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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去往蒼穹的盡頭 下 第六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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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爾德曾被坦達附身過一一為了侵入北方這塊與世隔絕的土地,坦達事先將神氣灌入亞爾德體內。托它的福亞爾德差點死了……雖然也有過這回事,但暫且不提,總之亞爾德成了能讓坦達附身的存在。

雖然自那以後過了很久,但神的痕跡是不會輕易消失的吧。祈求必定會傳達給坦達。然後一旦傳達,坦達神就不可能無視。

因為這麼推測,所以才呼喚它的名字。

體內被灼燒般的痛楚,宣示著神的到來。身體快要翻倒了。

突然間思考起預言者是不是也一樣痛苦呢。在通過坦達之力,完成了藏起智慧女神這一豐功偉業,甚至連人的身姿都無法維持的那時候。

【呼喚得好】

坦達的聲音,震盪了大氣。

但,亞爾德知道這並非結束。憑坦達神是無法阻止的。要阻止從擴大了的裂縫間,從打開了的蓋子間,宛如怒濤般傾瀉而出的魔界之力,光憑坦達是不夠的。

亞爾德喚起了另一個名字。

【奧爾姆斯特】

這是將恩寵之力給於了古王國的神一一是決不會回應祈求的神之名。即使如此,現在的亞爾德還是毫無躊躇地叫了這個名字。

就算沒有回應,也必定能傳達。這就是,過去視之神奧爾姆斯特的力量。

把奧爾姆斯特的名字喚出口的瞬間,在亞爾德體內燃燒的坦達之力就被鎮壓,熱度也消失了。這次反而是一股會凍死人的冷氣覆蓋了他。

亞爾德好不容易動了動快被凍僵的舌頭。張開雙手,大大吸了口氣。

【眾神啊,請聆聽我的祈求。請……在聯通魔界和地上的路徑上,給於一扇任誰都無法忽視的門!】

成對的神是做不到關閉的。

但,若不是封鎖魔界和地上的境界,而是抑制的話。若不是斷絕力量之流,只是迴避暴走的話。

那麼,在眾神里也算新生的,成對的神應該也可能做到。

然後,只有一邊享有奧爾姆斯特的恩寵,一邊又和與它相對的坦達神有聯繫的亞爾德,才能同時喚出成對的神。

如果還有另一個持有恩寵之力的人,就做不到。就如同維納艾是坦達最後的預言者一般,亞爾德也是奧爾姆斯特最後的恩寵持有者的可能性很高。所謂成對,就是這個意思。

【拜託了,眾神啊】

熟知未來的坦達,沒法擁有過去。知曉過去的奧爾姆斯特,不知道未來。若除了現在的這個瞬間之外,知曉了一切的兩位神,能支撐門的話。

【請牽起手,看向彼此】

熟知過去之物,熟知未來之物,兩者合二為一,那就是一一

【在目光的交合之處,監視所有穿越門的事物,為了不讓擅自的通行發生,為了能保住兩個世界的和平……】

亞爾德閉上嘴。

一一好難受。

成為神的附身體後,明明沒有過去多久。但是,好難受。比起說很痛或是很苦,總之就是難受。感覺在做著從道理上來說,不可能做得到的事情。

也難怪預言者會回不來了。

但,只有做了。

【眾神啊,熟知所有過去未來之物啊】

聲音,顫抖了。即使如此,亞爾德也握緊雙手,決心說到最後。身體裡有了力量,感覺自然而然地往前探了出去。但還是,沒辦法發出聲音。

一一所謂祈求,就是回想起來。將思念發揮到極致。

正因為有祈求,才有神存在。若能不通過祈求就隨意干涉人世,坦達就不會那麼多嘴了吧。因為有人這麼許願,神才能實現奇蹟。

需要的是,祈求。

【……換言之成為全智之神,守護這扇門吧】

不能讓魔界之力肆無忌憚地流瀉,能做到這點的是一一

【修拉婭啊,請以你那深奧的睿智……成為守門人!】

響起隆隆聲響,亞爾德的意識燃燒了。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感到了厲害的熱度。又或許是冷氣。

圍繞著亞爾德的世界,變得一片純白。不,或許是漆黑。

只是,毫無疑問狀況變得只能以激盪或極端來形容。

是熱,還是冷。是光,還是暗。是隆隆作響,還是一片寂靜。

無視著亞爾德,世界燃燒了。旋轉著,靜止

著,溶化崩潰,凝固起來。

終於,光之粒子出現了。

那個光粒成為一滴露珠,滴落了。水滴飛彈,散成一千片碎片,然後再次成為光粒。一千個光粒再次擴散,粉碎,發光。

仿佛誤入了鏡之迷宮般的光景,讓亞爾德暫時沉浸在夢境般的心情里,然後猛然清醒了。

回過神時,他面前有著一扇閃耀著碧綠的門。

一一翡翠之門。

亞爾德站在門前。

雖然在現場感受到了智慧女神的氣息,但不見身姿。包裹著門的是植物。萌芽著綻放,結果後枯萎。在守望的期間不斷產生變化,永無止境。

智慧女神的門,聯繫著世界的裂縫,成為了新的魔界之蓋一一雖然不知道內在的機關,但亞爾德知道已經變成了這樣。

一一會變成這樣嗎……

是自己做成了這件事的實感,十分薄弱。

希望能如此的,難道不是世界嗎。應該不只是亞爾德個人的願望吧。說得更直接一點,這麼大的變革,難以想像是只憑個人的祈求和許願就能達成的。

亞爾德,不過是個代表罷了。

至今為止與他相遇的,視線交合的,又或者揮過手的,互相交談過的人們,也是如此。大量的生命,作為軌道的一部分,與亞爾德產生了關聯。亞爾德沒有直接見過面的人們,也通過其他人聯繫著,結果就是一一

一一世界,連為了一體。

人終究是孤獨的,但同時要變得完全孤獨也是不可能的。這就是所謂的世界,存在,及生存。

亞爾德會在這裡,是因為他在最容易和這個問題產生關聯的境遇里誕生、長大並注意到了這件事。在這層意思上,這是只有他能完成的職責,但同時,不是他也無妨。

同時認同了兩件意義相反的事。即使看起來很矛盾,但連同矛盾本身一起包容,當作當然。不是接不接受,只是銘記於心一一換言之,此為真理。

一一或許這就是,神的視角。

以神的角度來說,並不存在失敗。一切都是成立的……沒想到有一天自己能理解神的想法,但現在的亞爾德就是這種心情。

身體快翻轉了的感覺,現在還沒有褪去。這樣下去自己也會和預言者一樣,失去形體麼一一就當這麼想的瞬間,綠色的門扉變成了巨大的眼,那個視線射穿了亞爾德。

不禁覺得,這是智慧女神的眼,同時也是構成門的雙神的眼,然後也是作為魔界之蓋成為兩個世界接點的那位女性的眼。

那個光芒,形成了聲音。

【消失】

聲音貫穿黑暗,變成了從開始開啟的門扉中射入的現世之光。那是指引之光,也正是應當被稱作指引之星的光輝。

光,吸住了亞爾德。雖然緩慢,但很強力,而且確實。

【這裡,並非你應該存在的場所。回你應該存在的地方去吧】

最後只聽見了這個聲音,亞爾德失去了意識。

5

說失去了意識,或許並不準確。

事後回想一下就能發現,乘著那道光在世界的夾縫間漂流的期間,亞爾德見識了各種各樣的事。

天地分裂之時,他體會到了滿溢出世界的渴望。

那既是墜天的母神之物,但更是魔王之物。魔界的支配者,從母神那裡繼承了她的饑渴。

即使伸手也無法觸及,連視線都無法到達的世界盡頭。是對絕沒有可能到達的天界,以及住在天界的古神們的羨慕。

魔王真正感興趣的,並非地上,而是那之後的天空。

雖然地上不過是個中繼站,但也正因如此,魔王和其眷屬會瞄準地上。代替母神以復權為目標,是寫在它們根基上的目的,不會有所改變的吧。

雖然成對的神也是從母神的力量中誕生的,但魔王並不曾顧忌這點。因為魔王只關心天空。

察覺到成對的神的氣息的,是人。人們通過結下契約,獲得神之名,給與其輪廓,做到了讓其力量具有了形體。也因此,成對的神是屬於人和地上的。

世界上的不可思議,是這樣形成的。

亞爾德看見的,不光只有神的世界。

他還看見了女王賈婭貝拉率領魔物席捲地上的景象。過於強大的女王,同時也是孤獨的。在人世沒有朋友,憧憬的,只有透過魔術的霧靄才能看到的魔王的身影。

也看見了她的母親。流著血,只懷抱著復仇之念佇立著。簡直就是直接一手插進魔界的裂縫裡那般呼喚著魔物,亞爾德看著她那身姿。

在世界的夾縫間漂流的亞爾德,宛如呼應她的動作般,被拉向了現世……至少,自己是這麼覺得的。

實際上情況到底如何,直至現在也不知道。今後也不會明了吧。

在清醒的同時,記憶就淡化了,逐漸消失。就好像一夜的夢幻。

但是,亞爾德知道這並非只是夢境。這全都是在這個世界的某處某時發生過的事。

某時某處。所有的生命都活在某時某地,然後消亡。

雖然他們死去了,但這個地上就是所有生命的累積。就算不為人所知,就算已被人遺忘,世界也是接著其之後延續的。

一一會不斷延續下去。

不知道是對此感到高興還是為此感到悲哀,亞爾德只是閉著眼。一邊感受著如同祈禱一般的對世界的思念。

然後,醒過來時,就快死了。

一睜眼就是瀕死……若只是如此,對亞爾德而言是家常便飯。一年要遭遇個幾回。雖然早就習慣了,但也有個限度。

這次,雖然一樣被瀕死硬是弄醒,但可不光如此。

激烈的頭疼和熱度,惡寒及嘔吐感。像是抖到停不下來啊視野昏暗啊耳朵聽不清楚啊諸如此類的身體症狀的話,亞爾德是很熟悉的。已經好似認識了很久的討厭的朋友一般了。

但,亞爾德可不習慣醒來的時候喉嚨上被指著一把劍。這時慌慌張張的也無可厚非了吧。

雖然想確認到底是怎麼回事,但要是隨便開口,指不定就會被咔嚓幹掉。

一一這裡是,哪裡。

因為沒辦法轉頭,只能移動眼珠。看起來似乎是戶外。能看見天空。風很冷。因為背脊和臀部都很疼,所以大概是在岩石上。

因為手被綁在身後,很難行動。恐怕腳也綁住了吧,不怎麼有感覺,已經麻痹了。

因為被這樣抓住了,證明已經過了一些時間了。

不知不覺就知道了會醒過來的原因。是被扔在了這塊岩石上了吧。身體到處都很疼,能看出是被粗暴地對待了。雖然也算順便想起來了,說到疼,扭傷的手指也還在疼啊。

正用劍刃對著亞爾德的人,正好背對著太陽,看不清他的臉。也怪自己正橫躺著,連對方的身高也沒法知道。從體格上來看,是男性吧……只能知道這些了。

只是,能知道頭髮的顏色很淡。毫無危機感地眺望著對方那隨風飄舞的頭髮時,劍刃撤開了一點點,相對的落下了聲音。

【你真的是無謂的高啊,尚書卿】

亞爾德眨眨眼睛。想著回話張開了嘴,但還來不及說話,就被踢了。

不是稍微踢一下那種程度。激痛擴散,讓人一瞬腦袋空白。雖然覺得就這樣翹辮子就能輕鬆了,但沒能死成。

【要搬運你,真是累死了】

想問,為什麼。

既然那麼累,為什麼有搬運的必要。為什麼。從哪裡。

【你稍微露出點害怕的表情也可以吧】

再次被劍刃指著。真是把大劍啊,亞爾德一邊想著一邊看著劍。

在北嶺常見的是更小一點的劍。為了方便在騎鳥的時候揮舞,也為了方便和弓並用,聽說過北嶺人都不喜歡太長的劍。

【你說點什麼怎麼樣?】

【真是把稀奇的劍啊】

聽了亞爾德的回答,對方無語了。暫時沉默後,他笑了。

【你連我們的劍都好好觀察了啊。沒想到尚書卿也對劍感興趣呢】

【我的優點就是記憶力好】

【原來如此。是偶然看見的麼。】

【然後呢,你為何在做這種事,格蘭達克?】

【為何?這我也不太清楚呢】 是神志不清了嗎。

仔細一看,格蘭達克的衣服很凌亂。雖然沒到滑下排水溝的亞爾德那種程度,但一副亂來過了的樣子。

覺得其中一些髒污應該是血跡吧。但是,格蘭達克看不出有負傷的樣子。十分精神。

一一是誰的血。

格蘭達克在原地踏了踏。如果是踢亞爾德時太用力,弄傷了腳……的話就好了,但似乎也不是那回事。不

如說,這是為了能更用力地踢亞爾德的準備運動。

【總之,我是想讓你觀賞我弄斷橋的瞬間。沒錯,是這樣】

橋,被這麼一說察覺了。這裡是,作為北嶺和北方的分界的溪谷。

就是說,格蘭達克宣告說要弄斷的,是亞爾德交涉後決定架起的那座橋吧。

嘆息落了下來,接著又被踢了。是和剛才一樣的地方吧,好痛。

非常痛。

【所以說你啊,就不能擺出副更可憐的表情嗎?】

格蘭達克蹲下了。是為了好好看清亞爾德的臉吧。

【我總是被說表情匱乏】

【你的臉看起來是挺疼的樣子啊】

【因為很疼】

【但是,卻沒有一臉可憐啊,或是一臉不甘啊之類的】

【因為我搞不太清楚情況】

格蘭達克哈了一聲。好像是笑,又好像是並非如此的曖昧聲音。

【讓人搞不清楚的,是你吧。你這個人,真是讓人搞不懂!】

以亞爾德的角度來說,格蘭達克才更讓人搞不懂,那麼就是彼此彼此了。

【能不能請你說明一下。你想做什麼。那麼一來,我或許還會感到不甘心】

【……就是說你想要不甘心嗎,尚書卿?】

格蘭達克翻了翻白眼。這種詼諧的地方還是一如往常。

但一一果然有哪裡不同。

嗯地呻吟了一聲,格蘭達克站了起來。

【從公主大人的面前把尚書卿綁來的時候啊,我覺得很有成就感】

一一居然做了這種事。

皇女一定會怒火中燒。很容易想像。

但,為什麼會變成那種展開的?

是想起了那時候的情況吧,格蘭達克一臉愉快,然後,突然變了表情。

【應該讓那小姑娘知道下厲害】

聲音也變了。冰冷到判若兩人。

【她是很厲害啊。既是真帝國的皇女殿下,也是北嶺王】

【所以又怎麼樣?其實不就是個小丫頭嘛。只為了能救一個寵愛的部下,就不敢動彈了】

這裡說的寵愛的部下應該就是指亞爾德吧。

【你以一敵多,又是如何把我抓來的呢?】

【我也不是只有一個人啊,尚書卿。我也是有同伴的】

仿佛與格蘭達克的快言快語接力一般,亞爾德緩緩問道。

【是你煽動謀反的嗎,格蘭達克】

雖然覺得眼下的情況十分絕望,但至少想知道了實情再死。

格蘭達克好像俯視著亞爾德笑了。再度變成了逆光,而且因為他站起身後拉開了距離,很難窺視他的表情。

雖然格蘭達克佯裝平靜,但無法抑制的興奮從語氣里滲出。他的氣息會那麼素亂,或許是因為搬運高得多餘的亞爾德所致,但也不僅如此吧。

【那能叫謀反嗎……我們是土生土長的地道的北嶺人。卻被不知打哪兒來的外國人支配,這才奇怪吧?】

也有人會這樣想吧,亞爾德覺得。

在一切順利的時候,還不會太在意。但是,每當發生問題的時候,原因都被怪在外人身上。對北嶺人而言,最接近他們的外人,就是來自帝國的人們了。

【我們,就是我們】

亞爾德沉默著。因為知道一旦開口就會被踢的。

格蘭達克的聲音逐漸帶上熱意。

【本來應該由賽魯克來率領國家的。但他卻,公主大人公主大人的,一副跟在母鳥身後嗶嗶個不停的雛鳥的樣子】

嗶嗶個不停,這個形容太有趣了,讓人變得沒法嚴肅地思考事態。

能忍住不笑,是因為痛得太厲害了。要是笑了,不被踢也很痛,更別提一定會被踢了。

但,要是沒有帝國的侵略,如格蘭達克所說,變成由賽魯克率領北嶺的話,到底會變成一個怎樣的國家呢……

格蘭達克繼續說。

【你也是,尚書卿。賽魯克那傢伙,一直毫不害臊地稱讚說,尚書卿很厲害啊讓人好敬佩啊。做什麼事都想模仿你,真是好笑。明明要是沒有你,就能更順利的】

一一順利,是指什麼?雖然一肚子疑惑,但似乎也不是可以隨便插話的時候。

雖然正向著亞爾德說話,但格蘭達克的視線卻沒有看向亞爾德。明明看著,視線卻穿過去了。

他是在向自己想像中的亞爾德說話。不是向現實中被無力地打倒的隱居者,而是向活在他想像中更有能力又可憎的亞爾德說話。

把這種對不存在的人物抱有的不滿,發泄在現實中的亞爾德身上,也很讓人為難啊。

格蘭達克繼續嘟嘟囔囔地說著。

【光是看著其他地方,而不正視腳下的話,是不行的】

現在的格蘭達克,不就是這種狀態嗎……雖然這麼想著,但不說出來似乎才是聰明的選擇。

亞爾德想要更加看清周圍。

但是,進入視野的只有自己躺倒的岩石地面,和天空而已。然後還有格蘭達克。似乎沒有其他人在了。

【我覺得,我們應該加強團結才對】

【所以你就為北方的入侵引路了嗎?】

快速的一踢襲向亞爾德的腹部。果然,不該開口的啊。

【虧你能知道啊,尚書卿。沒錯,那是個艱苦的決斷。但為了讓大家清醒過來,需要這種粗暴療法。而且,還能順帶把小姑娘趕下台】

【……你】

【閉嘴】

格蘭達克蹲下身,抓起了亞爾德的頭髮。就這樣拉起亞爾德的頭,雖然頭皮很痛,但剛才一直被踢的身體也很痛,痛得都發不出聲音來了。

眼下的情況已經順了格蘭達克的意。

這也太讓人生氣了,亞爾德總算擠出聲音。

【你和三皇子私通了吧?】

沒有實證。

就在剛才覺得可能就是這樣吧。格蘭達克的某些口氣和態度,讓人聯想起第三皇子。或許不是想起皇子本人,而是那個被皇子操控了思想的博沙將軍。

一一明明龍氣很強,卻沒接受過什麼訓練。比起入侵傳達官要來得容易多了。

因為這些話產生了危機感,亞爾德才把史莉婭交給了皇妹。

但是,還是太小看這個問題了嗎?

帝國貴族能和鳥連接心靈,北嶺之民也一樣。那麼,就是說北嶺人也身懷和帝國貴族一樣的條件不是嗎?

能和第三皇子有接觸的北嶺人,應該很少才對,那格蘭達克……

亞爾德看向格蘭達克。格蘭達克也看向亞爾德一一又或許,那是格蘭達克背後的第三皇子。

回想一下,去帝都的時候,格蘭達克經常不見人影。雖然傳言他是去娼館了,但或許其實是去和第三皇子的部下見面了。

明明是負責內政的,卻一點都在北嶺待不住,伊斯亞姆曾這麼說漏嘴過。這也是和外部有勾結的證據之一吧?

明明是和作為人質去了北方的賽魯克聯絡的人,卻有過沒把重要情報傳達給他的前例。就算他是故意限制了要傳達給賽魯克的情報,也不奇怪。

為北方的侵略引路,一方面是企圖把皇女趕下台,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能讓內部一致對外團結起來吧。

一一當然,第三皇子是個什麼打算,又要另當別論了。

第三皇子應該和北方也有搭線。對格蘭達克和露絲公家兩邊都擺出好臉色。是準備自私自利地選擇助陣或捨棄哪方吧。

不管哪邊贏了,皇女都會被擊潰。在此之上,還很有可能做到在實際上支配北嶺。

被皇帝教訓後,還以為他已經放棄了這個野心,但看來並非如此啊。第三皇子一點都沒死心。所以才對格蘭達克火上澆油。是覺得只要成功推動謀反,就能從皇女手中奪取北嶺了吧。

就算如此,也不可能認同北嶺人的自治權。毫無疑問格蘭達克是被誘騙著,協助他的。

一一怎麼能因為得不到手,因為不能隨心所欲,所以就想索性毀掉呢……

讓萊蒙德打心底覺得和自己不是一種人,不想變得一樣的對象一一不就是第三皇子嗎。他就是這種人。無法理解,十分可怕,無趣,萊蒙德說得實在很對。

然後,格蘭達克就被那個無法理解的可怕思想侵占了。

【只是利用罷了】

這就是回答。

是故意讓格蘭達克這麼覺得。這是當然的。然後,這句話同時也是第三皇子的話一一他在說著,我只不過是利用這群頭腦簡單的野蠻人罷了。

【你被三皇子抓住了心啊。就如同和鳥連接心靈那樣】

【沒法和鳥連接心

靈的尚書卿,竟然會說出這種比喻啊】

【啊啊,沒錯,我連接不了。但是,你們能連接。只有你們這群北嶺之民,和帝國的龍種及貴族。你不曾覺得不可思議嗎】

格蘭達克眨眨眼。

只有一瞬,感覺他回到了真實的表情。如果是現在,或許能傳達給格蘭達克的心。又或者,還是只能傳達給第三皇子呢,既然如此就讓他聽聽吧。

【在沙漠的西邊,皇祖建立舊帝國的時期,記錄很明確。反過來看,基於沙漠東邊沒怎麼留下可稱為歷史記錄的記錄,不論什麼都只確立了個大概。即使如此,這基本也是沒錯了的。皇祖,同時也是你們的祖先。穿越了沙漠的北嶺人,在那一頭繁衍了國家,被稱作了龍種直至今天】

【……所以你想說什麼?】

【沒必要對帝國抱有反感吧。不如說,你們就是帝國的祖輩。對功成名就後歸來的子孫,應該覺得自豪,沒有理由去輕蔑】

【有理由啊】

格蘭達克速答了。他淺笑著繼續說。

【你說我沒覺得奇怪過?那當然有過了。一副自己所有物的嘴臉,隨意騎著我們的鳥。我也有想過為什麼能做到這點。如果,那什麼皇祖是北嶺出身,那毫無疑問就是在蒼龍王的時代。從力量的強大上考慮,他應該是皇族吧。不擔負任何責任,捨棄了臣民逃走的人,有什麼必要去歡迎這種人的子孫啊?也沒有服從他們的義務!】

但是,格蘭達克正被利用著一一被毫無疑問就是身為那人子孫的第三皇子。

【太愚蠢了……】

格蘭達克沒有聽漏不假思索說漏嘴的話,他抓住亞爾德的頭髮,站了起來。

必然的,亞爾德也變成了站立般的姿勢。但就算如此,不僅手腳都被綁住,腳還沒有感覺的話,根本沒法好好站住,只是陷入被拉著頭髮的狀態。

這是至今為止詛咒過好幾個人你們禿頭吧!的報應嗎。如果是這個的話很有頭緒,真想反省。

【別說祖先和子孫了,覺得連鄰人間也能玩好朋友遊戲的你,才更愚蠢不是嗎,尚書卿】

風向變了,亞爾德的鼻子聞到了一股沖鼻的臭味。

一一是火?

格蘭達克讓亞爾德的臉轉向他那邊。

橋被大火包裹了。

【這個景色真精彩啊……來吧,好好看清楚!】

為了設計和架橋的技師,都是亞爾德從[黑狼公]領帶來的人,真是對不住他們了一一第一個想到的是這件事。

造起來要花費好幾天,好幾個月,但毀掉只要一瞬間。

橋是木造的。使用的是北方出產的優質木材。骨架儘可能造得牢固。為了不被積雪損壞,還下了很多避雪的功夫。工人們都對這份工作抱著自豪。即使在不熟悉的土地上,也盡責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不管怎麼道歉,都無法挽回了。

被燒灼的橋頭,具備著堪稱莊嚴的美感,這更加讓人悲傷了。

不知為何,越是美麗的東西越悲哀。特別是當要失去它的時候。

【你做這種引人注目的事,會引來追兵的】

【要來就來啊。不光能看到橋被燒斷的場面,還能看到我殺掉你的瞬間呢】

一一他在等觀眾嗎。

或許甚至還想開賭局呢。格蘭達克是莊家,賽魯克是下注的對象。這種日子已經回不去了。這是鐵定的。

【那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宛如和亞爾德的疑問重合一般,叫喊聲越過峽谷傳來。

【格蘭達克!】

是皇女的聲音一一不,或許是傳達官。

峽谷離得挺遠。連奮力發出的聲音都快被強風吹跑了。即使如此,聲音還是越過了峽谷。

【如果你還要點臉,現在就放尚書卿自由!】

格蘭達克壓抑地笑了。是決不可能傳向峽谷對面的笑聲。

【丟臉嗎。丟臉又怎麼樣?】

他甚至沒打算說給就在他身邊的亞爾德聽。僅僅是自言自語。

一一他沒有在客觀地審視自己。

若是現在的他的話,連好好賭一把都做不到吧。要不是視野開闊,腦袋轉得快的人,是當不了莊家的。

一一明明以前的格蘭達克不是這樣的男人。

完了,這麼痛切地感覺到。比面對世界裂縫啊魔界之蓋啊這些東西時還要絕望。感覺沒法把變成這樣的人變回原樣了。

想起了面對博沙的右將軍時皺著眉的皇妹的話。

一一你連自己也不愛,所以無法理解愛。

第三皇子就算把人利用完就丟,也覺得不痛不癢,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給我解放人質。若如此,我會聽聽你的要求!】

【囉嗦】

咋了咋舌後,格蘭達克把亞爾德扔在地上。

好痛。

而且差點就要摔下懸崖了。

【會聽聽我的要求啊。才不需要呢,那種東西……我只在自己想說的時候才說話】

格蘭達克說話的速度漸漸變快,不是能和他交涉的狀態。

風向再度轉變了。煙臭味消失,呼吸稍稍變輕鬆一點了。正當這麼想的瞬間,格蘭達克踩住了亞爾德的胸口。

喉嚨感到了冰冷的東西,是又被劍指著了。

這次格蘭達克是認真的。觀眾已經到齊了,已經沒有讓亞爾德活下去的理由。

已經容不得一點猶豫,想著就死馬當活馬醫吧,亞爾德呼喚了依賴的名字。

【傑沙魯特……!】

一一過來吧,傑沙魯特!

實在不覺得那麼微弱的聲音能傳到多遠,即使如此還是希望能傳達到的心愿,被格蘭達克笑著踢飛。

【不可能的啊,尚書卿。這裡可不是北嶺。而是北方這頭。就算那個老傢伙再怎麼怪物……不,正因為是怪物,才不可能進得來】

實在是很有說服力的意見。不管再怎麼付出努力,傑沙魯特也不曾成功入侵北方。不可能在這一刻出現特例。

劍尖觸碰了亞爾德的喉嚨。

【你就要死在這裡了。死在我手裡。想讓北嶺和北方好好相處啥的,帝國啊世界啥的,你所背負的那些個事,也全都化為泡影了。我會在這裡結束一切】

【這是不可能的】

幾乎是反射性地速答了。

【什麼?】

【不可能的。就算你殺了我,死的也只有我這一個生物而已。我的理想是不會死的。我的話語和行為,會繼續留存在人們的記憶里。我的理想,終有一日,會由繼承了我遺志的某個人去實現的吧】

亞爾德希翼的,是和平的國家。是個能讓弱者也安心生活的環境。

就算皇女不能完成這個理想,也會留下某些成果。認可這些的人,總有一天也會朝相同的目標前進。

就算亞爾德認識的人,全部壽終正寢。人的聯繫也會不斷延續。時光流逝,歷史會衝破阻隔一一其中,絕對的孤立是不存在的。

就算人死了,他的思想也不會死。就算人被忘了,思想也會被繼承。就算誕生了新的事物,也是以舊的某物為肥料而生。

就算最後,他的願望催生了完全不同的結果,積累的層層時間,也會將那一切間接地化為現在和未來吧。

這是,絕無疑義的真實。

【……到了那時候,恐怕誰都不記得尚書卿的名字了吧】

【比起這個,殺了我後,你又要怎麼辦?】

【只要你不在了,我怎麼都行一一】

打斷格蘭達克說話的,是個響徹峽谷的聲音。

【格蘭達克,給我聽著!】

一一賽魯克?!

在格蘭達克東張西望的時候,亞爾德也在尋找賽魯克的身影。

一一有了。

真的是賽魯克。

雖然離得很遠,但絕對沒錯。被強風吹拂著的,是帝國的官服。雖然一副會觸及格蘭達克逆鱗的裝束,但賽魯克手上卻拿著和尚書官不相稱的東西。

是在北嶺經常被使用的短弓。為了方便在騎鳥的時候使用,被做成了小尺寸的弓。

【賽魯克……】

格蘭達克的聲音,稍稍動搖了。

但,這也僅僅是在低喃友人名字的時候。喊回去的時候,格蘭達克的聲音充滿力度,不是帶有迷茫的聲音。

【把北嶺賣給帝國的叛徒,配得上那個短弓嗎!】

就算聽見挑釁的話語,賽魯克也沒有改變態度。不論是聲音還是話語,都感覺不到動搖。

【如果是你的話,能明白吧。距離那麼遠,風還那麼大。不管是多麼高超的射手,也不能

斷言絕對能射中。所以一一】

賽魯克沉靜地,以十分自然的動作把箭搭在弓上。

【一一所以,這支箭能不能射中,就看天意了!】

根本不可能射得中的,距離就是這麼遠。但,賽魯克毫無迷茫地,射出了箭。

正想著不會吧,箭已經朝格蘭達克和亞爾德的方向迫近了。

感覺一瞬仿佛永遠那麼長的經驗,有過好幾次。但都不曾像這次這般漫長。

感覺強烈吹拂的風停下了。覺得世界的一切都靜止了,力量全都集中在了一支箭上。

最終,響起了激烈的金屬聲。

賽魯克射出的箭,彈飛了格蘭達克的劍。

在呆然的亞爾德眼前,格蘭達克押住了手。

一一他的手麻掉了嗎?

那支箭不可能有那麼大的力量,在這麼想的時候,格蘭達克晃了晃。

重壓從亞爾德的胸口消失,才剛剛鬆了一口氣,激烈的痛楚就襲來了。呻吟著喘息著抬起的視線盡頭,看見了鞋尖。

以不穩的動作,格蘭達克又後退了一步。他的動作仿佛無法好好支撐住自己的醉鬼一般。但,他身後已經沒有能駐足的地面一一

【格……】

連他的名字都沒法叫出。

最後看見的格蘭達克的表情,只是一臉驚訝。怎麼可能,只留下一臉這樣的表情,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峽谷底下。

然後,賽魯克的聲音響徹峽谷。

【看啊,這就是天意!】

6

下一次睜開眼睛時,亞爾德果然還是快死了。

因為真的是瀕死,要回復到接近於人類的狀態,需要很長一段時間。

或許是格蘭達克踢得太用力,又或許是亞爾德軟弱過頭,斷了好幾根骨頭。本來就因為讓神附體啥啥的用光了體力,又遭遇了那些事。就算不是亞爾德也會倒下的吧。然後因為是亞爾德,就完全不行了。被疼痛折磨,因發燒意識模糊……誒,真是遭了不少罪。

當體力回復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就從北嶺被移送去了[黑狼公]領的隱居處。這不是亞爾德下的決定。是傑沙魯特立刻遵守了皇女這樣比較好休息吧,給我休息的命令。

而那時的亞爾德,正處於要不就是沒有意識,就算有意識也沒法像個人那般進行對話的狀態,當然,本人是完全不記得了。

因為這些經緯,如今的亞爾德正過著如假包換的隱居生活。

睡著的時間比醒著的時間長,醒著的時候也只是朝著窗外發呆,基本就是這樣。當然,這是遵循了娜奧請不要多動的醫囑,是很正確的生活態度,但沒想到連看本書的心情都提不起來。

一一好累。

總之,動不了。不想做任何事。

【我送茶來了】

在小桌子上輕輕放上茶和點心的是史莉婭。這都多虧了娜奧嚴格命令說,傑沙魯特沒法做正經的伙食,請帶其他會做飯的人去。

史莉婭沒有問問題,也沒有說什麼必須回應的話。只是朝這邊投來擔心的眼神,但僅僅如此對現在的亞爾德來說都很沉重。

看來真的是累了。

一一這種狀態,還能說是好好活著嗎。

雖然這種想法都出現在腦海里了,但連思考這件事都覺得麻煩。

是過了多久這樣的生活呢。傑沙魯特上報有來客,是在夏天過去,風也變得寒冷起來的時候。

【公主大人來了】

傑沙魯特行了一禮退下,皇女走進來了。

是和平時一樣的男裝。一瞬還以為她剪掉了頭髮,但仔細一看,只是把頭髮扎了起來。瞥了他一眼後,皇女笑了。

【好久不見了】

是讓房間整個明亮起來的笑臉。

一一就因為這樣,龍種才棘手。

亞爾德垂下眼帘。

【請原諒在下不起身了】

【噢噢,你這不是進步了嗎】

【……哈?】

【能省下那些個必須站起來啊你快坐下吧一來一回爭論的功夫了。太棒了】

這麼說了後,皇女皺起眉頭,問道。

【你,真的是亞爾德嗎?】

【在下是這麼認為的】

【……我是在開玩笑。你說個機靈點的回答啊】

【不周之處,還望恕罪】

【這個回答就是本人了啊。看起來比上一次看見你的時候好多了啊,我安心了】

在亞爾德被高燒折磨的期間,皇女似乎曾來探望過,當然亞爾德是不記得了。如果不算不記得的那次,真的……已經多久沒見了呢,真是長到記不清了。

【因為大家都很照顧我。皇女殿下也很精神,比什麼都好】

【光是看見你的臉,我就又增加了兩成的精神呢】

真是個油嘴滑舌的回應,是受了陸伊的影響嗎。

【兩成嗎】

【也可以增加到五成哦。嗯,我感覺變得更精神了】

那麼輕易的就又增加了三成,也太滑頭了。

【在下光榮】

暫時沉默後,皇女笑了。

【嗯,是亞爾德啊。實在很有亞爾德的作風】

亞爾德的作風是怎樣的作風,本人完全搞不懂。

沉默著後,皇女就在亞爾德的對面彎下腰。然後,看向了大大敞開著的窗戶。

【風景真好】

【只能看見天空而已】

【就是這點好啊】

確實啊,亞爾德也這麼想著眺望起天空。

若是站起來走到窗邊的話,也能看見更多不同的景色,但坐著的話,就只能看見天空了。但光是能看見天空,就足夠了。

【恕在下斗膽,能否讓在下聽一聽您駕臨此等偏僻之地,是有何要事呢?】

【來看你的臉】

【若如此,已經看完了吧】

【如果你覺得我只有一件要事,就太天真了】

原來自己那麼天真。

【那麼,何謂其他要事】

【我不想通過書信,而是想直接和你說。這樣或許還會有新發現吧?】

這是指精神能增加兩成還是五成嗎,忍住不這樣吐槽了。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真是句方便的回答。能和說得對啊並列成為兩大巨頭了。如果說話的對象是皇女,其實應該用遵旨更好的。

首先,皇女這麼起頭了。

【應該從哪裡開始說起好呢……你也不省人事了很長時間呢】

【在下那麼沒用真是抱歉】

皇女聳了聳肩。

【那個你別在意。是啊……就從北嶺的謀反之後開始說吧。很快就傳來情報說北嶺的動向不安穩,又聽了叔母大人的話後,我已經做好某種程度的覺悟了,但又不能離開帝都,什麼都做不了啊。我覺得很焦慮難耐】

原來如此,就在快要說出口的時候,發現又要說這句話了。真危險。

【辛苦您了】

【在[灰熊公]的問題沒解決之前,我是不能行動的】

因為或許會要皇女率兵前去救援,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到了黃昏的時候,傳來報告說魔物的大量出現停止了,來自[灰熊公]的救援要求也被撤銷了。然後,我就出發去了北嶺。事後一回想,我覺得有這些延誤也算好事。那一天的北嶺,狀況糟到就連你都遇到了性命危險。就算我趕去,也不一定能讓事態好轉】

【您真是深思熟慮】

【要把後知後覺說得好像未卜先知一樣,倒是很容易】

低語後,皇女微笑了。

這不是第一次覺得她真是長大了,但是,至今都沒覺得她已經那麼堅強。

皇女和最初與亞爾德相遇那會兒相比,已經成長了很多。

【我到達北嶺,是在第二天的黎明前。因為一整晚都在飛行,所以被廄舍長罵了,但鳥兒們都說不算什麼。而且,大家都站在了我這邊。幫我妨礙了格蘭達克一伙人……妨礙了三皇兄把大家變得更加奇怪】

【原來是這樣嗎】

北嶺人的感情,會通過鳥傳播。傳播得太厲害。通過利用這個,第三皇子從大老遠支配著當地的氣氛。但鳥兒們也不是單方面被利用……真是知道了件讓人高興的事啊。

【然後在這時,你就突然掉下來了】

【十分抱歉】

皇女挑起眉毛。

【這是要你來道歉的事嗎?】

【……畢竟我不合時宜地突然現身了】

【總之先道歉再說,如果你是這樣想的,我可不喜

歡】

【是】

【所以,這是要你來道歉的事嗎?】

亞爾德思考起來。要論他有沒有過失,這一切都是因亞爾德的所作所為而起,不能斷言沒有責任的吧。雖然不是故意的,但要說無心就無罪……一般來說是不行的。不能說雖然失敗了,但本來是想做好的,所以沒有過錯。

【恐怕,在下是有過失的】

皇女嘆了口氣。在撓頭的時候,似乎因手指纏住了梳理好的頭髮而火大起來,真煩,一邊這麼抱怨一邊解開了頭髮。

一旦變回眼熟的髮型,就想著果然外表上沒多大變化呢。

一一這是在浪費力氣。

明明知道就算不斷和以前的皇女做比較,也不會有任何益處。

【那麼,在動搖的期間讓格蘭達克擄走了你,就是我的過失了】

差點又要說原來如此了。原來如此是個如此方便的詞也是無奈。

【您不必在意這回事。在下平安無事】

【平安無事?】

通過皇女的語氣,發現自己似乎說了句不該說的話。

剛才的她和娜奧很像。像到不這麼像也行吧的地步。

確認亞爾德閉嘴了一一換言之在雙方都有剛才是亞爾德失言了這一認知一一等確實地確認了這點後,皇女問道。

【那麼,你該給我說說細節了吧?】

【細節,是指……?】

【比如說,為何你會突然出現。又比如說,到底在博沙發生了什麼】

【那些事就如在下呈上的報告那般一一】

【又比如】

皇女打斷了亞爾德的話。

稍微探出了身子,重複道。

【又比如,為何你對什麼都不再抱有興趣了呢】

亞爾德眨眨眼睛。

一一是麼。

被這麼一說察覺了。是這樣啊。自己對什麼都不再感興趣了。無論什麼,都仿佛流逝的幻影一般。死心地覺得就算仔細凝視,也是抓不住形體,看不穿真面目的吧。

【在下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在下還覺得是疲累了吧】

【你吃了很多苦吧。聽說你骨頭都斷了嘛……】

確實,因為骨折了真的很辛苦。

生活上也有很多不方便,但更糟的是,娜奧的心情之惡劣。

擔心亞爾德的皇女,派來了娜奧……說實話,比起感激更覺得恐怖。

在聽取自己處於什麼狀況時,對於你骨折了云云之類的話,回了一句怪不得那麼疼啊就是敗筆了。娜奧的視線變得比北嶺的吹雪還冷酷,那真的是……很嚇人。

在之後被告知本以為是扭傷的手指實際上是骨折了時,為了不重蹈覆轍而儘量小心翼翼。就是這麼嚇人。

【但是,已經治好了吧?你已經休息地夠充分了吧】

【這或許不是靠休息就能祛除的疲累】

【光休息還不行,那該怎麼辦?怎麼做才能治好?】

【這也是啊……】

一一畢竟對自己能不能還算活著都抱有疑問了。

斷掉的骨頭已經接上了,熱度也降下來了。身體明明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卻感覺和死了也沒什麼不同。

【你想得出原因嗎?】

【這個嘛……不太清楚】

皇女歪歪嘴。但,下一秒似乎就轉換了心情,敲了敲手說著那麼。

【讓我聽聽你的事吧】

【除了呈上的報告以外,沒有別的了】

【是嘛是嘛。但是啊,剛才我已經說過了吧?我是來看你的臉的】

【是】

【然後啊,我還是來聽你的聲音的】

一副好像要公開重大秘密的樣子探出身體,小聲說著。還以為她要說什麼呢。

【是這樣啊】

【所以,說給我聽聽。想聽你說,發生了些什麼?】

死心地覺得逃不掉了,亞爾德敘述了那些發生的事。一邊啜著史莉婭早就留下的冷掉了的茶水潤喉,一邊把說明起來很困難的那些事一點點地化為語言。

一想起阿爾汗的原王妃公開表明自己就是魔界之蓋時的場景,就覺得心痛。

很想救她,也找得到救她的方法吧……現在仍這麼想。但,這僅僅只是願望。現實中他沒能救她。根據第二皇子的證言,亞爾德和原王妃同時消失了身影,在之後一段時間內,大牢內都充滿異樣的氣息。

雖然說不清是哪裡怎麼異樣了,傳達官這麼形容不出個所以然來。他說,就是感覺很奇怪。

關於這點阿爾薩爾也說了類似的話。至於雷蘭多公子,因為吹起了污穢的魔界之風,他似乎是如此表達的。

不久後,晚了一點到達的琺如邦,似乎也證言說有股奇妙的感覺。

【這些都無所謂,我不明白的是之後的事】

【是關於門的事嗎?】

門正在發揮作用,基本上是沒錯了的。魔物的出現報告急劇下降了。

據琺如邦所言,似乎水源的污染也基本消失了。也不必因身負清淨神的恩寵而被迫停留在阿爾汗了,他現在申請成為基南的侍從,被安排到了學舍。

【沒錯。結果,你是讓兩位神成為了門,另一位神成為了看門人嗎?】

【比起說是在下做的……在下覺得這是眾神的意志】

【嗯?你的意思是說,這不是你的意志嗎】

【我感覺,自己被眾神驅使了。不是想著這麼那麼做吧,而做成了某件事。而是為了實現眾神的某個目標……被用作了神之力的通道或焦點。要說的話,就是個道具】

從神的角度來說,人類不過就是這樣的東西吧。當然,就像人也會愛惜道具一般,神也會特別執著於某個人,或是區別對待某個人。但是,就如同人和道具間有著無法超越的區別一樣,神和人之間,也有著一目了然的差距。

這是,絕對無法消除的隔閡,也是無法填平的龜裂。

【但是,你也期望著一樣的事不是嗎?就是為了不讓胡作非為的通行發生,設置門和看門人】

【是啊……或許是這樣,但還是不一樣。造一扇門,留下看門人吧……這些都不是我自主想到的。是自然而然變成這樣的。我想我只是眺望著這些事的發生罷了】

【也就是旁觀者嗎】

皇女的嘟囔奇妙得貼切。

【是啊,大概,就是這樣。在下是旁觀者,同時也是目擊者】

【然後,同時也是道具吧】

【是的】

皇女用手指卷著頭髮,但突然又刺溜地放開了。

【那麼,曾是道具的你,覺得如何】

【……啥?】

【對於被驅使的事,你是有想法的吧。被驅使也無妨,或是感覺很討厭之類的】

亞爾德暫時思考了。然後,得出了自己並沒有特別的感想這一結論。

【在下覺得在下什麼都沒想。想了也是白費的】

【這是謊話吧】

被間不容髮地斷言了。

【不,是真的一一】

【是謊話。要問為什麼,你會什麼都不想這種事,怎麼可能呢】

【但是,就算道具去思考,不也是白費的嗎】

【笑話。想了也沒用就能不去想了,那樣誰都不會辛苦了。特別是你這個男人,連不用想的事兒都會去想,還樂在其中到讓人有點噁心了啊。你居然還說什麼,道具想什麼都是白費的,太蠢了】

【那麼,在下或許就不是真正的亞爾德吧】

【你是真貨!】

這次又被用激烈的氣勢斷言了。如果要否認,腦袋或許會掉。

【……在下明白了,那麼在下就是真貨。那麼,還請您承認在下現在這種不像話的樣子】

【誰會承認啊。你才是,快給我改變態度】

【改變什麼態度】

【不去思考這件事】

這樣子說得好像亞爾德真的什麼都沒在想一樣。

不,雖然確實覺得什麼都不想了……

【說起來,被傑沙魯特也說了,請再多思考一點】

【是這樣嗎?】

【是的】

那個時候,亞爾德呼喚了傑沙魯特。

傑沙魯特曾說過,只要呼喚他的名字馬上就能趕去吧。亞爾德記住了這句話。

但是,這也代表傑沙魯特變成了更接近魔物的存在。討厭去確認這個事實。想要傑沙魯特繼續作為一個人類活著。

當知道就因為這種天真的理由,直至最後關頭才呼喚了他時,傑沙魯特一臉不愉快。

一一這就是,

所謂多餘的關心。您明明可以更早呼喚我的。

被北方國境這一絕對的牆壁阻擋,無法入侵。聽說,傑沙魯特聽見了呼喚,明明如此卻無法趕去而深感痛苦。

對著反省的亞爾德,傑沙魯特無情地追擊道。

一一說到底,老夫就是老夫。是像人還是像魔物,事到如今已經釘死了。對於這種無法挽回的事,卻想著要是能那樣就好了,或是不變成這樣比較好,殿下就這麼不滿老夫是這種不人不鬼的存在嗎?

被這麼一說確實,亞爾德那個不想確認他變得更像魔物了的希望,只是對傑沙魯特的侮辱。傑沙魯特就是傑沙魯特。應該接受他這種原本的面貌。

想起自己是何等見識淺薄後,心情變得有些陰暗,皇女就告訴他。

【賽魯克可是很擔心你的】

【擔心什麼】

【他說因為讓格蘭達剋死在了你眼前,你是不是心情很低落呀。如果是這樣,就是自己的責任。他抱著頭這麼說呢】

很容易就能想像出抱著頭的賽魯克。而且,他之後還可能大聲吵鬧。

【原來如此】

【你如他所說嗎?】

【啊,不,不是的。格蘭達克的事……雖然是覺得很遺憾】

【啊啊,是啊。很遺憾。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想著要那樣了呢】

從最初開始吧,亞爾德覺得。恐怕,在很早就發生了的皇女暗殺未遂事件,也是格蘭達克和與他意見一致的同夥所為。

毫無疑問是輕蔑地覺得只要稍微恐嚇一下,皇女就會走人。

但,皇女有皇女的隱情。如果不緊緊抓住北嶺,就會被用作政治聯姻的棋子終結一生……她就這麼鑽著牛角尖。就算被恐嚇,也是不能哭著逃走的。

亞爾德閉上眼。

一一我是想要逃嗎?

在北嶺幻視到的皇女的身姿,浮現在了眼皮底下。

但是,皇女不會逃。因為她選擇了作為皇女活下去。

【他是沒能下定決心吧】

【下定決心?】

對著似乎很不可思議地歪著頭的皇女,亞爾德點點頭。

【是的。長老就是下定了決心的人。雖然本來他是反對被帝國吞併的,但之後就捨棄了合併前的立場和想法。他說,事到如今已經晚了】

【……這是下定決心嗎】

【是的。既然決心跟著帝國,之後可別抱怨了,就是這樣吧。啊啊……或許就是因為這樣】

【嗯?】

【就因為有長老擺出之後可別抱怨的姿態,才成為了抑制力。所以,在長老病危後,就一口氣全都爆發了吧】

當然,事前準備一直在進行著吧,但成為謀反的契機的,果然還是因為長老陷入了病危吧。

【是麼……】

【說起來,賽魯克為什麼那時會在那裡?】

【你是說,他明明還是人質嗎】

【是的。雷蘭多公子應該身在博沙,還沒有交換人質,為什麼只有賽魯克回來了呢】

皇女沒有立刻回答。目不轉睛地盯著亞爾德的臉,然後低喃道。

【總算來了啊】

【哈?】

【終於從你嘴裡跑出疑問了啊】

是包含了萬千感慨的聲音。

一一疑問?

雖然自己是察覺不到的,但被說了後發現或許真是這樣。

因為自己累了啊,亞爾德想。一切都是那麼無力。別說動一動身體了,連腦子都不想動。不,就連去感受都好麻煩。

在這種狀態下,是不可能問什麼問題的。

【……是這樣啊。是為了讓在下問出問題,您才過來了啊】

【這也是一個原因。但是啊,沒想到值得紀念的許久不見的疑問,居然是問賽魯克和雷蘭多的事……算了,這也沒辦法。我就回答你吧。賽魯克能早回來,是因為北方那邊的好意和盤算。似乎是對食物的儲備很不安,所以想拜託說能不能打個商量】

【原來如此】

比起派個使者來,反正要還回來,不如就讓賽魯克帶話……這些情況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聽說是你教唆他們那麼做的】

【什麼?】

【你說過,為了預防魔界之蓋打開時的情況,事先做好準備為好。所以,就連接到了要準備多少食物才算夠這個話題啊】

啊啊,亞爾德這麼附和。說起來是有過這回事。原來他們認真考慮這件事了呢,這麼覺得。萊蒙德和陸希露沒有忘記要攜手共進。

【就像我說得那樣,我在和格蘭達克對峙的時候,你突然就出現了。我失態地沒法反應,但格蘭達克卻反應迅速。立刻就抓住你,說著別動,敢靠近就殺了你拉開了距離,然後把斷後交給自己的鳥就逃走了】

【鳥嗎?】

【就算是那樣的男人,也是被鳥兒傾慕著的吧。讓人束手無策地到處暴走,難搞死了】

【趁那時候,他過橋並放了火……是這樣的吧】

【就是這樣。確實做得乾淨利落。賽魯克到達城內的時候,是在格蘭達克逃走之後。他似乎已經察覺到情況奇怪了。好像是賽魯克的鳥粗略地傳達給他的……但以鳥兒的傳心能力,很難傳達這種事情。鳥兒是沒有人質啦謀反啦這種概念的。所以也就沒法傳達了。總之,向他說明了經緯後,他就說著自己也必須要去,那時比起說是帶著他,不如說是以賽魯克領頭的形式到達現場的】

亞爾德想起了那時的景象。

一一這支箭能不能射中,就看天意了!

【賽魯克沒必要感到有責任吧。因為他也不過是神的道具】

【那麼同樣作為神的道具的你,也不需要感到有責任……是這樣沒錯吧】

【誒,這麼說是沒錯】

重重地把身體靠在椅背上,亞爾德呆呆地想。說起來,關於那扇門和眾神的事還基本沒怎麼想過呢,這麼想到。

為什麼能停止思考,真是不可思議。

【然後,雷蘭多公子現在如何呢?】

皇女板起臉。

【……這次是公子嗎。想著你總算發問了啊,為什麼,只會問那種事!】

因為似乎讓她十分生氣,急忙辯解說。

【那位大人,是為了能幫上皇女殿下的忙,才跟去博沙的啊】

【誒算了,我就滿足你的好奇心。公子回去北方了。聽說他訂婚了哦,和北方的……說是哪裡來著。是和哪裡的公主】

雖然皇女以一副打心底不感興趣的樣子說道,但她是知道和哪裡結親的吧。是為了表現出對雷蘭多的今後沒興趣的樣子,才故意說得模糊不清的。

【是這樣嗎】

一臉認真地點點頭後,皇女就低語了。

【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和公子的處境很相似啊。所以,他才想救我吧。通過拯救我,也想讓自己得救吧】

就算真是這樣,這才真是,不是要皇女感到有責任的事。

想著該怎麼附和她才好的時候,皇女低語般宣告。

【現在也不是能擔心公子的事的身份了。我已經不是北嶺王了啊】

【……實屬遺憾】

發現自己不小心泄露出了真心話,亞爾德垂下眼。

一一是啊,好遺憾。

結果,北嶺發生謀反的事曝光了。既然其中有第三皇子插了一腳,這也是當然的。

第一皇子向皇帝進言說,應該立即廢黜北嶺王,於是皇女被叫回了帝都。北嶺現在應該被當作了天領對待。

一一北嶺經歷了一片混亂吧。

自從聽了最初的報告後,亞爾德第一次好好思考起相關問題。

至今為止,只是作為情報,放在腦子裡。沒思考過所以是變成這樣還是那樣了呢。腦子完全不轉了。

俗世的那些事都交給皇女了……

亞爾德去做亞爾德應該做的事,皇女去做皇女能做的事。

就如同離開北嶺前傳達的那樣,亞爾德沒再想過關於人世的那些事。這個極其不負責任的行為,是對皇女信賴的表現。

一一就因為相信她,才拋下不管了嗎。

亞爾德看向皇女。皇女的臉又是朝著窗的方向。

就因為只能看見天空才好一一這是皇女的真心話吧。

【我是騎鳥來這兒的。沒事的話……等一下要不要一起飛一會】

【感謝您的邀請。但是,鳥兒也累了吧。要到這裡畢竟很遠啊】

【嗯】

點點頭後,皇女迅速回頭,看向亞爾德。然後,突然大叫了。

【就是啊!遠過頭了!】

【十分抱歉】

【我覺得命令你來這裡避難,是我能想出的最好的安排了。你可以誇我極具慧眼】

亞爾德順從地服從了命令。

【您真是極具慧眼】

【多虧了我,在大亂的期間,你才能在這裡享福!】

【是。雖然在下沒派上任何用場】

【大笨蛋!你只要活著就好。只是這樣就能成為我的心靈支柱!】

把笨蛋當作心靈支柱還是免了吧?雖然亞爾德心裡這麼想,但實際上說出口的卻是感覺更為溫和的附和。

【在下受寵若驚】

【……誒,現在也平穩下來了,所以我才能像這樣來這裡拜訪】

就連那扇重新成為魔界之蓋的門,亞爾德都沒怎麼想過。關於大亂,就只是知道有這件事而已了。

被下令歸還兵馬權的第一皇子,卻威脅皇帝說,如果不清楚地把自己定為繼承人就不歸還。這件事成了開端……亞爾德是這麼聽說的。

雖然差點變成分裂國家的爭端,但那個時候正巧皇女已經不是北嶺王了,所以明面上能不參與進這件事裡。某種意義上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就這樣想了一下,其他就沒想過了。

因為在生死關頭徘徊了很長時間,當聽說發生了一件被稱作大亂的大事時,也是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後了。所以只能做出平淡的反應也是無可奈何的。但,也覺得不光是因為這樣。

一一是真的,沒法再對什麼抱有關心了呢。

不用重新想一下,雖說是在邊境療養,但對大亂絲毫沒興趣也太奇怪了。如果只是讀讀送來的文書,然後說著是嗎就扔在一邊了的話,那也難怪會被懷疑是不是真的亞爾德了。

說起來,也有來自皇帝的聖旨,但因為沒興趣,都沒怎麼好好看過。記得內容確實好像是為了讚賞擊退魔物的功績,要提高俸祿啊什麼的。

【總之,今天來這裡的要事之一,就是告訴你關於大亂後的話題】【……啥?】

【關於繼承人的問題,陛下已經下了定論。就是說,那把劍會選出龍種之首,而那應該會是在陛下駕崩之後,所以事先決定好繼承人是辦不到的。我想這件事已經給你送過書信了】

如果想要帝位的話,就會想那麼只要把自己以外的龍種全都殺掉就好了。但是,皇帝沒有疏忽。

【是的,要是謀害龍種,就不會被認定為龍種之首了,是這樣吧】

【沒錯】

如此一來,皇子們就會對彼此殘殺心懷猶豫。

據皇帝初次公開的事,當初劍選定的似乎是沙漠西邊的皇帝。但,在西邊的皇帝開始殺害同族不久後,突然就來了神喻。向當時仍是身為皇弟的真上皇帝傳達,你才是新的一族之長。換言之,西邊皇帝沒有誠心地對待同族,沒有展現重視血親的態度,因此神也放棄了他,選擇了作為弟弟的真上皇帝成為首長……雖然話是這麼說的,但十分可疑。

說實話,亞爾德是不信的。恐怕皇子們也是半信半疑,但神寶之劍會增強皇帝力量一事,似乎實在是不得不信。

皇帝只說了一句,閉嘴,似乎就沒人能再開口。

因此,皇帝的說法也更加具有了說服力,不惜冒著失去被劍選中的危險性也要屠殺同族,就很難了。

【那麼做也是為了保護皇女殿下吧】

【是這樣的嗎?】

【恕我直言,四皇子被賜死時,您被命令送去了毒藥。這對您爭奪下一屆帝位是很不利的,為了讓皇子大人們都這麼想】

【……這也是啊。但是,我認為這是沒必要的。不管是哪位兄長大人,都沒想過我敢瞄準帝位嘛】

皇女自嘲地回答。

總之,覺得皇帝的這個計策並不壞。

即使如此,也發生了被稱作大亂的事件,是因為第一皇子意外地富有冒險心。

本來是慎重派的第一皇子,似乎對身為長子的自己卻無法繼承帝位的可能性之高抱有不滿。說著既然如此,就無法歸還兵馬權,掀起了反旗。

皇帝也因難得的計策落空,十分焦急吧。又不能下令討伐叛逆者。要是亂殺同族就不會被劍選中了……因為剛剛才這麼說明了。第一皇子也是算準了這個才行動的吧。

但他沒算到第二皇子那迅速的行動。

也不等皇帝下令就展開軍隊,討伐了第一皇子,乾脆到讓人吃驚。

然後他宣言道,自己並不期望坐上帝位,沒必要被劍選中,所以也不懼怕殺害同族,今後也不會輕饒威脅到帝國安定之人……

這就是,被稱作大亂的事件的中心部分。

當然,有些支持第一皇子的貴族,為了為身為君主的皇子報仇,沒有輕易投降,暫時抵抗了一段時間。

但,終究是失去了君主的烏合之眾。除了報仇之外,一無所有。所以就算勝利,也沒有未來。那樣也無法得到有力的支援者。用光物資後,不消一刻就被收拾了。

對這件事亞爾德只有一個感想,就是不愧是第二皇子。

不僅冒著殺害同族的危險,擺明了不稀罕帝位並不是嘴上說說的態度,還明確宣言了如果想挑釁就做好我會單方面反擊的覺悟吧。

幹得漂亮。雖然可能的話,是想讓皇女來當這個角色,但同時,也覺得不用皇女來做太好了。

要擔任這個角色,就代表皇女要殺害某個兄長。

【然後,皇女殿下是怎麼想的呢?想要帝位嗎】

為了阻止兄長們互相殘殺,想抓住帝位一一皇女曾這麼說過。雖然那之後又死了一位皇子。

倖存的皇子,不知不覺已經減少到了三個。既然第二皇子說他棄權,那麼就是第三皇子和第六皇子的一對一對決……看起來就是這樣吧。說實話,皇女能不能參戰,還挺微妙的。

至今仍抓不住第三皇子的尾巴。知道在格蘭達克背後煽動的,絕對是第三皇子。但還是沒有決定性證據,即使找到也不能怎麼樣。

但是啊,亞爾德這麼呆呆想著。

一一要是那人繼承了帝位,可真讓人不愉快。

不愉快也就算了,要是那種毀滅性人格的人當了皇帝,帝國指不定就要毀滅了。

在亞爾德對那個不愉快的未來進行這樣那樣的想像時,皇女似乎也歸納好了想法。

【我覺得帝位這東西,不是想要就能要到的。有本人意志以外的某些東西,在強力地運作著吧……我覺得不是自己選中帝位,而是帝位選中自己】

【原來如此】

不是不能理解。但是,這麼想到。

【要被選中,憑一己之力是辦不到的。這和希望能這樣或那樣,不是一個層面上的問題。確實,有著不依靠外力就無法達成之事。但,若因此就擺出一副不心懷希望,不為自己努力的態度,在下也是不能苟同的】

【說得是啊……說實話,我也很迷茫。自己到底想要什麼,已經搞不明白了。只是,像這樣和你說著話的時候,我就會想不管想要做什麼,在那時,都希望你能在我身邊】

一一來這一手麼。

【對一個已經什麼都不抱興趣的男人,又有什麼好期待的呢】

【興趣是能死灰復燃的嘛。實際上像這樣說著話的時候,你已經漸漸變回來了不是】

沒法否定這個。所以說龍種才棘手。明明難得過起了那種有氣無力,沒法更像隱居生活的隱居生活了。

【但是,不會恢復如初,不敢說能幫上您的忙一一】

【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好,要我說幾次啊?】

【不管說幾次都一樣。那樣在下是沒法認同的。就算您說只要陪同就是幫上了忙,在下也沒有實感。在下想要自己覺得,有幫上忙】

【你要這麼說我可頭疼了。但至今為止,你不是一直有幫上我的忙嗎】

【無法恢復如初,在下應該這麼說過了。在下會變得有氣無力,是因為在靈魂中感到了空虛】

【靈魂空虛?】

【被神當作道具使用了……剛才在下這麼說過吧?我成為了召喚神的憑依體。換言之,我的心中曾存在過類似傳達官模仿龍種而造的模子那般的東西。那個……就是說,請您想像成在神用完我離開之時,模子被施加了會被炸裂的衝擊。就是類似……被炸飛了什麼。我能感到巨大的空洞】

皇女的臉色陰沉了下來。

【難道說,模子壞掉了?】

【不,那個嘛……在下還像現在這樣活著,不像傳達官大人身陷的情況那麼嚴重一一】

說明到這裡時,亞爾德突然想起來了。沒有人來告訴自己關於皇女的傳達官的事,多半她已經不在了吧。

皇女沉默著。

沒辦法,亞爾德繼續說。

【一一病弱是自古以來的,在下早已習慣了】

【是嗎】

【只是,關於在下的那個……變得空蕩蕩的感覺,不知道能否消除】

【如果只是這點問題,那別擔心。我會幫你消除。會讓你變得幹勁滿滿】

不知為何,皇女自信滿滿地斷言了。那個確信到底是從何而來……

【還有另一個問題】

【什麼?】

【恐怕,在下的恩寵之力已經消失了】

皇女睜大眼睛。

【真的嗎】

【雖然要證明不存在的某件事物很難,但多半是的。過去視之神,成為了門的一部分。已經和以前不是一位神了】

皇女站起身,跪在了亞爾德的眼前。亞爾德因為她這個驚天動地的舉動而驚呆了的時候,皇女握住他的手,這麼說道。

【可以結婚了!】

【……哈?】

真是不明所以。

但是,這對皇女來說似乎是理所當然的結論。她熱情地說。

【我一直擔心著。恩寵之力是通過血統流傳的吧?享有不同的神的恩寵者之間,是不是不能誕下孩子,我被這麼說了呢。但,這麼一來就沒問題了!】

【你說……被人說了……】

一一被誰。在什麼情況下。

就是說,皇女多半是問過誰了,亞爾德覺得頭暈目眩。

【雖然在下都不知道該怎麼吐槽你了,但皇女殿下,在下因為是隱居之身,無法結婚】

【啊啊,我不在乎。我只是想要你的孩子罷了】

【在下在乎啊!】

【托你的福,我拿出幹勁來了啊。就算要彌補你缺少的那份幹勁也還有多呢,你就放心吧】

那種幹勁不拿出來也無妨,讓人完全不能安心。

但在亞爾德抱怨之前,皇女就繼續說。

【你是我的翅膀。就如同給與了鳥兒們羽翼一樣,也教會了我飛翔於天空的方法。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覺得什麼都辦得到。嚴格來說,這不過是一廂情願,就如同把初次見到的對象認作父母的雛鳥一般,或許我也只是仰慕著你。但,就算如此也無妨。想要和你一起活下去,現在的這份心情,絕無半點虛假!】

皇女的眼神,寫著認真兩個字。

好美,亞爾德這麼想到。雖然本來臉孔就很美麗,但比起那個,感覺作為一個人的生存方式竟是如此不同。自己根本模仿不了皇女。

雖然也不是說,自己很想模仿皇女一一皇女有一個就好,沒必要連亞爾德也變得一樣。

【……亞爾德?】

【在下,不想懷著對明天的希望,就這麼一天天活下來了。彌莫薇大人,若對您來說在下是翅膀,是教會您飛翔之人的話,那對在下來說也是相同的。在下覺得,在與您相遇後,在下才知曉了羽翼,知曉了天空】

皇女發出屏住呼吸的聲音。

亞爾德俯視著她,微笑了。

【在下十分了解您的心意了。若是您渴望在下,在下願陪您前往。哪怕是去天涯海角。但是,關於生孩子啊結婚啊這些事,還請暫且保留】

【我懂了,沒問題,儘管安心吧!】

是想趁亞爾德改變主意前趕緊說定吧,在快速回答後,皇女才變得一臉通紅。事到如今才覺得不好意思,也太晚了吧。

【那個……如果你不願意的話我也不會強迫你,但,我也有不會讓你說不願意的自信,啊啊……我到底在說什麼!】

【您閉上嘴比較好哦】

如果像曾幾何時那樣去吻她的話,就會變成自掘墳墓了吧一一邊這麼想著,亞爾德俯視自己的手。

握住他的手的皇女的手,小到沒法一把包裹住男人的手。但是,會握劍會射箭的這隻手,比亞爾德的手要來得硬多了。

【那麼,關於接下來的事,在下把想到的告訴您吧】

【接下來……?】

【不瞄準帝位,卻能喚來好運的辦法】

【那真是讓人感興趣!】

她應該沒在說謊。雖然臉還很紅,但表情卻很認真,活力四射。

就因為如此,才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訴皇女,真讓人頭疼啊。對自己的話十分感興趣,而且也準備去實踐。以這種聽眾為對象,自己也不得不加油了不是麼。

【所謂運氣,是上天賜予的東西……通常都是這麼認為,但也不僅僅如此。就如剛才在下所言那般,只要活著就會感到有很多無法憑一己之力達成的事吧。但是,就算針對這點鑽牛角尖,這才真的是無為之舉。要去思考的,應該是自己能做到的那部分。想喚來運氣,也要能立刻抓住運氣,也要提前調整出能輕易召喚出運氣的環境,您不這麼想嗎?】

【……說得是啊】

【自己無法達成的部分,換一個人或許能達成。會說換一個人,也是因為靠自己是沒辦法的。所以,去了解人,尊重人,首先就從這裡開始吧】

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存在完全的孤獨,亞爾德是知道的。

在轉瞬即逝之間體驗到的神的視角一一邊強烈地意識著世界就是一個圓,他向皇女說道。

【想要讓存在的一百個人都認同,或許是愚蠢的想法。但是,儘可能地去了解這一百個人,並不是愚蠢的事。通過相互了解,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就會更加堅固,變成不會被運氣左右的牽絆。然後同時,也會招來運氣吧】

改變了亞爾德人生的,並非只有皇女。大量的相遇引導了他,改變了他。不論對誰而言,所謂人生,都不是只屬於自己的。

那是,一個個獨立的同時,卻又共享的東西。

【那麼,要怎麼認識一百個人?】

【首先,就從如何再次成為北嶺王開始思考吧】

皇女眨眨眼。

【……這話題是不是跳太遠?】

【既然在下是殿下的翅膀,那麼請容許這麼點的飛躍】

一臉認真地回答後,皇女再次眨眨眼,然後笑著回答。

【這還什麼容不容許的。那麼就儘快來扇動下翅膀如何】

【啥?】

【之前我不是邀請你了嗎。一起乘鳥】

比剛才要來得心動了。在和皇女說著話的期間,心情似乎漸漸舒展開來了。

或許是察覺出亞爾德的猶豫了吧,皇女的話語裡包含了熱情。

【我本來就打算邀請你的,也向鳥兒打過招呼了。不如說,你要是不乘的話它可要鬧彆扭了】

【已經把希洛巴帶來了,這麼告訴尚書卿如何呀?】

【陸伊!】

一回頭,就看見一臉實在樂不可支的陸伊,正站在門前。

皇女站起身,依然被握著的亞爾德的手就被拉起,變成了奇怪的姿勢。皇女或許動搖了,又急忙放開手,但也只是讓陸伊的笑容加深罷了。

【說過叫你之前別給我進來了吧!】

一邊觀望著,亞爾德一邊想著他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呢。在門的影子後,還能看見傑沙魯特的身影。真是的,喜歡看熱鬧的人那麼多也太頭疼了。

【是希洛巴太吵了啊。吵著,快點把老師叫來,把他帶來,不快點就把你的頭髮全拔光用來做鳥窩了啊】

【如果你那張嘴連這點情緒都不能安撫住的話,就讓希洛巴把你的頭髮全拔光吧。對你的頭髮來說,比起長在阿呆的腦袋上,不如變成希洛巴的窩要更幸福啊】

【……公主大人,這也太過分了】

聳聳肩後,皇女轉了過來。然後,重新伸出手。

【走吧,亞爾德】

握住她的手,亞爾德回答。

【請容在下陪同】

然後,在心中補充道。

一一願陪您至天涯海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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