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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鏡中天空 上 第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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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無法和陸伊交換,是因為正式的活動必須由騎士團長出席的規定。而且從平民登上貴族舞台的亞爾德也需要保護者。

陸伊是真帝國貴族階級中勢力第二的家的少爺,由他來當保護者,可以讓亞爾德免遭尋釁。家門不是很尊貴的埃吉爾在這方面無法代替陸伊。

「說起來,賽魯克很囉嗦呢。他也想要去帝都」

啊。亞爾德曖昧地點頭。賽魯克是帝國派,對帝都懷有憧憬。自然想去了。

「那也是很可惜啊,但留守又少不了」

「伊斯亞姆那賤骨頭,被選上的反而不想去」

他是反帝國派,厭惡帝國,不想去也可以理解。但是,心直口快的北嶺人當中相對冷靜的人,非他莫屬。

為皇女挑選隨行人員是件困難的差事。折騰到最後,決定以少數精英的陣容去帝都。人選也是經過了深思熟慮,已經無法變更。

「真可憐。其實我也不想去啊。讓他忍耐一下吧」

「帝國這個國家,量產可憐人呢」

「這個定義,或許不壞」

「話說,法魯那傢伙寫下想要的血統寄了過來。老朽覺得,給他可不是用來幹這活的」

一時想不起那個名字,亞爾德稍微思考了下。以和血統來搜尋對象,終於想起他是南邊村子裡守著的村長。他肯定是閒得發慌。

「大概是沒有其他要考慮的事情吧」

「說想要克拉爾的孩子。許是昏了頭了,那麼年輕高傲的鳥,怎麼可能按著人的意思去做呢」

克拉爾是皇女的鳥。

一下子就想到了主人是誰,亞爾德皺起眉。居然在人名之前先想起鳥名,這下可沒法嘲笑北嶺人了。

「交配能順利進行嗎?」

正巧,馬上就是巨鳥的交配時期了。鳥們不會按照人的意願來選擇對象。性情不相投的話就不理睬,性情太相投的話就會把人給忘掉。也就是,沒法騎乘了。因為過於危險。

廄舍長說過,鳥陷入戀愛就看不到周圍,這點和人是一樣的。

以往會將騎乘用的鳥和繁殖用的鳥分開。雖然也重視鳥的意願,但今年卻沒法這樣。

鳥減少得太多了。

在北嶺,巨鳥的減少關係到生死存亡。不依靠鳥的話,有些地方在夏季也處於交通斷絕狀態。輸送是可以用其他方法代替,但狩獵之類與生活密切相關的活動都要用到鳥,所以數量不夠。而且,多位騎手共用一隻鳥,很難做到。

對騎手不挑剔的鳥,及時性情溫和,腦袋也有不良傾向。廄舍長嚴厲卻又溫情地如此說過。

「順利不順利,指的是克拉爾嗎?那傢伙不行,至少今年不行。萬一你們地公主殿下整體只想著男人,不就糟糕了」

「怎麼回事?」

廄舍長重新抱起手臂,抬頭看亞爾德,似乎覺得很有趣。

「你是第一次經歷繁殖季節呢。如果騎手和鳥都不夠成熟地話,發情會傳染」

「發情……」

以及前面地『整天想著男人』,都不是可以用在皇家公主身上的表達。不過,廄舍長毫不在意地繼續道:

「只要是男人就往床上拖,很糟糕吧。保險起見,哈曼也得避開交配」

「哈曼是?」

「帥哥團長的鳥。團長雖然不像是會受到鳥影響的小孩,但哈曼不行,他太年輕了。年輕雄鳥一旦發情,就完全沒法騎乘」

「真麻煩……」

「還有,我想讓希洛巴參加繁殖,你覺得如何?」

原來如此。亞爾德和鳥並不心靈相通,所以鳥發情也沒關係。終於找到了心靈不相通的好處,雖然有些奇怪。

「我不好判斷啊」

「希洛巴因為擔心你,沒法分出精力來養育後代」

「……是麼」

亞爾德隱約覺得,希洛巴是不是把自己錯當成雛鳥了,沒想到還真是如此。

「那傢伙年紀大了,再不交配,以後就不行了。今年是能確保產卵的最後一年」

亞爾德意識到自己正怔怔地盯著廄舍長看,於是說聲抱歉,移開視線。

「我覺得,希洛巴的話,可以一邊照顧我一邊養育後代」

「那就去說一下。經過你的勸說後,那傢伙說不定就有產卵的打算了」

「話說,有個單純的問題想問下」

「什麼?」

「希洛巴是雌鳥麼」

這次輪到廄舍長凝視亞爾德了。

「你不知道?」

「我是外行,分辨不出來」

「哦……是麼。原來如此。是雌鳥」

「抱歉」

「道歉的話去向希洛巴說去。大概會害她心情不愉快」

「……能想像得到」

「她曾今失去過騎手」

「是麼」

聽說,城堡的廄舍中也安置著原主人無法飼養的鳥。比如說,以前離開北嶺的女孩子……。因為觸及不太願意回憶起的記憶,亞爾德稍微有些狼狽。

廄舍長的心似乎也在過去徘徊。伴隨著嘆息,老人淡淡說道:

「那個是不徹底按自己的意思驅使鳥就不罷休的男人。希洛巴忍耐了很久……卻在岩壁上失控了,把他甩了下去。偏偏他撞到了要害」

廄舍長含糊地繼續道:

「一場意外吧,大概」

「所以才選我啊」

希洛巴之所以讓亞爾德騎乘,是因為亞爾德不僅無法支配她,就連她的心也無法讀取。終於明白了。希洛巴的選擇並非異想天開,而是有理由的。

見亞爾德佩服的樣子,廄舍長皺起臉來。

「自己的鳥有故意甩下騎手的前例……你怎麼不抱怨呢」

亞爾德苦笑。

「不是一場意外嗎?說起來,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外地人騎鳥是多麼愚蠢的一件事,但拋開這個不說,突然提出要借一隻鳥來騎乘的自己,看起來應該非常沒禮貌吧……。希洛巴僅僅是允許我騎乘,就已經是奇蹟了」

「哎呀哎呀」

廄舍長左右搖頭。

「你這樣下去,早晚會被殺掉的。而且,對方還覺得是你自己想死,於是就成全你」

「放心吧,被殺之前,我就會死掉的」

「請不要比希洛巴先死。兩次送走騎手就太痛苦了」

「你也是,廄舍長。讓希洛巴覺得可以再次讓人騎乘,是拜你的照顧所賜。你是北嶺第一養鳥人」

「那倒沒錯」

廄舍長自豪地點頭,然後望著牽鳥散步的助手。

「老朽一人能為鳥做的事情,沒多少。最近老朽想了想。要是老朽死了,鳥怎麼辦。開始覺得該更加認真地培養助手……有個繼承自己衣缽的人,才算得上合格」

亞爾德不知道廄舍長的確切年齡。看起來和被稱作為長老的尚書官差不多,或許還要比他大一些。雖然很精神,卻年事已高。

——對於北嶺來說,將會是個沉痛的損失。

北嶺依靠鳥生存至今。但是,今後遠不是這能比的。

巨鳥得到了翅膀。翅膀帶著鳥們來到北嶺外。僅限於狹小地域的輸送力一下子飛向世界。

鳥的重要性無疑會大幅提升。

「老朽死之後,請替老朽照顧那小伙子」

「太看得起我這不中用的人了」

「你能獲得任何人的信賴,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哪裡不中用了」

對於這意料之外的話,亞爾德不知如何回答。這時廄舍長口吻嚴肅地繼續說道:

「不再信任人的鳥,卻允許你騎乘。沒有比這更好的人品擔保了」

——這樣啊。

很有鳥痴風格的判斷基準。

所以廄舍長對自己的評價格外高。今天還真是發現多多的一天。

「得去跟希洛巴道聲謝呢」

「勸她產卵的事更要緊,不要忘了」

「我盡力。不過,她可能不喜歡別人的指示」

這一點,自己和希洛巴差不多。

廄舍長深深嘆了口氣。

「是啊。……總之,儘量讓希洛巴產下卵來吧。克拉爾不能交配。還有……」

不加制止的話,他恐怕會羅列出無數鳥名來,亞爾德趕緊告辭。因為還有其他要去的地方。

騎鳥飛到帝都要花多久,還不清楚。誰也沒試過。天氣因

素也要考慮。有人說悠著走,中途休息幾次,也有人說不消半天就能抵達。

不論如何,乾糧是必不可少的,所以亞爾德就托廚房的廚師長估算費用和重量,但因為隨行人員數度變更,最近不去催的話就不給重新計算。

已經不會有大變更了,得去叮囑廚師長以現在的人數估算。派人過去也沒結果回來,亞爾德只好親自跑一趟。

在去廚房的路上,差點被喊住,亞爾德擺手制止,搖搖晃晃達到時,頭又痛起來。

廚房入口處堆起了人牆,進不去。

進不去也就算了,人牆是怎麼回事?裡面大概是出什麼事了。雖然想要就此回去,亞爾德卻還是往裡面瞅了瞅。

看到的光景超越了亞爾德的理解。

不知為何,格蘭達克頭上頂著一隻鍋子。身旁的伊斯亞姆同樣頂著鍋子。

兩人的對面是廚房裡的助手阿爾薩爾。左手持金屬勺子,右手持細長的菜刀。

亞爾得覺得阿爾薩爾似乎是武鬥派出生,很善於使用武器。但持刀的姿勢不對。菜刀看上去就是具備殺傷能力的兇器……可這裡是廚房。

尚書官不允許佩戴武器,所以格蘭達克和伊斯亞姆兩人是赤手空拳。於是亞爾德明白了他們頭上頂鍋的理由。

問題是,是什麼讓少年拿起武器的呢。

「不要再說了」

阿爾薩爾的聲音在變調,雖然有些嘶啞,卻異常地有魄力。

「就算堵住我的嘴,什麼也改變不了」

格蘭達克的話說得很勇敢,但他頭上頂著鍋也就算了,人還在往後縮,樣子衰透了。

即使如此,語氣中氣勢很足。

「鳥回不來了,死去的人也同樣。我們去帝都的時候,誰敢保證不會發生同樣的事?你覺得偉大的騎士團能保護我們?如果真這麼想,就用鍋子去洗洗你的頭吧。我替你去井邊把水打來」

「以為自己留在城堡里就能防守得住嗎?這個冬天你不就在城堡里麼,結果還不是束手無策。你沒有責怪別人的權利」

「我從一開始就支持出城營救」

「出城就能救大家?」

「阿爾薩爾,別鬧了。已經解氣了吧」

伊斯亞姆勸誘般說道,但他的努力卻因格蘭達克而化作泡影。

「看對自己不利,就不讓我們說了嗎,大叔?我看你是打算留在帝都吧,反正村子裡沒你的位置!」

「該閉嘴的人是你!」

阿爾薩爾重新拿好菜刀。怎麼回事?那菜刀已經徹底變成了武器。

略微看出了端倪,亞爾德分開人群,像裡面靠近。說了聲抱歉,所有人都回頭看他,然後就給他讓路。一眼就能看出是不同人種這事,竟也有好處。

輕鬆地穿過人群,亞爾德開口道:

「有什麼不滿,就說給我聽。但那危險的東西先放下來」

看到亞爾德的瞬間,少年身上緊繃的氣氛就消失了。

「對不起……」

頂著鍋的成人們看起來鬆了一口氣的樣子。既然如此,別有一句頂一句不就行了。不過他們是北嶺人,這方面不能指望。

「你們也把鍋放下來。無關人員全都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別浪費時間」

誰也沒動。亞爾德嘆口氣,掃視人牆,在好事者的最前列發現呆呆的賽魯克。心想,在幹什麼啊,既然看到了,那就趕緊阻止。

「賽魯克,請監督大家工作去。耽誤午餐時間的話,會發生暴動的」

「啊,啊啊,明白了。好了,大家都回去幹活吧!」

賽魯克的大嗓門一響起來,這裡的活力終於回來了。也就是,嗓門大的北嶺人開始了雜談,忽然就噪雜起來。

亞爾德靠近阿爾薩爾,慎重地將他手中握著的東西剝下來,放在料理台上。阿爾薩爾手指僵硬,似乎握了很久。

「請過來,在這會妨礙到大家。你們也是……不是讓你們把鍋放下來的嗎」

結果,亞爾德把三人帶到了自己位於二層走廊盡頭的房間。對於沒選最靠近樓梯口的房間,亞爾德一直很後悔。

「怎麼回事。請說明一下」

三人沉默不語。

亞爾德坐在椅子上。隔著桌子,視線順序掃過三人。三人臉上都沒有愧疚的表情。

伊斯亞姆是比亞爾德年長的北嶺人,曾是當地的權勢人物。為什麼現在不行了呢,是因為沒有立即派遣救援,丟掉了一些支持。

據說以前他反對接受帝國的支配,亞爾地赴任時依舊是反帝國姿態。不過,自從皇女帶著騎士團出現之後,他似乎明白了,反抗是無意義的。

格蘭達克是賽魯克的好友。看待事物的眼光很獨特。既不像伊斯亞姆那樣理智地接受帝國支配,也不像賽魯克那樣耿直。

「你們不說,我就隨便猜了啊」

「好啊。你的猜測大多是正確的」

努力不讓自己的不耐煩寫在臉上,亞爾德回答道:

「想讓我覺得,選你隨行是錯誤嗎?可惜,帝都你是去定了」

「……看吧,猜中了」

阿爾薩爾表情變了,緊握的手關節發白。亞爾德若無其事地將鎮紙拉過來。因為手邊殺傷力夠高的東西,能想到的只有這個。

「伊斯亞姆閣下,請帶阿爾薩爾出去在外面等著」

伊斯亞姆和少年出去後,亞爾德感覺肩膀終於輕鬆了些。

格蘭達克有些神經質的樣子。不管什麼時候什麼東西都能當作遊戲對象的他,現在卻沒有那種獨特的距離感。

「這麼不想被疏遠嗎?」

「……什麼?」

「不想被來城堡避難的同伴疏遠,不對嗎?」

格蘭達克沒有回答。

無奈的亞爾德繼續說道:

「沒有立刻去救援,是為了減少犧牲,這個你應該也知道。但實際受害的人們在自己身邊的話,就無法接受。因為接受就會被疏遠。你不願意被別人認為是帝國的走狗。所以覺得被選做為隨行人員是個麻煩……對不對?」

格蘭達克大概是因為沒有出去救援而受到了傷害。雖然本人也沒注意到,卻在無法處理疼痛的情況下吐露出來……。不過,他也不是小孩子了,由不得他無意識中撒嬌。

格拉達克沉默了很久。就在亞爾德覺得他答不出來的時候,他笑著說道:

「看吧,你的猜測比我所想的還正確。沒必要說明了」

「我想聽的是你的看法」

「那就請忍住。大人指出的越多,我就越是無法思考」

雖然這個意見很過分,但也有讓亞爾德豁然開朗的一面。亞爾德聳肩答道:

「時間充分的時候再那麼辦吧」

「大人有不忙的時候麼?」

還不是拜你們所賜——亞爾德心想。沒有幹練的部下,那就只好培養了。

就連廄舍長也在培養助手。亞爾德也必須培養個接替自己的人才。不然,死前累死累活,死後一切就都崩潰。

『忙碌到死為止』這個前提,應該要踢下峽谷,讓其和雪融水一起沖走。為了能丟下一切去隱居,得先培養個助手,到那一刻之前要忍耐。亞爾德邊想這些事邊說道:

「努力不被疏遠,本身是沒錯。但以貶低誰來使自己的行為正當化就不對了。選你做隨行人員,是因為你處事冷靜。雖然不要求你覺得這是你的光榮,還請不要一臉不情願」

「我所不滿的是,賽魯克那麼想去,為什麼不帶上他」

格蘭達克是認真的。沒選賽魯克,是因為他太衝動了。該閉嘴的時候不閉嘴,搞不好就犯了禁忌。格蘭達克不明白嗎?

——明白的吧。

但格蘭達克天真地認為,即使犯錯,也可以化險為夷。他不知道帝國的恐怖。說起來,北嶺人都是如此。

「北嶺離不開賽魯克。大家都追隨他,信任他。但他有不足之處。以後北嶺從郡升格為國,肯定會有各種變數出現。到那個時候,我希望你能輔佐他。所以,現在你要努力」

「不是這個問題。賽魯克不能去的理由是什麼?」

亞爾德很想嘆口氣,但忍住了。

「帝都是個陰暗且危險重重的地方,他會受不了的」

「那大人就讓我去忍受?」

「你不是他的好友嗎,那就成為他的鍋吧」

「……為什麼是鍋?」

「能當盾牌,也能當頭盔。可以煮飯也可以洗衣服,還能汲水。多便利。沒意見就出去喊那兩人進來,你可以回去幹活了」

格蘭達克表情怪異,但還是服從亞爾得的命令,出去了。交互看著換進來的兩人,亞爾德想,該不會還要自

己來給他們猜問題吧。

「尚書官大人」

阿爾薩爾低下頭。

「非常抱歉,驚動了您」

啊,這也就是,兩人在外面談妥了——亞爾德心想。看伊斯亞姆,發現他正沉著冷靜地看著自己。

「看來你們已經充分反省過了」

反正阿爾薩爾自己,也忍受著和難民的同居生活吧。雖然其中有格蘭達克過度介意的因素。在陌生環境中的拘束的同居,會招來不和。

一開始,難民對救助表示感謝。雙方很高興,慶祝無事生還。但拘束的生活持續下去,總會出現不滿。被救的那一方反而會想,救援就不能更早、更有效嗎。就不能儘快察覺到襲擊,然後反擊也好,逃走也好,就沒有好的對策嗎。

並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再忍耐一會兒,等村落的復興作業開展之後,同居就會結束。

「之前也說過,你和你的家族沒必要過分自責」

亞爾德所推測的北方人入侵地點,幾乎已經得到了證實。在雪中挖掘出了殘餘的繩子。

不過,阿爾薩爾的表情還是很僵硬。雖然亞爾德想做點什麼,但手是無法伸到他心裏面去的。所以只能等少年自己接受。

「去跟廚師長道個歉,然後回到崗位上去吧」

少年低頭,離開房間。伊斯亞姆悠哉游哉地想要跟在他後面離去,卻被亞爾德叫住。

「伊斯亞姆閣下,有沒有什麼苦惱呢。如果我可以幫忙的話……」

「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解決。都一把年紀了,不想丟人現眼」

沒有回頭,伊斯亞姆說完就走出房間。

亞爾德深深嘆息。表面上,伊斯亞姆是配合自己的態度,但他堆砌在自身周圍的牆壁,感覺更高更厚了。

——唉,那也是無可奈何的。

能夠維持一個組織正常運轉的人際關係,已經很出色了。

——催促廚師長的事,下次吧。

因為剛才那事,他現在肯定心情不佳。而且有午餐要準備,現在的廚房大概已經成了戰場,沒有閒空來給亞爾德估算。就在亞爾德想著接下來做什麼的時候,傳來了敲門聲。

用不著去找,要處理的事情自己就找上門來。

4

出發那天的早晨晴空萬里。透明的水色天空下,山峰的輪廓滲出銀色。本是黑色石頭砌成的城堡,因凍結在表面的雪和冰而顯得白晃晃的。

這幅景色中,只有排列在城門前院鳥是黑色。油亮的羽毛在日光下色彩斑斕,攝人心魄。

雖是少數精銳,卻也有十六隻。看起來極具魄力。皇女、陸伊還有亞爾德三人站在略高的地方,其他隨行人員已經握好了各自坐騎的韁繩。

「首次遠行,諸君要注意各自鳥的狀態。一旦察覺到異樣,立即通報,不可勉強」

雖然遠行的主角是皇女,出發時的問候詞卻將鳥放在第一位。說出這些話的人並非北嶺出生,已經夠詭異了。

不過,沒有誰覺得這有什麼不妥。包括戎裝的皇女在內。

今天的皇女身穿黃金龍圖案的輕鎧,背上背著短工,腰間配細劍。不過即使如此,也不會被錯當成少年。跟剛來北嶺時相比,身高並不見長,但體型已經非常有女人味了。

「那我們就向蘭格魯出發吧。願好風托起諸君的翅膀!」

皇女輕飄飄地走下階梯。亞爾德也慌忙走向希洛巴。他平時穿的官服也塞在行李中,現在穿著女官們為他準備的輕便服。袖口長度適中,亞爾德相當中意。

握著希洛巴韁繩的是傑伊沙魯德。這位老騎士無論如何都要同行。亞爾德也曾想過,他是不是有秘密任務在身。自己的命被他救過三、四次,只要希洛巴不介意,亞爾德打算讓步。而鳥表示,可以讓老騎士騎乘。這和亞爾德的預料相反。

托尚書官大人的福吧,老騎士這麼說。尚書官大人尊重老朽的意願,所以鳥也同樣。

載著沉重的兩人,並不年輕的希洛巴會不會掉隊還是個問題。亞爾德雖瘦,但個子有些高。而傑伊沙魯德是肌肉派老人,個子不低,且又厚實。

可是,能讓沒有心靈相同的傑伊沙魯德同乘的鳥,唯有希洛巴。而且亞爾德不一起騎乘的話,希洛巴就不會讓傑伊沙魯德靠近。所以,傑伊沙魯德只能在和亞爾德同乘和放棄之間二選一。

傑伊沙魯德沒有放棄的意思。

是不是該告訴他,希洛巴或許曾故意摔死以前的騎手。但這樣一來,也得告訴希洛巴,傑伊沙魯德前身是盜賊團頭目,擁有惡鬼外號的極惡之人。

亞爾德嘆口氣。

自己好像已完全染上了把鳥和人同等看待的習慣。

「騎乘!」

陸伊一聲號令,全員騎上鳥背。

平時的話,亞爾德會讓希洛巴坐下來,以便騎上去,不過今天有傑伊沙魯德把手合在一起做踏板。當然了,他自己在亞爾德之後自力翻上鳥背。

雖然也參加過隊列飛行的練習,亞爾德是完全交給鳥。說實話,希洛巴往哪飛,他完全控制不了。

不想去帝都,希望能留在北嶺是亞爾德的心聲。如果被希洛巴察覺出來,懷著善意忠實執行的話,亞爾德就無法離開北嶺了。

真上皇帝本人提議的敘爵儀式,缺席可不是好玩的。肯定會以不敬之罪被處刑。

——拜託了,希洛巴。

腦後帶有灰色的羽毛逆風豎起,隱約露出淡桃色的皮膚。

「出發!」

隨著翅膀煽動的聲音,空氣發出震動。從領頭的皇女開始,隊伍開始移動。一步、兩步的助跑後浮空,第三步已經踩在了空中。

希洛巴也和同伴的鳥們一樣蹬石板,讓翅膀鼓起風,輕輕飛起來。

這是魔法啊,亞爾德心想。

確切地說,是神賜予的恩寵之力。

如此巨大的生物,背著人這樣的沉重行李,哪有輕鬆飛翔的道理。然而,鳥卻飛起來了。簡直就是,僅僅依靠意念就能獲得升力。

而且,稍微飛一會兒之後,風的寒冷和空氣的稀薄幾乎就變得無所謂了。因為和希洛巴之間只有單方面的連接,亞爾德對這些現實多少有些在意。而與鳥建立起正常關係的騎手好像沒有這種不舒服的感覺。

鳥飛得再快,騎手暈過去的話就沒意義了。而不讓這種情況出現的乃是神意,恩寵的高明之處。

所以才可怕,亞爾德覺得。

超越現實的力量會讓人失去判斷力。亞爾德所認識的所有騎手都被飛翔的魅力俘獲,鳥恐怕也一樣。

傳說中,在國外逗留的七日限制,雖然未必確切,其中也許有告誡鳥和人不要忘我的意味。

天空過於美麗。

眼下,非霧非雲的乳白色海洋在山間流動。透過其縫隙,可以窺見反射陽光的雪原和倒映天空、洋溢著深不見底之藍的湖泊。

地面上的東西像是虛構的,感覺很遙遠。

——從這個距離上,向敵人射箭麼。

一想到這個,興奮感就開始冷卻。

從這個高度往下看,無意識中就會產生優越感,覺得自己是萬能的。

射手就像競技時瞄準靶心一樣,射出箭來。很難注意到對方是擁有血肉之軀的人。

力量是危險的東西。不管對受害者來說,還是多半沒意識到其危險性的施加者來說。

「尚書官大人」

背後傳來呼聲,亞爾德回過神來。

「什麼事?」

「有些話想和大人說。依老朽愚見,大人抵達帝都後恐怕沒有空閒」

「為了閣下,我無論何時都能抽出時間來」

「不見得。真上陛下親口許諾的敘爵,而且大人是皇女殿下的副官、北嶺國的宰相。老朽可以預言,大人突然會多出許多朋友,被那些套近乎的人糾纏得脫不了身」

「原來如此……」

聽他這麼一說,感覺可能性挺高的。而皇女和陸伊應該是考慮到了這種情況,於是命令自己跟緊陸伊這個擋箭牌。

「老朽辭去了長公主殿下騎士團團長的職務,也退還了將軍之位,現在不過是個隱居的老頭,留下的只有貴族身份。為了成為將軍為接受敘爵,所以老朽是一代貴族,沒有家名。那麼,大人可否僱傭老朽擔任大人騎士團的團長呢」

「……啊?」

亞爾德不由得回過頭,只見傑伊沙魯德一副好心老爺爺的樣子笑眯眯地看著自己。

「恕老朽失禮,老朽認為大人缺少外表上的威嚴。血統也是……看重古王國血統的只有尚書局。在貴族世界中,雖然有人會覺得稀奇,但不會對大人抱以敬畏。所以,僱傭老朽來增添氣勢

,如何?」

亞爾德僅僅思考了一瞬間。

「俸祿我出不起」

「那可未必。若能得到富裕的領地,養一個老人有何難」

「這次敘爵,僅僅是陛下覺得我作為皇女殿下的副官,徹底的平民身份是個問題。領地之事絕無可能。而且,一代貴族配護衛騎士團也太誇張了」

「如果不是一代貴族呢?」

「不可能」

「要賭麼」

亞爾德面對著希洛巴的後腦部,皺眉答道:

「雙親教導我,賭博不能沾」

「偉大的雙親。不過,賭賭看吧。如果不是一代貴族,就請僱傭老朽」

「……隱居後,不是要開客棧的嗎」

「有人說,惡鬼的客棧沒人敢住」

見傑伊沙魯德說得表情嚴肅,亞爾德不禁笑了出來。這話肯定是納格賓說的。他知道傑伊沙魯德的出身,心懷戒備也是當然的了。行走商對盜賊不可能會有好感。

去年從帝都安全回到北嶺,是這兩人的功勞。但他二人口角不斷,夾在他們之間的亞爾德頭痛不已。

「招牌上寫『惡鬼客棧』麼?」

「趁著沙漠猛將、皇帝寵臣、前正將軍這些招牌的威勢還沒消失,來給大人效力。如果大人需要,惡鬼這個招牌附送好了」

——好誘人的提議。

但是亞爾德沒有那個財力。

「可惜,囊中羞澀」

自己官服的袖子從未因賄賂而變得沉重過,但老是被人抓住。而且,冷靜想想,招牌如此響亮的部下對自己來說沒有必要。因為可能會遭人忌憚。

「錢的問題不用擔心。老朽頗有積蓄」

那請讓我和你一起隱居吧——亞爾德咽下這句話,問道:

「閣下希望得到什麼?」

稍微停頓之後的回答很短,感情少得不自然。

「名」

「我覺得閣下名聲夠高了」

既然都以自己的名聲為籌碼自薦了,還渴望什麼。

「以後有機會再向大人表明」

說完,傑伊沙魯德便不再言語。

雖然他的提議非常有魅力,但在關鍵之處和自己利害不一致的部下,是個無比頭痛的麻煩。而且,亞爾德還沒弄明白,傑伊沙魯德那複雜怪異的人格。

——判斷的材料不足。

怎麼揣摩也是白費精神。

亞爾德感受著腿下希洛巴柔韌肌肉的躍動,意欲享受現在這自由時間。

心很容易沉醉在飛翔中,雖然落地後會有各種苦難等著,現在卻能全部忘掉。

即使感受不到希洛巴的情緒,這一刻,亞爾德相信,他的鳥是無比幸福的。

對鳥來說,飛翔與活著的意義等同。

不能再次失去翅膀。他們無法忍受那種喪失感。

——人又怎樣。

亞爾德想起了幻視時看到的城主。想必,人也同樣。

往前方的鳥看去。領頭的是皇女和克拉爾。黃金色頭髮如同光的尾巴一樣飄舞,與亮澤的黑翼之鳥搭配在一起,仿佛是傳說復甦般的光景。

皇女右側,略微偏後的位置上飛翔的是陸伊。本來就是英俊的男人,騎鳥的樣子也夠瀟灑。陸伊的鳥飛上前,皇女的鳥退後。

領隊的鳥負擔很大,見鳥出現疲態,就順次交換位置。當然,這些都是經過訓練的。暴風雪停止之後,騎士和鳥就迫不及待地跑出來。亞爾德帶著半分嘆息看著那一幕。

因為是第一次的長距離飛行,隊列必須自己考慮。還好鳥痴北嶺人曾觀察過候鳥,省了不少事。

載重明顯超過其他鳥的希洛巴不用領隊,也不用當領隊替補,一直飛在中間倒數第二的位置。

飛在最末尾的是廄舍見習生塔盧琴。讓只有十二歲的塔盧琴同行,多少經過了一番周折。但廄舍長執意如此,亞爾德只能同意。

廄舍長的判斷是正確的。有必要讓下一代人多多體驗外面的世界。

讓塔盧琴飛最後,是為了在有必要的時候接過傑伊沙魯德。塔盧琴體重輕,而且即使鳥不情願,他也擁有安慰鳥的實力。不然也當不上廄舍長的助手。

然而,希洛巴也不見掉隊。至少,是把亞爾德和傑伊沙魯德載到了第一個休憩點。

休憩場所的選定參考了納格賓的意見。說是有片小山丘環繞之下的窪地。山丘上樹木叢生,以至於那片窪地不容易被發現。而且因為曬不到陽光,再加上粘土容易積水使新芽腐爛,窪地上長不出樹木來,對鳥的降落非常有利。

據納格賓說,下雨的話會很濕,不過不在那過夜就無所謂。而且外面看不到窪地,可以安心休息。

亞爾德問他要不要一起來,他沒同意。可能是要當皇帝的眼睛留在北嶺。正式傳達官死去後,龍種的皇女又去了帝都,所以北嶺成了皇帝耳目上的空白區。

表面上,亞爾德裝作不知道納格賓的非正式傳達官身份。納格賓大概已經察覺到身份被識破,只是沒有確認。

他的觀察和記憶是正確的,在他所說的位置,的確有片窪地。踩上去有潮濕粘著的感覺。風吹乾了山丘,所以到了季節樹木就會長出來,但窪地卻不利於種子的生根發芽。

亞爾德伸展下僵硬的背和胳膊,這時,皇女靠過了。

「還好吧?」

「跟坐馬車行走相同的路程相比,簡直就是天國啊」

傑伊沙魯德嘴角浮起微笑。可能是想起了來北嶺時亞爾德發高燒的事。察覺到亞爾德的視線後,他收斂起笑容,向皇女說道:

「比預期還要快呢」

「時間上有剩餘了。下一次降落要到大道旁的驛舍,現在就好好休息一下。吃點熱的比較好,粥馬上就煮好了」

「老朽去幫忙吧」

見傑伊沙魯德如此提議,皇女露出意外的表情,揚起眉毛。

「你是客人。不必費心」

「感謝公主殿下關照。不過,別看老朽這樣,其實是個喜好廚藝的人。請務必讓老朽見識一下騎士團伙頭軍的手藝。而且,年紀大了關節容易僵硬,還是動一動身體的比較好」

「是麼。行,你去吧」

「遵命」

目送老騎士離開後,皇女若有所思般看向亞爾德,問道:

「你也要活動一下嗎?還是說,休息一會比較好?」

「活動一下吧。在下稍微散散步」

「我也去」

見皇女也想跟來,亞爾德嚇了一跳。

「太守不可以離開窪地,以免遇到危險」

「有什麼危險的。降落之前在上空觀察過了,這一帶很安全。讓你一個人瞎轉才危險」

亞爾德嘆口氣,開始攀登那平緩的斜坡。跟城裡的階梯比起來雖然輕鬆不少,卻也不能邊說邊爬。

登上脅迫後,亞爾德已是氣喘吁吁。皇女一臉清涼地觸摸樹皮,抬頭看風中搖擺的樹梢。

「好久沒見到這麼高的樹了」

北嶺只有灌木,但南方多大樹。這風景對在帝都長大的皇女來說,大概比較親切。皇女出神地四處看了看,然後視線回到亞爾德身上。

「沒事吧?」

不管是誰,似乎對自己都有過度保護的傾向。因為之前差點死掉麼。

「在下還好。倒是太守,不要緊吧」

「我沒你那麼虛弱」

「抵達帝都後,難免要和皇子們見面。太守有那心理準備嗎?」

『心理準備麼』,皇女小聲念道。視線落到地上,彎起嘴角像是在笑,然而那表情馬上又消失了。

「我大概,心裡還無法相信哥哥會出賣我。……誰能保證,哥哥不是被人陷害的呢?」

想反駁很容易,但亞爾德沒有。

亞爾德只是在想。皇女真心仰慕哥哥,信賴哥哥。所以很受傷。

以前儘可能地不觸及這個側面。

——也許我錯了。

一度相信之後,就不輕易放棄。這也許是皇女的美德,卻也是弱點。現在,也是她苦惱的原因。

不盲信兄長,肯傾聽部下意見的態度非常難得。但感情用事的危險還存在。皇女試圖相信哥哥,希望那只是個誤會。這點被利用的話,後果將不堪設想。

——三皇子若是個值得皇女信賴的人物該多好。

但亞爾德有理由確信,三皇子就是幕後黑手。

畢竟,他差點就被殺掉。傳達官的手放在亞爾德喉嚨上時,那龍氣的主人無疑是三皇子。

這件事亞爾德也沒跟皇女提過。因為不想讓她太難受。

如果說出來的話,皇女應該會相信吧。

相同血脈的哥哥和不同人種的部下,皇女會相信誰呢。

慢慢地,亞爾德說道:

「陷害三皇子的人,指的是在下嗎?」

皇女吃驚地抬起頭。

「不是這個意思」

「那也就是說,太守相信在下的話?」

「相信」

毫不猶豫的回答,和皇女的心情,都不虛假。所以亞爾德才為難。皇女想要相信亞爾德,同時又試圖相信哥哥——如果總是逃避這矛盾的現實,她就無法前進。

「太守若覺得難以接受,請隨意調查。藉助陛下的力量,可以查到在下也不知道的事情」

「用不著。我相信你」

「不可以」

「為什麼?」

「太守相信在下也相信三皇子,但相反的東西,怎麼能同時相信。這種想法非常危險」

亞爾德故意說得很堅決。皇女的表情微微扭曲。但亞爾德不能就此罷手。

「真相只有一個。如果太守相信在下,就請接受三皇子利用太守的事實。殺死太守的傳達官。侵占陛下傳達官的心,最後毫不猶豫地將她拋棄」

「夠了」

「甚至還以殘酷的詛咒危害太守的靈魂」

「亞爾德」

「毀掉村莊,殺死鳥,一切都是太守兄長的主意……這些就是在下想說的。太守真的相信嗎?」

短暫的沉默降臨。

鳥的鳴叫從高空降落。聽聲音像是雲雀,但亞爾德不敢確信。在前往北嶺之前,亞爾德未曾關心過鳥的種類和鳴叫聲。

所以,看到三皇子庭院裡的猛禽時,並沒有意識到那是不該存在於這個世間的東西。

皇女微微偏過臉。壓抑下來的強烈感情在僵硬的臉頰上表現出來。眼眸中閃動著不安與怯弱。

「太守遇害,北嶺也會受到波及。這不是太守個人安危的問題」

「不要說了!」

斷然說完後,皇女轉身走下斜坡。亞爾德靠在樹上,目送她離開。

忽然亞爾德覺得,從皇女表情中讀取的東西,或許只是自己內心的寫照。自己在畏懼嗎。

——也許吧。

皇女的兄長共有七人。該戒備的並不僅限於三皇子。皇女對同母的三皇子抱有特殊感情,但無條件地懷疑其他皇子,她也做不到。

性格如此真摯的皇女,真是難得。

——三皇子以外的六位,是怎樣的人物呢。

低級史官不可能知道皇子們的秉性。最多也就聽到些不可靠的流言。成為貴族後,接觸這些流言的機會應該會變多,而且必須多起來。情報就是力量。

必須好好地擴展人脈。一想到這個,嘆息就來了。

——好煩啊。

不識時務的自己能融入貴族的社交活動麼?非常值得懷疑。

果然成為貴族這事本身就是個錯誤。亞爾德邊這麼想,邊開始走下斜坡。之後,等著他的傑伊沙魯德遞過來一隻碗。看到碗裡特製的粥,亞爾德一陣哆嗦。

似曾相識的綠葉子飄散在粥的表面。回憶起那個時候舌頭上的酸味和苦味,亞爾德吞了口口水。

「這個是,那個……」

「大人還記得啊。有滋補強身、祛除疲勞之功效。今天運氣不錯,在附近發現了這種野菜」

傑伊沙魯德笑著把碗送上來。臉上的笑容很恐怖,不吃的話可能會被殺掉的感覺。

亞爾德無奈地接下碗。

5

真帝國的新年從三月算起。

新年在三月,很古怪。不過,真帝國只是將其文化根源的帝國的曆法照搬過來,然後將建國之日定為新年而已,沒有深層含義。

當地人可以使用原來的曆法,正式文件上必須用帝國曆或者雙歷並用。其中的複雜計算,帝國的方針是交給尚書官負責。

任何方面都粗枝大葉的民族。

人的年齡也在每個新年增加。剛出生就迎來新年的話,就算是兩歲。

所以,慶祝建國的同時,全體國民都長大了一歲。從今天起,皇女是十五歲,而亞爾德是三十七歲。

對於被認為是活不到三十的亞爾德來說,這是意料之外的長壽,但他本人似乎並不高興。

理想雖然是早早隱居輕鬆死去,但他卻接連發跡,離隱居越來越遠。

絕對是,什麼地方出錯了。

「官服太顯眼,我的衣服借給老師吧」

「獅子紋的?」

陸伊低頭看了看自己,笑了。

「怎麼可能。又不是一直穿成這樣」

陸伊儀式用的鎧甲上,胸前有個巨大的獅子紋圖案,表明他是家的人物。獅子的眼睛是大顆金剛石,僅此一件就已是價值不菲。外面套的衣服是亮澤的白色,底紋依舊是獅子紋,獅子的部分輪廓施有金線刺繡。劍柄上鑲滿寶石,不過品味卻高雅。

任一樣都非常美麗且格調高貴,不適合亞爾德。即使是除掉獅子紋。

「多謝公子的厚意。我還是通常的官服就好。去年向陛下請安時也是這身裝束」

「啊,有前例呢。不過,敘爵之後立刻做官服的比較明智」

「會考慮的」

「我派個人去送信。那樣比較好」

亞爾德嘆口氣。的確,成為貴族之後就不能穿官服。這種事從未考慮過。又是一筆開銷。

陸伊向亞爾德身後站著的伊斯亞姆和格蘭達克看去。他們也穿著官服,不過外面套著色彩鮮艷的罩衣,跟亞爾德的形象相去甚遠。縫有裝飾用的玉是北嶺獨有的手藝,據納格賓說,在帝都能賣出高價。

越顯眼越好,也可以起到宣傳的作用。

「準備好了麼?那換馬車吧」

一行人按先前的計劃,停留在家的別邸。這裡是陸伊的個人宅第,使用上沒有問題……可是,忽然看到巨大的鳥從上空盤旋降落,傭人們陷入了混亂。

除了皇家的恩寵,鳥比任何聯絡方式都要快。通常這個是優點,但這次因為沒法事先聯絡,而引起了騷動。感覺應該預料到會有這種結果,但事後孔明也沒用。

復活的黑翼傳說席捲帝都,使不少人陷入了恐懼。

南方人的僕人中,甚至出現了失蹤者。亞爾德深深感受到,傳說到現在仍擁有巨大的影響力。外來的亞爾德和陸伊自不必說,連北嶺人都不知道的地方,一邊變質一邊紮根於人們的心中。

騎鳥到皇宮去自然不妥,於是騎士們騎馬,亞爾德和兩名北嶺人坐馬車去參加新年祭。

跟兩個一語不發的北嶺人坐在馬車中,亞爾德想起了去年的事情。和皇女的傳達館一起進皇宮時,自己在想些什麼呢。

肯定有覺得麻煩。

現在也覺得麻煩。心裡在想『為什麼會這樣』,煩躁的心情也依舊。

——沒有進步啊。

自己這個人,好像不會再變化了。以後即使活著,也跟死了同樣。

在脖子上掛一塊『我死了』的牌子如何呢。即使是皇帝,也不會讓死人當貴族。如果下旨說『死了就老老實實的睡著』,該有多好——正當亞爾德沉浸在這個不配稱逃避現實的夢想中時,馬車穿過了皇宮的門。

裡面非常混雜。稍微前行了一會兒,陸伊派遣的騎士過來說,接下來步行。於是,因遲到而未能敘爵的微弱希望也破滅了。

格蘭達克呆呆說道:

「太寬敞了吧」

這點亞爾德完全贊同。

「原本好像是南方王國的王城」

得到這座王城後,帝國在復原修繕中多少投入了些氣力。南方格調四處可見,是一座美麗的城。不過,有些地方也有實用主義的帝國風格——不考慮美觀,簡單地將塔連在一起。比如說尚書局那一帶。

「捏泥巴堆起來的泥房子嗎?」

「材料是石頭」

「南方人是糞泥混蛋,所以用糞和泥混合起來砌房子。這是真的」

「閉嘴,格蘭達克。小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反正他們也叫我們鳥痴、鳥頭笨蛋。要不賭一把,看會被叫幾次」

伊斯亞姆哼的一聲,算是回答。

北嶺從郡變成國的話,伊斯亞姆就將成為北嶺國尚書局右筆。右筆掌管外交事宜,所以這次隨性人員中加上了他。

左筆掌管內政,內定為賽魯克。因為家世的原因,北嶺人都習慣於聽從他。雖然亞爾德想選個較有城府、對局面處理更強的人物,但賽魯克有他的優勢。他的價值在於表里如一,言語和行動中不帶虛假,是個貴重的人才。

再有個擅長心機的副官就完美了,亞爾德期待格蘭達克能負責這個位置。

「我猜是三次,賭什麼?」

格蘭達克努力讓賭局成立。伊斯亞姆似乎動心了。

「禮物吧。不是受到許多委託嗎,不要兩人平攤了,輸的人買」

「好!數字更接近的那一方算贏。你猜幾次?」

「十次」

伊斯亞姆似乎比較悲觀。

「尚書官大人呢?」

「我不賭」

「賭一把,怎麼樣?」

「不賭。不過我認為,一次也不會有」

兩個北嶺人面面相覷。他們還不知道,除北嶺鄰接地域以外人們對巨鳥一無所知。而且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有的儘是貴族,不可能知道鳥痴、鳥頭笨蛋這些表達。

說著說著,就來到了皇宮的對外領域。也就是皇帝處理政務的地方。

「副官大人,這邊」

領路的騎士似乎知道在擁擠的人群中穿梭前進的方法。亞爾德費點勁還能跟上,但從未見過如此混雜場面的北嶺人就不行了。他們沒有看出人的流向的能力。

好不容易和陸伊他們匯合後,兩個北嶺人已是精疲力竭。

「沒事吧?」

連皇女都關心起北嶺人來,而不是關心亞爾德。

「沒事」

伊斯亞姆如此回答,但臉色很蒼白,看起來不像是沒事。亞爾德心想,自己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呢。

「不習慣這麼多人吧。放心好了,裡面空著呢」

皇女罕見地穿上了女裝。大概是被迫的。寬闊的衣帶束緊腰身,然後打個結,既是在暗示女性魅力,也在強調皇女的幼小。亞爾德非常懷疑,那個負責給皇女穿戴的人是不是在表現成熟和幼小之間猶豫不決。長發綁在頭頂,用花形髮簪裝飾。薄娟和女官們所戴的差不多,用髮簪固定,後面拖著常常的尾巴,前面卻沒有擋到臉,邊緣掛著含有金箔的玻璃球。

察覺到亞爾德的視線,皇女非常厭煩地抓住垂掛在額頭上的飾物。

「叮叮噹噹的,很厲害吧?」

「頭好沉重的樣子」

話一出口,就感覺到周圍的視線。在旁人看來,這幅光景就是不機靈的尚書官對公主殿下出言不遜。難怪陸伊說官服太顯眼。

不過,皇女並不介意。

「是啊。真羨慕你,能穿平時的衣服。那我們走吧」

皇女甩下裙擺,轉身在前面帶路。隨著皇女的動作,薄雲般的薄娟輕輕飄動。薄娟下面打結的衣帶就像蝴蝶的鱗翅。不過,縫著金線銀線、點綴著寶石的衣裳很重,無法隨風起舞。

陸伊仍舊認為皇女是小孩子吧。亞爾德向他看去,只見他皺著眉頭。

「怎麼了?」

「說什麼不好,偏偏說沉重。漂亮啊,合適之類的,表揚一下嘛」

陸伊小聲數落。

「那是貴族的標準麼?」

「是男人的義務」

「我和男人氣概無緣」

「……跟老師說話,我就開始不懂男人氣概是什麼了」

「不挺好的。男子氣概這種幻想,只會束縛人」

經常被指沒有男子氣概的亞爾德,非常強調這一點。然而,陸伊興致盎然地望著他。

「是嗎?不過,為了活下去,一定程度的束縛也是有必要的吧」

「可以取捨的話,我不想將男子氣概當作自我約束的束縛之一」

「那選什麼?」

「隱居的願望」

亞爾德毫不猶豫的回答令陸伊失聲笑了出來。然後陸伊察覺到自己的失態,乾咳來掩飾。

「會被公主殿下駁回的喲」

「請替我保密。話說,到這皇宮深處來……沒問題麼?騎士團的各位姑且不說,我們三個尚書官又不是貴族」

「哦,老師該不會忘了吧,接下來不就是要敘爵嗎?」

亞爾德發出呻吟,想起這事來。

「可以忘掉的話,現在立刻就忘記」

「來到這裡,等於是踏入了貴族世界。老師只要表現得像個貴族就行」

大廳里的人全是貴族和他們的隨從。想想加入他們的行列,亞爾德一點真實感都沒有。

——不過,貴族也分很多類。

能走入這個大廳的,原則上只有上級貴族——也就是,家名被記載在正式名錄上、家系圖有記載的一族。他們擁有皇帝賞賜的領地,靠領地的收入生活。

下級貴族也有家名,不過等於是自己隨便取的,僅僅是沿襲祖上貴族地位的程度。收入並非來自領地經營,而是當騎士的俸祿。與尚書官區別不大。

特殊的是傑伊沙魯德那樣的一代貴族,雖然是平民出身卻得到皇帝的提拔而發跡的特例。亞爾德也將成為其中的一員。不過,得到的不是領地而應該是俸祿。數目要看皇帝了,不過肯定比一介尚書官要豐厚……大概。

皇女和她臣下的席位比貴族們要高一些,但在皇族之中位於角落位置。

以玉座為中心,皇子們呈半圓狀分坐左右。右側自玉座往大廳入口處方向是第一、第四、第五、第七皇子與各自母親。左側從玉座開始是第二、第三、第六皇子及各自母親,然後就是皇女。皇帝還未現身。

亞爾德第一次在如此近距離上見到六皇子和他母親。據說,他母親是統治蘭格魯的藩王的女兒。後來蘭格魯成為了帝國的首都。濃密的頭髮顏色漆黑,美而大的眼睛遺傳給了他兒子。六皇子新年之後好像是十六歲,不過表情很成熟,看上去非常聰明的樣子。旁邊三皇子的位置空著。

——果然受到什麼處分了。

皇帝知道三皇子對皇位的野心。從那個時候皇帝怒氣沖沖的態度來看,三皇子被殺也不奇怪,受罰是逃不了的。

再往裡是二皇子的席位。今天步入二十三歲的二皇子數年前就得到博沙國領地,成為博沙王。

二皇子的生母在穿越沙漠之前就已去世,是如今權勢居四大公家之首的家的女兒。在西側帝國的時候也是權傾朝野。

右側席位的邊緣,坐在七皇子附近的貴族應該就是。紫色堅毅的眼眸幾乎和龍種無二,令人過目不忘。的威嚴遠不是身邊的七皇子能比的。

七皇子和皇女同樣是十五歲。據皇女所說,性格隨和。亞爾德看他表情悠閒,讓人恨不起來。

七皇子和四皇子、五皇子是同一個母親所生,兩個哥哥是性格不太相像的雙胞胎。按皇女的說法,四皇子是武力白痴,欺壓五皇子。所以身體健壯的應該是四皇子,而駝背的是五皇子。他們的母親是家出生,因為生下了三位皇子,在十二公家中相當有實力。

旁邊是大皇子。

這麼近距離看還是第一次,亞爾德覺得他和皇帝很像。凜然的面容、強健的體格,給人印象很深刻。二十七歲的他當上沃野王已經六年了。

他所缺少的,是有力貴族的支持。十二公家中大部分都支持大皇子,但所謂的十二公家不過是一群湊數目的小貴族,遠不及四大公家。

四大公家中位列第二的是陸伊的父親,還沒有表明旗幟。十幾年前迫使亞爾德離開學舍的也是他,謀略很高明。推測他的想法,對亞爾德來說負擔太重了。

是空位。最後的是個愛馬如痴的怪人,對世俗權利沒興趣。這是受到一致公認的事情。即使沒有陸伊告知,亞爾德也知道。

——好複雜。

大皇子具備了成為下一位皇帝的年齡和實績,但權利鬥爭讓他無法輕易如願。

同母的三兄弟團結起來的話,擠下兄長並非不可能。混血的六皇子,可以用皇家獲得權利的老套招數,也就是聯合地方的反叛勢力來煽動叛亂。二皇子也是有力候補,因為的權勢跟皇家比也不遜色。

處境怎麼看都不利的是三皇子。還有就是,距離帝位比三皇子還遠的自家主君——皇女。

即使離得這麼遠,都有了數次死裡逃生的經歷,最後還被詛咒,被哥哥背叛,自己的副官也險些喪命。其他皇子的近臣們至今為止克服了多少苦難,亞爾德想像不出來。

「肅靜!」

同樣是官服,但閃亮的飾品卻掛了很多的男人喊道。大概是禮部的官吏。禮部在尚書局中占據著特殊的位置。雖然說是尚書局禮部,實際乃神殿的下位機構。

「肅靜!真上皇帝駕到!」

坐著的皇族成員陸續

站起來,迎接皇帝的駕臨。

三皇子依舊沒有現身。亞爾德低頭看前面的皇女。皇女肯定也在為這件事擔憂吧。不知道還記不記得亞爾德的警告。

皇帝拖著身高三倍長的下擺出現了,走向玉座。

玉座所在的位置,比龍種的席位還要高一段。皇帝從那高處睥睨大廳。

「感謝偉大唯一的神,感謝神的一切御名、化身和賞賜的恩寵。全智的神永生不滅!將過去的一年作為美好的祭品獻給神。為了接下來這一年的豐收,誓以全身全靈奮鬥不息」

皇帝仰面向天。進入其視野的是排列成漩渦模樣的金箔和陶片所覆蓋的天花板,也可能是天花板之後的天空。保持著這個姿勢,皇帝張開雙手。

「一起起誓!為了豐收的一年!」

所有人齊喊:

「為了豐收的一年!」

亞爾德慌忙張口。參加這種儀式,這還是第一次。對於尚書局來說,新年祭就是放假的日子,沒有活動。

不知是誰高歌萬歲。真帝國萬歲,真上皇帝陛下萬歲,永生不老!——大廳中震耳欲聾的聲音馬上就平息下來。

因為皇帝微微抬起了手。

「為祈求進一步的繁榮,吾決定賞賜孩子們領地。已經為王統治國土的第一及第二皇子仍治理原領地,第四、第五的雙胞胎治理東部草原地帶,第六皇子治理江流對岸的平原,第七皇子當沿海之國的王。另外,擔任北嶺太守一職的吾女封北嶺王」

皇帝話語中的意味如同漣漪般在大廳里傳開。靜靜地,但卻實實在在地。等傳到邊緣時,皇帝再次開口:

「三皇子因身體不適,耐不住遠國的繁重政務,所以派守沙洲要塞」

亞爾德問陸伊:

「在哪?」

「我只能想到江中的沙洲要塞」

那個亞爾德也知道。帝都旁邊,江流的下游沙洲中有南方人造的要塞。

——等於是幽禁。

跟兄弟們反差巨大。

亞爾德移動視線,觀察龍種一族的反應。大皇子和二皇子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來,兩人看上去都非常冷靜。四皇子得意的樣子,五皇子看似不悅。七皇子微笑著。

六皇子與其母親把臉湊到一起在交談。母子兩很相像,很漂亮。

皇帝滿足的樣子。

「各自發揮出作為領主的才幹來。吾等懷著期待注視著」

——看哪個適合當繼承人麼?

這樣一來,也就等於是皇帝在宣言,心中還沒定下繼承人。形勢的混亂程度似乎要增加了。

皇帝的身旁是長公主。和平常一樣一身白色裝束,但今天看起來異常耀眼。

——是龍氣。

長公主身上散發出來的龍氣,令人無法正視。亞爾德暗暗鬆口氣,幸好自己離玉座遠。不然絕對會被沖昏頭。這種場合下,亞爾德可不想倒下。

——難道是在控制所有人的思考麼。

三皇子控制身在北嶺的維夏的能力,長公主或許也擁有。身為出類拔萃的龍種,長公主力量強大,能夠控制別人也不稀奇……不過,考慮到這個大廳的寬闊和人數之多,有點難以想像。

「新年伊始,吾忠實的臣子中又添新員」

長公主看著這邊。亞爾德還以為是因為陸伊在這,突然就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尚書官亞爾德」

剎那間還沒弄明白是誰在喊。

正眨眼的時候,皇女回頭說道:

「趕緊上前去。……不要緊吧?」

不,很要緊。雖然想這麼回答,口中忽然變得乾巴巴的,發不出聲音來。

喊自己名字的是皇帝。高高在上皇帝在眾人的注視下喊自己的名字。

視線對上了。皇帝在笑,而且,似乎心情不悅。不知為何,亞爾德可以確信。

——這是欺凌。

亞爾德被推到大廳的中央。感覺不是自己在走,但因為在移動,大概是在走。膝蓋著地,何其雙手低下頭。

腦中一片空白,但有種自己在旁觀的錯覺,心想這應該可以預料到的。

皇帝很忙,為了小女兒將一名官吏提拔至貴族這種小事,趁著新年祭的機會順便搞定就行。

「從今天開始,汝就是貴族了」

大廳中的人們開始交頭接耳,然而皇帝下一句話卻讓大廳鴉雀無聲。

「空位的之名賜予汝。盡心為皇家效力」

亞爾德臉色變得慘白。視野中,顏色消失了,一切都是黑與白,變成了暗淡的光和影。

——這是什麼玩笑。

「今後,允許在吾面前佩刀及直言。起身,。抬起頭來」

亞爾德被皇帝的聲音牽引著站起來,心中默念好想去死。

——現在就死。讓我死吧。

「吾的朋友喲」

皇帝的眼睛沒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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