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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二章 業火(2/2)

目錄

「飛遠遠的吧你!!」

五千七百馬力全開的塔布里斯型把雙手抱住的上級機兵右腿往水平方向一扯。

十一公尺高的巨大機身嚴重傾斜,雙手把大鐮抱在胸前,發出轟然巨響仰躺倒地。

「回家吃奶去吧,爛貨!!」

頓時激起漫天煙塵,樹幹碎裂的路樹緩緩傾倒。以土堤為枕的上級機兵簡直就像絆到腳的醉漢仰天倒地,雙手把大鐮緊握在胸前動彈不得。

果不其然,只是塊頭大了點,沒啥了不起的。帝國軍紛紛訝異後退,我方步兵則齊聲讚嘆,一步步往前靠去。

「好啦!快去搶吧!!」

弭茲奇催促起百名預備步兵。只要步兵撬開艙門把敵機駕駛拖出來,就等於成功俘虜了上級機兵。

用不著弭茲奇開口,我軍步兵歡欣鼓舞沖了過來,如同跳蚤圍繞上龐大機身。艙門似乎位於背後,步兵們於是鑽進機身與土堤間的狹窄空間,開始把刺刀插進艙門縫隙。

弭茲奇也早早把視線移往其他敵機,物色下一頭獵物。既然上級機兵都只有這點斤兩,其他傢伙也不可能厲害到哪去。數量雖多,但自己一人也有辦法。就在他如此確信的瞬間──

「嗚哇!!」「嗚哦!?」

步兵們發出哀號的同時,響起「沙唰!」劇烈摩擦聲,再度捲起漫天煙塵。

索瑪引擎隆隆咆嘯,沙土帷幕掩蓋視野。紅褐色薄膜的另一側,看見蒼白氣焰在閃爍。

「欸!?」

弭茲奇慌張凝視起觀察窗外。

激起的土石散去的前方──

本該仰倒在地的上級機兵竟直直站立,對著弭茲奇高舉大鐮。

「咦?」

瞬間一愣。

說時遲那時快──

「嗚哦!?」

彷佛落雷直擊的駭人轟隆聲在駕駛艙內迴響。

儀表噴出火花,強烈味道刺鼻。視野猛然大幅歪斜,「嘎匡!」「啪喀!」齒輪的破碎聲接連在塔布里斯內部響起。

根本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仍反射性踏穩腳步重整態勢,避免跌倒。

觀察窗的另一側,上級機兵高達十一公尺的龐然機身屹立不搖,彷佛什麼都沒發生過般,雙手舉著大鐮,像個死神一步又一步往弭茲奇逼近。

而上級機兵的腳下,堆滿了本該攀爬到機身上的我軍步兵殘骸。

──這傢伙……跳起來了?

弭茲奇終於把握狀況。敵機雖仰倒在地,卻像人類一樣彈起身來踩扁步兵們,順勢揮出大鐮回敬弭茲奇。過去從未聽說能在跌倒後彈起身體的機兵。難道藉由陶瓷複合裝甲的輕量化加上高出力引擎的組合,竟成功讓上級機兵做出過去機兵不可能

辦到的動作嗎?

──該死!明明是伊甸制的,這傢伙好強啊……!

香甜索瑪氣息鑽進鼻孔。糟糕,燃料外漏了!

即使連忙操作腳踏板,機體仍無法順利起身。似乎是腳部零件受損,無論再怎麼使勁踏,都只響起軸心空轉的聲音。

「可惡!動啊……!」

眼眶泛淚,雙手拼命上下動操縱杆。不過看來重要齒輪已毀,怎麼推動操縱杆都只聽得見無謂的空轉聲,和頂多微微抬起的右臂,其它手腳都沒有反應。上級機兵走向動彈不得的弭茲奇機,宛如劊子手高舉大鐮。暗紅色的尖端瞄準胸口,若是開鋒過的大鐮,合金也能輕易斬斷,看樣子是打算連同裝甲一刀兩斷這邊的駕駛座。然而──

「你這混帳,我才不會逃啦……!!」

弭茲奇用布滿血絲的眼瞪向劊子手,然後彷佛在做最後的祈禱般把左手放到氣閥杆上。要死也要跟愛機一起死,不可能塔布里斯被毀後只剩我苟活於世………

就在做好悲愴覺悟的當下──

弭茲奇腦海中突然掠過兒時景象的跑馬燈。

『米迦勒是女天使喔。』

一名身著純白特殊套裝的少女如此笑著對弭茲奇說。

『路西法是男天使。』

少女背後聳立著兩台巨大機兵黑影。

『集合兩人之力,化為世界的扳機(World Trigger)。』

穿著全黑特殊套裝,年僅八歲的弭茲奇抬頭仰望駭人的機兵。

上級三隊第一階「熾天使級」機兵──

米迦勒和路西法。

『兩人合力的話就能改變世界喔。』

聽了少女的話,年幼的弭茲奇一副不是滋味地回答:

『明明要是我們當主駕駛,世界馬上就會改變了啊。』

擁有一頭金髮與翡翠眼眸的美麗少女調皮一笑。

『副駕駛也很重要喔。主駕駛和副駕駛不齊心協力的話,沒辦法讓熾天使級動呢。』

『明明米迦勒的主駕駛已經決定,路西法的主駕駛為什麼是空的啊?為什麼我就不行?』

『因為做出選擇的是路西法啊。路西法是在等,等待能駕駛自己的人抵達這裡喔。』

『……希爾菲?你看得見路西法的主駕駛是誰嗎?』

希爾菲只面露微笑,沒有回答。具有短暫透視未來之力的希爾菲肯定看到了弭茲奇看不見的東西。

是啊……沒錯呢,希爾菲。

我逐漸懂你當時說那些是什麼意思了──Sylphy Lane。

「世界的扳機(World Trigger)。」

直到扣下那玩意為止,我要是沒活著的話……路西法會傷心的。

跑馬燈隨即消失──

回憶中希爾菲那抹透澈的笑容,遭到高舉大鐮的敵軍上級機兵掩蓋。

「……!!」

回過神來的弭茲奇立刻打開胸部艙門的活栓鎖。

我不能死在這兒,我還有約定要實現。

弭茲奇接著想鬆開安全帶,但無情的大鐮在反射陽光下一亮──

「……!!」

來不及了,玩完了。對不起,希爾菲;對不起,盧卡,我撒了太多謊都沒說……

只見大鐮利刃揮下,就要連同駕駛座把弭茲奇一刀兩斷──

高亢金屬音響起,利刃破碎四散。

「!?」

敞開的艙門外,可以看到碎裂的金屬片閃閃發亮。

噴濺的銀色飛沫中央,一名身著純白軍服的少女倒立著飛舞在半空中,朝弭茲奇瞪來。

「你這笨蛋,快點下去啦。」

金色頭髮,翡翠色眼珠,美麗白皙的長相。

──希爾菲。

弭茲奇無意識間呼喚了她的名字。

「我叫你下去啦。」

任憑金髮與白披風迎風飄逸的雅思緹單手把弭茲奇座位的安全帶撕裂,瞪向眼前的敵機。

「反正還有時間,把他搶過來好了。」

弭茲奇聞言馬上制止雅思緹:

「不行啦雅思緹,有散彈炮……!」

然而早在話傳到前,雅思緹人已化為白銀閃電從弭茲奇面前消失。

眨眼間,一道雷光劈在敵上級機兵的背面艙門上。

「…………嗯!?」

雅思緹歪頭不解。

確實已經往艙門縫隙揮出手刀。

普通機兵光挨這一下,活栓鎖應該會被破壞,眼前的卻沒壞。

剛才命中的觸感也和金屬不同,雖輕卻有彈力,沒有破碎開來。

超能驅動的時間大約剩下三十幾秒。

往下方一望,隨處可見我軍步兵的屍體,而雅思緹注意到屍體身旁散落的刺刀。

還有時間。雅思緹把鞋底往艙門一頂跳下地面,撿起軍刀後再度跳回離地面約九公尺高的背部艙門,把軍刀插進門縫裡。

一聲低沉「喀鏘!」響起,刺刀的刀刃缺了口,但艙門仍未撬開。根本沒見過這種裝甲嘛──雅思緹氣鼓鼓地使盡渾身之力聚集到雙手,用刺刀尖端一再往相同位置猛刺。

說時遲那時快──

全白的熾熱包覆了雅思緹。景色消失,聲音消逝,唯有連惡意都感受不出的冷酷光芒覆蓋整個世界。光芒內部更突然有數百記鐵拳出現,狠狠打在雅思緹身上。

雅思緹的身體浮現大量圓錐形凹陷,感覺五臟六腑通通被攪成一團亂。

──啊。

只見雅思緹連一聲都吭不出,身體被迫弓起,隨著細微金屬碎片在半空中勾勒出弧線。

聽不見聲音,呼吸不過來,攪成一團的臟腑簡直都要從嘴裡吐了出來。

──散彈炮……

雅思緹腦中掠過弭茲奇方才的忠告。這是種在輕型炮身內裝入數十發碎彈的炸裂彈。由於彈藥本身相當輕,德爾•多勒姆戰役時盧卡故意下令朝我方機兵發射,用來排除攀附機身上的敵軍步兵,立下輝煌戰果。沒想到竟於此時被敵軍用同樣招式以牙還牙了嗎?

意識逐漸模糊。直擊雅思緹的碎彈一般來說具有把肉身射成蜂窩的威力,不過她在軍服底下穿著伊甸制的特殊套裝,遭受子彈直擊也不會貫穿,並會分散化解衝擊威力。然而這發從極近距離炸裂的散彈炮,衝擊即使經過化解仍太過劇烈。儘管號稱人造人,肉體韌性只比人類稍微好一點。只見雅思緹嬌小的身軀就這樣飛過三號道路的土堤,重重摔到南方一塊長滿雜草的草地上,身體激烈抽動兩下後便不再動彈。

而很不幸的,摔落位置碰巧就在帝國軍步兵部隊正前方。

「是雅思緹!抓起來!!」

用不著士官發號施令,渴求戰功的步兵爭先恐後往雅思緹衝去。雅思緹就在意識模糊當中,結束了超能驅動動彈不得。

「抓到雅思緹啦!!」「把她綁起來!用鋼線五花大綁!」「帶去司令部,向喬治司令報告!!」

帝國兵們高聲歡呼,抱起雅思緹無力的身體往後方離去。

「雅思緹!!」

騎在鮑沃上的盧卡失去理智大喊,甩動韁繩。

可是,鮑沃的胸鎧被民兵隊長索西摩以雙手拉住制止。

「不行呀!萬萬追不得!!」

「放開!雅思緹被抓住了!!不把她救回來不行……!!」

「這樣一來我軍將全軍覆沒!敵機兵還存活著啊!!」

索西摩拼命安撫盧卡,周遭的副官們也擋到鮑沃面前。

「三號道路被突破就完蛋了!現在請您思考該如何阻擋敵軍機兵!!」

儘管出言制止,盧卡仍聽不進去。

「雅思緹……!!」

突然間──撕裂合金的高亢刺耳破碎聲刺進盧卡鼓膜。

傳來「啪嘰!」尖銳聲響,成千上萬的火粉噴發出來。

敵上級機兵的大鐮深深刺進塔布里斯型機兵的胸部。

眼見反叛軍的王牌雙膝無力跪地,接著開始燃燒。

「弭茲奇隊長!!」

民兵們群情激憤地慘叫。敵軍機兵彷佛在玩弄玩具似地,大鐮尖端一點一點陷入塔布里斯型機身,沒多久燃料引火,造成劇烈爆炸。

「嗚哇!!」

暴風吹散了士兵們的哀號,襲卷而來的熱浪也使鮑沃往後退。上半身慘遭炸飛的塔布里斯型殘骸重重仰倒,參差不齊的斷面內能看到駕駛座空無一人。

沒有弭茲奇的身影,難道被卷進爆炸了嗎?

「弭茲奇……!!」

盧卡不禁嘶喊。竟然同時失去雅思緹和弭茲奇,

可說是預料當中最糟的狀況。

敵軍上級機兵像是在宣示自身的勝利,單腳持續踐踏著燃燒的塔布里斯型機體下半身,單手握著刀身斷裂的大鐮瞪視著盧卡一夥。這台高達十一公尺,腳踏紅蓮熾火屹立不搖的白色機兵,形同審判天使。

此時,身著純白裝備的帝國散兵從天使背後一口氣湧上前來。

「拉斐爾贏啦!擊敗弭茲奇啦!!」「拉斐爾萬歲!!」「拉斐爾萬歲!!」

齊聲歡呼,宣揚勝利。所謂拉斐爾大概是指那台機兵,創世神話中名聲響亮的座天使(Thrones)之名吧。

盧卡的思緒至今仍一團亂,身體動彈不得。然而一看到敵軍散兵大舉逼近,想都沒想就已發號施令:

「碎鐵彈!!射!!」

四門野戰炮迅速移動到前方,發射裝填好的碎鐵彈。

燒得火燙的釘子、鐵片、碎玻璃的濁流,吞噬了衝過來的敵軍散兵,化為鮮紅血霧。

敵軍散兵見狀開始畏懼,因為把炮管平放的野戰炮射出的碎鐵彈乃是步兵的天敵。就在散兵猶豫該不該捨身突擊的當下──

「鎖鏈彈!!瞄準上級機兵的腳」

盧卡仍順著本能放聲咆哮。長年在戰場上生活培育出的經驗讓他不必經過思考,就能對眼前的狀況下出最好的一步棋。

只見熟練的裝填手往滑膛炮的炮身裝入將兩顆鐵球以鎖鏈相連的「鎖鏈彈」。這是盧卡為了在極近距離對付機兵而開發的秘密武器。滑膛炮雖然命中率差,卻能裝填各式各樣的炮彈。

「射!」

兩端連著鐵球的鎖鏈彈發射後,迴旋著命中拉斐爾的膝蓋附近並纏繞上去,但是──

「……!!」

炮煙隨風消散,拉斐爾卻沒停下來,根本不在意腳上鎖鏈,繼續舉著大鐮逼近。看來若不準確纏繞上關節部位,並無法封住拉斐爾的行動。

「別放棄!!要是這裡被突破我們就完蛋啦!!」

盧卡的號令聲大響。其實他很想現在馬上騎著鮑沃,衝進敵陣救回雅思緹。然而身為司令官的立場,率領著兩萬名反叛軍的責任,將盧卡的腳捆綁在此。盧卡個人想做的行為,身為領導者的盧卡並不允許。

「鎖鏈彈!!射!!」

四門火炮陸續對拉斐爾發射鎖鏈彈。以四人為一組的熟練炮兵從清炮管,裝填到發射只需二十秒。右膝一發,左膝則纏上了兩發鎖鏈彈。全因現在炮手不畏懼敵機,從極近距離開炮,才能有如此準度。

拉斐爾的動作變得稍微遲鈍,帝國軍散兵為了解開纏繞的鐵鎖,開始攀爬上拉斐爾的腳。

「散彈炮!!射!!」

盧卡不斷變更炮彈的種類持續開炮。只見散彈炮直接命中拉斐爾,內部碎彈噴濺,把正要攀爬上機身的四名散兵變成肉片。

從德爾•多勒姆戰役起跟隨著盧卡的炮兵隊毫不畏懼。一排除掉敵方散兵後,馬上更加貼近與拉斐爾間的距離,在短短一分內從極近距離發射三發鎖鏈彈。

拉斐爾的手臂和腳又纏繞上新的鎖鏈,這下即使是上級機兵動作也不得不變遲鈍,就這樣強攻到最後吧──如此心想的瞬間,右方土堤突然出現三台中級三隊特洛伊型,朝著盧卡率領的炮兵隊側面直衝而來。

「賽達爾型全滅……!!」

原本待在土堤另一側的傳令騎兵如此大喊,看樣子我軍散開於三號道路兩側的四台賽達爾型已遭血祭。這也難怪,畢竟駕駛技術再怎麼好,馬口鐵裝甲根本不可能敵過中級機兵。

機兵隊之間的勝負完全是反叛軍方的敗北。

但是還沒結束。

「預備兵!擋下特洛伊!!」

號令一下,百名預備兵便往特洛伊型撲去。

由於敵軍是模仿盧卡的戰術,並沒有帶隨伴步兵,靠近機兵的散兵預定交給散彈炮解決。不過如今三台特洛伊型小隊似乎沒能和炮兵合作好,單獨沖了過來。

盧卡就瞄準這個弱點。

──那可不是輕易學得來的事。

──是我們在練兵場徹底訓練合作技巧才辦得到啊。

步、騎、炮、機四兵種的合作戰術是過往傑彌尼軍團的拿手絕招。就算照學兵種構成,也不保證能實際在戰場上發揮效果。

「別害怕!封住膝蓋打開艙門!!」

「單獨一台機兵根本沒什麼好怕!上!快上!!」

民兵隊長索西摩放聲激勵部下,我軍宛如狩獵巨象的狼群,往機身高五點五公尺的特洛伊型聚集。

特洛伊型是頭部長了L型的角,擅于格鬥戰的機型。全速驅動六千兩百馬力的索瑪引擎組成V字陣形的三台機兵,舉著刀身三點五公尺的劍及厚重盾牌的模樣,形同銅牆鐵壁。無情地揮劍一掃逼近的步兵,一口氣將五、六人的身體一刀兩斷。

激烈噴濺的血泉、大動力引擎的轟隆聲、猶如銅牆鐵壁的英姿都讓民兵們畏懼。其中仍有勇敢的民兵躲過大劍,附著到鋼鐵機腳並攀爬上去。然而就在好不容易爬到膝蓋處時,旁邊其他的特洛伊型卻彷佛像在拍打蒼蠅似地,用手中大劍揮來。

連哀號聲都沒聽到。

被裝甲和劍身殘忍壓死的遺骸輕輕落到地面。

這三台機兵小隊似乎習慣不帶隨伴步兵的戰鬥,以正確的舉動來援護同伴,將爬上身旁同伴機身的步兵一個個抓起來碾碎,再繼續一步步往炮兵隊側翼前進。

盧卡咋舌瞪了敵機。敵軍的實力果然也不容小覷,但是──

「烏奇奧勒的男子漢勇敢無懼!!這是為了保護女人孩子的戰鬥!你們通通把命拼了啊!!」

民兵隊長索西摩沙啞激勵民兵後,自身也率先沖向敵機為表率,朝著膝蓋往上爬。

「隊長!!」「跟上隊長!展現勇氣!!」「讓帝國軍瞧瞧我們烏奇奧勒的驕傲!!」

受激勵的民兵們撐起顫抖雙腳,跨過被摔爛在地的戰友屍身,往步行的鐵塊群集上去。

所有人都清楚這裡就是分水嶺,願意賭上自身性命的理由,就是背後的家人們。為了讓最愛之人不挨餓,不受到踐踏,能笑著過幸福人生,民兵們死命往鋼鐵巨人猛衝。

「我們是為故鄉而戰,千萬別放──」

索西摩的號令就這樣被一旁特洛伊型伸出的右手壓扁。被從攀附上的機身擊落後,索西摩的身體最終成了機兵腳下肉餅。

「隊長!!」「該死的臭傢伙!竟敢把索西摩隊長!!」「大夥!幫索西摩隊長報仇啊!!」「別逃!上啊!!讓他們見識烏奇奧勒的榮耀!!」

民兵們十分勇敢。不只沒有因索西摩之死怯戰,反倒士氣高漲,圍上巨大特洛伊型。

另一方面,盧卡率領的炮兵隊依然只瞄準拉斐爾打。要是不阻止這台上級機兵,就不可能找出勝算。

炮兵們提水澆在火燙的炮管上,用漆黑海棉棒插進炮口,最後再把新的鎖鏈彈裝填進去。

拉斐爾的手腳上共四發鎖鏈彈,合計八顆鐵球纏繞。就算是上級機兵,動作也逐漸變得遲鈍。雖然很想趁此機會撬開背部艙門,俘虜這台機兵──

「可惡!散彈炮還是沒停……!!」

敵軍也為了警戒步兵,不停朝己方的拉斐爾上發射散彈炮,在周遭布下碎彈形成的天羅地網。光是靠近拉斐爾,我軍的步兵就會淪為肉片。

「不先想辦法處理後方的炮兵不行……!!」

盧卡咬牙切齒瞪著持續支援拉斐爾的敵軍炮兵隊,然而自己手邊並沒有能機動性強到能繞至該處背後的兵種。

──再這樣下去會被數量優勢淹沒。

盧卡拼命冷靜頭腦俯瞰戰場,得出這個結論。

不過,目前只能繼續苦撐。然後在這種絕望狀況中能撐下去的,唯有懷抱「戰鬥理由」的士兵。反叛軍的民兵唯有這一點勝過訓練有素的帝國兵。

「想想孩子!!想想家人!!為了烏奇奧勒捨棄性命吧!!」

盧卡放聲怒吼。在這種狀況下需要的不是戰術,只需要意志、氣勢與毅力。除了持續維持戰意下去,已沒有能突破絕望的方法。

可是。

「左邊也……!!」

騎兵悲痛的聲音傳進司令部。

三台新的機兵小隊緩緩從左側的土堤冒出上半身。

「…………!!」

中級三隊最上階,第四階級的拉結爾型機兵。

機身高四公尺,六千五百馬力。圓滾滾的頭部令人聯想到陶偶,具多關節的手臂,一對短腳。兩個深邃空洞的眼窩形同古代的死神。雙手提著十字戟,齒輪運轉得喀啦作響,此刻正抬起右腳要跨過土堤。

「……左方兩門!瞄準拉結爾!!」

盧卡把只有僅僅四門的野戰炮再分一半,轉向新的敵機。其實已是杯水車薪,也只能放手一搏了。炮兵們連忙撐起炮架,用手套壓上燒燙的炮管,也不管被燙得皮焦肉爛,硬是咬牙推著炮迴轉。

「射!!」

發射出的鎖鏈彈纏上拉結爾的右臂,結果動作卻沒停止。拉結爾型的手臂異於人類,擁有四處關節,就算被一兩發鎖鏈彈纏上,依然毫不在意抬起右腳,一口氣登上土堤。

右方是三台特洛伊,正面有拉斐爾,左方則出現三台拉結爾。

盧卡的司令部完全遭敵機包圍。交錯的索瑪引擎轟隆聲,聽起來彷佛像帝國軍的凱歌。

「不行,會被硬碾過去……!!」「機兵隊全數滅亡,沒望了啊……!!」

民兵間開始傳來絕望的叫聲。被以壓倒性物量持續猛攻,意志、氣勢與毅力終有到達極限的時候,如此一來已離全軍潰敗不遠。

即使機身上纏繞多數鐵球,位於正面的拉斐爾仍硬是驅動引擎馬力步步進逼。瞄準拉斐爾的兩門野戰炮感受到危險,開始往後退。右側雖有一百步兵為了擋下三台特洛伊型小隊拋頭顱灑熱血進行敢死突擊,至今卻仍未擋下任何一台,徒增越積越高的屍山。

拉斐爾一口氣縮短與野戰炮隊的距離。

用宛如人類般輕盈的動作高舉大鐮。

儘管如此,炮兵們依然打算裝填下一發炮彈。

「快逃啊!!」

盧卡出聲大吼的同時,大鐮也無情揮下。

具備高超炮擊技術與高昂戰意的四名熟練炮兵被一刀兩斷,身體斷面噴出鮮紅血泉,往地上倒去。

拉斐爾毫不留情。

緊接著馬上朝左方另兩門野戰炮抬起巨大右腳。

瞄準著拉結爾型的兩門已來不及閃躲。

就這樣,無計可施的炮兵們淪為拉斐爾腳下亡魂。

「…………!!」

盧卡啞口無言。繼弭茲奇率領的機兵隊後,連野戰炮隊這個殺手鐧都全軍覆沒。這些自德爾•多勒姆戰役起共同並肩作戰的戰友們,無人可替代的熟練炮兵們,如今卻像青蛙般被拉斐爾踩在腳底踐踏。

拉斐爾沾了血的白色臉孔轉向盧卡。

三台拉結爾型也悠悠爬上土堤,眼看就要降落三號道路。

此處已沒有機兵或炮兵能夠阻止。

絕望籠罩了司令部。

根本無法匹敵。我方已沒有抵禦龐大軍力資源的手段。司令部將會毀滅,三號道路遭突破,被包圍在博卡日內的同伴將被一步步趕盡殺絕。

──不。

「還沒結束!!」

大口吸氣充滿胸腔後,盧卡放聲一喝,騎著鮑沃,單手抓了描繪雙頭雄鷹的軍旗,高高舉起。

「別放棄!跟著我沖!!」

鐙子一踢,朝拉斐爾突擊。

邊往前沖的同時,盧卡不停催眠自己。

──由我來拓出血路。

──由我來爭取勝機。

直到最後一刻都要相信勝利,絕不放棄。唯有如此,奇蹟才會發生。

「軍團長!!」「軍團長!!」

司令部的騎兵和步兵頓時一愣,不過似乎受到盧卡刺激,開始追著鮑沃向前沖。

只見盧卡一躍,鑽過拉斐爾胯下。巨大機兵沒能跟上鮑沃的機動性。

穿過拉斐爾後,敵軍共計十二門野戰炮成三列橫隊,把炮口瞄向這邊。在把炮管躺平後,直接瞄準他發射散彈炮。

「……!!」

盧卡一甩動韁繩,鮑沃便往橫一躍閃開炮擊,跨過土堤跳到草地上,讓敵陣突然間一陣騷動。

「那就是盧卡,別殺,抓活的!!」「傑彌尼陛下有令,不殺盧卡,要把他拖到陛下面前!!」「逮到活的就能拿一大筆恩寵金啊!發大財的機會來啦傢伙們!!」

敵軍士兵歡呼鼓譟的聲音傳進盧卡耳中。

盧卡微微揚起嘴角。傑彌尼那臭傢伙似乎不打算輕易殺了我。

既然如此──

盧卡邊駕馭鮑沃奔馳,邊確認三號道路上的拉斐爾。

反叛軍士兵們正攀附在這台異形機體上,拼命想用鐵鎖鏈破壞關節,勇敢行徑讓盧卡相當感動。然而敵軍射出的散彈炮仍殘酷掃蕩攀附在拉斐爾上的步兵。無論如何,散彈炮都是最棘手的。

拉斐爾為了甩掉附著在機身上的步兵開始旋轉,盧卡注視著它的動作。

發現了背部艙門的縫隙些微毀損。

那是剛才雅思緹打算破壞所留下的痕跡。雅思緹就是在第二次用刺刀插進該處後,捲入散彈炮的爆炸被轟飛。

如今拉斐爾因為旋轉機身,背部艙門是朝敵軍野戰炮部隊的反方向。

──然後,敵軍非得按照傑彌尼的指示活捉我不可。

盧卡注意到這是自己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拜託你鮑沃,去幫我擾亂散兵。」

把嘴湊到愛獸耳邊一拜託,聰明的貝奧狼便低吼應聲。

盧卡抬起頭,再度把握在右手中的軍旗高高舉起。

──你等著啊雅思緹。

──我馬上就去救你了。

出腳踢鐙後,鮑沃猛烈躍過土堤,重新朝著拉斐爾奔馳。這使高舉軍旗的盧卡無論如何都會引人注目。

「看到啦!是盧卡!!」「上啊散兵!!逮住盧卡!!」

敵軍士官厲聲嘶吼下,約莫兩百散兵越過野戰炮部隊,朝他直直衝來。

盧卡不加理會,而是一口氣衝到拉斐爾膝蓋下方,把腳尖拔出獸鐙,親自攀爬上拉斐爾的巨大腳部。

反叛軍士兵們見狀一陣錯愕,因為萬萬沒想到指揮官竟會親自爬上機兵。士兵們在愣了一會後,回過神來高聲歡呼,跟著盧卡陸續攀爬上拉斐爾的機身。

「看我的厲害吧,你這怪物……!!」

盧卡惡狠狠瞪向上方,接著得在這片背部攀爬約七、八公尺才能抵達艙門。他深深吸了口氣,伸指抓住鎖鏈彈的鐵鏈,使出渾身力氣往上爬。

炮兵犧牲生命纏上的這些鐵鏈成了致勝的關鍵,成了邁向勝利的墊腳石。為了報答他們的犧牲奉獻,盧卡發誓一定要攀爬上這片積層裝甲斷崖。

此時敵炮兵隊雖調整炮管仰角,裝填散彈進去──

「別開炮!別殺他!把他甩下來啊拉斐爾!!」

敵炮兵隊長連忙制止。一旦能活捉盧卡,將獲得一輩子享之不盡的恩寵金,不過要是殺了他,一輩子都得過著貧困的戰場生活。

盧卡正是利用了敵軍的遲疑,用滲出鮮血的指尖緊抓鐵鏈,雙腳踩穩鐵球,直直注視著上方持續攀爬。

小型槍的子彈從四面八方交錯飛舞,敵軍散兵全都在瞄準盧卡的手腳射。子彈在積層裝甲反射的危險聲響一再掠過耳邊、臉頰、甚至險些擦過頭皮後消失。

盧卡依然注視著上方拼命攀爬。拉斐爾背部另一頭的遼闊天空彷佛浮現了死去的士兵,以及被擄走的雅思緹面容。

──我現在就去,雅思緹,一定會救出你的。

儘管暴露在彈雨中,盧卡仍賣力往上攀爬,最後總算抵達背部艙門。

艙門與裝甲的縫隙上有個裂開的洞。若往洞內望去,可以隱約看到艙門後方駕駛座的微弱光芒。

──是雅思緹留給我的光芒。

──看我把門給撬開。

盧卡只用一隻左手抓在鐵鏈上,以空出的右手握住短劍用力插進縫隙。

咬緊牙關把短劍深深插到劍柄,透過劍柄來感受活栓鎖的觸感。

「該死的傢伙,快給我壞啊……!!」

將自身體重全往短劍劍柄上壓,試著破壞活栓鎖。

這時敵機駕駛發現背部艙門遭到入侵,冷不防旋轉龐然身軀將艙門朝向帝國軍野戰炮隊。

駕駛大吼:「開火!」

但野戰炮隊仍在猶豫。炮兵隊長也不允許開炮。

幾十名敵軍散兵抵達拉斐爾腳下,從極近距離往盧卡的手腳開槍,藉此代替無法開火的野戰炮。

這時只見鮑沃放聲長嘯跳進散兵群中,張牙舞爪撕咬敵人。

「哇啊!!」「是魔獸!是盧卡的貝奧狼!!」「殺它!快殺了它!!」

步兵們慌忙舉起卡斯柯特槍的槍口瞄準鮑沃,但後方卻出現了提著刺眼刺刀,跟著鮑沃一起衝來的反叛軍士兵。

「別讓他們殺了軍團長!快上!拼死奮戰啊!!」「讓他們見識烏奇奧勒的榮耀!!把帝國的走狗們通通轟飛!!」

受到盧卡的奮鬥激勵,民兵們也捨命奮戰,三號道路瞬間再次上演敵我交雜的大混戰。

儘管明白

目前正處於危機中,帝國軍炮兵隊長仍無法對盧卡開炮。不只因為不敢違背皇帝的命令,更想要得到恩寵金。

「射盧卡的手腳再把他甩下來,別殺啊!!」

就在隊長高聲嘶吼時,背後響起冰冷低沉的聲音。

「為什麼不殺?」

隊長光靠聲音便聽出來者,挺直背杆轉過身去。

「喬治師團長!!」

擺出最敬禮的同時,對這名突然來到最前線的總司令官說出藉口:

「是陛下有令,吩咐別殺了盧卡……!!」

喬治用他一對藍眼看了攀附在拉斐爾背部艙門,正將全身重量施加在劍柄上的盧卡,拔出手槍抵在炮兵隊長的太陽穴。

「你這傢伙想吞敗仗嗎?」

低聲說完,扣下了扳機。

在場的帝國軍將領們均倒抽口氣,看著倒地抽搐的炮兵隊長,以及從他太陽穴中流出的鮮血沾濕路面的模樣。

喬治轉向炮兵隊,發號施令:

「裝填散彈炮!!瞄準盧卡!!」

「……遵命!!」

聽到師團長下令,炮兵們連忙將散彈炮塞進炮管。

喬治抬起頭來。

盧卡正用鞋底抵在短劍柄上,眼看就要把艙門的活栓鎖給破壞了。

你這蠢貨,以為沒人敢對你開炮,自己送上門當靶子啊。

你玩完啦,盧卡•巴路克。

「開火!!」

號令一下,轟然炮聲撼動喬治的鼓膜。

「快給我開啊混帳……!!」

盧卡用鞋底踩住短劍劍柄,雙手抓住鐵鏈,正打算抬起右腳猛力一踢時……竄上一陣惡寒。

猛然轉頭望向敵軍野戰炮隊。看到十二門炮口竟通通朝向這邊,炮兵們正打算在引線上點火。

「啊…………」

不妙,他們要射我?喂,不是說要活捉我嗎!?

──雅思緹。

──法妮雅。

──對不起。

道歉的瞬間,響起劇烈開火聲──

帝國軍野戰炮兵鮮血四濺,一齊倒地。

「!?」

喬治轉頭往右方看去。

三十名身著漆黑軍服的反叛軍步兵雙手舉著槍口冒藍色硝煙的卡斯柯特槍,穿過土堤朝帝國軍野戰炮陣地衝來。

而擔任前鋒的是──

騎著鐮刀鳥,手扛十字戟的漆黑巨漢。

宛如古代豪傑勇猛揮戟,像在劈海似地橫掃帝國步兵,駕鳥縱身一躍,突破了步兵形成的防護牆。

白色軍團遭黑色狂流襲擊,沒人能阻止得了。只見三十步兵化為漆黑尖槍,刺入,貫穿,破壞了純白防壁。

無情鑽鑿的尖端,是名猶如黑曜岩的戰士。

喬治知道他。

「葛布……!!」

這名在德爾•多勒姆戰役中被譽為「不敗葛布」的男人,簡直就像在等待喬治出現在前線的瞬間,率領熟練步兵從側面突擊。

──奇襲……!!

喬治注視著直逼這裡而來的葛布,內心萌生恐懼。葛布恐怕是藏身於博卡日內等待時機,在不被我軍注意之下集合起散兵,看準絕佳時機對直接對司令部發動奇襲。口頭說起來簡單,現實中唯有傑出的將領能夠辦到。

──他一直跟在我後頭……!

喬治默默反省著自身的敗因。恐怕葛布在很早前就察覺到司令部移動到前線,一路隱藏蹤跡持續跟蹤吧。接著等到我方停下腳步,注意力集中到眼前戰局的瞬間,從側面強襲。無疑是一次想編進教科書永世流傳下去,完美利用了地形的奇襲。

──盧卡擁有優秀的部下。

現在回想起來,之所以移動司令部到前線,也是受到神出鬼沒的梅比爾隊影響。要是沒受到他的影響,也不至於輕易來此給敵人奇襲的機會。明明勝利已唾手可得,卻被兩名將領狠狠擺了一道。

感受到自己的脖子被鐮刀鳥的鐮刀碰觸,緊接著葛布的十字戟尖端直逼眼前。濃厚鐵臭味撲鼻的同時,喬治的視野成了一片黑暗。

民兵們如雷的歡呼聲傳進盧卡耳中。

盧卡緊抓著拉斐爾的龐然身軀,一再腳踢短劍劍柄,同時確認敵陣狀況。

騎乘在鐮刀鳥上的葛布肆意蹂躪敵軍炮兵,身著漆黑軍服的散兵們也徹底瞄準帝國軍炮兵打,破壞炮架和車輪,迫使敵軍無法炮擊。

一招便扭轉了整個戰局。

「幹得好啊葛布……!!」

此話一出的同時,踢出的鞋底破壞了活栓鎖。

短劍發出「啪喀」一聲彈開,背部艙門朝著這邊敞開。

盧卡把頭探進門戶洞開的駕駛艙,對駕駛的背影喊道:

「嘿,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吧?」

駕駛轉過蒼白的側臉,慌了手腳似地拼命點頭,鬆開安全帶舉起雙手。

「出去,別熄掉引擎。」

「是、是的!」

駕駛顫抖應聲,高舉雙手跳出機外,在柔軟地面上雙腳著地,就此暈了過去。心想龐大機體連要逃脫都得拼命啊,盧卡親自坐到駕駛座並繫上安全帶。這當然是他第一次駕駛上級機兵。儀錶板上有許多沒看過的儀表和不明所以的拉杆、按鈕和開關,不過雙手的操縱杆和腳踏板及氣閥的位置都與一般機兵大致相同。

「上就上,誰怕誰啊。」

如今已沒有時間抱怨。敵軍機兵正從三號道路左右兩側逼近,踩踏著我軍的步兵。要是我能順利駕馭拉斐爾,就能改變戰局……!

「快給我動啊喂!!」

幾乎只靠氣勢推出操縱杆,猛踩腳踏板後,拉斐爾竟扔下手中大鐮,活像個醉漢般開始於戰場上闊步。

「嗚哦!慢、慢、慢……」

不只是第一次接觸的機型,加上已睽違數年沒有駕駛機兵,無法抓到手感。然而此地不是練兵場,敵人不會等他。

總而言之──先去揍敵機吧。

拉斐爾在劇烈左搖右晃下,仍勉強旋轉過機身,開始步履蹣跚走在三號道路上。腳長加上重心高而不易操作,上下振動也難以忍受。這傢伙到底是為什麼大成這副德性?邊抱怨邊從稍寬的觀察窗環視前方,發現了只有自己一半高的拉結爾型。剛才在路上看起來像古代神的機兵,從這裡望去竟跟個孩童沒兩樣。

敵機還沒發現拉斐爾已遭俘,認為是同伴接近,根本完全沒有警戒,繼續和步兵對峙著。

拉斐爾高舉的右臂隨著氣閥全開的力道,一起把拉結爾型的頭部打凹。

隨著壓延鋼扭曲的高亢噪音響起,拉結爾型膝蓋破裂,斷裂的上半身重重衝擊地面,眨眼間便起火燃燒。

盧卡二話不說,一拳往旁邊的拉結爾揮去。上級機兵使出全力的一擊,足以讓中級機兵失去平衡了。

眼見第二台拉結爾型倒地,激起大量煙塵。反叛軍士兵馬上歡呼著擁了上去,撬開艙門。

「這傢伙怎麼搞的?是怪物不成……」

盧卡這才驚覺自己駕駛的機體性能有多高,不禁讚嘆起來。明明機身很輕,也不知是多虧大馬力引擎還是精緻的內部結構所賜,使出的每一擊都強而有勁。若到這種程度,難怪就算敵軍只是普通等級的駕駛,也能贏得過弭茲奇。

這麼說起來。

盧卡轉頭朝向敞開的背部艙門,對著機外呼喊:

「弭茲奇呢!?弭茲奇人不在嗎!?」

只要讓弭茲奇搭上拉斐爾,我軍就必勝無疑。雖然祈禱他並沒有喪命,但眼下大夥都專注在自己的戰鬥上,無暇回答盧卡。再說回來,在喧囂的戰場上,來自離地九公尺高的吼聲根本傳不進任何人耳中。

「該死!」憤憤罵了一聲,盧卡繼續凝視其他敵機。現在不只三台特洛伊型還在作亂,新的敵機也接二連三從後方現身。沒辦法,只有靠自己一人去對付所有機兵了。

「放馬過來吧臭傢伙,看我一台一台把你們變成廢鐵……!」

儘管身為總司令官,仍得在最前線對付所有敵軍機兵。不過事已至此,也是莫可奈何了。

──等著啊雅思緹,我馬上救出你……

盧卡心懸被敵人擄走的雅思緹,擔心得要死。將思念託付到操縱杆後,盧卡繼續轉身面對其他敵軍機兵。

†††

另一方面──

身著純白裝備的兩名騎兵朝著前線的反方向,也就是帝國軍後防在三號道路上策馬疾驅。

兩名騎兵鞍前都載著被粗繩捆綁起來的俘虜。

「呣!!呣~~呣呣~~!!」

嘴中被用異物塞住,身體也被捆起來,雙腳被綁在馬鐙上的雅思緹動彈不得,只能不斷呻吟。

把雅思緹抱在胸前的帝國騎兵邊甩韁繩,邊笑道:

「戰場的天使小姐落得這步田地也是顏面盡失啊。抱歉啦,這個晚上你得忍忍啊。」

「呣~~!!呣~~!!」

雅思緹雖想掙扎,超能驅動後的身體並不聽使喚。不僅目前被綁在馬身上的姿勢十分屈辱,背後的騎兵也明顯享受著共乘。

「別抵抗啦,豈不糟蹋了可愛臉蛋嗎。」

「呣~~!!」

在不斷掙扎的雅思緹後方,被以相同姿勢捆在另一匹馬前座的正是弭茲奇。他同樣嘴中被用異物塞住,雙腳被綁在馬鐙上,身體也被五花大綁而無法動彈。

「感覺如何啊,天才駕駛小弟。話說你的頭髮還真香呢。」

被背後的騎兵這麼一說,弭茲奇全身起了雞皮疙瘩,發起飆來。

「姆咕~~!!姆嘎~~!!」

「別生氣啦。從這裡到拉蘭帝亞系留塔還有很長一段路,你動不動就發飆可會在中途累癱喔。」

「姆咕……?」

「接下來要去見伊甸艦隊的司令官,他似乎有事找你們啊。我們從開戰前就被囑咐,要活捉弭茲奇和雅思緹交給伊甸。」

什麼?──弭茲奇腦中浮現疑問。伊甸人有事找我和雅思緹……表示那群傢伙察覺到什麼了嗎?

總而言之,被帶到系留塔就完蛋了。弭茲奇的真面目將被拆穿,雅思緹也會被伊甸回收,必須想想辦法逃離這裡才行,但是──

「呣~~!!」

總之只能試著扭動身體,但捆綁得非常牢固,看來難以解開。

「嗯……!?」

突然之間,前方道路出現一道騎影。

把長槍底座固定在馬鞍右側面的扣環上,刺出槍尖,以一副不惜在這條狹道上相撞的氣勢猛衝而來。

一身漆黑軍裝,宛如疾風的襲步。美麗金髮搭配端整臉龐,眼神卻猙獰充滿鬥志。

──那個傢伙每次都出盡風頭啊。

弭茲奇邊感佩服,邊喊了他的名字。

「北鼻兒(梅比爾)!!」

由於口中被迫塞著異物,發音變得很奇怪,但不管那麼多了。

抱著雅思緹的這名騎兵面對毫不猶豫衝來的襲步不禁畏縮。

這樣下去會正面衝突,然而梅比爾並未放慢速度,將襲步的勁道和馬匹的重量通通往槍尖凝聚,繼續揮下馬鞭。

速度變得更快。

「蠢了不成!?」

帝國騎兵連忙拉緊韁繩。受到驚嚇的馬後腳站立起來,試圖想閃躲直撲而來的槍尖,往橫一倒。

「姆咕!!!!」

將雅思緹被摔在地面上的叫聲留在身後,梅比爾對著後方另一匹馬毫不留情刺出一槍,而傳回的衝擊全被鞍上的扣環吸收。只見敵騎兵的馬尖聲嘶鳴,同樣倒地揚起陣陣煙塵。

眨眼間解決兩名騎兵的梅比爾迅速掉馬轉身,靠近倒地的敵人。

「唔,真沒勁啊。」

兩名帝國騎兵都昏了過去,連弭茲奇和雅思緹也失去意識。馬兒雖掙扎著想起身,卻因馬鐙被和俘虜的腳綁在一塊,站不起來。

「我沒興趣載女人到自己鞍上……話雖這麼說,倒也不能坐視不管啊。」

正當梅比爾思考該怎麼辦時,後方兩名我軍騎兵姍姍來遲。

「隊長,請別太過衝動……」

梅比爾也不聽部下的勸阻,說:

「你們把這兩人載回司令部,我還要再去玩一下。」

把傻眼的部下留在現場,梅比爾便瀟灑隻身赴戰場。明明今天已從早戰到現在,他似乎還沒過癮。

「我是……男人啦……蠢貨……」

意識模糊的弭茲奇出聲罵道,但梅比爾早已不在現場。兩名騎兵於是下了馬,鬆開雅思緹和弭茲奇的束縛。

†††

即將來到正午的太陽,照得三號道路上成堆的機兵殘骸、殘破屍身,以及投降的帝國軍士兵們閃閃發亮。

在存活下來的反叛軍士兵注視下,拉斐爾緩緩單膝跪地,接著看到盧卡從背面艙門露臉。

眨眼間如雷歡聲響徹天際,整個空間簡直都快被掀掉了。

儘管士兵們臉上沾滿血漬泥巴,仍露出燦爛笑容往天空高舉刺刀,齊聲歡呼起替這場局地戰帶來勝利之人的名字。

「盧卡•巴路克!!盧卡•巴路克!!」

面對眾人的反應,盧卡硬是板起嚴肅表情回吼道:

「現在還沒贏!還在打仗啦!!在搶來的機兵上插軍旗,動作快!然後決定由誰駕駛!由搶來的機兵開路從三號道路西進,繞到敵軍背後去!」

「噢!!」步兵們回以高昂雄吼。

「雅思緹和弭茲奇呢!?他們沒事嗎!?」

「兩位不在敵陣中!根據敵軍將領供稱,似乎被護送到拉蘭帝亞系留塔去了。」

「系留塔!?怎麼會去那種地方……」

這時,前方道路有兩名我軍騎兵馳來。看到安穩坐在馬鞍前方的兩道人影,盧卡這才鬆了口氣。

「別讓我擔心啦,笨蛋……」

跨坐在騎兵鞍前的雅思緹一臉不悅說:

「還不都是你太沒用才變成這樣。」

「吵死了,是你胡搞亂來好嗎。」

聽完騎兵描述,得知是梅比爾救出兩人,盧卡深有所感地點起頭。

「那傢伙真的有夠厲害,幸好是同伴啊……」

在盧卡佩服著的同時,弭茲奇從馬鞍跳到地面,抬頭仰望拉斐爾。

「嗚哦!難道這是俘虜來的嗎!?我可以搭嗎!?」

「當然,快上快上。要是怪物來駕駛怪物,可就無人能擋了啊。」

「誰是怪物啦!至少叫我天才好嗎!好,那我要搭上去了喔。我要把剛才的悔恨通通大鬧一場回來!」

弭茲奇靠近拉斐爾,興致勃勃爬上龐然機身鑽進駕駛座。見到眼前的最尖端儀器,邊驚呼著「嗚哦~」「好贊喔~」,一臉高興地發動引擎。

「謝啦葛布,多虧有你,總算撐過去了。」

盧卡對在鮑沃身旁握著鐮刀鳥韁繩的葛布道謝。這名可靠的步兵隊長指向三號道路的遠方,說:

「梅比爾獨自一人在後方擾敵,去幫他吧。」

實在挺冷漠的。

「也是呢。好,加緊復原機兵,把纏著的鎖鏈彈通通取下後就出擊。這次換我們了,把敵軍據點通通踩爛吧。」

民兵們連忙靠近以拉斐爾為首的幾台俘虜來的機兵,開始把纏著的鐵煉取下。方才擊敗的中級機兵中,只剩兩台能繼續駕駛,其餘十一台通通遭到盧卡駕駛的拉斐爾徹底摧毀,已無法再度站起來。像這類的機體都會在之後叫工兵隊拆下引擎以做它用,或是用來充當正在活動的機體的預備零件倉庫。

沒過多久──

「好,開始反擊啦!!出發!!」

再度騎上鮑沃的盧卡對天高舉雙頭鷹的軍旗。

約八十名的步兵回以鬥志高昂的呼聲,以拉斐爾為前鋒,帶著拉結爾型和特洛伊型各一台,加上擄獲來的九門野戰炮一同開始往西前進。

雅思緹明明身體使不上力,卻像來這裡時同樣坐到盧卡前方,將嬌小的背往盧卡懷中一傾。

「我明明都叫你退下了啊。」

「吵死了,都是你害我變成這樣的,負起責任啦。」

「真是的……仗都還沒打完耶。」

「已經贏了吧,這次。畢竟怪物搭上了怪物啊。」

「不到最後不知鹿死誰手,別大意了。」

嘴上這麼說,但其實盧卡心中也認為已經贏了。敵軍似乎和盧卡同樣把司令部移到三號道路上,因此包含昏過去的師團長喬治在內,順利捉住了許多高階將領。只要稍微逼問他們,就能弄清帝國軍的全貌,掌握敵軍部隊的配置吧。

「要成功了耶,革命。」

雅思緹輕聲呢喃,把背往盧卡懷中依去。

真是條漫長的路。不過再過不久,一切的努力都將獲得回報。

「能夠見到法妮雅了呢。」

眼神直視前方,用只有盧卡聽得見的音量這麼說。

「還沒贏啦。」

冷冷回答完,盧卡把視線望回道路前方。只要能這樣擊倒帝國軍,就能長驅直入王都拉蘭帝亞,一路無人能擋。

前哨的騎兵奔回,高聲大喊:

「發現敵軍據點!!」「大夥上吧!打

他個落花流水!!」

步兵們馬上往道路兩側散開,機兵們一同打開氣閥。

戰場再度瀰漫硝煙味。不把人數多了我方將近六倍的帝國軍徹底驅逐,這場仗將不會終結。

──等著我吧,法妮雅,我馬上就到。

盧卡駕馭著鮑沃奔馳過戰場。只要能夠贏下這場勝利,就能再次與一直想見之人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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