犧牲奉獻,即為我的榮耀……!你的話……對我是最大的侮辱……!」

這麼說的同時,法妮雅的淚水仍不停流下。她嘴上說得毅然決然,頭卻一直往下垂,不讓盧卡看到表情。

盧卡用右手端住法妮雅下巴,硬是讓她抬起頭來。

被淚水沾濕的葡萄色眼眸中,映照著盧卡自身的模樣。

顫抖的櫻唇微微張開。

心想此時無聲勝有聲,再來只需有思慕法妮雅的心情就夠的盧卡,放棄了繼續克制自我。

法妮雅拼了命忍住淚水。然而就算收集威嚴的殘骸拼湊到表情與態度上,盧卡的話語,繞到背部的手臂,仍逐漸把王族的甲冑從法妮雅身上剝落。

我是第一公主,流著高貴驕傲的加門帝亞王家血脈,身軀豈是這個無禮的男人能輕易碰觸。現在馬上放手,然後五體投地賠罪吧──王族的榮耀所編織出的這番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來。

──快剝下這層身分。

取而代之的是意識深處傳來的囁語。

法妮雅頑強抵抗著盧卡的擁抱,閉耳遮蔽囁語。

──帶我離開這裡。

然而從心靈的裂縫中,無聲的言語彷佛血液般持續流出。

──好想和你兩人一起走在街上。

無法制止,身體使不上力。明明想往雙腳施力維持威嚴,腳卻只能不停地顫抖。要是沒有盧卡繞到背後的雙臂支撐著,自己早已癱坐在地。

──想和你讀同一本書,交換討論感想。

心中響起的聲音化為淚水滑落臉頰。多麼悲慘,多麼懦弱。明明不想讓盧卡知道自己如此沒用的模樣。

盧卡的手摑住下顎,將法妮雅維持低垂的頭硬是抬起。不想被看到的哭泣臉龐被看得一清二楚,雙唇不禁微微張開。

──好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彷佛在呼應這句無聲之言,盧卡的唇堵住了法妮雅的唇。

法妮雅已經沒有力氣抵抗,只能任憑盧卡擺布。等到唇分離後,出聲罵道:

「卑鄙小人……!」

盧卡再度堵住了法妮雅的話。法妮雅接納了他,經過久久一吻後──

「惡魔……!」

再度責備起盧卡。

盧卡什麼都沒有回答,冷不防雙手將法妮雅的身體抱起到胸前。

「……!」

盧卡已經放棄抵抗自身的衝動。

也不打算全盤聽信法妮雅之言。

經過剛才的相吻,盧卡明白了法妮雅想活下去,希望能活下去。只要得知這點便夠了,人類本來就該頑強地活下去,就算一切都只是錯誤亦然。

雙手抱起法妮雅的盧卡走過室內。

哭得滿臉淚水的法妮雅從極近距離出聲道:

「放開我……無禮之徒……!」

「抱歉,但我不會再放開你了。」

盧卡就這樣走過房間,伸手往隔壁房間的門把握去。

「…………!?」

那是法妮雅的寢室。附有天蓋的豪華床鋪被橘紅色的夕陽染得鮮艷。

「啊…………」

法妮雅瞪大的雙眼直直朝盧卡刺來。

盧卡選擇放棄思考。思緒、道理和論點通通沒有意義,如今只想忠實面對自己和法妮雅的期望。既然言語只會分隔兩人,不願拉近關係,那麼就只能付諸行動了。

如今宮殿的外門有將近兩百名親衛兵正為了保護我的安全,不顧安危挺身與反叛軍對峙。

望向轉暗的窗外,法妮雅思緒仍清醒的一部分這麼提醒她。

天下局勢即將迎來風雲驟變,而我和盧卡就身處漩渦中心。此刻本地應該是個決定恩寵大地未來百年的歷史舞台才對。

可是,我和盧卡到底在做什麼?

明明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明明今晚將有數萬名反叛軍包圍這座宮殿。

我們卻以一絲不掛的模樣,彷佛動物般渴求著彼此。

接受彼此,讓心跳聲同步,委身於相同的韻律中。

無論是歷史的鳴動,時代的不協調,此刻都被推到離我們遙不可觸的地方了。

極不負責任,不配當一名王族,不,甚至不配當人吧。明明今日應該由反叛軍的領導者在此制裁王家最後一人,我們卻將該做的事通通拋諸腦後,放棄思考,彷佛著了魔般互相潛入彼此的深處。

「法妮雅。」

盧卡呼喚了我的名字。健全的思緒早已燃燒殆盡,只能不斷呼喚著彼此之名。

「盧卡。」

不管階級概念或王族矜持,在最根本的欲求面前都失去意義。身分、威嚴、軍服,一切都被扒光的我不過是具血肉之軀,而我如今慶幸自己成了這種最低等的存在。

只接受盧卡是件多麼幸福的事啊。若兩人能融為一副軀體,共有同一顆心臟,體內流著相同血液就再好不過了。

只要這樣就夠了,不再奢求更多。如果能和盧卡兩人共同在這個被世界切離之地持續這樣下去,就已心滿意足。

明明要是世界能靜止不動就好了。

明明這樣兩人就能一直交合為一活下去了。

神啊,希望這個夜晚不要終結。

希望明日的太陽不要升起。

只需這個剎那就夠了。

不需要什麼永遠。

只想留住當下。

朦朧的思緒久久沒能恢復。

明明疲憊得好想馬上進入夢鄉,雙眼卻精神十足地望著床鋪的天蓋。

盧卡調整呼吸,邊望向身旁。

衣衫不整的法妮雅依偎在盧卡身旁。

她的體溫和柔軟,讓盧卡清楚剛才數度的翻雲覆雨並非夢境。

在黑暗中鑽進床上的蒼藍月光照亮了法妮雅的表情。

「……………………」

法妮雅以安詳表情,從盧卡肩膀處抬頭望來。

一雙透澈的葡萄色眼珠,銳利貫穿盧卡的胸膛。

「啊…………」

想開口說些什麼,話卻鯁在喉嚨出不來,唯有被貫穿的部位掠過刺痛。

法妮雅默默拉開距離,穿上放在床邊桌上的浴袍。月光只在一瞬間,隱約照出了法妮雅裸露的背。

「……我去沐浴……」

法妮雅用細若蚊蚋的聲音這麼說。

「啊……嗯……」

盧卡勉強從喉嚨淺處擠出回應。看樣子隔壁的房間就是浴室。對著法妮雅腳步搖搖晃晃離去的背影,盧卡出聲喊道:

「那個,法妮雅……」

「嗯……?」

「……你會回來吧?」

儘管連自己都認為這問題有夠蠢,盧卡仍開口問了。

法妮雅暫時沉默盯著盧卡好一會,不聲不響迅速轉過身,回到床邊後雙手雙腳蹭上床單,用活像貓的姿勢靠近盧卡,親吻他的臉頰。

「……我會回來的。」

「啊……喔……」

爬行的公主微微一笑,維持這個姿勢往後退,這才真的走進了浴室。

看不見法妮雅身影后,盧卡再度把後腦勺往枕頭一躺。

「……這是怎樣?」

床鋪天蓋上浮現法妮雅的微笑,接著再度重播起遠超越手背、方才在此處感受到的,法妮雅一切的聲音與氣味。

盧卡理解到法妮雅已成為自己存在的核心意義。自從失去希爾菲後一直空了個大洞的地方,如今由法妮雅填補上去,使盧卡回想起何謂幸福的感覺。

──我不會再離開法妮雅了。

內心深處如此囁語。不想鬆手放開這分幸福。要是往後能和法妮雅一起活下去,自己別無所求。

然而──盧卡有一群夥伴。這群為了推翻王國而與他共同東奔西跑到今天的夥伴們,和身為最後王族的法妮雅水火不容。只要法妮雅還活著,王政之芽也會持續殘存。畏懼王政復古的革命政權,必定不會允許法妮雅的存在。

盧卡腦海中迴響起梅比爾和烏各說過的話。

──兩人一起亡命天涯……

就這樣拉起她的手,把身分、立場和夥伴通通棄之不理,和法妮雅逃到某處遙遠邊境。這實在是股甘美且危險的誘惑。

就在盧卡煩惱的當下──

「……嗯?」

微弱震動傳進寢室,桌上的水壺喀匡喀匡搖晃起來。

上空逐漸灑落不吉祥的轟隆聲。天花板和側牆嘎吱作響,不一會整片地板開始上下搖晃。

不是地震──是來得更為狠毒,某種人為的物體正從空中降下。

「…………!」

萌生不祥預感的盧卡從床上彈起身,一隻腳慌忙套進軍服長褲。

「法妮雅!」

直接把外衣往裸露的上半身一披,往隔壁房間一喊的瞬間──

「咻嗡嗡!」一陣格外高亢的聲響撼動宮殿。伴隨著猶如地鳴聲的沉重低音,燭台倒的倒,裝飾櫃內的物體也歪斜摔落。

聲壓是從空中逼近,簡直就像住在天空的巨人用巨大手掌朝拉蘭帝亞宮殿壓來。

這是──伊甸飛行戰艦的降落聲!

盧卡連忙跑到玻璃窗旁推開上方,把身體探出窗外仰望夜空。

星空已遭伊甸艦隊的下腹部掩蓋。

高度約莫五十公尺的超低空飛行。

是什麼時候靠得這麼近的?這根本就像為了不讓盧卡發覺,壓抑索瑪引擎聲默默逼近,等到抵達宮殿正上方才突然間壓低高度。

突然間──如同巨大鯨魚的艦影陸續噴射出鋼索。

星河慘遭撕裂。彷佛蛇一般扭曲甩動落下的鋼索前端,是純白的裝備……!

「帝國兵!?」

就在徹底錯愕的盧卡面前,順著鋼索降落的士兵們藉助勁道把雙腳往前一伸,踹破了宮殿的玻璃窗。

「嗚哦!?」

盧卡忍不住往後方跳開。三名帝國兵也不管飛散的玻璃碎片,突然之間闖進法妮雅的寢室,在地板滑行並重整態勢。手上拿著的是裝有刺刀的卡斯柯特槍。

「臭傢伙……!!」

盧卡馬上抓起掉在地上的燭台。然而帝國兵迅速把刺刀對準盧卡,封住他的行動。一連串的反應明顯受過降落訓練。

「別動,陛下有令不許殺你,給我老實待著。」

「……!?」

轉瞬間已有三把刺刀架在盧卡脖子上。束手無策的盧卡只能放下燭台,舉起雙手。

──該死,失算了……

儘管對自己太過大意感到懊惱,也已於事無補。法妮雅她沒事吧?

「盧卡……」

兩名帝國兵從隔壁浴室帶出身穿浴袍的法妮雅。背後同樣被刺刀抵著,看似無法抵抗。

──怎麼會這樣。

從剛才的幸福天堂瞬間墜落地獄。

這世上只有一人,會做出這種不看場合的事。

索瑪引擎不祥的燃燒聲緩緩靠近。

碎裂窗戶的另一側,突然間停靠了一道飄浮的巨大艦影。

飛行艦的升降艙開啟,長長銀色空橋可說是硬伸進法妮雅的寢室。前頭的士兵將碎裂的玻璃踢走,開出一條通道後,一道熟悉人影通過空橋,悠然降到寢室內,對被困住的盧卡微笑道:

「嗨盧卡,我來迎接我的新娘啦。」

神聖黎維諾瓦帝國皇帝亞黎維安五世傑彌尼在褐色臉龐上綻放妖艷笑容,把視線從盧卡移往法妮雅身上。

「晚安,初次見面呢,新娘小姐。我是你未來的丈夫傑彌尼喔。登場的方式很帥對吧。」

法妮雅只用僵硬表情注視著眼前爽朗的笑容,接著看向盧卡。

「盧卡……」

盧卡搖了搖頭,示意要她別抵抗。儘管現在一臉開心地笑,傑彌尼可是個危險的男人,天曉得他會當場想到並實際做出什麼好事。

「我本來很期待結婚典禮,不過眼看局勢似乎不太穩定,於是決定親自來接你啦。在這種亂七八糟的國家根本辦不了結婚典禮,想說乾脆去我的帝國舉行就好了。」

傑彌尼邊解釋邊走到盧卡面前,把臉湊了過去。

「好久不見啦盧卡,聽說你這些年威風得很耶。努力再努力,終於如願以償的瞬間,獎賞通通被我搶走,感覺如何呀?」

「……我沒叫你來,回去啦。」

「呵呵呵呵~才不要~」

傑彌尼愉悅地拒絕,接著像在秀給盧卡看似地攬過法妮雅的腰。法妮雅雖恐懼地縮起身子,但由於雙手被身後的帝國兵抓著,使她無法逃避。

「的確是個大美人呢。」

傑彌尼邊從極近距離細細打量法妮雅的長相,邊開口這麼說。

即使明白是在挑釁,盧卡還是忍不下去。

「別給我碰她,垃圾……!」

傑彌尼欣喜看著激動的盧卡。

「呵呵,不甘心呀?欸,你超氣的對吧?」

傑彌尼的手往法妮雅的浴袍帶一滑,弄鬆了綁結。

前襟敞開,但法妮雅的雙手被帝國兵抓在後腰際,沒辦法拉住浴袍。葡萄色眼眸中滲出恥辱的淚水。

「別給我亂碰!!」

深紅雙眼布滿血絲的盧卡大吼。

「這是我的新娘啊,要怎麼碰是我的自由喔。」

「再給我碰試試!看我殺了你!絕對斃了你!」

一這麼吆喝,傑彌尼滿足地吊起嘴角。

「反叛軍衝進來的話,法妮雅就得被送上斷頭台對吧?放心吧,我會替你保護她的,畢竟你根本保護不了她呀。」

「…………!!」

「好了,我們走吧法妮雅。不要待在這種危險的國家,回帝國和我快快樂樂生活吧。再見啦盧卡,我會讓她幸福,你就好好忙你的吧。」

傑彌尼出手摟了法妮雅的腰,硬是將她拉往空橋。

雙手被士兵摑在身後的法妮雅勉強扭動身體,轉向盧卡。

「盧卡……!!」

沉痛呼喊。

傑彌尼把臉湊近法妮雅,用盧卡聽不到的細微聲量耳語:

「你再抵抗的話我就殺了盧卡喔,這樣你願意嗎?」

「…………!!」

法妮雅怒目圓睜瞪向傑彌尼。

傑彌尼笑得淒艷,單手把弄著鬆脫的浴袍,繼續說下去:

「不想讓盧卡死的話,就乖乖聽我的,懂了沒有?」

顫抖的法妮雅側眼瞄向盧卡。如今正有三名士兵用刺刀抵在盧卡脖子上,傑彌尼只需一聲令下,那些刺刀就會刺穿他。

「…………」

法妮雅憤憤咬唇,再度瞪了傑彌尼。

傑彌尼在空橋前轉向盧卡,摑著法妮雅的下顎往上抬。

「盧卡,你就是證人,來見證我們之間永恆的愛吧。」

說完,將自身的唇和法妮雅的唇交疊。

盧卡瞬間全身毛髮倒豎。

「傑彌尼────!!」

彷佛像在享受著盧卡怨恨的叫喚,傑彌尼肆無忌憚入侵法妮雅的口腔。

淚水從法妮雅眼角滑落,但她只緊緊握緊右手忍耐。

盧卡不惜用脖子往刺刀擠,陷入瘋狂。

「殺了你!!我殺了你!!」

傑彌尼結束糾纏許久的親吻,面露裸家洋洋得意的表情望向盧卡。

「好啊,放馬過來,讓我的帝國和你的王國打一架吧。為了爭奪法妮雅,把幾十萬人卷進來交戰(打架),光想就有意思呢。」

傑彌尼就這樣帶著法妮雅單腳踏上空橋,回到飛行戰艦上。儘管盧卡作勢追上去,卻遭到其中

一名士兵從背後架住,壓制在地板上。

「法妮雅……!!」

盧卡仍硬把頭抬起,仰望法妮雅。

空橋上的法妮雅勉強探出身體回望盧卡。

「盧卡……!!」

那副眼泛淚光的表情,深深烙印在盧卡眼中。

「我一定會救你回來……!!」

扯開嘶啞嗓門,擠出這句話。

雙眼濕潤的法妮雅微微點了頭。

「那就這樣啦盧卡,我等著你喔,前提是你能來到我面前啦。」

留下這番挑釁之言,傑彌尼把法妮雅推進升降艙門內,再對盧卡得意一笑,消失在戰艦內。

「…………!!」

盧卡只能呆然看著兩人的身影離去。

飛行戰艦開始提升高度。留在房內的三名帝國兵邊朝盧卡舉著刺刀邊後退,接著把垂在地板的鋼索勾到腰帶上。

留下索瑪引擎的巨響,帝國兵們跟入侵時一樣來如風,去如風。

盧卡一個人被扔在房內。

花了好一會兒,盧卡才總算回過神來。

「……餵……是怎樣……開什麼玩笑!」

踩破玻璃碎片衝到窗邊,抬頭看向夜空。

載著法妮雅的飛行戰艦反射著月光,逐漸拉高高度。

「法妮雅……!!」

呼喊聲已傳達不到。只見飛行戰艦鮮紅的警示燈埋沒於星空,沒多久連引擎聲都徹底消失。

寂靜再度降臨,但法妮雅已不在身旁,哪裡都找不到。明明好不容易才見到面,眨眼間又被帶到遙遠彼方……黎維諾瓦帝國皇都帕葛洛奇昂。

怎麼會……這五年來拼命努力……卻得來這種結果嗎?

「法妮雅……」

盧卡獨自對星空呼喚。

剛才所見的笑容,真真實實的法妮雅浮現在星幕上。

那位美麗、無可取代的人,往後將於遠方之地任憑傑彌尼玩弄。

「嗚哦哦……」

宛如動物的吼聲從盧卡腹腔深處泄出。雙膝往地上一跪,漆黑情緒彷佛要將五臟六腑焚燒殆盡。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盧卡像頭野獸般高聲咆哮,因為他不曉得該做什麼其它反應。經過漫長努力終於完成革命大志的盧卡,如今除了化為一頭痛苦掙扎的動物外,竟什麼都辦不到。

「法妮雅!!……傑彌尼!!」

最愛之人,以及最恨的傢伙。兩人的名字把盧卡的意識翻攪得一團亂。

「哦哦哦哦哦哦!!」

不斷、不斷咆哮,也只能這麼做了。盧卡如今只能將源源不絕湧現的感情化為怒吼,直到己身燃燒殆盡。

五顏六色的數百發煙火於藍天盛開,點綴了十二月的寒空。

數十萬市民爭相擠到拉蘭帝亞宮殿前廣場,鳴指吹哨,高舉手帕到頭上揮舞,臉上無不綻放著笑容的花朵。

莊嚴聳立在群眾面前的,是由圓柱並排支撐起門前的五百人議會堂。

此刻──門上打了鐵釘的厚重鐵門隨著巨響敞開,經由議會任命的新革命政府領導人們於群眾眼前現身。

數十萬形同黑森林的群眾發出如雷歡聲,響徹天際。在萬里無雲的藍天下,時代將迎來巨大的轉捩點。

史提法諾歷一七九四年,十二月七日,拉蘭帝亞宮殿前大廣場──

本來預定為傑彌尼和法妮雅舉行第一次結婚典禮的這一天,成了象徵加門帝亞王國終結,以及新國家誕生的紀念日。

五百人議會會長,托尼紐•賈斯可夫往前一踏,朗讀起宣言:

「我在此宣布全新國家的誕生!諸位歷史見證人務必將今日的宣言刻進胸中,長長久久傳承給子子孫孫!」

驚人歡聲再度竄上天際。托尼紐在充分煽動群眾後,頓了一拍挺起胸膛,公布才剛從議會出爐的國家名稱。

「我們的國家名為盧那•席耶拉!!我們於此時此地,宣布盧那•席耶拉共和國正式成立!」

將創世神話中的豎琴女神之名作為國家名高聲宣布,居民們口口聲聲群起呼喚,廣場上充滿了喜悅。

「盧那•席耶拉!!盧那•席耶拉!!」

「令我們引以為傲的自由國家!沒有國王也沒有貴族,只屬於我們的國家!」

人們感動相擁,彼此予以祝福,對於今日能親眼見證這個瞬間喜極而泣。

托尼紐更拉開嗓門:

「我們的國家沒有國王!由以下三名執政官來掌管行政及立法!第三執政官,古斯塔柏•帕魯瑪!」

經過介紹後,烏奇奧勒管區長古斯塔柏走到群眾面前鞠躬致意。

「第二執政官,卡謬•洛貝爾!」

接著是法比安倶樂部的代表卡謬接受群眾的歡呼與口哨。

這時托尼紐停了一拍,彷佛在賣關子似地環顧群眾。

「再來是……各位等待許久的,第一執政官……!」

群眾無不屏氣凝神。孩童們雙眼閃閃發亮,年輕女性雙手交合於胸前,大人們則為了即將到來的下一刻大口吸氣。

托尼紐停頓了好一會兒做足效果,才喊出了英雄之名。

「盧卡•巴路克!!」

撼天動地的歡呼聲沸騰,甚至讓藍天震動出波紋。

身著一如往常的漆黑軍服搭配披風的盧卡一走上前輕舉單手,群眾便極盡所能大聲吼出盧卡之名。

「盧卡•巴路克!盧卡•巴路克!」「我們都跟定你啦,盧卡!!」「拜託你往後為了孩子們的未來,務必打造出富強國家喔!」

第一執政官其實是這個盧那•席耶拉共和國的實質統治者。名目上雖是由三名執政官形成的合議制度,但兩人都算是盧卡的魁儡,行政權完全由盧卡一手掌控。至於由五百人議會負責的立法部分,提案權和否決權仍都為盧卡所有。盧卡指派的這個「國民議會」的成員將擔任各行政機關的實質中樞,負責將盧卡的意思傳遍國家每一處角落。

換言之,盧那•席耶拉共和國美其名行共和制,其實卻是徒有虛名,只屬於盧卡的獨裁國家。

盧卡的一念便能動員國民,朝著盧卡指示的方向發動戰爭。盧卡如今正選擇了如此危險的國家型態,來接替原有的絕對王政。

群眾歡呼聲久不止歇。

盧卡雖揮手回應歡呼,一顆心卻宛如槁木死灰。

自從失去法妮雅後,已過了三個星期。盧卡持續懷著不再跳動的心,露出不含情感的笑容面對群眾,一心只望向東北方的天際。

這片天空的彼方,存在著黎維諾瓦帝國皇都帕葛洛奇昂。

失去自由的法妮雅也在那裡,好想救出法妮雅。只為了這個目的,盧卡下定決心化身為獨裁者,君臨這個新的國家。

──我說,法妮雅,我想你一定會生氣。

他默默對著天空呼喚。

──我想接下來,我要欺騙在場所有的人。

浮現黏貼上去的虛假笑容回應群眾歡呼的同時,盧卡仍全心全意想著法妮雅的事。

──就算在場數十萬市民通通戰死沙場。

終將被稱為「災厄魔王」的獨裁者懷著冰凍的心,對遙遠的天空這麼發誓。

──我也一定會奪回你,法妮雅。

日後被稱為史上最大戰爭的「恩寵大地大戰」,即將藉由盧卡之手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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