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去往蒼穹的盡頭 上 序章(2/2)
聽著不服氣的聲音,他笑了。
【這就代表很和平,有什麼不好的】
【這也代表會變得漸漸形式化。如果說那是義務的話,換言之會要所有人強制參加浪費時間的行程吧?有繼續下去的必要嗎】
【總有一天,或許會派上用處。也可能不會。那種事,沒人知道。誒,因為很無聊,我也想過真不想再參加了,但也沒站在能決定繼不繼續的立場上】
【……說著這種話,就什麼都不會改變了】
妹妹的語氣,不經意間變得嚴峻。
【是啊,我什麼都做不到】
【騙人,哥哥的話是能做到的,只是不想做罷了】
【是啊】
【明明做得到卻不去做,不就是怠惰嗎】
【我不太想變成勤奮的人啊】
【……想說身體吃不消嗎?】
【身體是一方面,我也沒有這種毅力。我並不想去改變別人。儘可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能保持這樣的話,就足夠了】
【就是這樣,國家才會漸漸滅亡的呢】
【怎麼會】
他摸了摸妹妹的頭。
【幹嘛,為什麼說怎麼會啊】
【不會因為你哥哥怠惰,國家就毀滅的啊。有多少墮落的人,相對的就有多少誠實又不懈努力的人在吧…】
【決定交給也不知道在不在的某人去做的當下,國家就可說已經滅亡了啦】
【那是[月下言行錄]吧】
妹妹左右搖了搖頭。因為搖得太厲害,頭飾不安定地晃動,讓他擔心會不會掉下來。長長的三股辮也被來回搖晃,啪地敲響了他的袖子。
【不對,是我這麼想的。是.我.在這麼說!】
對妹妹來說,他或許是讓人心煩的存在。
不用擔心考試,可以隨心所欲地讀書,也代表妹妹無法接受考試。不會被毫無意義的演說會的參加義務束縛,因為她根本不可能成為尚書官。
在她的身體中,存在著古老書本上記載的理想景色。尚書
官,尚書局都應該具有格調,在危難之時做出出色的行徑,這就是妹妹的認知。因為已經過去太久了,現在的尚書局只留下了個空殼。但妹妹不接受這種理由。
她覺得能夠改變,只要,能進入尚書局。
但是,就連非常能看穿人的父親也沒能做到本質上的改革。要為組織本體帶來改變,如今的尚書局已經太過巨大。尚書局就好像能無窮無盡成長的生物一般。沒有高潔的思想,也沒有理想,簡直好像覺得停止生長就會死去一般,只是一味地成長,遵從著本能。
一一不,不對。
不光是尚書局這樣。
【帝國已經過時了】
【過時?】
【領土的擴張,支撐著帝國的成長。但是,已經快沒有能擴張的領土了。如果能延伸至這片沙漠的對面就另當別論,但這實在是不可能的吧。和商隊都市群的戰鬥,補給問題很難解決。就算是不習慣的沙漠作戰,靠大軍壓制的話也能贏下局部戰爭。但是,戰線拖得越長,維持應該就會變得越困難】
要和沙漠中的旅人們為敵,當然不能指望他們還能提供補給。然後,沙漠中可沒有鋪設道路,能讓人搬運能養活大軍的食物和補給物資。
【你在說什麼?】
【是在說帝國已經只能停止生長的話題。就算在停止生長的內部活蹦亂跳,也無可奈何吧。所以,現在尚書局的姿態,就算想成頗為妥當,也沒什麼問題。不如說,這樣子才正常】
望著沙漠的視線轉回了妹妹這邊,看見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看來她似乎從沒這麼想過。
【但是……】
【但是?】
【帝國也不是非得一直戰鬥下去不可,不是嗎?】
【只要這個國家的本質不發生改變,那不戰鬥就意味著結束。比如,不去侵占嶄新的領地,貴族就不能增加受封地。那麼,貴族的孩子要怎麼辦?只有能夠繼承土地的必要人數,不斷增長。這是,無法擺脫的制約】
戰爭是在擴張領土的同時,也在減少貴族階層的人數。因為一味增加,最終吞噬殆盡的貴族們的飢餓,會轉向何處,又有什麼能滿足他們呢?
【那麼,會怎麼樣?】
【會順其自然吧】
實際上,事態已經開始發生惡化,他是知道的。皇帝誣陷親族,把其投入牢中的傳聞,在這個邊境還可以當作他人的事。即使如此也有著不可懷疑的真實性,最終會變成動搖帝國全體的事態吧。
就在一個月前,這個郡的太守被遣送回了帝都。就算知道了這件事,察覺危險已經迫近的人也幾乎沒有吧。一一畢竟,太守府也不在這裡。這個城鎮,位於帝國版圖的末端,處於面向沙漠的出口一般的立場。就算是郡太守,也讓人只有遙遠的偉人這一印象。
根據聽聞的消息,皇弟似乎親自率領著軍隊。作為哥哥的皇帝給他的全都是這樣的任務,是想讓弟弟站在被貴族批判的風口浪尖,還是因為有了皇弟和太守共謀想要推翻皇帝的傳言所以以此懲戒,或是皇弟自己想要轉移皇帝的矛頭才帶頭把貴族們稱之為反叛到處討伐……雖然有各種各樣的傳言,但那也過了熱度,漸漸不再出現在人們的談話中了。
但是,他感到很驚恐。因為察覺到時代開始毫無辦法地轉動了。
因為失去了外敵,帝國就開始逐漸奔潰了,從內部。
對此心中有數,就算尚書局有取代帝國的舉動,也不值得驚訝一一因為,這才是古王國最初的目的。
但是他對這種主意毫無興趣。
帝國雖然瀕臨危機,露出了破綻,但仍活著。但是古王國又怎麼樣呢?不是早在遠古,就已經滅亡了嗎。
徒具形式的概念,恐怕是無法描繪明天的吧。只要看看演說會的慘狀就能略知一二。若是期盼古王國的復興,就算能掌握政權,毫無疑問也不過是過眼雲煙。只不過是吃盡倒下的帝國的最後的根基,這一自盡行為罷了。
古王國早就是帝國的一部分了。如果帝國將毀滅,作為影子的古王國也只會毀滅吧。
一一如果要希冀,應該期望一個嶄新的國家。
突然腳上一陣激痛。
還以為怎麼了,原來是被妹妹踩了。雖然她沒什麼力氣和體重,但該疼的還是會疼。
【快給我停下】
【偶爾,我覺得輕蔑也是必要的】
用不著問輕蔑誰,從被踩的腳就能想到。
【這樣啊】
【……就這樣在一旁看著,然後結束一切嗎】
【那也是,順其自然啊】
他把腳拔出來,妹妹就皺起臉。鼻子上都有皺紋。
【哥哥就沒有那種為所欲為的氣概嗎】
【你看我像有嗎?】
【拉著我出來的時候,看起來像是有的】
這句回應說得不錯。
【因為我確信這樣做是正確的,換言之……我只想做正確的事】
【是不是多餘的,沒人知道,所以正不正確,不到最後也誰都不知道的吧?】
【這是當然。即使如此,在做什麼的時候,也有確信這是正確的必要。從各方面去考慮,當知道這是應為之事時,就能確信,然後付諸行動】
【然後你想說,這種事對你而言非常少見吧】
聽著妹妹不客氣的指控,他點點頭。確信後才能正確,如果要顛倒順序就該被唾棄。就算在旁人看來他又優柔寡斷又有氣無力,但他只有這件事不會退讓。
【我覺得這樣才對】
大大地嘆了口氣,妹妹低下頭。
【哥哥會有確信要做出驚天動地的事的一天嗎】
【這才是,順其自然的事吧】
【……比如說,不論是支撐將要毀滅的帝國,還是讓其改頭換面,你都討厭的吧】
【我覺得這不是我的工作】
【那麼,若是哪天要在那個地平線的對面建立新的國家的話,你會出自己的一份力嗎?】
說得還真是誇張啊,他這麼想。
沙漠的對面一一經過商隊都市去向沙漠的西邊,如果能去到對面,那裡也有當地的人,過著各自的生活吧。就算要興起一個新國家,也沒那麼容易。當地應該有當地的政策。將其剷平,或是吞併作為君主降臨,結果還是和現在眼前即將毀滅的帝國毫無不同不是嗎。
【這就要看會建成怎麼樣的國家了】
【不對哦,哥哥,是要建成怎麼樣的國家】
【……誒,這個嘛,總之能活著到達沙漠對面的體力,我覺得我是沒有的。然後就算再這麼敘述建國的理想,也不知道會賦予我多少權限。連我這種人的力氣都需要的話,可想而知那個集團缺人才啊,只能覺得未來一片昏暗了。雖然遺憾,但只會變成這樣】
回去吧,雖然這樣說著伸出手,但妹妹無視了。
【就算是這樣,如果能站在領導國家的立場上,哥哥會想要個怎麼樣的國家?】
【這種目標,應該只能根據那個時候,那個場合的需求決定吧】
【又說這種話】
雖然妹妹聽了不高興,但他也不是隨口亂說的。不如說是認真考慮後的結論。
什麼是必要的,什麼是有益的,不是在遠處就能決定的事。不去現場看看現實是不行的。在這個方面,他是很講究現實的。
【至少,我覺得我不會再舉行演說會了】
雖然是為了讓妹妹走起來才說出口的話,但也對啊,他想到一一演說會是沒必要的。
如果自己想做什麼的話,是不會採取那樣迂迴的方法的。[砂之語言]雖然是那樣的內容,但其背景都經過了慎重且周到的考察。不是能根據當場的討論就轉換意見,去同意或是反對它的。
如果是父親的話,大概能做到。但自己是不行的,不擅長那種事。
如果無法讓人行動的話,是沒法改變這個世間的吧。他擅長的,最多是給誰當參謀的角色吧。如果不是侍奉有能且有力的君主的話就毫無用處,就算有這樣的人,也不知道會不會重用他呢。
真是太蠢了,他這麼思考。
帝國要真不行了的話,也有下一波崛起的勢力吧。但是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想像自己身處其中的畫面。就算開始腐朽,今天的帝國還很和平。要站在擾亂這片和平的那方,是不可能的。
如果能夠選擇的話,想站在直到最後都維持現狀,讓安定的生活哪怕延長一點點的那方。
他看向沙漠的對面一一沒錯,就連在這片沙漠對面的住人,也一定希冀著一天天的和平能持續到永遠吧。他們真的會想要嶄新的國家嗎?
一一不可能。
和平,就如同砂之閣樓。就算看起來很美,支撐
它的根基卻很脆弱。會因為一點點的小事,就輕而易舉地奔潰。自己並不想站在去摧毀它的那方。想去守護它。
來,他再度伸出手。
想要讓邁不出步子的妹妹走起來,看來還要再說點理想的話題,這麼想著時,突然妹妹笑了。
【如果能遇見就好了。渴求哥哥的人。能讓哥哥鼓起勁的人。能好好差使哥哥的人。】
聽了妹妹的話,他稍微想了想,回答道。
【我可不太想見到】
【因為怕麻煩吧】
乾脆地指控後,妹妹筆直地看向他。黑玉般的眼眸里充滿了確信。支撐著妹妹那突發奇想的本質的,是她堅定不移的精神。
毫不動搖的目光,宛如她的心之鏡。
【但是,我覺得哥哥能遇見那樣的人就好了】
【感覺被你詛咒了一樣】
【一定能遇見啦】
他垂下肩,
【我的妹妹,難不成有預言的力量嗎】
【我可看不見未來】
聽了妹妹的回答,感覺一瞬間時間靜止了。
一一不會吧?
至今為止從沒想過。在一族裡,擁有過去視恩寵的,莫非不只有自己一人這種可能性。知道他力量的應該只有雙親。換言之就算妹妹有恩寵之力,父母也可能不告訴自己吧一一?
不論是稍久之前的妹妹的身姿,還是走到這個場所為止的一連串過程,只要他想就能看到一一雖然要有意識地操控很困難,需要不小的努力。
過去視的力量既是恩寵也是詛咒。並非是適合個人的能力。要是被知道他身負恩寵,不光他一人,還會連累他的一族。
所以,他儘可能地裝作沒有這個能力。就是如此麻煩的東西,要是妹妹也有的話……?
在他什麼都說不出口的時候,妹妹繼續說。
【所以,要從過去學習啊,從讀書之中】
一一啊啊,是這個意思啊…
還好自己表情匱乏。不論是他的動搖還是懷疑,都沒被妹妹發現吧。
【是寫在書上了嗎,寫著終有一天我會鼓起幹勁?】
【我知道自己還是個小孩子,但哥哥也還處於被叫作小伙子的範圍內吧。所以我覺得只是還沒有出現而已,那個能好好驅使哥哥的人。因為,怎麼會沒有呢,那個看穿哥哥能成為名臣的人,一定會把哥哥找出來,一定有那樣的人】
【……別說了,我不是那塊料】
終於牽起他的手,妹妹笑了。
【誒呀,我覺得你很合適啊,哥哥。所以,要是能遇見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