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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二章 英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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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面高聳的拱型天花板上鑲著色彩繽紛的教堂壁畫。懸掛著豪華吊燈,黃金制的天使及聖人像,占滿眼前視野的挑高採光窗,大理石地板,天鵝絨地毯,一切家具都由金、銀或水晶裝飾,光線因此再三曲折增強,使整個空間看起來彷佛被彩虹籠罩。

拉蘭帝亞宮殿的核心部位,「水晶殿」。

如今此處聚集了宮廷貴族、朝臣、將軍、祭司、詩人、歌手、藝術家、資本家與富商等近千人,進行著覲見儀式後的暢談。

只見衣衫華美的貴族們人手拿著一份今日覲見儀式上伊甸大使贈送的最新「第二十五版型錄(Catlog)」的複本,十幾人成一群,針對與上一版的差異及新登錄的「尖端兵器」熱情討論。主要由消息靈通的宮廷貴族,對聚集來的貴婦們和地方貴族解釋現狀。

「因第七次堤拉諾勒戰役獲勝,伊甸評議會贈予了兩萬五千GP(Grace Point),如今王國累積持有七萬三千GP。如何分配這些GP來進行強化,將深刻影響往後王國的趨勢。」

一名本日首次覲見國王、完成社交界出道的貴族千金,看著型錄不解地問:

「這台熾天使(Seraphim)級機兵米迦勒不正是突然墜落到戰場上,害得布魯塞參謀長戰死的機體嗎?真虧堤拉諾勒慈善同盟付得出這兩百二十五萬GP呢。」

「背後似乎有許多原因。聽說是伊甸為了兼顧實驗,才便宜借給慈善同盟。」

「真是隨性呢。再說伊甸明明站到慈善同盟方去了,怎麼還有臉參加王國的晚宴呀?」

「伊甸的說詞是,他們不過是根據各國請求,公平贈送尖端兵器罷了。說實話,我國當然也想趕走伊甸,但如此一來將無法獲得尖端兵器,只能忍耐假裝友好,一切全為了尖端兵器啊。」

開口解釋的宮廷貴族是名平時就在拉蘭帝亞宮殿內到處走動,上至貴族下至衛兵、男女傭的傳聞都有所網羅,再靠這些情報擴大人脈的人。在名為宮廷的魔境內,朋友的人數形同最強悍的武器。不愧為求生存而搜集情報,這名貴族的知識還算淵博,這時才有辦法對貴族千金提出的最根本疑問侃侃而談。

「那麼我國等同透過戰爭累積點數,再從伊甸方換取獎品呢。難道這代表著,加門帝亞王形同伊甸評議會的臣子,是嗎?」

周遭的壯年貴族聞言均眉頭一皺,貴婦們也用扇子遮起臉來互使眼色。貴族千金雖發現自己問了個不該問的問題,但就是想知道答案。

「喂喂,講話小心點啊。伊甸的大使只是對國王獻上GP慶祝我軍勝利,國王也回贈貴金屬、牲畜與奴隸給伊甸。雙方並非主人和臣下,而是站在對等的立場交換禮品呀。」

「哦……」貴族千金略顯不悅地聽進這些話。儘管表面上確是如此,實際上卻不過是地上的君王們在伊甸施捨的玩具間你爭我奪,伊甸則看著地上的猴戲哈哈大笑。

這時,通往王座大廳的門開啟,世襲貴族伊西德羅伯爵宣告公主即將進場。

吵雜聲瞬間止歇,眾人的視線都往大迴廊另一側的盡頭望去。

衛兵恭恭敬敬開了門後,由眾多金銀珠寶裝飾的空間頓時更加明光爍亮。

「喔喔……」在場將近千人無不齊聲讚嘆。

肩膀與鎖骨完全外露的淺紫色晚禮服,布料混用綾、絲絹、金絲,手戴白絹手套,胸前掛著金銀項煉,頭頂銀白王冠。然而公主身上穿戴的一切珠寶翠玉,不過是用來加強她原本就已光芒璀璨,發自內在的美貌。人們深深著迷的是她一身與生倶來的玉肌,隨著光線強弱在銀白與淺紫間變幻的飄逸長發,修長軀體的鵝蛋臉上有對媲美繁星的明亮眼眸。

似乎對穿戴華美的自身略感害羞,公主法妮雅•加門帝亞絕不和現場注視而來的兩千眼珠對上眼,拖著晚禮服的長長衣襬,以光芒絲繭包覆自我。

清澄剔透且凜然的樣貌中隱含些許害臊。只輕點頭回應眾人的視線後,公主走向今日的主賓,伊甸大使格列高•歐納席斯公爵。

「格列高公爵,衷心感謝您本日大駕光臨,還請盡情享受今晚。」

當法妮雅挺直背杆,帶著公主的威嚴問候,格列高也恭敬地動左腳後退一步,垂頭的同時右手在胸前優雅一滑。

「我才該感謝您盛情歡待。恭祝加門帝亞王室日後更加繁盛。」

銀白長發搭配中性面容與一雙冷淡紅眼。主宰著位於彌朵爾湖中心的伊甸特區的格列高公爵親自來訪王國的事實,算是給足了加門帝亞王面子。

看準格列高公爵打完招呼的時機,宮廷樂團演奏起優美舞曲。而公爵也按照事先決定好的,邀請公主共舞。

「希望有幸和您共舞一曲。」

「樂意之至。」

從法妮雅開口問候到共舞,都是接見儀式前與朝臣商量決定好的一環。在場的千名貴族與有權人士們看了加門帝亞公主與伊甸公爵共舞之姿,肯定會回到各自的生活圈中去大肆渲染雙方無可動搖的密切關係吧。

纖細背部被公爵支撐,摟在懷中的法妮雅在四目相交下於地板數度劃出圓舞。觀望的眾人如痴如醉地盯著公主的一舉手一投足,勾勒出滑順曲線的美背,以及搭在公爵手中那雙細得彷佛會一碰即碎的胳臂。

隨著法妮雅踏出舞步,地板上彷佛激出眩光漣漪。每當清澄眼眸中浮現憂愁與哀痛,彷佛周遭大氣瞬間煥然一新,形成新的光繭包覆住公主和公爵。無論是天花板的教堂壁畫、金銀裝飾或吊燈,甚至整間可謂集王國全力打造出的水晶殿,如今都化為用來讓公主之美登峰造極的舞台。

當貴族們無不被形同女神化身的公主迷得如痴如醉,唯有一人——法妮雅獨醒。

——我可是大發慈悲和你跳舞啊。

打從一開始跳起舞,就聽見格列高公爵無言的聲音傳來。

當然,並非直接說出口傳進耳中。不過從搭著的右手、繞到背後的左手、貼近的胸膛以及相交的眼神深處,都能不絕於耳地感受聲音響起。

——你這齷齪的地上猴。

紅眼深處正這麼低語。

——穿得再怎麼漂亮,你充其量只是猴王的女兒,一隻母猴罷啦。

一舉手一投足都能感受這些聲音默默傳來,著實令人不悅。但法妮雅只能努力不讓情緒流露於外,面無表情地祈禱這首曲子早一秒結束。

宛如拷問的舞蹈終於結束,離開格列高公爵身邊後,總算能鬆口氣……沒這回事。接下來她還得和來訪拉蘭帝亞宮殿,擁有領地的大貴族——所謂的世襲貴族們談笑。為了顧及他們的面子,得循著繁重的形式對應。一旦經過這些人身旁,一定得由法妮雅主動開口問候,被問候到的世襲貴族則必須依照各自爵位高低,以默禮、答禮或親吻手背來回應。王族與貴族間便是靠著這些耗費將近兩百年的歲月、由朝臣建立起的宮廷禮儀交流,透過禮儀來確認雙方至今仍維持著秩序。一旦跳脫這層「框架」便會發展成事件,而事件將會瞬間透過平時無聊度日的貴族之口傳遍千里,扭曲誇大成虛假不實的謠言。

今晚就發生了這樣的事件。

「哎呀殿下,您今日依然美不勝收吶!在您面前連珠寶都得相形失色!也難怪黎維諾瓦的皇太子對您一見鍾情呢!」

現任國王四十八歲的弟弟,穿著華麗紅祭司服,略為發福且禿頭,臉上總是掛著溫和笑容的克勞迪奧樞機卿這麼說的同時,故作姿態地張開雙臂。法妮雅則面不改色回應:

「我並未和皇太子見過面。」

「不不不,外頭都在傳皇太子光見到殿下的肖像畫就深深著了迷,聽說最近更打算找理由來訪吶。若黎維諾瓦與加門帝亞能夠聯姻,對整個恩寵大地來說實為千載難逢的幸運吶!」

克勞迪奧擅自下了結論,再對近期一連串社會局勢說出自己的見解後,裝出一臉忠臣樣壓低聲音說:

「這陣子來有些下賤的鼠輩在分發詭異的傳單呢。由於過度粗鄙沒品,實在不該在這種場合拿出來。不過我發現一些在意之處,希望能請殿下過目而帶來了。當然,我並不是勉強殿下一定要看……」

儘管直覺到事情會變得麻煩,為保樞機卿的面子,法妮雅眉頭不皺一下地回應:

「不要緊。我有興趣呢。」

只見樞機卿從胸前口袋中取出紙片,細心儺開後用雙手捧起,恭敬獻給法妮雅。

是名單手提著一顆豬頭的少年。

少年臉上刺著如閃電般曲折的刺青,只剩顆頭的豬則戴著公主的王冠。

而在少年和豬旁邊,還詳細記載了人名。豬叫法妮雅,少年叫——

盧卡•巴路克。

法妮雅胸中一陣刺痛。

為了不流露於表,她硬是吞下痛楚。

「這樣子啊。」

只回答這句話,事不干己地把傳單還給樞機卿。

「能看出畫這張圖的人品德水準如何呢。」

一語帶諷刺回應,周遭貴族們的笑聲如漣漪般擴散開來。想必到了明天,宮殿內包含所有男女傭在內的人都會知道兩人這段對話吧。樞機卿一臉抱歉地垂頭說:

「身為親衛軍團兵卻再三違反協約,最終遭到流放的那名少年……記得是叫盧卡吧。他似乎就是現在這群反叛分子的首領。」

「……………………」

「據聞烏奇奧勒一帶的反社會勢力大量印製了像這樣的傳單,沿著街道上的城市發放。這般卑劣下賤的手段,王室絕不能容忍,若不趁芽尚未茁壯前連根拔除,只會像蟑螂般越來越多。恕我出於忠心諫言,王室必須儘早想出應變之策。」

法妮雅心不在焉地望著侃侃而談的克勞迪奧樞機卿。

——真虧他說得出這種連篇謊言……

雖然裝得一副什麼都沒有的模樣,但在背後放出虛偽流言,逼使法妮雅不得不流放盧卡的,正是這名克勞迪奧樞機卿。覬覦著王位的樞機卿明明不時放出貶低法妮雅的不實傳聞損害她的名聲,如今卻在公主面前大放厥詞。法妮雅忍下傻眼的心情,面無表情地回答:

「無論是什麼人,倘若膽敢反抗陛下,確實需要想辦法處理。」

「您說得是。」

「我未曾懷疑過你的忠心。感謝你讓我看了如此有趣的東西,往後也請為了陛下更加精進努力。」

出言慰勞完且確認過對方回以默禮,法妮雅轉身繼續去和其他諸侯打招呼。

再三重複著死板板的招呼和回禮的過程中,腦內卻不由得浮現出盧卡提著法妮雅首級的那張諷刺畫。

——盧卡,你恨我嗎?

不知不覺間捫心自問起來。

——因為恨我,才加入了反叛勢力嗎……

法妮雅認為不是沒有道理,也對此莫可奈何。畢竟先恩將仇報的是自己,要叫盧卡別怨恨實在太困難了。

明明清楚這點,內心仍飽受煎熬。

王侯絕不能將感情流露於外。無論面對任何狀況都必須泰然自若,維持王的威嚴以使臣子服從。因此法妮雅拼了命壓抑自身痛苦,維持一臉若無其事,用王室之光懷柔眾貴族們,顧全他們的體面。

什麼都不會變,也無需改變。王等同神之代理者,其威權將永恆持續下去——法妮雅就這樣依每個人的身分打招呼並接受回禮,將這件事實傳達給在場一千人知道……

從馬甲的緊縛中解脫,回到房內換上室內便服,已是晚上十一點的事。要幫忙換衣服的女傭退下後,回歸獨處的法妮雅默默往床上倒去,仰望著床頂天蓋上飛翔的天使浮雕。

「……………………」

一整天下來,唯有在這段就寢前的時間,法妮雅才能變回一名少女。

一直壓抑著的感情終究湧上喉頭,表情隨之痛苦扭曲。法妮雅雙手抓著枕頭,把臉往裡面塞。

「……怎麼會動搖得這麼厲害?」

遮住臉,質問起自己。

「……冷靜,必須好好控制情緒才行。」

如此告誡自我,依然把臉塞在枕頭裡,深呼吸一口。

——盧卡會遭流放,完全怪我不夠成熟……

拿下卡納塔克之戰的勝利後,法妮雅沒能抑制住湧上心頭的情緒,站在機兵肩膀上與盧卡相擁,並出言感謝。由於公主和貧民相擁乃是前所未聞,經目擊此景的士兵們口耳相傳,隔天拉蘭帝亞宮殿內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緊接著與盧卡獨處兩晚的事也被攤在陽光下,遭惡意有心人士加油添醋,兩人間因此被視為敗壞風俗的關係。一旦法妮雅開口擁護盧卡,便有「果然是關係匪淺才會替那個低賤的傢伙說話啊」的風聲傳開。到後來連為他辯護都沒辦法,盧卡更主動離開親衛軍團。

在他人面前和盧卡相擁正是一切失敗的開端。

當時法妮雅應當克制激情,以超然之姿俯視士兵們才行。哪怕王的面具只是露出一絲破綻,人們都會歡欣鼓舞地扒開傷口,填塞惡意,讓流言蜚語滿天飛。結果導致法妮雅的威信受損,本該被譽為英雄的盧卡也被視為不肖之徒而流放。

——不會再失敗了。

——無論身陷何種狀況,我非得抑制私情不可。

這就是王族的生存之道。若不將自己切離人類的情緒,展現神的代理者之姿,馬上會讓惡意人士有機可趁。因此千萬不能讓自己其實是人類的事實曝光。

所以。

——就算盧卡成為敵人阻擋在面前,也不要動搖。

——默默接受這個事實吧。

法妮雅把臉從枕上抬起,痴痴望著天蓋上的天使們。然而儘管再怎麼用理性說服自己,愧疚的情緒仍沒有消失。

睡不著的法妮雅無論如何都會想起盧卡的事。

——我的白馬王子。

內心擅自低語。

而注意到這句低語的法妮雅羞紅了臉,再度把臉埋進枕頭。

——我在做什麼啊?

——跟傻瓜一樣……

雖然這麼嘲笑自己,但法妮雅的心自然而然飛回了四月時與盧卡兩人共同走過的那段旅途。

被藍鬍子捉走、被綁上T字架,無力想哭的那個當下,盧卡騎在貝奧狼背上沖了進來。在鞍上被他摟在懷中,奔馳過夜路,從急行的貝奧狼背上跳下。兩人獨自在洞窟內度過一晚,聊了許多事。與貴族子弟間死板的交談完全不同,既坦率又快樂。盧卡以一點也不受不知變通的宮廷禮法束縛、最直接自然的平民口吻描繪出貧民窟的模樣。儘管用字遣詞粗野,內在卻是十足的紳士。畢竟站在盧卡當時的立場,他大可玷污法妮雅或是賣給敵人,結果最後他做的卻是燒了自己寶貝的五本書,起火替法妮雅取暖。

在洞窟中為了免於凍死,抱著盧卡入睡的記憶重新浮現腦海。

明明當時火光熄滅,一旦睡著就難逃一死,精疲力盡的盧卡卻早早失去意識。為了活下去,法妮雅伸臂到背後抱住他,靠著彼此的體溫來取暖。

耳朵貼上胸膛,聽了他的心跳聲。

同樣為人的韻律。

當時法妮雅不禁認為身分形同虛飾。或許他是最底層的貧民沒錯,但卻擁有比任何王公貴族都高尚的精神。

再來是,卡納塔克的戰役。

本該敗戰的第七次堤拉諾勒戰役,在盧卡的獻計下竟以勝利坐收。

不只救出遭囚的公主,還讓居於絕對劣勢的戰況起死回生,盧卡當然功績顯赫,要說他是歷經七次的堤拉諾勒戰役中最大功臣都不為過。

那三天的逃亡之旅,法妮雅接連遇見了自己不認識的自己。

本來以為自己十分堅強,其實非常懦弱。畢竟原本覺得自己絕不會掉淚,卻動不動淚眼盈眶,最後甚至喜極而泣。真正的自己其實是個愛哭又感傷的人——光是明白這點,法妮雅就很想好好感謝盧卡、弭茲奇和雅思緹。

原本法妮雅打算在那趟旅程結束後,要提拔盧卡和弭茲奇為騎士,並收雅思緹為貼身侍女。另外為補償盧卡燒掉的那些書,要將自己擁有的個人圖書室的鑰匙贈送給他,她想如此一來便能偶爾在圖書室內和盧卡在一起。

——兩人靜靜看著書,交換感想……

法妮雅如今仍懷著這個夢想。泡上一壺好紅茶,邊吃點心,邊詳讀書本內容……肯定會是美妙的時光吧。

然而,這已是無法實現的夢。

盧卡•巴路克如今已成為在諷刺畫中提著法妮雅首級的反叛勢力領袖。背後恐怕有靠著「引導戰役取得勝利,卻反遭流放的悲劇英雄」如此口號來塑造盧卡的投資者吧。若是夠聰明的投資者,不難發現盧卡的處境相當適合擔任反威權運動的「偶像」。

不過,盧卡又是以什麼心態站在那個立場上呢?

該不會,果然是……

——因為恨我嗎……

實在很在意這一點。儘管深知被怨恨也是莫可奈何,內心深處卻頻繁地催眠自己「盧卡不會恨我」。

——盧卡的精神比宮廷內任何貴族和騎士都來得高尚……

——他為了不讓我的名譽繼續受損,主動離開了親衛軍團……

——為了我犧牲自己的盧卡,應該不會恨我才對。

或許這種想法相當自私,但仍不禁會這麼認為。反覆左思右想,自問自答,依然沒得出答案。最後按捺不住的法妮雅一回過神來,人已經起身走向衣櫃。

把手伸進吊掛著光鮮亮麗的晚禮服、誇張的大禮服、流行的連衣裙的衣櫃,法妮雅取出一件藏在深處的骯髒軍服。

是那段旅途中

,盧卡借給她的上衣。

羞紅著臉的法妮雅將上衣摟在胸前,窺探起自己內心的深處。

——好想再見到盧卡……

一窺探之下,發現心底唯有如此願望。

——想見他,向他道歉。

——然後確認他究竟恨不恨我。

——如此一來,我將別無所求。

——以公主的身份往前走下去吧。

即使會走上與盧卡對立的道路。

——我仍循王道而行。

隨著臉埋進盧卡的軍服,那晚在洞窟度過的記憶也再度浮現,胸口不由得心跳加速。雖曉得這麼做很可悲,仍在軍服上尋找著早已散去的氣味。

——盧卡……

回想起坐在貝奧狼鞍上時被他摟在懷中的記憶。當時一片深邃漆黑的暗夜中,明知追兵就在身後,法妮雅卻不知為何能安心地委身於盧卡,甚至心想就這樣一直奔馳下去也沒關係。

——無法見面真的好難受……

就在她沉溺於美妙回憶中時。

敲門聲傳來,接著門外響起副官的聲音:

「抱歉於深夜打擾您。方才快使來報,有件希望能讓您儘早知道的消息。」

法妮雅頓時回過神來,連忙將盧卡的上衣藏進衣櫃內,整理了室內便服的衣襬後咳了一聲道:

「請進。」

進房的副官,烏各男爵恭恭敬敬行了禮,報告起消息。

「昨夜清晨,要塞都市烏奇奧勒發生了暴動,如今被市民們占領。領主貝托朗伯爵慘遭殺害,遺骸更被遊街示眾。目前,小貝托朗伯爵親自率領軍團包圍了都市。」

法妮雅板起臉孔點頭回應。能夠奪下一整座要塞都市,代表是相當大規模的暴動,而領主慘遭殺害更是前所未聞。雖已耳聞貝托朗伯爵的統治有多苛刻,看來居民的怒火遠超乎法妮雅想像。若不趕緊召集王國軍前去解決暴動,恐怕火勢將蔓延至各地。

「我馬上趕往王座大廳。麻煩你召集親衛軍團的將帥。」

「遵命。然後……有件事希望您先聽聽。」

「?」

「暴動的主謀是盧卡•巴路克。」

烏各男爵壓低語調說出口的這句話,讓法妮雅聽了瞪大雙眼。

「據聞其身旁也見雅思緹•艾爾哈特之名。」

法妮雅感受到自己的雙腳正在顫抖。

把情緒給我吞下肚——法妮雅的理性如此下令。

接著她才勉強點頭回應:

「……我知道了。我會去詢問上意。」

這時在烏各身後待命的侍女們進房,開始替法妮雅換上覲見國王的晚禮服。等到換好正式服裝,法妮雅為了不讓動搖流露於外,靠著意志力硬是讓自己面無表情。

——盧卡,你在做什麼?

——難道你真想與王政抗衡嗎?

法妮雅無法讓內心的喧囂平靜下來。占領整座要塞都市,更殺害領主的話,已經沒有任何回頭路可走,王也絕不會縱容反叛的主謀吧。這場近兩百年來最大規模的反叛,主謀竟偏偏是盧卡嗎?

當時在洞窟內抱著盧卡入眠後,那場逼真過度的夢境記憶重新浮現。

詳盡到很詭異,與一般的夢感覺截然不同——一場彷佛在預知未來的夢。

『敬偉大的盧卡•巴路克!』

『殺了公主法妮雅吧,盧卡•巴路克!』

數萬名窮酸士兵成群結隊高吭這首歌。而在最前方看似二十來歲,握著魔獸貝奧狼韁繩的青年正是盧卡。

『我不會讓你如願的,法妮雅。』

『看我摧毀你的王國。』

面對青年盧卡這句話,同樣成長為二十來歲的法妮雅出聲回應:

『我會守護王政的,盧卡•巴路克。』

數萬名士兵聽完法妮雅的回應,罵聲四起,唱起革命之歌。

區區夢境,卻深深紮根於法妮雅的意識內,揮之不去。三不五時就浮現在腦海中,從內部翻攪意識。

「全權交由你處理,法妮雅。」

換好衣服趕到王座大廳後,剛睡醒的加門帝亞王打著哈欠頒下重責大任。

「取主謀盧卡•巴路克的首級回來。」

法妮雅跪在王的跟前,接受命令。

「悉聽尊便。」

法妮雅抬頭時,表情已徹底變為一名軍隊指揮官。

眨眼間便派出大量使者急急奔赴王國內各貴族,著手動員各軍團的準備。反抗分子盧卡•巴路克之名就這樣越過加門帝亞王國國境,傳遍了恩寵大地上的列強諸國。

†††

「不攻來呢。」

站在建於城門塔頂上的瞭望台——俗稱「塔樓」的傑彌尼用望遠鏡監視著敵人,奸笑著這麼說。

在他身旁,穿著一襲漆黑裝備,面露不悅的盧卡則是以肉眼觀測著朝霧的另一頭,於平原上列陣的兩千名烏奇奧勒軍團士兵。

「……………………」

傑彌尼喜孜孜地對一聲不吭的盧卡說道:

「那個蠢兒子應當想在王國軍抵達前鎮壓我們才對。」

包圍著要塞都市,被傑彌尼稱為蠢兒子的小貝托朗伯爵完全沒有領軍進攻的打算。剛從地平線升起的太陽照得分成五兵團的軍團在平原起伏上的倒影越來越長。

於八月十一日晚上發生的暴動,到了現在十四日早上,依然是由市民們占據著要塞,局勢沒有變化。

傑彌尼和盧卡站的石制城門塔正下方就是城門。由於吊橋已被收起,敵軍只能先降落到壕溝內來進攻城門。而他們已在全長十二公里的城牆上配置了八千名市民,準備迎擊敵人。

敵軍烏奇奧勒軍團共有三門野戰炮,每一門都是用青銅鑄造的大型炮,一旦開火,炮擊不出一天就能破壞城門,不過卻看不出對方有開火的打算。

「對蠢兒子而言,這座都市就是他的家。可能他因此覺得,對付我們這點貨色,不值得去破壞寶貝的城牆吧。」

「……………………」

「既然如此,他們應該會採取硬破壞吊橋鉤環、放下吊橋,再以機兵突破城門的戰術吧。已有兩台海沃爾型在那邊待命了。」

傑彌尼所指的方向,能看見兩台如豆仁般大的下級三隊大天使(Archeangel)級機兵「海沃爾型」單膝跪地待命中。周圍各自有五十名左右的隨伴步兵包圍,機身暴露在晨間平原的露水中,沾滿了水氣。

兵團後方還看得見負責後勤補給的從軍商人召開的市場。那個市場等同敵方軍團的食糧庫兼彈藥庫,雖然只要燒毀該處就能拿下勝利,不過要是因此惹火商人,反倒會害我方後勤上出問題。所以該做的不是燒毀,而是想辦法讓商人也願意提供我方商品才行。

「哼哼。」傑彌尼微微揚起嘴角,轉頭看向盧卡。

「他們應該今天會行動吧,這下有得忙啦。我們至少得贏過蠢兒子軍團才行啊。只要我們一獲勝,暴動就會擴散到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這個國家也會變得支離破碎。」

盧卡依然面不改色,一聲不吭。傑彌尼輕輕歪過頭說:

「你也該消氣了吧?」

「……………………」

「希望你能站在最前端鼓勵大夥。我親自拜託你,相信你願意幫我這個忙吧?」

盧卡看都不看傑彌尼一眼。

「出錢的是誰?」

他這麼逼問對方。傑彌尼依然揚起微笑,任憑平原的風拂過。

「明明靠家裡寄生活費的你為何辦得到這種事?若論你的財力,既無法懷柔居民,無法大量印製諷刺畫發放,也不可能只花短短一晚就成功引發暴動。背後肯定有某個不知哪來的瘋狂貴族在金援你對吧?」

傑彌尼掛著淺淺笑容聽盧卡質問完,視線移回敵軍。

「我很中意你的聰穎,不過要是你胡亂耍小聰明可就麻煩了呢。」

「假如你和反體制派的貴族從中勾結,我可不淌這灘渾水,因為我可沒打算和法妮雅為敵。快給我把後援者的名字招出來。」

「你知道也沒好處喔。」

「大概是克勞迪奧樞機卿,那個害我不得不離開親衛軍團的始作俑者吧。我萬萬沒道理幫他。」

傑彌尼聳聳肩,目光冷冽地說:

「你應該放眼大局才對。」

「……………………」

「此時此刻,你我兩人或許正站在歷史的轉捩點上喔?豈不是令人雀躍不已嗎?明明我們能親手改變這個世界,去計較是誰出的錢,

未免太芝麻蒜皮了吧?能利用的通通拿來利用又有什麼不對?」

「我就是不爽啦。不管是你的做法,在你背後的傢伙,還有對你言聽計從的我自己都一樣。」

傑彌尼無奈皺眉,聳了聳肩。

「不然你想怎麼辦?自己一人去投降敵軍?以為只要見到最愛的公主殿下再向她求饒就能解決?我想你應該早就清楚,目前已經發展成不是光憑個人好惡就能解決的問題才對。」

「我再說一次——我沒打算和法妮雅交戰,也對改變世界沒興趣。我壓根沒打算在你擅自搭建的舞台上跳舞啦。」

「這和我們講好的不一樣啊,隨從小弟。你不是說能做的你都會做嗎。」

盧卡瞪了傑彌尼,再度開口:

「……我得和雅思緹商量。無論如何,我都不想在你的陷害下做出和法妮雅交戰的決定。」

傑彌尼訝異皺眉,仔細端詳盧卡後燦爛一笑。

「你真如傳聞所言,和公主殿下間關係匪淺嗎?」

「什……」

「還是你單方面迷上她了?聽你左一句法妮雅、右一句法妮雅的,叫得多親熱啊。」

啞口無言的盧卡轉眼間漲紅了臉。

「……怎麼可能啊!我可是徹徹底底的貧民喔!對自己是哪根蔥清楚得很好嗎!」

「是喔。」

「還什麼『是喔』?你這傢伙可別亂點鴛鴦譜啊!?我、我只因為殿下是個好人,所以很尊敬她,相信她往後一定能讓社會變得更好而已……」

傑彌尼喜孜孜地看著結巴回答的盧卡說:

「我也有點興趣了呢。其實我只聽過風聲,沒有見過公主殿下本人。既然能讓你如此著迷,表示肯定是名不簡單的人物吧。」

「……我是不曉得算不算著迷啦……總之她是好人喔。要是那個人的話,一定願意聽我們現在的處境。但要是朝她扣下扳機,將再也無法回頭,對我們一點好處都沒有。」

「唔嗯……」

傑彌尼呼了口氣後,似乎陷入了沉思。雖然肯定在打什麼壞主意,但盧卡連猜測都懶,於是默默望向遠處平原上的敵方軍團。

城牆外有兩千敵人,城牆內則有一名不知葫蘆里賣什麼藥的心機軍師和一群難以管控的暴徒。

不知不覺間竟被卷進如此複雜的狀況了嗎?盧卡不禁想抱怨自己多不走運。

——明明只是想找張床睡才進入這座都市,卻演變成這樣……

他吞下抱怨,思考起接下來的事。儘管實在不願意照著傑彌尼的布局行動,目前不想辦法戰勝眼前的敵方軍團,狀況確實不會好轉。

「龜在城裡怎樣都贏不了吧。難不成會有友軍趕來支援嗎?」

一這麼問,傑彌尼一副理所當然地抬頭挺胸回答:

「我安排二十名騎兵躲在森林裡,我一下令就隨時能襲擊對手後方。」

「就這樣?」

「嗯。我覺得很夠了啊。」

「我說你啊……有在戰場上打過仗嗎?」

「沒有。我方有實際率兵打過仗的只有你和葛布,還有森林中的騎兵隊長三人而已。」

盧卡帶著絕望眼神往空中看去。這傢伙雖然愛看書,卻不曉得軍刀、子彈與炮彈飛舞交錯的戰場長什麼樣,不過是埋下僅僅二十名騎兵就滿意了。

傻眼歸傻眼,仍開口問了在意的事。

「就我看下來,你有在市民內參雜你雇來的傭兵對吧?總共有幾人?」

「眼睛真尖呢。我先前就讓由我親自挑選鍛鍊的三十名士兵住進這座都市,光靠一個晚上就奪下都市也多虧了他們的活躍喔。與其說是傭兵,不如說是我的親衛隊吧。順帶一提,隊長是葛布。」

「有人會駕駛機兵嗎?」

「有名前機兵維修工。雖然城內並沒有半台關鍵的機兵就是了。」

盧卡哼了一聲,比較起敵我戰力差距。我方有職業士兵三十人加上騎兵二十人,再來剩沒受過戰鬥訓練的男性市民三千數百人。一旦敵方軍團認真起來猛攻,這點戰力連一天都撐不住。

「根本沒勝算好嗎。」

「哈哈,你也放棄得太早了吧!」

也不知到底在高興什麼,傑彌尼開懷大笑,對前方比出姆指。

「若要問勝算何在……就在那群傢伙內部對吧。」

盧卡用下巴指了在平原上布陣的烏奇奧勒軍團,接著說:

「軍團內的士兵都是從這裡徵召去的市民或農民吧?那麼他們肯定知道父母兄弟及友人在城內堅守才對。等到一開戰時,那些士兵有辦法朝他們舉槍嗎?就算是貴族下的命令,也不可能有辦法對親人和朋友開槍啊。」

「哼哼~」傑彌尼喉嚨深處湧上笑聲,點頭回應:

「沒錯,我確實期待著這點,也已準備好訴諸對方良心的傳單。我想你應該很清楚我製造的紙炸彈威力有多麼驚人了吧?」

盧卡不悅地瞪著傑彌尼。自己的確拜這傢伙的傳單所賜,才會被迫站在現今的立場上。傑彌尼所印製的諷刺圖畫精準刻劃了時代氛流,易懂又有趣才使人琅琅上口。不過——

「你要怎麼去敵陣灑這些?」

「我還沒想那麼多。」

有時真搞不懂這傢伙到底是天才還是蠢貨。

「所以呢,你要和我一起戰鬥嗎,隨從小弟?」

「……我可以幫你和眼前的軍團戰鬥,不過等到王國軍抵達後我就不保證了。如同我說過的,我不會和法妮雅交戰。」

傑彌尼輕哼一聲並聳聳肩,似乎表示明白。

「王國軍現在正從各營地號召軍團,等集結完畢抵達這裡,少說也得花十天左右。既然你說到時無法參戰,就和雅思緹一起去維持市民的士氣好了。其中又以女性對現狀感到十分不安,拜託你去接觸,並且鼓勵她們吧。」

盧卡以癟嘴取代回應,丟下傑彌尼一人爬下塔樓。畢竟欠他恩情,鼓勵居民這點小事還是得幫忙的。

就在盧卡為了找雅思緹而在城內閒逛的過程中,發現到他的居民不是揮手、歡呼,就是跑上來要求握手。臉上的刺青特徵讓他十分顯眼。這些人把盧卡當成「悲劇英雄」深信不疑。一邊留意不讓為難的情緒流露在臉上,一邊隨意應付歡呼,到處閒晃。

領主宅邸內的廣場上,能看到男性居民們正進行卡斯柯特槍的射擊訓練。若想使好弓箭,肉體須經過長年鍛鍊。相較之下槍只需記住發射步驟,即便是只有瘦弱身軀之人也能簡單開槍。由於領主宅邸的地下儲藏庫內發現了兩百多把私藏的卡斯柯特槍,獲得了新武器的居民們興奮地接受教官葛布教導的裝填、瞄準及射擊方法。成兩列橫陣的居民們之間此起彼落響起如紙袋破裂的開槍聲,藍白硝煙冉冉升上夏日天空後散去。

女性們就聚集在廣場某個角落。放眼望去,發現身著白色軍服的雅思緹也在其中。她瞄到盧卡身影,一本正經地招了招手。

「啊,這這這!你也來聽大家的話啦!」

這一喊,圍著雅思緹的中年婦女和年輕女孩們都看向盧卡歡呼,一齊揮起手來。當盧卡杵在原地不知所措時,雅思緹帶著年紀相近的三名少女走近,以嚴肅表情拉起盧卡的手。

「快點,你得替大家打氣啊!這就是你的立場喔!」

「喂,我根本不會……」

「我聽少爺說了!您是位很偉大的人對吧!」「聽說還和那個法妮雅公主交情匪淺呢……!」「請把那些故事講給我們聽!盧卡先生能來,我們真的太高興了!」

明明就是臉上的刺青害得沒旅店收留自己,如今素昧平生的少女們卻對自己感到憧憬而發出邀請。長年以來習慣受人鄙視、憎恨的盧卡現在被以好意相待,竟不曉得該如何是好。

半強迫被帶到女性們的聊天區內,拿出從領主食糧庫中珍藏的肉乾、醃肉和小麥白麵包、紅酒等豪華招待,女性們催促盧卡說出他於第七次堤拉諾勒戰役中的活躍事跡。

「……我只是順勢保護了公主,又因不想丟掉性命而奮戰……最後公主揮揮旗獲勝了,就這樣。」

紅著臉自暴自棄地說完後,婦女們放聲尖叫:

「真謙虛呀!怎麼不學學我家那口子吹牛亂蓋呢!?」「我在連環畫劇上看過喔!你不是從藍鬍子軍團的魔掌中成功保護了公主大人嗎!?」「聽說當時還和雅思緹一起解決了將近一萬名敵人呢!有你們在真是太好啦!不然我們大夥可慌呢!」

遭接連而來的連珠炮震懾,盧卡僵硬地把臉轉往其它方向。

「……事情越傳越離譜……我根本沒和一萬名敵人交手啊……」

支支吾吾地回應完,一旁的雅思緹拜託起盧卡。

「你聽聽她們的事嘛,她們好可憐,我聽了

都感覺好氣喔。」

總是悠悠哉哉的雅思緹臉上的表情難得滲出憤怒之色,婦女們的表情也隨之浮現憤怒和哀傷,異口同聲訴說起領主方的惡行惡狀。

「我們也不想做這種事呀!但除此之外還能要我們怎麼辦!」「要是對這裡的領主言聽計從,連正常日子都過不上。不只家人會被部隊擄走,光頂個嘴都得被關進牢!家畜都比我們過得好呀!」「外頭的部隊裡有咱們的兒子啊!為什麼咱們幾家人非得為了貴族的理由自相殘殺不行!?」

苛稅、勞役與徵兵。在現在這個時代,無論去到哪個城市,民眾都身陷類似的窘境。然而在這座要塞都市烏奇奧勒中,領主貝托朗伯爵行使領主權太過荒唐無度了。

根據婦女們述說,貝托朗伯爵喜歡包養看上眼的女性市民當愛妾。而一旦女性拒絕,伯爵便百般刁難其周遭親屬和友人,逼得該名女性唯有成為愛妾一途可走,最終陪侍在側。而倘若有男性們擔心進入宅邸後就未曾歸來的女性前去奪回,不是遭領主之命互相決鬥,就是被迫從事嚴酷勞役,更甚者還會被強加反叛罪名關進牢中。

無論領主如何賤踏領民的人格尊嚴,受王政保障的領主權能使領主不被問罪。徵稅官借領主威權狐假虎威,動用私人部隊施加暴力強奪居民們的私人財產,甚至連女人小孩都不放過。財產和家人的人生都慘遭玩弄所累積的怨恨,正是本次暴動的導火線。

盧卡聽完,心情不禁黯淡下來。

若重要的人遭受如此待遇,拚了命抵抗是理所當然的。假如換作希爾菲被貴族抓去凌辱,自己定會死命抵抗,無論對手再怎麼強大都不惜一戰吧。如今在他眼前的這群人,確實被迫嘗受這種痛苦。雖然無從想像起,但肯定是比撕心裂肺痛上千百倍。

「我們錯了嗎?還是你認為我們應該乖乖任憑貴族擺布就好了?」

一名獨生女遭領主玩弄,最後更被逼得尋短的婦女聲淚倶下地問。

盧卡垂下眼,搖了搖頭。

「……有問題的是領主。他根本瘋了,不需要聽那種傢伙的話。」

聽盧卡小聲卻堅定地開口這麼說,婦女之間開始響起啜泣聲。廣場上的槍聲這時再度響遍夏日晴空。

「對方做什麼都可以,這邊光回嘴就得接受處罰,太奇怪了吧。法妮雅她認為這樣是正確的嗎?」

雅思緹這麼問。雖是個單純的質疑,想馬上回答她卻很難。

違反體制,對王侯貴族高揭反旗。

這是「邪惡」嗎?

破壞現有秩序,創造對自身較有利的新秩序。

這又是「正義」嗎?

為追求理想而戰,過程中不分敵我,去撕裂無辜之人的手足,甚至奪其性命,究竟是邪惡,還是正義呢?

不,追根究柢說來,這是個該用「正義」和「邪惡」的二元論來討論的問題嗎?

盧卡不禁思考起這個問題,卻沒能想出答案。抬頭一望,一團積雨雲飄過蔚藍的夏日天空。那龐大過頭且清潔的白簡直有如一種生物,笑望地上的爭端。

——我到底想前往何方呢?

如此捫心自問時,希爾菲最後的話在耳中迴響。

『哥哥,我想你是個為了那些弱小、苦惱的人奮戰的人喔。』

『弱小、貧窮、身分低微的人不再遭受踐踏的世界,得靠哥哥你來改變喔。』

明明認為是些和自己沒有關連的話,如今眼前卻有人哭著說出窘境,並希望自己幫助她們。彷佛像是希爾菲早在當時,就已預見了盧卡現在的狀況。

——要是我為這些人而戰,希爾菲會替我高興嗎?

不禁這麼心想。

——她會以我為傲嗎?

想做出不愧對希爾菲的行動。這是自從希爾菲過世後,盧卡一路秉持至今的信條。每當不得不做出重大決定時,希爾菲總是盧卡的依靠。四個月前能成功保護法妮雅從敵陣中突破重圍,也是心中的希爾菲默默推了他一把。

現在自己究竟該怎麼做?若問希爾菲的話,她會回答什麼呢?

捫心自問,卻隨即自嘲。

——答案早就擺在眼前了啊。

仰望著積雨雲的盧卡這麼想。那一大片直達天際的雪白上,浮現著希爾菲的笑容。

『我最喜歡這樣的哥哥了。』

臨終前的話再度於風中響起。

剛過中午時分,教會的鐘突然被激烈敲響。

本來和葛布與雅思緹商量著戰鬥時一些作戰細節的盧卡,連忙爬上早上跟傑彌尼交談的塔樓。

塔樓上除了傑彌尼,還有五名舉著卡斯柯特槍的傭兵。盧卡從石制欄杆探出身體,環望平原。

「他們來啦。」

身著深藍軍服的烏奇奧勒軍團在儀隊伴奏下開始進軍。

前鋒是看似經驗老道,約莫五十名的散兵並未組成陣形,各自依照戰局判斷自由行動的難纏兵種。後方則跟著兩台各自帶著五十隨伴步兵,雙手持著巨大鐵錘的大天使級海沃爾型機兵。巨大鐵錘是為了破壞城門的武器,倘若讓它們順利抵達城門前,機兵們就會發揮真本領了吧。

再後方還有五百名步兵成五列縱隊進軍。剩餘的一千五百名步兵依然停在平原上,三門野戰炮也沒有動靜。看來身為司令官的小貝托朗伯爵是顧慮到鎮壓後的結果,採取了儘可能不破壞要塞防禦設施的方針吧。

盧卡從傑彌尼手中奪過望遠鏡,觀察士兵的表情。

「真慶幸沒有炮彈飛來啊。然後,雖然散兵和隨伴步兵是職業軍人,不過後方的步兵看起來一點幹勁都沒有呢。那些是徵召來的士兵對吧?一臉就看得出他們明白自己得和家人與朋友交戰。」

前進的五百步兵周圍由中士、槍騎兵、上士和連長包圍,一旦士兵逃亡就準備當場射殺。

盧卡過去也曾當過戰列步兵,多次被逼著在隆隆炮聲中往前進,所以明白。現在往城門邁進的士兵們臉上明顯充滿困惑與緊張,完全只是不想被自軍殺害才無奈前行。

「戰意高昂的只有散兵和機兵小隊,只要解決掉他們就能撐一段時間。葛布、雅思緹,照商量好的計劃行動吧。我等控制完吊橋後就會下去,一開始是關鍵,去大鬧一場吧。」

盧卡一下令,身著白軍服白披風的雅思緹天真無邪地一笑:

「那我去去就回啦。葛布,拜託你囉!」

葛布默默點頭,單手將巨大十字戟扛到肩上,和雅思緹一起轉身離去。如事前商量好的,兩人負責的地區是城門前廣場。

這時盧卡忽地想到什麼,朝雅思緹的背影出聲。

「雅思緹,你那件緊貼身體的衣服有穿在裡面嗎?」

「嗯?」雅思緹轉頭,笑道:

「你說戰鬥服嗎?我沒穿喔,因為太熱了。」

雅思緹的行李中始終收著自從伊甸墜落後就穿在身上,那件不可思議的戰鬥服。明明柔軟卻具防彈性,就算被子彈射中也能分散衝擊力。要戰鬥時當然是穿著最好啦……

「你這樣沒關係嗎?沒穿那件被射中的話還是會受傷吧?」

「嗯~不知道耶,因為我沒受過傷。大概不要緊吧,反正我是人造人嘛。」

這傢伙太隨便了吧……傻眼歸傻眼,但轉念一想,反正雅思緹肯定沒問題。

「葛布,如我剛才說的,雅思緹一發動超能驅動後會整整一天動彈不得,發動時間也很短,到時拜託你去接回她了。」

宛如蠻力削掘出的黑曜石般的龐大身軀轉向盧卡,瞳孔深處燃起熊熊戰士光彩,再度默默點了頭。

「葛布雖然看起來很可怕,其實很親切喔!會幫我燒洗澡水又會做飯!等等也靠你啦!」

雅思緹說完,抬頭笑看葛布。依然一聲不吭的葛布只點頭回應,兩人一同走下階梯。從剛才討論戰術的過程中,可以得知葛布是名戰鬥經驗豐富的優秀戰士,也是這座城內少數能視為戰力的男人。

視線移回平原上,可以看到散兵們已放下梯子爬下壕溝。同時從城牆的防護塔上則有剛學會怎麼使用卡斯柯特槍的居民們開槍射擊。

雖說打一開始就沒抱持期待,沒想到真的完全射不中。卡斯柯特槍的子彈無法直直飛行,加上沒人指揮而無法一齊射擊。想當然爾,各自亂槍打鳥不只不會命中,更糟的還有開槍前子彈就已滑出槍口的。因為是種從槍口塞子彈的滑膛槍,朝下方開槍時得將子彈連同碎布一起塞進去防滑,他們應該忘記塞了。敵軍散兵見狀更加壯膽,走過壕溝底部,往被揚起的吊橋下方爬去。

傑彌尼悠哉望著正下方的景象說:

「果然沖著吊橋來啊。」

「希望他們乖乖上當。時機點可是關鍵喔。」

並排的盧卡和傑彌尼從石欄杆往正下方望

,看準攀附在吊橋的散兵呈垂直狀態爬上欄杆,揮出鋸子碰到鎖連結縫處的當下。

眼看吊環即將遭到破壞的瞬間,盧卡轉向後方大吼:

「就是現在!放下吊橋!」

收到命令的士兵朝另一名待在城門前廣場的士兵揮舞小旗。按照事前商量好的,士兵鬆開繩鎖器具的安全裝置,粗魯放下了吊橋。

只見繩鎖一松,攀附在木製吊橋上的散兵如自由落體般猛然往下倒,橋板就這樣架在壕溝上。

敵軍響起歡呼聲,大概是以為成功破壞了吊環吧。待命的兩台海沃爾型勇往直前,隨伴步兵也跟著走過吊橋,來到城門的鐵柵門前。

一台機兵上前,開始用鐵錘敲打起鐵柵門。受到高五公尺半,具三千八百馬力的巨人用大鐵錘狂敲猛打,鐵柵門開始嘎吱作響。機兵的真本領莫過於破壞城門、堡壘和形同監牢的步兵陣。每當「匡當!匡當!」如喪鐘的聲音響起,柵門隨之扭曲變形,頂在地上的戟開始位移,越扭曲越往裡面凹陷。

最後鐵柵門終於崩塌,在兩台機兵打頭陣下,五十散兵與百名隨伴步兵隨著震天雄吼衝進城內,後方的五百步兵也跟了上來。

「很好!把吊橋拉上!!」

當五百步兵正要踏上橋板的瞬間,盧卡再度下令。

城內的士兵這次改用卷繩裝置將吊橋拉起,吊環並未被破壞的吊橋板重新揚起。五百步兵被迫在壕溝前停下腳步,而已經衝進城內的敵方軍團因此孤立。

「OK,我也過去!」

到目前為止都進行得很順利,接下來只剩痛扁城內的敵兵一頓……然而對手可是多次征戰沙場的老練士兵,事情不會這麼簡單。盧卡氣喘吁吁衝下塔樓內的樓梯,抵達城門前廣場。

居民方與敵軍步兵及兩台機兵已開始交戰。明明包圍著廣場的高塔與防護牆頂部都有居民持卡斯柯特槍往下開火,照理說是我方占優勢。不過命中率差得可憐,加上子彈還是會滑出槍口,實在幫不上多少忙。

在地上,由葛布指揮的三十名親衛隊站在最前鋒,以槍林彈雨招呼對手,或用軍刀與深藍軍服的敵人交戰,這邊的戰果就相當像樣。雖說敵方也屬精兵,仍能一眼看出葛布的戰鬥能力非同小可。

只見葛布輕鬆揮舞堅硬鐵十字戟到後腰際,宛如在甩棍棒般一口氣橫向掃去,便有四、五名老練敵兵遭波及,一同在夏日天空中描繪出弧線。接著他走到軟腳癱坐在地的敵人面前又是冷冷一揮,藍色軍服便同浪花在半空中潑灑。葛布就這樣化身分海聖人,一個人接連激起藍色軍服浪花,穿過敵陣。

盧卡雖有過五年從軍經驗,但未曾見過個人實力如此強悍的戰士。正當盧卡心想憑他的氣勢會不會連機兵都贏得了,一台海沃爾型挺身阻擋在葛布面前。

葛布也不打算逃跑,而是以深邃目光注視海沃爾型,正面與其對峙。

他瘋了不成?

當盧卡啞口無言的瞬間,索瑪引擎發出咆嘯,朝葛布劈頭揮下鐵錘。

石地磚碎裂四散,將近兩公尺高的龐大身軀往旁一躍,單膝跪地瞪著敵機,瞄準海沃爾型的膝部揮出十字戟。

沉重的「喀鏘!」金屬聲響起,海沃爾型高達五公尺半的高大機身雖微微晃動,膝部卻沒被破壞。葛布用與他巨大體型不相襯的靈活動作移動至敵機駕駛的死角,打算再給膝部一擊。這是在熟知單人機體的視野極度狹窄的前提下才做出的動作。著實令人驚訝的是,此時的葛布竟與機兵進行著對等的單挑。

然而敵軍隨伴步兵當然不是省油的燈,紛紛朝葛布開槍或用軍刀刺來。就算強如葛布,也無法應付步兵和機兵的聯手攻勢而被迫居於劣勢。

雖然難得才將敵人孤立於城內,戰力上仍是對方占優勢。即使看到吊橋被揚起,敵軍老練士兵也不顯慌張,靠著兩台機兵為盾牌防止槍擊,著實建立起據點。

防護牆上躲著十位居民往下猛烈開槍。原本這些防護牆是貝托朗伯爵為防居民群起反抗而建,都座落於能有效狙擊敵人的位置。不過當機兵用鐵錘往底部一敲,牆便眨眼間崩塌,可憐的十位居民連慘叫聲都來不及發出,就被埋在瓦礫堆下。在大量激起的粉塵中,機兵巨大的黑影宛如惡魔般蠢動,使得恐懼瞬間在居民之間擴散開來。

衝過廣場的藍色人影越來越多,相較之下,倒在地上的幾乎都是沒穿軍服的居民。

果然不先驅趕機兵,說什麼都沒用。就算我方具有從高塔或高層建築物等高地開槍的優勢,機兵卻能直接破壞建築物。葛布雖指揮部下的親衛隊意圖接近機兵,仍遭隨伴部兵們牽制而束手無策。

盧卡環顧四周,往堆積於廣場一角的土包堆後方衝去。雅思緹則按照先前商量好的,身穿純白軍服與披風,手持短劍等著自己行動的時機。

「機兵太礙事了。拜託啦雅思緹,只有你辦得到了。」

「……我說啊。」

「?」

「等我不能動之後,你還要餵我吃飯喔。」

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的盧卡訝異歪頭。雅思緹羞紅了臉,低頭撇開視線。

「其、其他人的話不是很尷尬嗎。可是你的話,我習慣了嘛。」

「喔、喔……我是沒關係啦。」

看樣子她是討厭被其他素昧平生的人照顧。明明平時態度那麼囂張,還是會在意這種莫名其妙的小事啊。

「好,那麼我就上了喔。」

「去吧,小心別被友軍射中啊。」

盧卡視線邊掃過廣場邊這麼說。其實從剛才就很在意,一部分居民在雙方短兵交接時也理所當然地開槍,看得他心驚膽顫。或許這些居民是想救身陷混戰的同伴才會開槍,但卡斯柯特槍的命中率和準星完全無法信賴,在敵我交錯的戰場上開槍很可能會擊中同伴。

也不管一旁擔心的盧卡,身體輕晃。

雅思緹從土包堆後探出臉,披風一翻,開始往廣場前進。

不愧是傑彌尼為求醒目替她挑選的軍服,一走進戰場感覺真的就像天使降臨。

只見她如在散步似地穿越戰場正中央,吸了口氣的同時,金色馬尾緩緩飄起。

身後的披風化為一縷白光。

一股颶風吹散隨伴步兵圍出的厚厚人牆,海沃爾機兵背部機艙門也突然被彈飛。

驚訝轉過頭的機兵駕駛眼前,出現了一張白皙美麗的臉。

「別熄掉引擎,下去。」

一確認艙門上的鐵製門閂嚴重扭曲,以及身體探進駕駛座的少女手中握著短劍後,駕駛連忙在不停止索瑪引擎的狀態下跳下地面。

「葛布!」

葛布默默點頭回應雅思緹的呼應。接著雅思緹飄然降落地面,一口氣擊飛二十名左右的隨伴步兵。這時按照事前商量好的,一名能駕駛機兵的親衛隊員不可置信地看了雅思緹一眼後,在同伴協助下單手構住了海沃爾型背部艙門。

順利奪取一台。

另外一台此時正高舉鐵錘,打算破壞居民躲藏的高塔根基。要是機兵就這樣揮下去,又會讓勇敢的居民被瓦礫掩埋。

雅思緹翠綠色的雙眸一聲不響地閃爍,腳底瞬間迸出火花。

說時遲那時快,隨伴步兵被擊飛至四面八方,銀白閃電直接命中背部艙門。

插進艙門縫隙的短劍讓門閂如糖果般扭曲變形,接著雅思緹用左手硬把整扇門拆了下來。

對著駕駛的背影說出和剛才相同的要求,對手便滿臉驚恐地高舉雙手跳下地面。

雅思緹單腳踏在背部艙門上,望向躲在廣場一角土包堆後的盧卡。

「工作結束,再來交給你啦~」

見到她揮手,盧卡趕緊從土包堆後衝過去。

「也太快了吧!?不過幹得好!」

地面上的盧卡大吼並伸出雙臂,雅思緹就這樣無力下墜。

「嗚哦!」

成功接住雅思緹身體後,盧卡鬆了口氣。感覺還沒過一分鐘才對,或許是她肚子餓了吧。

「你做得很好,等等我會餵你大吃一頓喔。」

「嗯。」

雅思緹全身慵懶地任憑盧卡摟抱。對此感到莫名安心的盧卡把左手伸進雅思緹頭髮內輕輕撫摸。

「盧卡。」

「嗯?」

頭一次被雅思緹以名字相稱,盧卡有點愣住。

「人造人被射中也會死嗎?」

「你問我我哪知……咦?」

盧卡察覺右手摸到一陣濕熱觸感。當他緩緩鬆開摟著雅思緹背部的手,看到的是掌心沾滿黏稠鮮紅的液體。

「欸……?」

雅思緹雙腿一軟。眼見披風上破了洞而連忙扯下,發現她軍服背部上有道彈痕,血就是從這裡流出來的。

雅思緹垂下修長睫毛,表情滿是痛苦,動也不動。

她被射中了。

彈痕在右肩胛骨下方,人類肝臟的位置。

「雅思緹!!」

雅思緹並沒有回應盧卡的慘叫,握著的手也軟弱無力。

「醫護兵!!醫護兵……!!」

焦急的盧卡竟喚起根本不存在的醫護兵。最後是察覺異狀的居民扛著擔架衝過來,讓受傷的雅思緹躺上去。

「振作啊雅思緹!不准死啊!!」

儘管盧卡死命呼喚,雅思緹仍沒有回應。表情一臉痛苦,手臂無力垂下,唯有傷口仍不斷湧出血來。

「盧卡先生,快將機兵……!!」

傑彌尼的親衛隊員喊了盧卡。按照事前商量好的方案,雅思緹奪取來的機兵其中一台將由盧卡駕駛。居民們以前端附有鐵鉤的繩索勾住艙門邊緣,要盧卡趕緊搭上去。

「該死……!!」

雙眼滿布血絲的盧卡狠狠瞪向戰場。雖然很想去照顧雅思緹,但因此輸了戰爭就本末倒置了。

「你等著雅思緹!我馬上就回來……!!」

對著被往廣場外運的擔架吼叫,盧卡抓住繩索滑進駕駛艙內。由於四個月前在達司•佛羅列斯平原的一戰奪取過相同款式的機兵,駕駛起來不成問題。

一踩腳踏板讓機兵轉身,可以感受到敵軍隨伴步兵的畏懼。盧卡二話不說踏進隨伴步兵陣中,用巨大機兵的腳部蹂躪敵兵。可能是從未料想過兩台機兵都遭奪吧,失去應該守護之物的隨伴步兵間產生動搖。

「就是現在!開槍!儘管射!!」

居民們的射擊火力變得猛烈,相較之下敵軍步兵沒了機兵掩護,又無處可逃,開始有人投降後沒多久,部隊也隨之潰逃。這些殘兵跨過壞掉的鐵柵門,直接往深五公尺的壕溝內跳,大多數人的腳都骨折了。

「晚上冷得很喔!拿去當毯子蓋吧!!」

居民們朝跌落壕溝底部,動彈不得的十幾名敵兵灑下大量傑彌尼親制的傳單。想必一到夜晚,對方就會派軍團兵來救回在壕溝底部的傷兵。傑彌尼的傳單定能在那時跟著他們一同回到敵營,緩緩發揮其功效。

確認所有敵人都被驅趕出城內後,盧卡停下機兵,連滾帶爬出了駕駛艙。居民馬上衝過來通知他:

「傷患都被送到領主的別墅安置了!雅思緹小姐也在那裡……!」

拜託居民帶路後,盧卡氣喘吁吁地跟在背後狂奔。周遭因勝利而激昂的居民們頻頻呼喚盧卡之名,但盧卡並未回應這些歡呼,只一心祈求雅思緹平安無事,全力衝刺。

傑彌尼和開戰時相同,佇立於塔樓上,任憑平原的風吹拂。冷冷眺望下方潰逃的敵人摔落壕溝動彈不得後,再遭居民們以無情槍彈伺候。

杵在壕溝前的五百部隊依然袖手旁觀。畢竟不只打前鋒的老練士兵輕易遭到擊退,連兩台主力機兵都被奪走,他們當然進退兩難。

——今天可說戰果豐碩,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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