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未頌的契約 上 第二章(2/2)
「吾王,請您多停留一會兒,好給北嶺的勇者們賜話――弓技精湛者,不止冠軍一人。這是個難得的北嶺各地的臣民聚焦起來的機會。請您務必讓他們有機會拜見龍顏,傾聽龍聲」
皇女有些不滿地嘴巴打結,但還是很快點頭道,
「好吧,交給你了……塞魯克」
「我在,公主殿下」
震耳欲聾的回答,看他那副倔強的表情,很像是會馬上說出讓對方見識一下自己有沒有勇氣去做人質之類的話來,這份幹勁,皇女笑著接受了,然後仿佛完全沒在意剛才的對話似的說道,
「為我介紹一下競弓比賽的參賽者,好像有幾個生面孔,我要表揚一下他們的奮勇」
被皇女漂亮的調轉話題給牽引著,聲音恢復了往常。
「大家會很開心的」
「是嗎,那你為我介紹吧」
皇女從主席台上朝塞魯克招了招手,雖然塞魯克開始有些不太明白,但很快醒悟過來上前幫忙。要是男裝的話,她大概會輕巧的一躍而下吧,但女裝卻無法做出這種行為來。
最後是塞魯克雙手抱著她的細腰將她抱下來,皇女坦然地說了一句『辛苦了』,反而把塞魯克鬧了個大紅臉。
「看來,公主殿下對於駕馭男人多少有些心得了呢」
被身後傳來的自言自語聲嚇了一跳,轉過頭去才發現陸伊不知何時來到了他身邊。
「公主的護衛工作呢?」
「交給阿吉魯了」
――換句話說,就是自己這邊看上去更需要護衛嗎?
雖然有他在很可靠,但問題的嚴重度性被加大,讓亞爾德高興不起來。
同時傑沙魯特也已經準備就位,老爺子帶著稍有風吹草動就一刀砍了使節和他侄子的冷血表情,向對方施加著無形的壓力。這也讓亞爾德高興不起來。
亞爾德想活的更和平一些,為什麼事態總是朝著殺戮的方向發展?
就像是看透他心中所想似的,陸伊苦笑道,
「您準備回城嗎?」
這樣才比較容易保命啊,亞爾德點了點頭,讓騎士團備好車子後,遠眺了一下兩位北地人。隨行人員的觀眾席,就在主台下。雖然亞爾德沒有下過什麼命令,但北地人全部置在監視範圍內。
――相當威懾的監視。
從一開始就布下監視,其中也帶著萬一發生什麼事,能及時阻止的意圖在裡面。沒有任何證據能保證北地人不會做出可疑行徑,而且萬一北嶺人中有誰為了給鳥兒報仇襲擊使節團的話,也必須阻止才行。
這是個無論哪邊都不得好,只會招來怨恨的任務。但在陸伊眼中,這些根本不成問題。騎士是主人的劍,只要對皇女有利就行。
身為官吏又當如何呢?亞爾德雖然是皇女的副官,但他覺得與其是為了皇女個人,還是更應該為了國家才對。
為皇女,也就是為北嶺王工作,等同於是為了北嶺國,進而是為了帝國。目前,
北嶺國與帝國並不分離。
――這種情況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心裡這麼想,亞爾德走到使節面前,低頭看著對方。使節的個子絕不算矮,只能說亞爾德長的無畏的高而已。
「您做了一件並不明智的事呢」
「並不明知的是哪邊呢?為什麼不向他坦白人質的事」
「祭典是場神聖的儀式。塞魯克弓技的精湛是眾所周知的。在下向吾王建議,別讓俗世的煩惱影響他的心,保證他能為神盡情開弓射箭。在下並不覺得這是一個不明智的建議。不過也沒想到在得到吾王明確的答覆時間之後,閣下還會無禮的冒犯吾王」
「不存在什麼神」
從使節嗤之以鼻的表情中,亞爾德看出這是對方的真心話。不過,北地的常識在這裡可行不通。
「神是存在的」
亞爾德平靜地說到。不必多言,這是事實。
「那你來告訴我他在哪裡?」
「就在此間的北嶺大地中。閣下不知道嗎,北嶺流傳的關於龍的傳說」
想要套出情況,便需要先拋出一段模糊的誘餌。又或者可以故意說錯一些話。下意識顯擺說教是人之常情,特別是想占據上風的時候。
輕而易舉,使節就上鉤了。
「我不知道這裡的人是怎麼扭曲事實的,但在我們北地,真相一直流傳。過去,邪惡的龍曾經被封印在這裡。北嶺人通過與那條邪龍做交易,得到了黑色的怪鳥。他們掠奪、侵犯、殺戮。他們是暴虐的一族。外來人是不會明白的,他們爪牙在我們身上留下的傷口之深。把那條邪龍當成神來崇拜的北嶺,整個是個邪惡的國家,是死亡與破壞的兵團」
――邪龍?
這倒是有點意外。
記得邪龍應該是指心臟深埋於沙漠地淵之中,至今依舊污染著水源的古神才對。北嶺雖然也有龍,但那應該是茲爾濤吧,是不是由於『龍』這個共通點,造成與沙漠神話的混淆了呢。
――他說的應是另一位神吧?
再說的詳細點!雖然很想去拽著使節的脖子用力搖讓他說更多,但遺憾的是,礙事的人來了。
「叔叔,您這麼說太失禮了」
是雷蘭多,這位北地公子要比他的叔叔冷靜得多,他的眼神如針尖般銳利。被他盯著,亞爾德甚至覺得出不了聲。
「這位北嶺宰相,在我們的國家中,是能冠以『阿=勒』稱呼的力量持有者」
阿=勒就是這位北地公子的第二位等階,換言之在北方就是相當於《雷霆使者》級的力量。
「公子在開玩笑呢」
「我是認真的」
不會吧,別認真啊。亞爾德可不想再增加什麼麻煩的話題。
「阿=勒這個等級,只有在北地才有意義。在下可不是北地出身,用阿=勒這種稱呼來形容在下可不妥當」
「我說的話是不是讓您不高興了?其實我想說的只有一件事,我在您身上能看到的力量,無論是質還是量都非比尋常」
所以你才制止你的叔叔別和我挑釁嗎……不過亞爾德的力量是非戰鬥性的,一旦惹火他,最多也就是名字被加入到他的詛咒人物名單中去,這些當然是雷蘭多不可能知道的。
「這種評價,在下還是第一次聽說」
實話實說後,雷蘭多公子似乎很困惑,但隨後他微笑起來。
「即便您自己是這麼認為,但在周圍人的眼睛可是雪亮的。您能一躍成為大貴族的理由,我終於能明白了」
「你可能是誤會什麼了」
「難道您覺得我會說謊嗎?」
「不,我不是這麼個意思……」
不想再談下去了,亞爾德打從心底這麼想。知道他是恩寵持有者的,只有皇女和陸伊。
――已經晚了嗎。
背後站著傑沙魯特,絕對聽到了吧。雖然老爺子不會突然發問,但肯定也不會簡單就忘記。
――無計可施。
騎士過來招呼說馬車已經備好。使節與公子乘馬車,亞爾德則和陸伊同乘一匹鳥。
「那傢伙有什麼目的?」
陸伊的語氣中有若干不愉快。
「你要問問他嗎?」
「如果他能告訴我當然最好」
「還得加上『真話』這個條件」
「我賭他不會說真話,這次格蘭達克肯定不敢開賭局了」
陸伊笑了,亞爾德卻一聲嘆息。
「說的簡單啊」
「那麼,您又是如何想的?老師喲」
「完全沒頭緒,我對北地的情況不熟悉……也不知道一族之長的繼承權,到底是多麼重要的東西」
「那肯定要比您想像中的更重要吧」
「是嗎?」
「權力,名聲,地位。對於不把人生放在這些東西上的人來說,您覺得能準確判斷嗎?不成的吧」
被一針見血的指出後,唯有苦笑了。
「不不,再怎麼說,我也是可以按照常識來推測的……」
「嘛,那位使節心數不正,雖然容易被激怒,但也有可能是故意裝出來的。而他的侄子……我倒是有些捉摸不透,年紀輕輕卻能如此冷靜」
「他給我的感覺是比起世俗的權力,更適合神職類的工作」
一邊回答一邊聯想到的是預言者。對於自我心中的價值觀的絕對堅信,那種堅定不移,有些類似。
「不過,他剛才好像盯著公主殿下的胸部啊」
「男人的話,無論是誰都會注意的吧,那些地方」
「那套衣服,聽說是之前在踏野郡的時候,拉琪爾殿下送她的。確實很像是出自那位殿下的品味呢」
聽到不想聽的名字,亞爾德沉默了。
亞爾德被長公主提出復婚的事情,陸伊尚不知道。這是因為皇女命令亞爾德不准說,所以才沒告訴他。而皇女自己也不像是會說出來的樣子。
――該告訴他嗎?
可是,就算告訴他又能怎樣?決定的人是亞爾德。陸伊應該是不會對此插嘴的。皇帝的判斷,長公主的提議,再加上亞爾德自己的決定。對此,他不會因一己私慾而去插手,陸伊就是這樣的男人。
「老師,您莫非也盯著公主的那裡看了?」
被他用愉快的語氣這麼問,忍不住想把復婚的這件事說出來。
不過,亞爾德還是拒絕了這種誘惑。說到底,站在麻煩中心的人還是自己。就算告訴陸伊,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我真夠傻的。
「別說無聊話了,給我出些主意,怎麼才能知道他們的目的」
「呵呵,這還是交給老師您吧。您是知道的喲,我在學舍的時候,成績那是多麼慘不忍睹。現在也好不到哪裡去啊,您看,從公主殿下那裡,我可是獲得了『阿呆將軍』這個外號的呀」
聽到這麼沒說服力的話,亞爾德覺得有些脫力了。陸伊在學舍時,成績確實不理想。但那並不是因為他笨,而是因為他不想學習的緣故。
「在下並不認為普通的呆子,能識沙漠堡壘的偷梁換柱計劃」
「那是因為我擅長的是用兵嘛」
「那你跟著我來是為什麼?」
「……因為似乎會很好玩?」
「小心我戳你」
「請別做這種不擅長的事,我打賭您戳我的話,您的手指反而會受傷的」
半分說笑,半分現實感的回答,亞爾德頭疼了。
「開玩笑的」
坦誠說後,陸伊笑了。
「不過暴力並不適合您呢,就算您不是認真的」
話是沒錯,但用手指戳幾下應該是可允許的範圍內吧,不過反正這事不值得爭論,亞爾德決定聽過就算。
「是啊,而且白費力氣也很累人」
「……您果然是個怪人啊」
回到城堡,使節立即被帶到四層的房中。亞爾德決定分別會見使節和他的侄子。使節那邊就先交給陸伊,因為應付這種人,身為大貴族少爺的陸伊是再熟練不過了。
另一邊自然是亞爾德與雷蘭多的對話。
「閣下是自己希望成為人質的嗎?」
「大公又是如何呢?您是自己希望成為北嶺國宰相的嗎?」
離開他的叔叔身邊後,雷蘭多看起來有些孩子氣,嘴上不服輸,反而顯的幼稚。
「提問的人是我喲,公子」
「……是我自己的意願」
乾巴巴的聲音。
姿勢端正坐在椅子上後,抬頭看著亞爾德的表情,像是在挑釁。
亞爾德也找了張椅子坐下,輕舒了口氣。朝著還是一臉緊張的青
年,露出笑容。
「拋頭露面真是累啊,你也很累了吧。稍微放鬆些,說起來,你問了一個很有趣的問題呢」
「很有趣?」
亞爾德無聲的閉上眼。這麼一來,發現自己真的是累死了,好想就這麼直接睡著。
「我還從沒被人問過,成為宰相是否出於自願呢。不過倒是有不少人很關心我是用了什麼獻媚的手段才爬到這個位置的」
緩緩睜開眼,視線相遇後,雷蘭多似乎顯得有些動搖。但依舊緊閉嘴巴回視著亞爾德。
心想他還是個孩子啊,感覺有些為難又有些懷念,撣去這份微妙感,亞爾德繼續道,
「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直接的問我」
「我失言了」
「別在意」
亞爾德一邊隨口回答,一邊心想他真是個認真的孩子。責任感似乎也很強,身為家庭繼承者卻不得不成為人質,他不像是那種會去乖乖服從的軟弱之人。
而且,還拿是否自願成為宰相這件事來逼問亞爾德,他似乎知道亞爾德愛偷懶的壞毛病。
――好奇妙。
一邊眺望著雷蘭多,亞爾德一邊思索起來。喜歡出人頭,討厭默默無名。這是人之常情。
所以亞爾德不喜歡出人頭地的性格,可謂是另類。就連石冉佳的老婆編造出來的丟人劇本中,他本人的角色也是屬於勇於上進的樣子。
甚至在北嶺人中,也有很多人沒注意到過亞爾德的本性。比方說塞魯克,他完全把亞爾德的升遷當成是自己的事一般高興,絲毫沒有注意到亞爾德只是覺得麻煩。雖然塞魯克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另類,但至少在這件事上算是屬於常識範疇吧。
可是,初次拜訪北嶺的雷蘭多卻準確把握了亞爾德的性格,這確實有些奇怪。
――有內應嗎?
雖然不願這麼想但卻是個合理的解釋,亞爾德一聲嘆息,漫長又沉重。
早春時,在確認北地入侵路線的時候,隱約就察覺到了。北地與北嶺,在兩個交通不便的地域紛爭中,有人在暗中帶路。
必須查清楚,是誰又是為了什麼,具體又是怎麼做的。
――這件事先放一邊。
現在重要的是眼前的雷蘭多。
「人質的候補者,多少能找到吧。不會只有你一人才對」
他臉上微微抽搐了一下,雖然不算表情大變,但明顯肩膀緊繃了。
――點中要害了。
亞爾德回憶著傑沙魯特暗中調查出來的他們一族的成員構成,篩選起候補者。
「您有一位妹妹吧」
「她不是我妹妹」
聽到他的即答,不由想笑了。
「哦,那也就是說,您認識一位當被別人詢問的時候必須給予否定回答的『不是妹妹』的小姐吧」
「住口」
「她的名字是,陸=希露小姐?」
「她不是我們家族的女子」
雷蘭多怒吼似的回答,亞爾德則像在敷衍他般,點頭道,
「聽說家名確實不一樣呢,陸=希露•盧=烏路……是和你不一樣啊,她不是拉=陸斯,好像是盧=烏路家的養女吧」
「所以說,陸=希露不是我的妹妹!」
「可是,你卻在做承擔本該是她哥哥的責任,你在保護陸=希露小姐」
「我是作為家族長……盧=烏路家,本來就在拉=陸斯家的庇護之下」
「你被算計了嗎?」
亞爾德的提問,讓雷蘭多的表情變得更僵硬,答案太明顯了,不需要再問。
不過,雷蘭多卻似乎像打開話匣子似的,不等亞爾德來問,就說明道,
「必須有人過來,之前那場作戰中,我們一族的男人幾乎都死了。我不能讓更多的人去犧牲,我的領地,離北嶺最迫」
――這位公子,果然是被下套了。
光是用嘴巴提出要他當人質是沒用的,所以他的妹妹被當成了誘餌。這位公子人格高尚,為了庇護年少者,選擇了自我犧牲――遺憾的是,他搞錯了優先順序。他的死亡可能引起的局勢變動,最後到達的結果,將會毀了他本想保護的妹妹。
人質交換如果是為了趕走雷蘭多公子的策略,那麼抑止戰爭的效果勢必很弱。或者說,很可能被用做開戰的藉口。
「公子,我們這裡死了很多的鳥兒」
「我聽說了」
「大家都認為它們是被你們殺死的」
雷蘭多緊閉著嘴。
不過,他的表情上隱隱有發火的徵兆。這也合乎情理,這次北方損失慘重。雖然簡單來說他們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但他們這些當事人不會有那麼理智的結論,因為死者不會復生。
「對北嶺人來說,鳥兒等同於家人。失去鳥兒的悲哀,並不遜於你們所感到的痛苦哀傷。我會在儘可能的範圍內保證你的安全,但是請你謹慎自己的言行。就我來說,是不希望看見公子你被北嶺人殺掉的發展」
站起身,亞爾德看著啞口無言注視自己的雷蘭多,問道,
「公子,還不想死吧」
「你是在威脅我嗎」
「不不,你要是死的話,可就麻煩了。希望你務必長壽。在這點上,我是站在你這一邊的。因為一切會成為開戰契機的東西,我都想盡力排除」
「你就不想擴大領地嗎?」
亞爾德向他露出微笑。
「你剛才問我,是否自願成為北嶺宰相的吧。那麼我就告訴你吧,領地也好財產也罷,過多都無益。所以我的回答是,不是自願」
「那麼,我先告辭了」,剛這麼說完打算出去的時候,雷蘭多叫住了他。
「我給你個忠告,你背後的守護者,身上有惡神的加護」
是在說傑沙魯特吧,事到如今說這個已經太晚了吧,亞爾德苦笑著答道,
「這我知道」
「這個房間的鄰室里,也有繼承惡神眷族之力的人」
就算是被公認為面無表情亞爾德,這次也不禁大驚失色,因為是這一件他萬分沒有想到的事。
――是娜奧。
把自己關在房中的那位女性,本是辛苦撫養皇女的她,到底有什麼什麼罪?她與其力量的源頭有什麼非得牽扯在一起的理由?
可是,雷蘭多的語氣尖銳到無法讓人無視,比起譴責更像是在定罪。他就像在非難為什麼要把本不該存在的東西放進城來,還允許其存在。
「你說的惡神,是使節閣下剛才說的邪龍嗎?」
亞爾德的提問,雷蘭多簡短回答道,
「不是」
他的雙眸此刻黑暗的好像把他自己給囚禁了似的。
「那怎麼-―」
「本性邪惡的東西,就算再怎麼用水來清洗,也洗不清那份邪惡,這是我自小知道的道理。如果我身處你的立場,就該立即把鄰室的人給處刑,流放走廊里正在等著你的那個老人」
接著,他抬起頭望向亞爾德。
「能不能請你幫我換個房間,那種東西就在身邊,讓我很噁心」
5
從城堡最上層的皇女房間,看不見下面圍著篝火載歌載舞的熱鬧場面。
白天爭相競艷的亮麗帳篷,如今在微妙的星光下,只有模糊的一個外形。
――好遠。
無論是帳篷,還是帳篷里的人們。從這裡來看,那仿佛是另一個世界的存在。
距離的遙遠,沖淡了關心。
人之常情,要是無視眼前能看到的東西,身旁能觸摸到的東西,是難以生活的。有些事想的太遠,反而會看不清腳下正在走的路。所以,人們因為距離而改變關心之物,這是正確且有效的應對法。
――可是,也正因為遙遠才能看清整體。
整體是什麼?個別的意識及行為整合為一體的恐怖之處,亞爾德再清楚不過了。社會、常識、文化、統籌這些的權力,以為盡在掌握,其實不過是被掌握。
掌握權力,等於得到推動整體的力量。誰都對此深信不疑。
可是,整體真的是能以個人意志來操縱的東西嗎?如果可能的話,那個人本身算是包含在整體之中嗎?又或者是永遠不會與他人相交的孤獨存在?
「你在想什麼?」
轉過頭,看見皇女正好走進來,陸伊也跟在後面。
亞爾德離開窗邊,微微鞠躬。
皇女離開祭典會場起身回城是在日落前的事,現在卻已經完全天黑了,淡淡星光出現在天際。
一身便衣的皇女看上去比實際年紀更幼小,她隨手梳著取下飾品變輕盈的長髮,放鬆的樣子就像個小女孩
。
不過,無論外表如何,責任始終沒有變過。她是帝國最北邊境的北嶺國之王。作為龍種她對帝國懷有義務,同時作為北嶺的支配者她同樣對這片土地上的人民懷有責任。
「在下想到了支配者的孤獨」
「孤獨?」
「權力越多,離人民越遠,能平等對話的人也越少……最後,大概會陷於絕對的孤獨之中吧」
皇女朝窗外瞥了一眼,「是啊」小聲說到。
「父王也許是孤獨的,不過,還有傳達官在」
傳達官是龍種的耳目,也是聲音。兩者間的關係應該是單方面的支配,對於傳達官能否成為龍種的慰藉這種說法雖然帶有疑問,但亞爾德沒有特別提出反駁。
他回想起塞魯克曾經說過。
――就算獨自一人,只要有鳥陪著就沒問題。
那時他的口氣也是寂寞又溫柔。
在北嶺,鳥兒是人的最大依託,最好的夥伴,甚至可以說是與人對等的存在。
「今晚的《天地輪》順利結束了嗎?」
「不算順利,有人在挑事。說二皇兄又在增兵」
亞爾德的眉毛擠了起來。《黑狼公》領與二皇子治下的博沙國接壤。回領地的話,當然更容易直接把握二皇子的動態。可是,這裡暫時脫不開身,也沒收到什麼特別的消息。雖然有急事,可以通過傳達官來傳達,但這樣一來就必須讓皇女介入,這是個問題。很想拜託她讓自己稍微與領地中的傳達官通信一下……卻實在說不出口。
「是誰在挑事?」
「我不知道。二皇兄似乎早注意到了,在《天地輪》開始前,他通過帝都的傳達官向我私下聯繫過。說是想試探一下敵人的數量,所以叫我今晚什麼也別說」
哦哦,亞爾德有些動容。
二皇子是出了名的討厭女人,對於自己妹妹的皇女,他原本是根本不相信的。大概是早春的那次事件,讓他對皇女改觀了吧。但沒想到會有如此明顯的效果。
看來得到了他不少信任。
「這樣的話,挑事的可能是二皇子自己」
「嗯……不好說。《天地輪》是不能撒謊的」
數位龍種心靈連接交換情報的《天地輪》,從三月新年祭的時候就開始了。據說因為是多人同步,所以參與者的聲音都會失去特徵。就算說出貶低皇兄皇弟的話,也很難確定發言者是誰。
不過,恩寵之力畢竟是神之力,只有真實才能存在其中。想用謊言來欺騙是行不通的。因此用一些模稜兩可的推測,來讓人上當是很有難度的。
「具體是怎樣的內容?」
「要塞襲擊事件明明已經結束,博沙王為何還在增兵……還有人說某皇兄的重臣說過侮辱大皇子母親的話……再有就是《銀鷲公》與《灰熊公》秘密會面,交易馬匹……大概就是這些吧,都是些骯髒的陰險事情」
只見皇女彎腰坐在毛皮毯上,亞爾德當然也不能站著讓她仰視,所以只好也跟著坐下。心裡哎唷了一聲,老實說坐下還算好的,但他實在沒信心待會兒還能再站起來。
看著旁邊陸伊同樣彎腰坐下,心想這個男人就算是死也不會發出哎唷聲吧,雖然沒有證據,直覺卻如此認定。
在亞爾德思考無聊事的時候,皇女似乎在認真的煩惱。只聽她用力嘆了口氣,嘀咕道,
「這麼你攻擊我我攻擊你的,大概是因為皇兄們都離那張座位還很遙遠吧。真希望哪個快點坐上去,省得再這麼煩」
她似乎很累,這麼來看,皇女似乎遠比陸伊更可能發出哎唷聲。
為了給皇女開解,亞爾德向陸伊問道,
「我記得不久前,《金獅子公》曾經拜訪過《灰熊公》的領地,你有沒有聽說過什麼?」
這是關於陸伊恨之入骨的其父的話題,但陸伊卻像在說及日常事務一般回答道,
「好像是為了給弟弟挑一匹好馬」
「哦,那是……」
名字回想不起來了,在《金獅子公》的府邸上曾經見到的陸伊同父異母的弟弟。
對那個少年,只有一臉笑容的印象。看的出來,少年喜歡纏著憧憬的兄長。他與很少在府邸留宿的陸伊相見機會不多吧。即使如此,陸伊似乎還是不太願意面對仰慕自己的弟弟和妹妹。
無論是對父親的恨,還是對後母保持距離,陸伊都可以簡單辦到。因為對象是成人,直接向當事人追求責任即可。
可是,孩子卻不同。他們還涉世未深,將來會成為怎樣的大人尚未可知。
――那個孩子也被咒術下術了。
亞爾德親眼看過被咒術下術幾乎變成廢人的皇女,所以他深深知道那是多少非人道的事情。雖然眼下已經解決,但絕對不是可以簡單就揭過去的。
指使咒師的,是皇女的親哥哥三皇子。
乍看之下是位楚楚可憐的貴公子,其實卻是亞爾德認識的人中最殘酷刻薄之人。長公主對他評價『不知愛為何物』,這話說的未必誇張。
不過,三皇子手上的棋子差不多也該用盡了吧。雖然他似乎依舊勤於在宮廷里活動,但想同時擺布多個女性大概很困難吧,聽說有些出於嫉妒轉而投向其政敵的貴婦人……要是二皇子的話,大概又會說『所以我才討厭女人』吧。
亞爾德的情報提供源是宓夏。她通過亞爾德在帝都府邸來傳達消息,因為表面上是寫給阿吉魯的家書,所以由飛去帝都的騎士帶回來時,首先過目的人是阿吉魯。聽說阿吉魯常常看著家書以淚洗面,他的部下都以為這是副團長愛妻之深以至於收到家書感動不已的緣故,但亞爾德知道,其實是阿吉魯在為名義上寫給自己的家書但內容卻都是給亞爾德的情報而哀號不已。
「不過,為孩子挑馬什麼的就算是藉口,我也不會吃驚」
輕描淡寫地說完後,陸伊朝亞爾德笑了。聽到這段不太想推測的內容,亞爾德皺起了臉。
「《金獅子公》拜訪《灰熊公》是在二皇子的那件麻煩解決之前吧」
「是的。要想假裝與三皇子共謀大事的樣子,控制馬匹是條捷徑。只要手中有優質馬匹,就可以審時度勢向任何一方傾斜。三皇子……也是可能性之一。事到如今,我想《金獅子公》應該是不會加入二皇子派系的。因為想要在影響力上凌駕於《銀鷲公》之上相當困難。另外,大皇子估計也不會是他的投資目標」
「大皇子,確實缺少大貴族的支持呢。不過,作為扶持的對象,並不算差吧」
「我說過的喲,《金獅子公》是以減分法來評價別人的,僅僅是大皇子的那位母親,就足以被減光分數」
這是大皇子的最大弱點。
他的生母拉哈瑪王妃,有個異常鄙視貴族們的惡習。因為她覺得越是大貴族,越是看不起自己――事實上,她的這種想法也確實沒錯。總之這位王妃很難與之打交道。
因為她的緣故,人品能力方面皆無問題的大皇子,卻很難得到支持者。
「可是,這不是本人資質的問題吧」
「老師,您天真了喲。《金獅子公》不是這麼看的,在他眼中大皇子讓其母飛揚跋扈這件事本身,請證明了其資質的低劣」
總不見得要他對親生母親下毒手吧,這話衝到喉嚨口,險之又險的止住了。畢竟這是一場為了權力不擇手段的鬥爭。
對明顯的弱點不去處理的大皇子,被認為缺乏支配者的資質也是無可奈何的。不過同時,這位大皇子的弱點也是個可乘之機,要是以操縱傀儡,暗中掌權為目標,稍微笨一些的人反而更好。
――話說回來,這麼一來所有討厭拉哈瑪王妃的貴族都會變成他的敵人呢……
雖說為了得到最高權力,就必須把所有貴族都當成敵人踩在腳下。但這只是最終到達的目標,在完成這個目標的途中,敵人自然是越少越好。需要巧妙利用貴族社會中的勢力傾軋來從中獲利。
因為再想下去會很麻煩,亞爾德轉回了話題。
「那麼,你的意思是《金獅子公》手上已經控制了某種程度數量的馬匹?」
陸伊聳了聳肩膀,就像在說我怎麼知道,但他說出口的卻是肯定回答。
「正因為手上有馬,所以《銀鷲公》也跑去他那裡確認,還提出想要馬……總之,知道的人不少,這個話題已經被炒的很熱了呢」
「鳥兒的存在廣泛被人知曉的如今,馬匹還是那麼重要嗎?」
聽到皇女的問題,亞爾德與陸伊面面相覷後,陸伊給出了答案,
「能駕御鳥兒的人有限,鳥兒本身的數量也很少。想要批量裝備士兵,是不可能的。最重要的是,鳥兒屬於北嶺。想要得到,就必須首先攻占北嶺才行――這麼一來,馬兒的重要性可以說是依舊沒變」
「原來如此」
「二皇子之後有沒有再給過您聯繫?」
聽到陸伊接著提出的問題,皇女感覺意外的回答道,
「沒有過……應該有嗎?」
「您並不是白白給他幫助,得讓他也給您相應的情報」
「明天《天地輪》開始前,我去找他。我會不客氣地跟他要情報的」
「在下覺得您還是客氣一些比較好」
亞爾德急忙進言後,皇女皺了皺鼻子回道,
「我是開玩笑的」
「在下失言了」
「雖然覺得很麻煩,但我們該做決定了。人質這件事,你們怎麼看?陸伊,先說說你的想法。北地人值不值得相信?交換人質有沒有用?」
陸伊端正坐姿後答道,
「那位使節是個野心家,他似乎打算成為他們一族的族長,而讓本該繼位的侄子徹底退場。他們一族中似乎人材輩出,特別是恩寵之力強大者……這對其他家族的影響非常同小可。不過,那種影響力非政治範疇就是了」
「非政治範疇的影響力?什麼意思?」
「就是《雷霆使者》。按照北地代代相傳的規定,《雷霆使者》不得插手世俗事務,所以沒有政治方面的力量。不過同時,他們既是精神領袖,也是軍事力量。而《雷霆使者》輩出的這一族人,在歷史上就算多麼次落魄,也從未滅族過。不得插手政治是傳統的規定。那位使者是個規定歸規定,現實歸現實的人。我的意思是,他是既注重實利又深具野心」
皇女就像在反覆體會著陸伊的話般,沉思起來。很快又催促道,
「那麼,結論呢?」
「對他說來,這次的人質事情,無論怎麼發展都不會有損失。如果我們接受,他大概會安排人質死在北嶺的準備。如果我們不肯交換人質,他就回打道回府。然後告訴當地人,雷蘭多公子不幸被北嶺人殺害了」
皇女笑了。
「想利用我們來收拾他的侄子嗎?」
「所以,如果我們積極控制雷蘭多的性命,反過向他提要求,事情就大有可為……使節不值得信任,我們這邊,先為雷蘭多提供庇護,要是酋拉路庫不答應我們的要求,就可以用來反制。難得主動送上門的棋子,不收下未免太可惜了」
「就算拒絕,我們也會被當作惡人」
「大概也會有人懷疑,但只要都怪到北嶺頭上,就會有很多信者吧。因為他們從小接受的就是對北嶺憎恨懷疑的教育」
這些討厭的預測遂一被提出來後,陸伊看向亞爾德的方向。
「說起來,老師您那邊怎麼樣了?」
「什麼怎麼樣?」
「雷蘭多公子,像是個會老老實實掉腦袋的人嗎?」
難以回答的問題。
「他本人對此似乎有所覺悟,成為戰爭的火種……在下覺得他――」
亞爾德話到中途停下來。
那些話有幾分是認真的?對於那位公子說的當然不可能完全當真。使節那邊也一樣,說不定他們是暗中貫通好了,來設下一個騙局。
「覺得他什麼?快說啊」
被皇女催促著,亞爾德猶豫著說道,
「他不像是個尋死之人」
「……嗯,我覺得也是」
「在下認為,使節想要的是權力,所以他不是個會找死的人。既然現在他這樣無懼與北嶺開戰,肯定是有獲勝的信心。他們知道鳥兒,也有過與之戰鬥的經驗,所以應該明白憑藉《雷霆使者》是無法在戰鬥中獲得絕對優勢的。即使這樣,他們還敢來這麼賭一場,那肯定是因為手中有了某種我們不知道的王牌」
皇女沉吟道,
「那是個腦袋這麼好用的男人嗎?我怎麼覺得他腦子裡都被眼前的權力欲給堵住了」
「雖然在下也這麼希望,但希望常常被現實背叛」
聽到亞爾德回答,陸伊苦笑道,
「和老師您對話,總覺得未來一片黑暗啊」
「在下就是個悲觀的人」
「算了,那麼,你覺得該怎麼處理人質這件事」
「只有接受」
皇女嘆息道,
「就算不接受把人送回去,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嗎?可是,派塞魯克去實在叫我不放心……」
「他本人強烈要求去,想要改變他的決心恐怕很難」
以塞魯克的性格,是不會對這種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當面挑起的人質要求說不的。在他眼裡,拒絕是只有膽小鬼和懦夫才會做的丟臉行為吧。
所以就算他現在說出不讓自己去北地就自殺的話語,亞爾德也不會覺得驚訝。
「我也覺得讓他去有點懸……以他那種天然的性格,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
陸伊擔心的沒錯。不過塞魯克的決心已經無可動搖。
這麼一來,用得上的手段有限。
――沒辦法。
亞爾德勉強卻又毅然的說道,
「在下會與他同行」
「哈啊!?」
陸伊罕見的驚叫了一聲。皇女眨了眨眼,稍微想了想後問道,
「為什麼?」
「在下同行去偵察北地的國情,確認塞魯克做人質的環境,如果有不合理的地方,便提出條件,要求他們改善――這些事,塞魯克是做不到的」
皇女無奈地認同道,
「說的是啊」
陸伊的表情全部收斂一空看上去很可怕,但亞爾德還是直言繼續道,
「在下會去尋找同情雷蘭多公子的人,讓他們團結起來,形成一股力量等待雷蘭多公子的回歸」
「你打算幫那個公子一把?」
「請你們把這位公子培養成值得幫他一把的人物,讓他成為願意協助的支配者。減少他對北嶺和鳥兒的反感,如果他能對目前還沒有實質感的帝國的龐大與強盛有所理解的話,應該願意成為與我們和睦相處的鄰居吧」
「你真的覺得有這種可能?」
「有」
「如果事情沒你想像的這麼順利呢?」
「只要知道他的秉性,深入了解他,那麼,即使他成為敵人,也能易如反掌般清楚他會用什麼樣的手段」
「這就是我的責任吧?」
亞爾德無言地低下頭。既然她明白,就不需要再多囉嗦了。
皇女一聲嘆息道,
「先不去說雷蘭多的事,關於你的同行,我不覺得他們會愉快的答應」
「派正式的使節,送塞魯克去北地,這再怎麼說也是合情合理的……想必對方應該不會拒絕。再加上對方的使節是一族的攝政者,北嶺這邊的代表由我來擔當也是比較合適的吧」
「您就不管自己的領地了嗎,大公」
問的人是陸伊。剛才還在一口一個老師,現在卻換成大公。
「領地的事情我會交給代官,他會小心注意的。在我接任前,他就是一直這麼過來的」
「那麼,吾王呢?」
「我?」
皇女吃驚的看著陸伊,陸伊的視線卻直盯盯的朝著亞爾德。
「您沒有考慮過吾王的負擔嗎?」
不像平時那樣叫她公主而是吾王的陸伊,很可怕。
「正是為了減輕吾王的負擔,所以才去的。比起派塞魯克去,還是由我同行更能讓吾王安心吧」
「我說的不是這個問題,沒有宰相在,你可知道吾王是如何度日如年的嗎」
聽不懂陸伊說的意思,亞爾德有些不知所措。
「你指什麼?」
「陸伊,行了」
「不行」
――沒有我在……
想想自己似乎都在東奔西走,有時候甚至連和皇女說上一兩句整話都很難,這麼一想有些明白了。
說起來,不久前還是瀕死狀態。
――可是,也是身不由己吧。
自己這種樣子,只有請皇女忍耐了。而且皇女也是清楚亞爾德體弱多病後,提出要他做自己的翼臣。亞爾德能辦到的,最多就是在意識清醒的時候力所能及的努力工作,超過此範圍,可就無法負責了。
對此的解決方案自己也早就在考慮了。
皇女周圍人中,亞爾德是最有可能第一個死的。為了在自己死後不給皇女添麻煩,需要為皇女籌建班底。這是他悄悄定下的目標。不過,距離達成這個目標,還有一段遙遠的路要走,必須更加努力才行。同時為了這個目標也必須修養好自己的身體……說實話,有種力不從心的感覺。
「非常抱歉,都怪在下太不中用」
亞爾德剛低下頭,皇女就仿佛發火似的拍了
手。
「我說過行了!你給我抬起頭」
「這樣更不行啊,公主」
「你閉嘴」
這次皇女的聲音變的可怕起來,其壓力終於讓陸伊乖乖住口了。
就亞爾德自己來說,別說是抬起頭了,他更希望就這樣低頭退出。不過沒辦法,畢竟是皇女的命令。
下定決心抬起頭一看,發現皇女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原來如此,這樣子難怪陸伊了不敢再違抗她了。
就算是亞爾德,也不願面對即將淚崩的皇女,於是他用儘可能溫柔的語氣確認道,
「您肯原諒在下了嗎?」
悠悠的一聲長嘆後,皇女回應道,
「我不會原諒你的事情,只有隱居和死亡…也許還有其他的,不過大致上你可認為無論什麼事我都會原諒你」
這種話不能輕易對臣下說出來,雖然想這麼說教,但眼下的氣氛不太相宜。所以只能忍著再次低頭道,
「臣下受寵若驚」
「你想去北地就去吧,你說的也有道理。不過,你給我好好記住,我可沒同意你隱居,更沒同意你去找死」
「屬下明白」
雖然對活下去沒什麼自信,但還是少說為妙,自己學乖些吧。
――不管怎麼說,帶上傑沙魯特的話,想要被人以暴力殺害也是件難事啊。
「在下有個希望同行的人,能否請吾王幫忙勸說一下」
「我下令不就行了,是誰?」
「那人直屬於陛下,如果吾王直接下令,恐怕有所不便」
皇女歪著頭。
「直屬於父王?」
「是納格賓」
能向此人下令的只有真上皇帝吧,表面上是個很會照顧人的行商,其實是皇帝暗中的眼線,秘密傳達官。請他一起同行,應該不會被拒絕。
先不說納格賓本人的意願,至少皇帝是不會拒絕的。因為這是個光明正大的進入排外的北方地域的好機會。
6
出發前夜,亞爾德被皇女叫了出來。
「晚上喚臣下來,有損吾王的清譽」
雖然一見面就開始念叨,皇女卻一笑了之。
「有什麼辦法,我忙的沒時間嘛」
皇女一身睡衣,外面罩著件披肩。為什麼穿的這麼無防備,這讓亞爾德不得不認為皇女還是沒把自己當成男性來看。
門外迎接他的是琺如邦,感覺這似乎也有問題。
雖然女裝打扮,但他畢竟是個男人。更重要的是,他應該對帝都有所懷恨。琺如邦還曾經當面向皇女質問,為什麼要把從屬惡神的娜奧留在身邊,對皇女來說,他恐怕是個不太招人喜歡的傢伙吧。
如果不是借著娜奧遠親的名義把琺如邦帶來,就不會變成這樣了。表面上,琺如邦是在照顧身體有恙的娜奧,同時代娜奧服侍皇女。聽上去是合情合理的發展,事實卻不同,他其實在監視娜奧,預防來自惡神的污穢污染他人。
因為服侍皇女這個立場正適合他,所以至今只是這麼放任……現在想想,還是有問題的。
――嘛,這個問題也能一併解決了。
琺如邦會以照顧亞爾德生活起居的名義,一起去北地。這是他本人的強烈要求。大概是預言者又給他灌輸過什麼了吧。不過他能同行正中亞爾德的下懷,所以決定同意。
琺如邦在帶亞爾德進來後,就不見了蹤影。
「吾王找在下來有什麼要緊事嗎?」
自己不在時的工作,大部分都已經移交。
這次亞爾德沒有帶著皇女的傳達官。換句話說,斷絕聯繫的時間將會是前所未有的漫長。加上留下雷蘭多公子這位不確定的存在,踏野太守與五皇子的意圖,奴隸交易的問題,這麼一堆麻煩事情,亞爾德特地抽了時間,與皇女詳細地說明了一遍。
皇女聽過這些問題後,表示會隨機應變地去處理。
然後,臨走前突然又被叫了過來,還在擔心會不會出了什麼新亂子,皇女卻簡單否定了他的擔心。
「如果是那種事情,我當然會在白天的時候把你叫來」
亞爾德困惑起來,
「哈……?」
「那個,我覺得偶爾花點時間隨意聊聊天是很有必要的」
「原來如此」
雖然這種事想拜託她貼身女官來做,但皇女身邊的那群女官皆是貴族出身,對任何會對家族有利又或者是不利的消息特別敏感,皇女對她們當然是無法坦誠相見的。
這麼一來的話,和琺如邦……也不成啊,那會有相當大的問題。
――聊天的對象嗎?
以前的話,娜奧是她可以放鬆的對象,如今卻不可能。甚至說起娜奧的話題,反而會讓皇女消沉,不過知道真相的人並不多就是了。
沒辦法,亞爾德下定心。保證皇女的身心平穩,也是他職責的一部分。找些輕鬆有趣的話題來談吧,就算眼下對明日的旅行在體力方面有所不安。
「等你去了北方,就要有一段時間沒機會說話了。所以只有趁現在」
「在下不太擅長尋找有趣的話題」
「我只是想和你隨便聊聊」
「深感光榮」
皇女哼了哼,這樣不太有禮貌,但對亞爾德只會嘴上說說的感謝,也算是相得益彰的回應了。
「你不能喝酒,所以我就命令備了些茶水,是琺如邦準備的,他好像和史莉婭學過兩手」
一路爬著長長樓梯上來,喉嚨確實幹了。聽從皇女姝建議,彎腰取過茶杯。亞爾德眼下所在的,正是此前的那間小房間。回想曾經被人搬來這裡昏睡數天的經歷,心情突然變得難以形容。
――與她相遇,才剛過去沒多久……那時候,居然向她坦白了。
把自己是恩寵者的事情告訴了皇女,明明之前是那麼害怕被人知道,極力隱藏的秘密。
雖說那時候是不得已,但也許直覺告訴自己皇女值得相信。
「吾王還記得她的名字呢」
「嗯?」
「在下是說,您還記得史莉婭這個女官的名字」
哦哦,皇女微微噘起嘴。
「因為她老是用特殊的眼神看你」
皇女似乎別有所指,亞爾德小心翼翼地答道,
「都是在下不好,讓她無法再回到三皇子的府邸……」
「聽說你在她被惡漢襲擊的時候,挺身而出來著的?」
頭開始痛了,要是現在告辭的話,會讓事態惡化嗎?――不由認真的想到。
「在下向來認為演劇里的故事,當不得真,吾王覺得這種理解是否有誤?」
「當然,我沒天真到會去全信,你要是舞刀弄槍的話,只會自作自受的摔跟頭吧」
這算是對他了如指掌的評價嗎?如果是的話,未免太不客氣了。
「……在下如果手中有劍的話,是不會用力亂揮,以至於摔跟頭的」
「是嗎?」
「要是摔跟頭,持劍行為便失去意義,怎麼可以把自己不會用劍的事實告訴對手呢」
皇女眨了眨眼,笑了。
「說的對,確實沒什麼意義」
「在下也曾經對長公主殿下說起過。那時候,也就是演劇原型的那件事發生的時候――在下因為高燒臥床不起,昏睡了整整三天,也害得吾王很擔心」
「沒頭沒尾的,我不記得了,是什麼時候的事?」
「應該是在傳達官去世前不久」
糟了!反射性的回答後,才想起來。
這話題繼續下去,可不是什麼輕鬆有趣的聊天了。
不過,皇女沒有露出特別不高興的表情,只是點了點頭,回道,
「是在他被殺前嗎?」
「……非常抱歉」
「不要道歉」
「這是命令嗎?」
「當然是」
回答後,皇女苦笑道,
「對不起」
「……哈?」
「剛才還在說想隨便聊聊,卻動不動就命令你,我想要的是和你普通的談話」
雖然她這麼說,但皇女和平時也沒什麼不同。稍稍想了想,亞爾德問道,
「您的意思是,對等的交談?」
「嗯」
真有難度,如果可以對等的話,好想馬上道一聲『晚安』,接著回自己的房間去睡覺。為了不久後的啟程做準備,現在要儘可能保存體力。
不過,亞爾德又不得不服從皇女的命令,所以才會在這裡。從根本上來說,他們之間就不存在對等這麼一說,皇女應該也是明白的吧。
然而。
皇女低下頭,重複道,
「我偶爾也有不想下命令的時候」
「嗯」
亞爾德明白皇女的意思,因為他本人是個嫌命令太麻煩,所以不願意去命令別人的人。所謂的命令者,就是背負責任的人。亞爾德最討厭的就是背負責任。隱居這個願望的根莖便是扎在這種性格上。
「就算不會用劍,你還是會去救那個女的吧」
「……又是這個啊」
「沒有誰命令你去救,卻還是被你救了,那個女的應該慶幸自己的運氣好」
皇女說的話有點像謎語。不明白是什麼意思,有某種亞爾德不能理解的道理穿插其中。
「是嗎?」
「我身邊,只有發號施令,或者被發號施令者」
――原來如此。
雖然有些事她還是別去多想比較好。但天資聰慧的皇女大概早就察覺了吧。
因為是皇家的女子,所以別人才服從她。
不過,這是隨著權力崩潰而消失的支配與從屬關係,絕對不是對等。
「如果對象是吾王,就算沒有命令,在下也會去救您」
「因為我是你的主君吧」
「雖然這也是原因――不過,如果是吾王的話,大概不必擔心有無救援,那種螻蟻之輩,您自己動手就可以取其性命」
「是嗎?」
「有件事,傳達官可能來不及向您報告就損命了……史莉婭原本是賣春館出身的奴隸,是為了籠絡在下,才被派來的」
皇女挑起眉毛。
「那麼,你被籠絡了?」
「完全沒有,在下原以為她是個少年」
「……真可憐」
皇女突然同情起來。亞爾德心想當初會這麼以為,是因為史莉婭故意打扮成少年僕人的關係,不過這些就不必向皇女交代了。
「就是如此,所以演劇里的暗示和現實完全是兩回事」
「暗示?暗示什麼?」
「在下也不知道呢」
亞爾德笑著飲了口茶。既然可以對等,那麼裝傻也無妨吧。
「你這個難啃的傢伙」
「因為在下瘦的皮包骨頭嘛」
「你在北地別被人給啃了,給平安我回來」
「這是命令嗎?」
「什麼……啊」
皇女似乎稍微有些狼狽。
就算再怎麼想平等對話,早已經習慣的命令語句和思考方式不會輕易就改變,這種反應也在意料之中。
看著語塞的皇女,亞爾德說道,
「請你回來之類的,不說嗎」
「……我說不出口」
「那麼,您可以說,我等你回來」
「我試試」
「您會等在下回來嗎?」
「嗯」
嘴上說著試試,卻沒有說出來,皇女似乎害羞了。哦哦,亞爾德有種發現新事物的感覺。
「另外,關于娜奧女士」
皇女換了一下表情。
「娜奧怎麼了?」
「能否請您當作是聊天的話題之一,隨便聽聽」
這段話說完後,皇女糾正了坐姿。很想告訴她『這樣好像是反效果啊』,總之亞爾德繼續說道,
「這是從傑沙魯特那裡聽來的。侍奉西華神之人,都要經過殘酷的修行。為了得到治癒之力,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身體去嘗試那些絕症――這您知道嗎?」
皇女左右搖頭。
「不,我第一次聽說」
「娜奧女士肯定沒對您說起過她年青時的事吧」
如果她不是從醫神那裡獲得力量,而是從惡神的眷族那裡得到的話,當然不想對別人提起吧。娜奧的修行,恐怕在中途因意外失敗告終。
娜奧大概以此為恥。現在這份曾經掩埋起來的恥辱被人曝光,壓得她喘不過氣來了吧。
「是的……總是我一個人在說,娜奧只是安靜的聽著。娜奧的人生,我都不知道。回想起來,我對她一無所知」
皇女語氣平平淡淡,但亞爾德卻反而覺得不妙。這件事上她不可能不帶任何感情,亞爾德寧可她大發雷霆還比較好。
滿腹疑問,卻還是靜靜開導道,
「對於僕人們的生活不抱關心,是龍種的生活方式。您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出生長大的,所以會這樣想也很正常」
皇女看著亞爾德。
「我連你的事也不知道」
「在下是個最大願望隱居,沒有勇氣的尚書官,這您是知道的」
「想靠你幫忙的時候,總是動不動就昏倒。以為很親切卻又很冷淡,覺得你熟悉人心卻又發現有的時候反應遲鈍到令我目瞪口呆……而且,又不會用劍」
「完全和您說的一模一樣」
「不過,總會去搭救別人」
亞爾德苦笑道,
「您過贊了,搭救別人這樣勇敢的事,在下從沒有想過」
「是嗎?」
「在下,只是沒辦法視若無睹」
這次輪到皇女苦笑了。
「別人都會視若無睹。要麼出於自身安全考慮,要麼珍惜聲譽影響……各種各樣的理由都會讓人去視若無睹,而你卻選擇正面面對,所以,我覺得你很勇敢」
「浪費勇敢,浪費身高,浪費謙虛……陸伊是這麼說在下的」
「別打岔」
「既然是隨便聊天,打岔之類也無妨吧……娜奧女士,如今正在面對她長年以來一直視若無睹的東西」
皇女沉默。
像在用兩手捧起似的端起茶杯,視線落在懷中,一動不動。
「在下認為,如果您最好能和她一起去面對」
「……我嗎?」
「請您與娜奧女士說說話,可以向她打聽您的母親是位怎樣的女性,是如何得到陛下的垂青,在帝國進攻沙漠的時候又是如何生活的,什麼樣的都可以。如果為一無所知而後悔,那麼只要努力去填補這份空白就行。現在不算太晚,娜奧女士還活著,還在您的身旁,一點都不算晚」
這樣出生,這樣長大――皇女身上支配者一族的血統,讓她習慣把被支配者視為群體而非個人來考慮。在她原來的世界觀慢慢崩潰的如今,修復破損的防堤,讓她恢復原來的視點才是明智之舉吧。
這樣對皇女來說也更輕鬆。
可是,亞爾德不想這樣做。他相信皇女能超越自己,他不願放棄這樣的信念,也許只是自我滿足,卻堅信皇女一定能做到。
不是把人民當成消耗的物件,而是同樣活著的人來對待。在這樣的基礎上,作為君主來生活。
「可是,娜奧什麼也沒對我說過」
「只要您要求她告訴你就行了。不必是命令……就說是想聽懷念的往事。您小時候的記憶中,總有娜奧女士在吧?讓她把那些事一件件講出來如何?您可以讓她明白,您一直在看著她,與她一起生活,始終信任她」
聽到亞爾德說了這麼多,皇女沉默了。她是在思考嗎?還是在吃驚?
「我……」
過了一會兒,皇女終於干啞的擠出一絲聲音。
皇女手中的茶几乎沒有減少過,她看著茶杯裡面,小聲說道,
「我不能犯錯」
「就算犯錯,也會有人原諒吧?」
「那不一樣,我不可以有錯」
聲音中帶著自嘲的迴響。
當亞爾德思索如何回答才好的時候,皇女繼續說道,
「我說那是藍,那就必須是藍。大家都會那麼接受。所以不能把不是藍的東西說成是藍的。天空可以說是藍的,但到了晚上就是黑的,清晨或者傍晚則是紅的,有時也會被陰沉的雲層給覆蓋。但是,就算這樣,也不能說天空是藍的就錯了。北嶺人的眼睛可以被形容天空之色。可是,如果我說北嶺人的眼睛是黑色的,那會怎麼樣?」
「……大家都會困擾吧」
「而且,一旦說出口,我就不可以隨意去更正。因為我不能有錯」
「可是,在下――」
話說一半,亞爾德迷惑了。不過,皇女接過了他的話柄。
「你是個直接的人,你會為我指出來,告訴我哪裡錯了。所以我才能放心的和你說話,只要對象是你」
「原來如此」
沒想到自己那什麼的缺心眼,或者說不懂變通,又或者某種意義上算是莽撞的性格,居然會對皇女是一種幫助。
「你不在的話,我就越加不能犯錯」
「似乎很辛苦呢」
「你別說的好像是別人的事一樣」
「本來就是
別人的事啊」
皇女大笑起來。
「你也太直接了吧」
「您剛剛才說過,這正是您賞識在下的地方」
「……嗯 ,關于娜奧,我想相信她,雖然我很想相信她。但我有種感覺,如果自己信錯了,事情將會變得無法挽回。如果懷疑她迴避她,反而會受傷較輕」
「明智的判斷」
「你也這麼覺得的嗎?」
「想要少受點傷,最好就是迴避一切。娜奧女士是這樣,在下也不例外」
視線相匯,心裡泛出一種悲哀。事到如今,亞爾德才終於發現自己的不安。與這位年青的主人長期分別,讓他很擔心。
――去年,不是曾經遠行過嗎?
可是,與那時候不同。
――沒想到會被捲入圍繞皇位的紛爭之中,那時候過去視的力量基本上無法使用,再加上當時身為平民,責任根本不重。
排出各種理由向自己解釋後,另一半的真心卻讓亞爾德苦澀承認道,
――不僅如此。
如果他不安的話,皇女會比他更不安。
此刻皇女看著他的目光,就像是在尋找依靠,清楚的訴說著失去亞爾德的忐忑不安。
「您,終於肯定正面注視在下了呢」
「我沒有懷疑過你……」
「如果是平時的話,在下肯定會建議您還是懷疑一下比較好,但這次在下不會這麼說,請您務必相信在下」
「為什麼?」
「在下無法馬上回到您的身邊」
在北地,亞爾德的逗留時間預計是二十天。他不僅要與陸斯家族會面,還要與其他領主們碰頭,包括日期與場所的調整在內,這已經是最快的時間了。
覺得此行會比預期要漫長,但這種機會極為稀少,當然不能錯過。
「並且,此行沒有皇女殿下的傳達官陪同。音信全無的情況下,要堅持彼此間的信任是異常艱難的,很少有人能不被流言所影響。所以,在下懇請您,務必相信在下」
皇女臉色掙扎,接著視線落下。眼眸藏在睫毛的陰影中,整個嬌小的臉部輪廓都被黃金捲毛所覆蓋。
「我很想忘記」
「哈?」
「……不安」
「您的意思是?」
「不知道你能不能回來」
皇女放下茶杯。空著手什麼也沒做,只是放在膝上握緊。
「剛剛說過,請您務必相信在下」
「我想相信你」
「感謝您能這麼想」
「你能把剛才我說的這句話給忘了嗎?亞爾德」
別提這麼困難的要求啊,這種狀況下,怎麼可能忘得了。
「這不是命令吧?」
「……恩」
「那麼,在下不會忘記,在下會好好記住的」
「沒想到你還是個壞心眼的傢伙」
「您現在才知道嗎?」
「雖然早就知道了,但現在再次認清。你真可惡,嘴上親切,其實很無情」
皇女與自己的差距,大概就相當與彼此肩膀上重負的差距吧。亞爾德雖然已經是領主之身,且還兼任一國宰相。但要說對此有多少真實感,就不好說了。對他而言更多時候還是一介平民的意識占上風。
皇女則不同。所以,才會不允許自己犯錯。不會以為有錯就改便沒問題。雖然覺得她生活在如此不自由之中很可憐,卻愛莫能助。
問題的本質沒有那麼簡單。
對娜奧的處置也是因此才無法隨便下決定。大概是感情與理性的衝突吧。一邊感性想要救娜奧,要相信她,一邊理性卻在警告自己離開她,不能信她。
其實她可以活得更隨心所欲一些。
不過,也正因為皇女是個認真的孩子,所以亞爾德才不得不跟著認真起來了,亞爾德不禁感嘆,命運讓自己抽到一支何等的下下籤啊。
「吾王,您是否忘記了?」
「什麼?」
「去年,在下趕赴帝都的時候,您賜給在下用希洛巴羽毛製成的護身符。當時您是這麼說的――『你該回來的地方不是他處,而是我的身邊』」
那時的護身符,現在正掛在亞爾德的腰間。因為一直都帶著,最近甚至忘記了它的存在。
「……我居然這麼勇敢」
「有時候,您可以不必堅持勇敢,那只會讓人生厭」
皇女抬起頭,呆住了。
「生厭?」
「陶醉於自己的不幸,豈不讓人生厭嗎?因為那很噁心啊」
皇女嘴巴張大合不攏,看來這下子吃驚不小。
也不奇怪,畢竟亞爾德都自認為這句話相當無禮,但他覺得對眼下的皇女就需要下猛藥。
努力這種詞沒有用。因為皇女一直在努力,努力,努力……努力過頭才會這麼疲憊不堪。所以,還不如讓她乾脆點把問題一刀兩斷,至於這麼做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這還是等回來後再判斷吧。
「在下雖不勇敢」
「不對」
說完就遭到否決。
「是嗎?」
「你不是剛剛還在說被陸伊評價浪費勇敢嗎?陸伊這傢伙,倒是說了句好話」
「嘛,是否勇敢,在下無所謂。只是,吾王那時候說的話,在下始終銘記於心」
趁著皇女一言不發的時候,亞爾德放下茶杯,起身退後鞠躬。
「感謝您的招待,雖然在下不怎麼喜歡『必定』這個詞,但是現在在下可以這麼說」
皇女就像知道他下面會說什麼似的,慌忙站起來阻止道,
「不要說,我知道的。我不想讓你說出自己不想說的話」
正因為她知道所以才會有效果。沒辦法,亞爾德下定決心。
「在下必定回到您的座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