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三章 約定(2/2)
「……我可以問你嗎?」
「嗯?」
突然間,法妮雅正經的細微聲音從頭頂落下。
「被趕出親衛軍團的事……你生氣嗎?」
「喔,一點都不氣啊。反正都是貴族們使的小手段,氣起來根本沒完沒了吧。」
「那麼你……恨過我嗎?」
「為什麼?不可能啦。光和法妮雅你相處就夠高興了,對我來說實在是太過浪費的珍貴回憶,又怎麼會恨你呢。」
這麼一回答,法妮雅才像放心般鬆了口氣。
「……這樣嗎……那就太好了。其實我很不安……最初看到反叛軍分發的傳單,還以為我果然被你討厭了……」
「喔,那是我有個叫傑彌尼的朋友擅自印的,我自己看了也很震驚啊……心想這下會被法妮雅你討厭呢。」
如此回答後,法妮雅又溫柔摸起盧卡的頭。
「……這樣嗎,並不是你製作的啊。那就……太好了。」
盧卡忍不住湧現笑意。真不愧是幻覺中的法妮雅,說的都是些對自己那麼友善的話。
「只是沒想到,法妮雅你竟然讀過《無限荒野的女王》耶。雖然被稱為名作,但那是給一般庶民看的冒險小說喔。」
「怎麼會,那是非常精彩的故事。為了能讓大多數的人們享受而下了不少工夫,我十分中意呢。」
「真令我意外呢~不過也多虧了它,讓我確信自己一個人赴約也沒問題。對了對了,交涉也很有趣喔,我懂法妮雅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了。那出戲碼目的是為了讓你身後那群貴族們閉上嘴,對吧?」
提出問題後,感覺法妮雅露出了微笑。
「……那些人只是想立下戰功而已。假如這次是面對貴族,就算是敵人,他們也會給予過度尊重。但若換成一般庶民,即使同為王國民,他們仍會趕盡殺絕……我不想讓他們為所欲為,相信你的心情也和我一樣。」
「嗯,我認為如果是法妮雅,一定願意聽我解釋。也因為有了你,我才能一路懷抱希望,奮戰至今。」
盧卡把最真摯的情緒化為言語表達出口。假如這不是場夢,而是現實,自己根本說不出這種話。
法妮雅接下來沉默了好一會。儘管在微弱光芒中看不清法妮雅的表情,撫摸著盧卡頭部的手卻非常溫柔親密。
「我問你,盧卡。」
「嗯。」
「你認為這個世界的現狀是正確的嗎?」
公主輕聲囁語問道。盧卡稍作思索後回答:
「不是什么正確不正確的問題。我認為,我們所有人都還處在朝完美社會進步的途中。」
「……………………」
「王政總有一天會告終,迎來由庶民當主角的時代。我們現在大概正處於中間的過渡期。這座都市的暴動不過是象徵終將來臨,真正的革命的前兆喔。」
「……沒錯……我也這麼認為。想必日後的社會構造將會大幅變化,時代潮流必然會令權力緩緩由君王移轉至民眾身上,而過程中恐怕會流大量鮮血吧……」
法妮雅說到這,把接下來要說的話吞了回去。
「公主殿下,你這些可是問題發言喔。」
當盧卡試著開開玩笑,法妮雅似乎有點不開心,用指尖輕捻盧卡的頭髮。
「因為是你,我才據實以告。請你也說出最誠實的意見。」
指尖無意義的嬉戲逗得盧卡舒服,於是笑著回答:
「……這場烏奇奧勒暴動讓我明白,軍團兵都是庶民出身。當我煽動居民出城野戰時,幾乎沒有多少士兵真的開槍射來。就算受了貴族命令,他們也無法開槍攻擊同為庶民的人。士兵們比起貴族,更同情身分與自己相同的庶民。要是革命真的發生……恐怕會發生同樣的狀況也不一定。」
「……你想說王國軍的士兵無法對起義的居民開槍,是嗎?」
「……至少我親眼見到的戰場是那樣沒錯。所以說,假如革命爆發……沒受過訓練的外行人集團還是有可能戰勝職業士兵呢。」
「你的意思是王國軍會輸?」
「我沒說到那個份上。可是或許會上演精彩對決呢。」
「那樣的話……反而會流更多血啊。」
「大概會吧。只要戰力不相上下,死傷者會越來越多。現在的武器比起以前來得發達,革命一旦引爆,無疑會造成大量士兵和居民命喪黃泉。」
如此斬釘截鐵斷定,法妮雅再度沉默不語。
盧卡覺得越來越想睡。雖納悶明明已經身處夢中,還想睡好像怪怪的,但仍閉上了雙眼。
「…………」
公主用指尖梳起盧卡的頭髮。反覆梳了幾次後,才終於開口:
「……我認為……你是這個國家必要的人才。」
一股平靜,卻蘊含堅強意志的語氣。
「受你誇獎榮幸之至,可惜我明天就要死了呢。」
「……我不會讓你死。」
法妮雅說得斬釘截鐵。
「……我打算放你逃跑。」
盧卡聞言,微微揚起視線。
「……我便是為此前來。」
法妮雅一本正經地俯視著這邊。
——沒差,反正是場夢。
這麼心想的盧卡隨口回應:
「……那真是謝謝你了。」
「……你站得起來嗎?外頭已有馬待命。雖然傷肯定很痛,希望你無論如何努力站起來……」
法妮雅支撐著盧卡的上半身,協助他緩緩起身。痛得皺起眉頭的盧卡勉強坐起上半身後,法妮雅攙扶住他的肩膀。
「痛痛痛……」
在法妮雅支撐下,盧卡強忍著背部劇痛,勉強站起身體。面露認真神情的法妮雅就這樣近距離盯著他。
「我們要爬上階梯了,你沒問題嗎?眼睛看得見嗎?」
「啊、嗯,模模糊糊的,不過還看得到。」
狹窄通道的牆壁上擺設著蠟燭,到處都看不到看門守衛的蹤影。
「我已買通完畢,看門守衛也通通改為安插我的屬下。你馬上就能離開這座都市,請快點逃吧。」
邊攙扶著盧卡肩膀爬上階梯,法妮雅邊這麼告訴他。
沉重的步伐,背上的疼痛,每踏上一階就發出哀號的身體;直接傳來的公主身體的柔嫩觸感、呼吸、氣味。再來是刺眼的蠟燭光,潮濕的石階,與夏季夜晚的大氣。
每一種元素都刺激著盧卡的五感,喚醒他的正常意識。盧卡這時終於開始發覺,眼前並非一場夢境。
「那、那個……殿下?」
「我在。」
「……是真正的,公主殿下嗎?」
「沒錯。」
「………………」
「有什麼奇怪的嗎?」
「這是夢……對吧?」
「不,是現實。接下來要請你快點逃。雅思緹的事包在我身上,我會讓她能在這座都市內生活。」
堅定說完後,法妮雅爬到階梯最上層,伸手推開通往圓塔外的木門。
驚訝不已的盧卡瞪大雙眼道:
「殿、殿下,請你等等!要是殿下你做出這種事……」
公主竟打算親自放走死刑犯。這毫無疑問是對王的叛逆罪,萬一穿幫的話,就算貴為公主也無法全身而退。
「我早已做好覺悟。」
依然用肩膀攙扶著盧卡的法妮雅以毅然的雙眼轉頭望來。
盧卡見狀,硬吞下即將迸出口的話。可是再怎麼說,這實在是——
「這份好意我心領了,但這樣下去只會危害到殿下的立場。」
「無所謂。」
法妮雅的眼神中蘊含了決心與不舍。
「為了實現我的願望,盧卡•巴路克,你的存在是必要的。」
盧卡回不上話,他無法理解法妮雅用意何在。
「你具備成為庶民領導者的資質。不僅引導前次戰役拿下勝利,更解決了這場暴動。你的這些功績想必會在往後的舞台發光發熱吧。我希望……你能夠成為革命的主導者。」
法妮雅說的內容已經超越盧卡能夠理解的範圍,使他只能愣愣張嘴,聽著法妮雅說下去。
「要是你成為反體制派系的領袖,就能進行協商。畢竟若無法阻止革命發生,至少希望對方能有位和我相互溝通的領袖。這就是我的願望。」
「………………」
「如同平定了這次的暴動,只要我們兩人合力,往後就算面臨巨浪,也一定能順利平息。」
盧卡逐漸恢復了平時的思考,同時也才大致聽懂了法妮雅這段超乎常軌的發言。
「請你引導革命潮流,盧卡•巴路克。為了拯救這個國家,選擇與我敵對的道路吧。」
不知何時,盧卡與法妮雅兩人已互相伸臂,環著對方的肩,額頭親密相碰。
公主迫切的話語,從那近在咫尺的唇中發出。
「我不允許你死在這裡。你必須領導革命,我則致力守護王政,為了避免流下無謂的鮮血,有朝一日,讓我們在時代的轉捩點重逢吧。」
啞口無言的盧卡仍回不上話,只好呼喚其名。
「……法妮雅……」
公主葡萄色的雙眸近在眼前。
不知不覺間,兩人的手均已自肩膀改為環抱背部。
將公主往懷中一摟的盧卡雖顯得恍神,仍勉強回應道:
「這……規模有點、太過龐大……」
「你具有配得上這個身分的器量。」
「……該說這個負擔對我來說太過沉重了嗎……」
法妮雅抬起頭來,加重語氣:
「……就算沉重也要背負下去,這是命令。」
「……太胡來了……何況那麼做對我沒有好處。」
「……你需要報酬嗎?」
「……不太想做白工呢。」
這麼一回答,公主雙手緊緊繞到盧卡後頸,兩人的唇吻交疊。
沉默片刻後,盧卡除了感受到公主的嘴唇與氣息,還有股香甜的東西。
相互靠攏的胸膛迴響著彼此的躍動。看不見的波紋交疊,連心跳聲都彷佛融合為一種生物般。
這是怎麼回事,是現實嗎?是夢吧?公主殿下怎麼、會和我做、這種事……
「……還不夠嗎?」
嘴唇的觸感消失,位於極近距離的公主一臉害臊地說。即使只靠著周遭的微弱燭光,也能清楚明白法妮雅羞得滿臉通紅。
「啊,夠、夠到都滿出來了……」
自己這話未免說得太沒情調了——對此感到絕望歸絕望,畢竟思緒被攪得亂七八糟而失去機能,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你會看不起我這個不檢點的女人嗎?」
不知為何,法妮雅這句話中帶有怒氣。盧卡連忙左右搖了搖頭。
「不、不會,一點都不會!應該說那個……我剛才到底,做了什麼?」
「你……你不記得了!?」
「不是!我記得!只是覺得,現在應該還在作夢吧……」
他連忙解釋。沒想到法妮雅竟氣沖沖地脹紅臉,揚起視線朝他瞪來。
「……總、總而言之!報酬我已經付了!快逃離此地並引發革命,聽懂沒有?聽懂的話就快走,快!」
突然動起怒來的法妮雅單手推開木門。
夏日的空氣流動進塔內,外頭已是深夜。
在法妮雅攙扶下,盧卡總之先走出了圓塔。廣場方向雖看得見幾團篝火,周遭卻是漆黑一片,唯有一匹栓在附近柱子上的馬激烈吐氣。大大深呼吸一口,找回一如往常的冷靜後,法妮雅開口說明:
「騎著這匹馬去到城門前,便會有我的屬下幫你放下吊橋。馬鞍後方的行李內放著足夠你用一陣子的必需物品。我知道你的傷一定很痛,還是希望你逃得順利……」
盧卡確認過馬鞍後方確實綁著行李,視線移回法妮雅身上。看樣子她為了放自己逃跑,在短短時間內準備到如此周詳的地步。
「法妮雅……」
盧卡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語帶感謝喚她的名。法妮雅在夜風吹拂下,擺出一臉正經的表情抬頭望來,同時突然變了語調。
「其實我……對你撒了個謊。」
「……?」
停頓一拍後,法妮雅靜靜開口:
「其實我知道Vivi Lane。」
「咦…………?」
「你想知道Vivi Lane的事嗎?」
「這、這是當然。」
「那就率領革命軍再來見我一面吧,屆時我會把一切知道的事據實以告。」
雙眸中蘊含安詳光輝的法妮雅繼續說下去:
「Vivi Lane具有轉變時代的力量。若想找到Vivi Lane,你本身非得具有變革的意志才行。」
盧卡今晚可說腦中一片紊亂,完全跟不上現實。不過依然勉強整理思緒,聽懂了法妮雅想表達的事。
「要想找出Vivi Lane,我就必須引發革命並與殿下重逢……是這樣子嗎?」
「是的,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盧卡單手搔了搔頭,重新望向法妮雅。
「……實在沒什麼幹勁呢。難道不能正常碰面嗎?」
「等到一切圓滿落幕,相信要見多久都沒問題。」
「……那得等幾十年啊。」
本想聳肩的盧卡因為襲來的劇痛呻吟,身體也不禁往前傾。
「你還好吧!?」
法妮雅慌張伸手繞過盧卡的背。盧卡近距離注視著她說:
「殿下,其實還挺任性的呢。」
「……或許是吧。不過這也是因為相、信你……」
法妮雅的語尾消失在再度交疊的唇中。
夏夜星座在兩人頭頂上靜止。隨著不知何處傳來的秋蟲鳴唱,兩人的手不知不覺間緊緊環到背上。只見法妮雅弓身一顫,八月暖風從她踮起的腳趾間鑽過。
不必多加言表,兩人都清楚自己正處於彼此的中心。吹拂過法妮雅秀髮的溫和夜風,正歌頌著戀歌。
——好想跟法妮雅一直在一起。
——引發革命,破壞階級隔閡,將這個人據為己有吧。
盧卡聽見了這聲從靈魂深處響起的呼喊。
對啊,只要革命成功,身分隔閡就根本無所
謂了。
法妮雅就能成為一名平凡女孩。
「……沒辦法,既然收了兩次報酬,我就答應吧。」
鬆開摟在法妮雅背後的手後,盧卡如此回應。
法妮雅後退數步,雙掌於自己胸前交疊,瞪著盧卡:
「……偷襲未免太卑鄙了。」
「誰叫我本來就是個卑鄙的傢伙呢。」
「…………你願意接受嗎?」
「……是的。」
接著盧卡擺出嚴肅表情,忍痛挺直背杆,就像是名騎士般對公主發誓。
「我在此發誓,總有一天會在這個國家引起革命。為了再見你一面。」
法妮雅露出靦腆微笑,回答他:
「……好的……無論多久,我都會等著你。」
就在兩人笑著互換誓約的當下——
「這下我實在不能坐視不管了吶。」
粗魯話聲響起的同時,周遭的黑暗瞬間被提燈的強烈亮光碟機散。
一陣光芒中,四把銳利刺刀已抵在盧卡脖子前方。
「……!!」
反射性地舉起雙手。黑暗中能看見數十名王國兵蠢動。每個人手中都拿著裝上刺刀的卡斯柯特槍。
「盧卡!!」
公主想對盧卡伸出手,卻遭伊西德羅伯爵阻擋在面前。
「請原諒我,殿下,不過我畢竟是發誓效忠陛下之身。儘管十分難受,我實在無法容忍您剛才的行徑。萬萬沒想到殿下您竟會遭罪犯的甜言蜜語矇騙,捨棄了貞節……」
嘴上雖這麼說,但伯爵臉頰那團隆起的贅肉,已顯露出他內心正痛快叫好。
「我不能裝作沒看到啊……對於殿下您竟帶頭抗命,我實屬遺憾。另外剛才那番淫蕩不羈的行為,恐怕將影響到殿下的地位呢……」
從暗色中走出來的馬希連參謀長也是一樣,在裝模作樣的感傷話語背後,藏不住掌握了法妮雅命運的喜悅。
「…………!!」
法妮雅這才明白自己上了大當,剛才的過程從頭到尾都遭他們監視。從獨自進入盧卡的牢獄,照顧他,準備逃跑手段,到接吻等一切行為,竟好死不死被這兩人看個精光。鼓起勇氣的代價,下場卻是再糟糕不過的失敗。
馬希連將他那槁木般的消瘦臉孔湊近法妮雅,一對有如樹洞般空洞無神的眼眸內充滿著黑暗。
「看來殿下需要稍微靜養呢。我說你們,快帶殿下回大帳去,絕不可讓她離開。如今殿下的身心已被這個罪犯迷得死死的,萬萬不可信她的話啊。」
衛兵們包圍住法妮雅,在她與盧卡之間形成人牆。接著伊西德羅伯爵對著其他士兵激動咆嘯:
「把罪犯帶回牢里!!這不知好歹的傢伙竟玷污了殿下的貞潔……!處刑按照原定計劃於明早執行!!還慢吞吞的幹什麼,快把他給我帶走!!」
眼睜睜看著士兵們把盧卡拉回圓塔,法妮雅卻連呼喚他的名字都辦不到,只能克制住渾身顫抖,杵在原地動彈不得。想必在這之後,自己那些幫忙把風的屬下們將通通遭到逮捕,承認自己是受到法妮雅指使的吧。
剛才才和盧卡訂下的遙遠彼日的約定,轉瞬間竟已崩落。
盧卡將被處刑,而自己大概也得受重罰,失去第一王位繼承順位恐怕是在所難免。若落到這種地步,法妮雅的存在價值大概只剩下與有勢貴族的婚姻吧。
在伊西德羅伯爵的催促下,法妮雅可說是被強制帶上馬車,出城回到平原上的大帳。吊橋收起,失去回到城中的手段,束手無策的她只能乖乖被軟禁在大帳內。
「盧卡……」
在周遭監視的衛兵包圍下,身體無力癱在沙發上的法妮雅對自己的輕率行為萬分懊惱,只能不停喚著盧卡的名字,向他道歉。
「對不起,盧卡,我對不起你……」
好害怕明天的到來,希望天永遠不要亮。到最後,哭著祈求渡過的這一夜,終究還是遭到來自東方地平線的無情客驅趕。
夜空邊際的薄紫色將天地一分為二,往天穹燃燒擴散。朝陽拖著幻影之焰形成的尾巴升起,直到尾巴消逝殆盡,世界已被全新黃銅色的光芒籠罩。在這陣透徹光芒中,狀如伏龜的烏奇奧勒要塞忽然間浮現於平原之上。
朝陽無法照射進被城牆遮蔽的要塞內。只由牆壁與建築切割出的狹隘天空染上早晨色彩的同時,擠滿城門前廣場上的群眾發出的怒吼聲也貫徹了天際。
廣場正中央架設了一座斷頭台。
在高一點五公尺的木製舞台上,除了單手持斧等待罪犯前來的劊子手,在其身旁還有一個用來支撐罪犯上半身的木箱。斷頭台周遭由將近六十名左右的親衛兵包圍,還有層層木柵將居民與斷頭台隔開。
吊橋已被拉起,想從城外侵入已是不可能。
在廣場通往城門的出口處還配備了一台貝葛型,加上左右各一台特洛伊型機兵,已經完成暖機,呈直立狀態監視著居民。再來連圓塔及防護牆,塔樓上也分別有手持卡斯柯特槍的親衛兵將槍口朝向廣場,瞄準怒氣衝天的群眾們。
「把叛逆者盧卡•巴路克拖上來!!」
廣場中響起伊西德羅伯爵的號令。在親衛兵的包圍下,盧卡被從圓塔帶了出來。昨晚在那之後盧卡似乎又挨了一頓毒打,以鼻青臉腫的容貌,虛弱的步伐靠近斷頭台。
群眾的怒吼聲變得更加激烈,廣場內充滿了譴責王國軍蠻橫不講理的聲音。穿過木柵入口進到裡面,雙手被枷鎖拘束在身體前方的盧卡被後方衛兵又踹又推,蹣跚爬上斷頭台的階梯。
伊西德羅伯爵和馬希連參謀長也跟在盧卡之後走上斷頭台,站到左右兩側敘述起他的罪狀。開頭先強調煽動居民殺害領主並占據烏奇奧勒要塞一事,犯下嚴重違反王政的叛逆罪後,伊西德羅伯爵開始得意洋洋地說起盧卡玷污公主法妮雅貞潔的罪。想必別說王國境內,這件事很快就會越過國境,一傳十十傳百,將再也不會有人對法妮雅抱持期待,連王都會放棄法妮雅。這下子那個囂張的丫頭將再也無法大言不慚地插手管政治……邊懷著如此期待,伊西德羅伯爵邊將盧卡對法妮雅做出的那些淫穢行為加油添醋,講給在場每一位民眾聽。
不過一反伊西德羅伯爵的期待,民眾不只沒在聽盧卡與法妮雅間的這件事,唯有批評王國軍蠻橫的聲浪越來越大。看樣子居民們都很同情盧卡和法妮雅,根本沒打算相信台上囂張貴族所說的話。
當眾人發現盧卡那纏滿繃帶的身體和臃腫的臉,女性們的悲鳴聲高高響徹天際。
「快住手!那孩子是為了這座都市奮鬥啊!」「盧卡沒有錯,錯的是壓榨我們的貝托朗伯爵才對吧!!」「王的做法是錯的!明明盧卡是拯救了王國,結果你們卻要砍他的頭嗎!?」
伊西德羅伯爵和馬希連見到盧卡的高人氣,相當不悅,板起臉來瞥向一旁說:
「可真受歡迎吶。」
盧卡處變不驚,被揍得鼻青臉腫的臉上浮現笑容。
「這多虧了閣下。因為我要是受越多傷,人氣會跟著越高啊。」
伊西德羅恨恨地瞄向盧卡。
「看我把你這傢伙的首級掛在王都內示眾,等腐爛了再送去給公主殿下。」
「真佩服閣下的品格呢。你就是這樣才會遭殿下厭惡,不多修身養性不行喔。」
死到臨頭也毫不畏懼的盧卡依然嘴硬。馬希連從旁插嘴:
「多虧了你,殿下的王位繼承順位將會下降,實為大功一件。相信克勞迪奧樞機卿會感謝你的。」
現任國王的弟弟,具第二王位繼承權的克勞迪奧樞機卿正是動不動就出手找法妮雅麻煩的人物。盧卡和法妮雅間發生的醜聞對樞機卿而言,無疑是前所未有的僥倖吧。
「在這次都市暴動後面穿針引線的人正是樞機卿啊。只要查查一個叫傑彌尼的傢伙和他之間的關係就能懂了。」
這麼一告密,馬希連單邊眉毛瞬間抽動。他似乎是頭一次聽聞這個消息,催促盧卡繼續說下去。
「在傑彌尼背後出資的人就是樞機卿。要是沒有從幾年前開始著手準備,根本不可能在一夜的暴動間殺死領主。我只是個替死鬼,真正的幕後黑手是樞機卿喔。」
將事實一五一十說出口後,馬希連的嘴角又開始抽搐。
「這話真有趣啊……傑彌尼是吧,我會去查查,順利的話搞不好連樞機卿都能加以排除。你幫了許多忙,不須抱持任何遺憾,快死一死吧。」
馬希連說完便催促起劊子手。
一條粗手臂粗魯往盧卡背部一推,讓他雙膝跪到舞台,上半身則被壓到木箱上。居民們的慘叫聲瞬間變得高亢。
最後的時刻終於來臨了。
盧卡以平靜得不可思議
的心情閉上眼。
其實自己的人生過得挺有趣的。以一個貧民出身的孤兒來說已經很努力了。最後帶給法妮雅困擾有點愧疚,但同時也很高興能體驗到如此美妙的回憶。
希望雅思緹能治好傷,過上快活日子。法妮雅能過得幸福,如願走在自己想走的路上。
——希爾菲,我現在就去找你了。
——我很努力救了這個都市的人喔,你會誇獎我吧?
只做完這些祈禱,靜待斧頭揮下。
然而,遲遲等不到這個瞬間。廣場居民們的尖叫聲與怒罵聲間,突然有股轟隆的索瑪引擎聲參雜進來。
「?」
上半身趴在木箱上的盧卡側眼仰望劊子手,發現他正盯著廣場一角看。往相同方向望去,看到的竟是一台特洛伊機兵闖入人群,往這邊而來。
「那是怎樣!為什麼動了!?」「喂,停下!!誰准你動了?快停下!!」
伊西德羅伯爵和馬希連從台上大聲喝斥,要機兵停下。認為可能發生了故障的親衛兵們試著在特洛伊型面前揮舞雙手,特洛伊依然繼續前進。右手拿著全長三公尺左右的長劍,左手持盾,五千八百馬力的索瑪引擎發出劇烈咆嘯,身高五點五公尺的鋼鐵騎士一步又一步,緩緩靠近斷頭台。
盧卡馬上就想到裡頭握著操縱杆的人是誰,大喊道:
「弭茲奇!!」
像在呼應盧卡似的,特洛伊型機兵的引擎發出更高亢的轟隆聲。鋼鐵巨人撥開居民和親衛兵們,專注地朝斷頭台走來。
盧卡錯愕得合不攏嘴。
「你這傻瓜!做事別這麼衝動啦!!」
四周全是敵軍機兵和親衛軍團兵,只靠一台特洛伊型怎麼看都沒有勝算。儘管對輕率行事的弭茲奇感到生氣,盧卡仍只能眼睜睜看著。
「夥伴!我不會讓你死的!!」
坐在特洛伊型的駕駛座上,從狹窄觀察窗望著斷頭台上的盧卡,弭茲奇動著雙腳控制腳踏板讓機兵行走。
哀號混雜著怒罵聲從前方傳來,可以看到逃竄的民眾和對這邊舉著卡斯柯特槍的親衛兵。既知道這樣做根本亂來,也會造成人員受傷,但說什麼都不會眼睜睜看著盧卡死,要做些自己辦得到的事才行。
由於是台單人座機兵,必須靠自己注意眼前狹窄的視野,同時操縱機兵的四肢,和貝葛比起來忙得很。不過也正因為是單人座,才能發揮弭茲奇這個被譽為王國首屈一指的天才駕駛的實力。就在他靈活穿越人群,邊注意不要傷害到同僚的親衛兵,抵達木柵前方的這個時候——
「嗚哇!?」
後方突然傳來沉重衝擊,使得劇烈金屬聲於機艙內迴響,電子儀器更冒出火花。
雖然無法看見,背後響起一陣和自機不同的索瑪引擎聲。是貝葛嗎?可惡,竟然已經動起來了……!
「你等著盧卡!我馬上救你!!」
觀察窗外的盧卡似乎在吼叫著什麼。肯定是發現來的人是自己,感動到哭了吧?眼眶泛淚且吸了吸鼻水後,弭茲奇再度下定決心。畢竟要想救盧卡逃出生天,還得擊敗由同僚駕駛的兩台機兵。
弭茲奇一上一下推動左右操縱杆後,踩下左腳踏板。只見他的愛機以靈活動作一個旋轉,觀察窗外頓時出現一大片貝葛的胸部裝甲。
基本上,機兵間的戰鬥都是先絆倒對手的人為贏家。弭茲奇判斷出貝葛的重心位置,毫不猶豫往前舉出左手盾牌撞去,緊接著又對右側腹遭推擠而站不住腳的貝葛踏出一步,用右手長劍突刺。
「看招!!」
劍刃刺進了貝葛胸部艙門的縫隙。裡頭搭乘的是弭茲奇的同僚,雖然沒打算加以殺害,但也不想輸給他們。一把劍鋒抽回,門鎖遭到破壞的艙門隨之敞開,坐在外露駕駛座上的同僚惶恐的表情映入眼帘。
「憑你根本贏不了我啦錫布里昂!我不會殺你!快給我滾下去!!」
一放聲怒吼,三名駕駛紛紛從被破壞的艙門往地面跳。剩下一台這時才終於起身,儘管顯得猶豫,仍往弭茲奇這邊走來。裡頭的駕駛是弭茲奇的朋友,奇柯。雖不想和他這個好人交戰,為了救出盧卡,實在情非得已。
「可別恨我啊奇柯!看我一擊就讓你動不了!」
再怎麼說都當上了親衛機兵隊的單人機駕駛,奇柯同樣是王國內最高級別的機兵駕駛。不過弭茲奇不只在模擬戰中從未輸給他,連像樣的一擊都沒挨過。這並非奇柯太弱,純粹是弭茲奇異常強悍罷了。
面對緩緩走近的弭茲奇機,奇柯機舉起劍的模樣已顯畏色,大概是清楚自己贏不了吧。當弭茲奇思考起該怎麼裸才能儘量不使奇柯受傷,跨出的左腳突然停了下來。
「欸……啊!糟糕!!」
觀察窗下方聚集了許多親衛兵,瞄準弭茲奇機雙膝的連接部位攻擊。左膝上已經被插上幾根短劍,甚至被層層鎖鏈纏上,維持著往前跨出的姿勢動彈不得。即使想用左手撥開,步兵們高超地左鑽右閃,等到機兵動作變遲鈍後攀爬上腰部。
果然步兵真是大麻煩。就算想驅趕他們,我方又沒有隨伴步兵。當弭茲奇機的自由被束縛,奇柯機一步步慢慢走近。
「嗚哇!欸不是吧!?餵奇柯別過來!拜託你住手啊!!」
即使現在說這種近乎妄想的願望,奇柯大概是覺得終於能一雪平日積怨,看似興奮地靠近。
絕望迫使弭茲奇快要掉下淚來。這樣下去別說救出盧卡,連自己都會被抓去絞刑。
「欸,哪位居民幫幫忙!拜託,把這些解開啊!靠我自己解不開,快幫我把鎖鏈解開啦!!」
儘管從觀察窗向居民求援,尚未理解狀況的他們卻不願聽命行事。
眼看無計可施,奇柯機也逐漸逼近。現在一旦被他推動,機身肯定會傾倒,如此一來將再也沒有能拯救盧卡的辦法……!
「怎樣,要賭這一把嗎?」
混在人群中看著事情經過的梅比爾對身旁的傑彌尼這麼問。
傑彌尼踮起腳尖,從前方群眾們的頭部縫隙眺望特洛伊型機兵。
此舉確實出奇不意。可是造反的特洛伊眨眼間已被鎖鏈纏繞,動彈不得。如今遭絆倒的貝葛打算藉著己方步兵協助重新站起身,另一台特洛伊也正走向造反的機兵要揮出最後一擊。
「不,不能賭。」
要是想趁這點程度的騷動興風作浪,風險反而比較大。傑彌尼不禁責備起造反的特洛伊型機兵駕駛——雖不曉得你是哪來的傢伙,但你要出手也該先知會我們一下啊。
「駕駛技術確實不錯,卻是腦袋空空,要是賭下去反倒是我們完蛋。」
傑彌尼不打算行動,只默默望著居民們的反應。本來以為這一連串騷動會再度演變成暴動的引爆點……事實卻不然。
——抱歉啊盧卡,我什麼都辦不到。
選擇放棄,看向斷頭台上的盧卡。
——多虧了你,我能夠繼續活動下去。
——我發誓,一定會為了你打倒伊甸。
回想起來,正是盧卡給了自己這場愉快夢想的契機。因為有了盧卡,傑彌尼才不再繼續放蕩人生,開始朝一個偉大的目標邁進。
「永別了,我的犧牲品。」
就在說出離別之句的當下——
黎明時分的天空劈過一道銀白閃電。
說時遲那時快——
劊子手龐大的身軀和大斧頭高高飛到半空中,在籠罩晨光的天空中劃出拋物線。
同時,盧卡雙手的拘束具發出沉悶聲響後炸裂開來。
突然席捲過廣場正中央的颶風,吹垮了圍住四周的木頭柵欄。
「!?」
伊西德羅伯爵和馬希連訝異瞪大的雙眼中,瞬間映出一張白皙貌美的臉龐。
「就是你們兩個傢伙把盧卡搞成這樣?」
簡直就像從天上誕生降臨般,冷不防出現在斷頭台上的少女這麼問道。
盧卡的頭髮被吹得倒豎。
背負逐漸覆蓋天空的曙光,全身包覆著憤怒形成的練氣,少女名為——
「雅思緹!!」
呼喊的同時,伊西德羅伯爵和馬希連的身體也像被強風掃過的落葉般高高飛到空中。
「你會不會傷得太重了啊?」
也不管兩名飛到頭頂上的高階將校,雅思緹以一如往常的悠哉口吻俯視渾身是傷的盧卡。盧卡面露活像見到幽靈的表情,一語不發地盯著身穿白色戰鬥服的雅思緹。
「咦,是弭茲奇嗎?」
雅思緹指向不遠處被糾纏住的特洛伊型,不慌不忙地問。然後又對著愣愣點了頭的盧卡說:
「那我們搭那個逃跑就行了嗎?」
腦袋的理解速度尚未跟上
的盧卡只能再度點頭。「很好。」雅思緹應聲,單手握住短劍。
「等會我不能動之後,你可要照顧我喔。」
丟下這句話後,雅思緹再度化為一陣狂風。而在風吹過的地點,手腳彎曲的伊西德羅伯爵與馬希連重重摔了下來。
只見雅思緹一口氣飛越聚集群眾們頭頂上,單手倒拿短劍朝被纏住的特洛伊型機兵揮出兩、三道風刃。
纏在膝蓋和手肘上的鎖鏈因此彈飛,攀附在機身上的步兵們也盡數被吹飛。雅思緹冷不防倒吊著在觀察窗前擺出鬼臉。
「哇!!」
「嗚哇!!」
一出聲喊叫,嚇得機艙內的弭茲奇發出怪叫往後仰。
「哈哈哈,嚇你一跳了喔?我的鬼臉好笑嗎?」
「雅思緹!?」
「載著我們快逃!」
「好、好。」
回應後,弭茲奇推動操縱杆踩下腳踏板。機身能動,是雅思緹幫自己解開鎖鏈的。這樣就沒問題啦!
弭茲奇抬起頭來,露出戰士的笑容迎接已來到眼前的奇柯。
「不用停了喔,奇柯!!」
喊叫的同時動起右腳,才往前跨出一大步,就感覺奇柯機連忙想要退後了。毫不留情打開氣閥製造爆發性加速度,劍尖跟著踏出的左腳一同猛然襲向奇柯機的喉嚨,然後也不看結果如何就迅速轉身朝向斷頭台。
回到斷頭台上的雅思緹抱起盧卡。弭茲奇為了減輕重量,操縱起雙臂將劍和盾當場扔掉。
「很好,上來吧!」
高喊的同時,後方傳來巨大崩塌聲與尖叫聲,大概是失去重心的奇柯機倒地了吧。再來就剩把雅思緹和盧卡抱進特洛伊臂中,跑著離開現場了……!
「要賭了吧?」
「當然。」
當傑彌尼點頭同意梅比爾的問題,葛布已默默往敵陣衝刺,剛拳一震把親衛兵們轟飛到牆邊後,奪取了長槍。似乎在表示已經等了好久,管他士兵還是騎兵,只管揮舞長槍把映入眼帘的物體掃倒。每當有如黑曜石雕像的龐大身軀化為鐵樁深深扎進敵陣,都會激出深藍軍服的浪花。緊緊抿起的唇與青銅色雙眼像是屏除一切感情,唯有出現在葛布面前的敵兵接連化為紙片飄上天空。
另一方面梅比爾也搶奪馬匹,激勵部下的騎兵們去助長亂勢。他自己則是連武器都沒拿,悠然駕馬闖入敵陣,以馬蹄踐踏對手。即便在馬上也不失貴公子風範的姿態,與化為死神拖曳血肉軌跡的馬蹄,兩種融合了光與暗釋放異彩的景象順利震懾敵人。
鑽過陷入混亂的親衛兵間且跨越被拉倒的木柵,傑彌尼對斷頭台上的盧卡高聲呼喊:
「要逃啦盧卡,跟我們來吧!」
「收到!那個機兵駕駛是我的同伴,帶上那傢伙一起啊!」
「明白了。讓我們一同進退吧,我的盟友啊!」
說得臉不紅氣不喘,似乎忘記才剛稱盧卡為犧牲品的傑彌尼一個轉身,往廣場邊緣的馬廄去。接著鬆開綁在裡頭的十幾匹馬,並跨上最精良的一匹,瀟灑奔馳離去。
城門前廣場如今一片混亂。尖叫與怒罵大聲迴響,居民與士兵混成一團,孩童哭的哭,女人逃的逃。傑彌尼親衛隊到處高喊「參謀長死啦!」、「公主逃跑啦!」等假消息,還能看見無人騎乘的馬匹在這陣瘋狂大騷動中肆意亂竄。
這時,化為一陣疾風的雅思緹回到人還傻愣愣地杵在斷頭台上的盧卡面前。
「弭茲奇說願意載我們喔。」
雅思緹說完後便把盧卡往背上背。盧卡依然覺得一切來得太不真實。
「你為什麼會……」
「怎樣,你有意見啊?」
「你的傷突然好了?」
「嗯,貓頭鷹給我藥,我吃了就好啦。」
昨天晚上,一隻奇怪貓頭鷹飛進房內,停在床鋪的裝飾板上,用鳥喙銜著藥丸放入雅思緹口中。貓頭鷹用老太婆的聲音說了「就算是人造人,被擊中頭還是會死,注意點啊」後便離開了。本來以為只是場夢,結果早上醒來時已經完全康復。
「……是一隻白色貓頭鷹嗎?」
「嗯,超白的喔。」
這麼一想起來,卡納塔克戰役那時也有隻貓頭鷹在周遭飛來飛去啊……就在盧卡這麼想時,雅思緹往腳底使力。
一股快到差點把胃甩出去留在原地的加速度襲來,險些讓盧卡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兩人停在特洛伊型往前伸出的雙臂上。
「盧卡!!你還好嗎盧卡!!」
胸部駕駛艙的觀察窗中可以看到弭茲奇拼命往外望來,同時發出泣不成聲的哭喊。盧卡勉強朝他揮了揮手道:
「呦,不太好耶。你快帶我們逃吧。」
「OK!!包在我身上!!看我把他們通通甩開,抓穩了喔!!」
弭茲奇像在捧嬰兒般將左手橫放到胸前。盧卡和雅思緹在手臂上並排坐下,如此一來便能從在旁邊的觀察窗和弭茲奇交談。
「順便一提,我現在沒辦法抓東西,你要好好撐住我喔。」
在前進的特洛伊型懷中,超能驅動後經過一分鐘的雅思緹整個人倚在盧卡身體上。
「順帶一提,我也受了很嚴重的傷耶。」
即使發出呻吟,盧卡仍動起左手摟過雅思緹的身體,支撐她不摔下去。雖然嘴上抱怨,但懷中香軀的柔嫩與溫暖著實讓他高興。
伊西德羅伯爵和馬希連似乎都昏了過去,現場沒有人指揮。廣場陷入混亂,傑彌尼一黨更往傷口上灑鹽,使得場面徹底亂成一團。居民們也為了想幫助盧卡逃離,開始到處妨害親衛兵,並擅自操縱起捲動機想降下吊橋。
在背後居民們高聲歡呼護送下,弭茲奇踏著沉重的腳步聲穿過城門圓拱。居民們甚至同時對意圖追趕的親衛兵們扔石頭。在葛布的指揮下,傑彌尼親衛隊將王國軍的馬匹搶光後再把它們趕跑,藉此奪去敵軍的機動能力。
「大夥,我們撤!」
騎在馬上的傑彌尼呼喚親衛隊的同時,梅比爾也從馬上朝居民大喊:
「我們逃跑後就把橋升上去!過去受你們諸多照顧了,他日再會吧!」
葛布也在把親衛軍團兵解決得差不多後,搶來一匹馬騎了上去。
「………………」
瞥了一眼過去一同在這座都市內生活的居民後默默點頭,葛布便掉過馬頭,往城門方向馳騰而去。
在場的居民們為了幫傑彌尼逃跑,壓制住親衛兵讓傑彌尼一行順利通過。每個人紛紛說出道別的話,見證騎馬的親衛隊員們穿越城門後,吊橋再度被卷上來。
「你們在搞什麼!快把橋降下,別輕舉妄動!!」
儘管親衛軍團的士官們怒氣沖沖對著居民舉槍,他們卻不逃跑。
「王國的士兵打算殘殺人民!?你們不是為了保護我們而存在的嗎!」
「陛下有下這種命令嗎!?國王大人叫你們來殺死居民了嗎!?」
怒吼聲回罵得士官們無言以對。最後雖然靠著武力壓制居民,操縱捲動機放下吊橋,意圖出動追兵追趕,最關鍵的馬匹卻幾乎已被傑彌尼搶光。親衛軍團們只能在原地氣得跺腳,眼睜睜看著傑彌尼一行往地平線彼方馳去……
在平原上的大帳前,法妮雅用望遠鏡瞄準烏奇奧勒要塞城門的方向看。
注意到負責戒備的親衛兵們的鼓譟後,命令正打算前去制止的士兵退下,自己也走出大帳眺望遠方的異狀。
只見吊橋降下,一台特洛伊型機兵飛快跑出城門,這使法妮雅馬上明白機內的駕駛是弭茲奇。接著她從望遠鏡中看到特洛伊手臂上抱著的人影,不由得發出安心的嘆息。
「盧卡,雅思緹……!」
雖然遍體麟傷,兩人都平安無事。沒有死,都還活著,光是如此就夠讓法妮雅高興了。特洛伊型後方接連有未穿軍服的騎兵奔過吊橋,穿越平原往東邊逃去。
儘管不曉得發生什麼事,只要盧卡和雅思緹都沒事就夠了。
「拜託了,弭茲奇,請順利脫逃吧。」
目送著他們逐漸遠去的同時,法妮雅默默祈禱。
歷經這次事件,王國肯定會發布盧卡和雅思緹,以及其他夥伴們的通緝令,使他們在王國境內失去棲身之所。盧卡肯定會逃過國境吧。
又得久久分離兩地了。
此時,法妮雅在望遠鏡內和盧卡四目相交……大概是錯覺吧,畢竟對面根本看不到這裡,可是她仍回以微笑。
——再會了喔,盧卡。
我深愛之人,讓我們暫時別離吧。
「他日一定能重逢的。」
即使不曉得得花上幾年,盧卡一定會回來。
因為他們約定好了。
『總有一天會在這個國家引起革命。為了再見你一面。』
盧卡立下的這句約定,與接吻的記憶一起隨著平原的風紛飛四散。
盧卡肯定會重新回到這個日落西山的王國。
為了改變這個世界,挺身引發革命。
所以法妮雅也必須實現諾言。
——到時必須由我肩負王國。
身處諸多大貴族的惡意當中,想在不造成犧牲之下使王移權於民,這條極度險峻的路就阻擋在法妮雅前方。這將是場捲入他國所有王公貴族為敵,形同挑戰階級制度本身的硬仗。
——不過,邁進吧。
——為了再度見到盧卡,改變這個世界。
在心中對自身立下如此誓言後,法妮雅拿開望遠鏡。就這樣,特洛伊型機兵和騎兵們的身影伴隨著沙塵越變越小,不一會便消失於地平線另一頭。
親吻時聽到的不可思議的歌,一首打從出生以來便陪伴著自己的旋律再度從法妮雅意識深處響起。法妮雅像在擁抱這首旋律似的,單手碰觸胸前。
歌聲不一會就融到了風中。法妮雅眺望盧卡一行人消失的方向,腦中掠過下一個即將來臨的季節。
弭茲奇在平原上持續奔馳,速度快得連騎兵都難以趕上。在加門帝亞王國中,能操縱機兵疾驅的駕駛唯有弭茲奇。劇烈的上下晃動讓盧卡重新體會到弭茲奇的天賦之才,同時也一路撐著遍體鱗傷的身軀,靠在特洛伊的胸腔上支撐雅思緹。
無法動彈的雅思緹用雙臂從正面環繞住盧卡的頸子,活像嬰兒般抱著他。
彼此的嘴唇都近在耳邊,從一旁看上去就像對戀人。但實際上,兩人間卻像孩子般不斷鬥嘴。
「痛耶別碰我背啦!那一大塊的皮都裂開了好嗎!」
「欸,哪裡啊?這裡?」
「就說會痛了!!你別故意去碰啦蠢女人!!」
「吵死了,忍忍好嗎野蠻人。要是沒我在,你的腦袋早就飛了好不好。」
嘴上罵歸罵,雅思緹同時在心中道謝。
——謝謝你喔,盧卡。
——不惜傷成這樣都要救我。
當時被擊中後,雖然身體動彈不得也睜不開眼,意識卻是清醒的。之後盧卡形影不離的照顧期間,即使看上去像睡著了,雅思緹仍記得他所說的每一句話。
『不管我會怎樣,都一定要救你。』
回想起這句話,雅思緹摟抱的雙臂添了幾分力道。
「呃啊!!!!!」
「你真的很吵耶,別鬼吼鬼叫啦。」
「我是真的很痛好嘛!!拜託你聽人說話可以嗎蠢女人!!」
「不這樣我會摔下去啊!剛才都靠我才贏的,忍耐點行不行!」
「呸~」吐舌的雅思緹不管發出哀號的盧卡,絲毫沒有要鬆開環繞在背部的雙臂的意思。而盧卡同樣罵歸罵,依然持續用單手撐著雅思緹不讓她摔下去。
——要和我在一起喔,盧卡。
雅思緹看了手背上「2412」的數字。
——到我消失的那一天為止,要永遠陪伴著我喔。
一邊暗自祈禱,直到特洛伊型耗盡燃料為止,雅思緹都緊緊摟著盧卡。
沒了燃料停下腳步,單膝跪地停駐的特洛伊型周遭,聚集了從烏奇奧勒要塞順利脫逃的二十四名親衛隊騎兵。
依然騎在馬上的傑彌尼靠過來,俯視站在地面的盧卡。
「驛站應該已經張貼起通緝令了,我們偏離主要街道前進吧。我打算趁夜黑風高渡過包爾河,入境到傑諾比亞。」
「接下來你有地方可去嗎?」
「我在黎維諾瓦帝國里有點門路。聽說那裡目前情況挺有趣的,直到風頭平息之前,我大概會在帝國里當起傭兵團吧。」
「哦,黎維諾瓦啊?好,反正我們也沒地方去,就跟你一塊走吧。」
神聖黎維諾瓦帝國是這片恩寵大地上最為強大的軍事強國。假如真有勢力能統一全恩寵大地,一定就是黎維諾瓦。由於其國土東側存在著零星小國,為了使他們屈服而時常發動戰爭,對傭兵來說是個挺有賺頭的國家。
「盧卡就坐我後面,雅思緹坐葛布後面,然後天才駕駛小弟去和梅比爾一起可以吧。再慢吞吞的話追兵就要來了,動作快點。」
受催促之下,盧卡跨到傑彌尼的馬鞍後方,雅思緹也由葛布抱上馬鞍乘坐。
「葛布塊頭大,好安心呢。」
雅思緹說完,微笑著把身體靠向葛布寬敞的背部,葛布只默默點頭。梅比爾則俯視弭茲奇,對他伸出了手。
「雖然我沒有興趣載女人,現在倒也沒辦法。快上來吧。」
「我是男的啦你這蠢傢伙!!信不信我拿齒輪夾死你啊臭貴族!!」
「你……我可不是貴族!以前的確是沒錯……但你沒資格拿這件事指責我!」
眼見兩人展開麻煩爭論,傑彌尼出面緩頰,好不容易才說服弭茲奇坐到梅比爾身後。
「好啦,讓我們邁向新天地吧!」
說出這句像在演戲的台詞,傑彌尼甩動了韁繩。一行人遠離南恩大街道,策馬於獸徑小路間行進。
騎在傑彌尼後方的盧卡轉頭朝後方望去。
往後大概好幾年,都無法再回到加門帝亞王國。
雖是自己出生成長的國家,擁有的倒也不多,既沒有家人,更無家可歸。掛念的唯有一人。
——法妮雅,保重啊,直到重逢的那一天。
一在心中道別,法妮雅芬芳的氣味便重回唇上。那一夜兩人所交織出的記憶,肯定到死都不會忘記。
好想再見到法妮雅。
重逢之路實在太過漫長,也太過險峻。
不過現在,盧卡有了一起旅行的夥伴。
盧卡盯向馬鞍前方的傑彌尼。這個男人雖不能信,倒也是個在一夜間攻陷烏奇奧勒要塞的策士。葛布掌步兵,梅比爾率騎兵,弭茲奇駕機兵,還有這三位擅於運用各自兵種的夥伴。還加上只能用一回,卻必定能壓制小規模戰局的雅思緹。只要能順利運用他們,現在奔馳過平原上的這群人豈不等同恩寵大地上屈指可數的戰鬥共同體(Guild)嗎?
盧卡注視起前方通往神聖黎維諾瓦帝國的道路。
『總有一天會在這個國家引起革命。為了再見你一面。』
與法妮雅定下的約定響遍夏日的天空。即使是個遠大的夢想,透過這些與自己一同奔馳的夥伴們的背影,感覺這個未來必定得以實現。
——完成這項約定吧。
重新下定了決心。總有一天要回到王國,率領民眾引發革命。到那個時候,心愛的法妮雅就會在前方等著他。
『Vivi Lane具有轉變時代的力量。若想找到Vivi Lane,你本身非得具有變革的意志才行。』
法妮雅的話語於風中響起。盧卡走上革命之路的同時,也等於在替希爾菲實現願望。那便無須再猶豫什麼,只管一心邁進。
——你等著吧,法妮雅。我會按照你的希望,在王國內引發革命。
——總有一天會回去找你。
暗自發誓後,盧卡對傑彌尼提議說:
「欸,傑彌尼,我打算引發革命。」
看到策馬奔馳的傑彌尼一臉訝異轉過頭,盧卡露出笑容。這傢伙雖信不得,但能力確實優秀得沒話說。
「我被法妮雅拜託了,要我有朝一日在王國內引發革命。你幫幫我吧,我需要你的力量。」
聽了如此狂妄的提議,傑彌尼反問:
「期限到何時?」
「沒有特別指定,但越早越好吧。」
「……你真的很有趣呢,老是能讓我躍躍欲試。」
傑彌尼想了一會,回答道:
「我想到一個好辦法了。我會成為黎維諾瓦的皇帝,而你就引發革命當上加門帝亞王吧。只要我們兩人一統恩寵大地來對抗伊甸,肯定能獲勝的。」
這傢伙的腦袋終於燒壞了嗎?盧卡邊這麼想,邊隨口回應他這個規模過於龐大的提議。
「好啊,聽來蠻有趣的。」
「你敢和我保證?」
「敢敢敢,包在我身上啦。」
萬萬沒想到這句隨口回應日後竟將數十萬士兵捲入,發展成規模史上最大,決定整片恩寵大地命運的會戰——此時的盧卡只抱著傑彌尼的腰,注視著道路前方。
「那就說定啦。快趕路吧,皇帝。」
「好好抓牢啦,加門帝亞王。」
日後被稱為「褐色皇帝」的青年,轉頭看了同樣日後被稱為「災厄魔王」的少年,露出一抹不寒而慄的笑容踢了馬鐙。
盧卡一行人不再回頭,策馬朝著道路前方高高竄升至天際,一片雪白的巨大積雨雲奔馳而去。
等到強風吹散塵沙,地平線上空氣曲折搖動時,已不見一行騎馬的蹤影。眼前只剩無窮無盡的夏日晴空,用其濃郁天藍塗抹了整個世界。同時連綿不絕的白雲山也不停成長,最後將半個世界染上了自身的雲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