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後篇 我跟緹特可買的東西（2/2）
「不過。」
緹特可說著看了我一眼。
「什麼啦？」
我戴著兔耳看了回去。
「海人先生帶著兔耳的樣子金逼哀捏。」
「用什麼關西腔啦！」
我說完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在黑暗中走下短短的台階，夜晚的冷空氣帶著清澈的寒意，空氣冰冷難以想像是夏天。眾人仔細聆聽，無言地前進著。
夜晚的森林意外的吵雜，鳥叫、風聲、蟲鳴等等在習慣寂靜的我耳中聽來特別大聲。
夜晚樹林中鋪設的步道也出乎意料地難走，我帶來的手電筒只照得到前方三公尺左右，被露水浸濕的落葉也使地面非常不牢固。
過了不久，步道終於開始雜亂，宣告我們正式走進山中。
伊藤似乎沒被糟糕的路況影響，順順地走在前頭。
我為了不跟丟她的背影拼命地跟了上去。
「你哥是怎麼樣的人啊？」
為了緩解氣氛，我這麼問伊藤。
伊藤稍微降低了走路的速度，瞄了我一眼。
「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沒有，突然有點好奇。」
伊藤把視線移回前方。
原本以為她不想說，但是我誤會了。伊藤先是不發一語繼續向前，接著一點一滴地說了出來。
「他是個溫柔的哥哥。」
伊藤邊走邊說：「哥哥是負責巡迴村落市井的同心的其中一人，也很受村民的愛戴。一起逛長屋的時候小吃攤也好點心鋪也好店員每個人都會都跟他打招呼，還會請我吃東西。」
想像著那個時候伊藤的樣子我露出了不合時宜的笑容。
談論著哥哥的伊藤跟普通的女孩子一樣。
「那叫伊兵衛的人還真受歡迎呢。」
緹特可在我的耳畔說。
「對啊。」
「跟海人先生完全相反呢。」
「你有必要這樣偷偷嗆我嗎？」
「——的確，外表跟江口完全不像呢。」
看來是聽到了我們的對話，伊藤微笑著說：「可是愛找麻煩、放不下別人的個性說不定一樣呢。」
「這是在誇我嗎？」
「當然。」
伊藤這麼說完突然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
我問。
然後伊藤看了看四周說她聞到了血的味道。
「你說血的味道？」
我吃了一驚。
「也有水的氣味呢。」
緹特可說：「嗯，這裡正是天沖喜歡的地方。」
「我要先把藥吃了嗎？」
「這樣比較好。」
我從口袋裡拿出跟緹特可買的藥，當場吞了下去。
藥效馬上就出現了，至今為止的疲勞一口氣消失還感覺到一股力量從身體的中心湧現。
「這藥效有多——」
我開口的同時脊髓竄上一陣涼意。
在看到她的表情之後我才發現那是伊藤的殺氣。
伊藤說走吧。
我用因緊張而僵硬的口吻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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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
過了不久之後，緹特可小聲地說。
天沖呆立在湖畔。
由於他背對著我們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雖然跟我們的距離大約三十公尺，但由於吃了緹特可的藥所以就連我也看得一清二楚。天沖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們的樣子。
「但是樣子有點奇怪呢。」
緹特可說：「那和過去的天沖大人有點不同呢。」
「什麼意思？」
「過去的天沖不可能察覺不到這個位置有敵人。但是為什麼呢，簡直全身都是破綻呢。」
「無所謂。」
伊藤說。
「怎麼辦呢？現在的話應該能夠出其不意才對。」
「那當然。」
伊藤拔刀出鞘這麼說。
下一瞬間我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伊藤剎那間消失了。
啪擦！
周圍響起切肉般噁心的聲響。
我慌張地轉頭一看，伊藤已經砍了天沖一刀。
伊藤的第一刀從背對我們的天沖右肩直接砍到他的側胸。
「————————！」
這一刀快到天沖連出聲都來不及。
「成功了！」
我不禁握緊拳頭。
「不，那刀太淺了。」
緹特可說。
「太淺？那怎麼看都是致命傷啊！」
「那種程度的攻擊可能完全不足以構成傷害，鬼靈精怪受的實際傷害大多會比看起來還要輕微。」
緹特可冷靜地說明。
「證據就是天沖大人的妖氣幾乎沒有減弱。」
「怎麼可能——」
我話說到一半，就在那個瞬間。
撲面而來的殺氣讓我有種心臟被握住的錯覺。
天沖竟然只用壓倒性的氣息就將四周壟罩在足以引發錯覺的壓力之下。
我發著抖又看了一眼天沖。
他身上噴出足以令人想起世界末日般不祥的氣場。
存在感過於濃密使我連呼吸都有困難。
天沖就這樣背對著伊藤一把將她揮開。
伊藤像是橡膠球般彈了出去，撞上巨大的樹木發出「嗚啊」的一聲悲鳴。
「餵…喂！怎麼會這樣？天沖那傢伙根本沒變弱啊！」
「確實如此，果然不該貿然出手的呢。」
天沖終於開始釋放出強烈而不祥的氣場。
接著他慢慢地朝伊藤的方向走去。
我看著那時的天沖愕然失色。
——沒有傷口？
剛剛吃下的傷害竟然在一瞬間回復了。
「不完全的攻擊反而成了反效果呢。」緹特可說：「天沖大人完全進入了戰鬥模式。啊啊……那個氣場，跟以前完全一樣呢。」
這簡直是宣判我們死刑。
我們馬上就會被他殺掉。
鮮明的預感支配了我的身體。
伊藤拄著刀搖搖擺擺地站了起來，嘴角流著鮮血。
剛剛那一下攻擊對天衝來說恐怕只是揮開小蟲般瑣碎。但是那一擊卻讓伊藤受了重傷。
力量的差距——實在是太大了。
我直覺告訴我——
伊藤絕對贏不了。
天沖走到伊藤面前。
但是在那一剎那——
天沖看到伊藤的臉一瞬間訝異地張大雙眼，停下了動作。接著像是吃了一驚轉身跑進森林深處。
「怎…怎麼會這樣？」
「這——難不成是兔耳的效果？」
「真…真的假的？」
我像是深深地鬆了口氣，就地坐倒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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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真是被這個兔耳給救了，撿回了一條命。」
我捏了捏兔耳這麼說。
「可是還是重新擬定作戰計劃比較好，和他正面衝突沒有勝算。」
提特可回說的確表示同意。
「沒這回事，下次我絕對會贏。」
伊藤雙腳顫抖著站起身。「終於被我找到了，我絕對要現在殺了他。」
踩著蹣跚的步伐，她帶著精神錯亂般的表情朝我們來的方向走去。
但她走沒幾步就一個踉蹌跌倒在地。
「餵…喂！還好吧？」
我不禁跑上前。
「沒問題，只要休息一下馬上就會回復。」
伊藤像是在逞強，說：「我的復原能力比一般人還高。」
她的樣子實在是太不堪了。
我緊咬下唇，後悔無力的自己什麼都幫不上忙。
接著同時加深了我一個想法。
不能讓伊藤跟天沖戰鬥。
再怎麼不老不死，伊藤也絕對沒有勝算。
但是她一定不會被說服，究竟該怎麼做——
「啊，找到了找到了！」
就在這個時候傳來了意外開朗的聲音。
抬起頭菈魯菈和夏露露坐著龍出現在眼前。
「你們來了。」
我對兩人說：「謝謝，這樣就安心多了。」
「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
菈魯菈打斷我的話，氣沖沖地靠了過來。
「怎…怎麼了？」
「咱撿到這個！」
說完菈魯菈伸出手。
小小的掌心上——放著染血的手帕。
「這是不是葵小姐的？」
菈魯菈背後夏露露帶著沉痛的表情說：「之前我看過她拿著一樣花色的手帕。」
冷汗從我全身上下的毛細孔傾瀉而出。
「小…小葵不會——」
不祥的預感使我動彈不得。
我用不停顫抖的手從口袋裡拿出思念雷達。
證明小葵生還的光點——消失了。
我的眼前一歪。
騙人。不可能。就算我在腦中如何否定，卻只有絕望壟罩全身。
「——我要殺了他。」
我下意識地說出這句話。天沖果然只是個兇惡的怪物。
身體好熱。
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這種感情。我轉身朝來這裡的路走去。
「請等一下，你要去哪裡？」
夏露露擋到我面前。
「走開，我現在要去殺天沖，替小葵報仇！」
「你辦不到！」
「滾開！」
我推開夏露露繼續向前。
我也知道我辦不到，但是無法控制的殺意驅動著我的身體向前。
「緹特可你也阻止他啊！」
走了幾步我停了下來。
緹特可。
她的名字好不容易進到了我沸騰的腦中。
對了，緹特可應該有殺得了天沖的道具。
我回過頭看著緹特可。
「緹特可，我要殺得了天沖的道具。」
緹特可無視我的視線用一如往常毫無表情的臉說：
「沒有這種道具喔。這個世界不存在讓現在的海人先生贏得了天沖大人的道具。」
「騙人！」
我走向緹特可。「你不是有很多道具嗎！裡面多少有一兩個厲害的武器或防具才對啊！」
「身為人類的海人先生只怕無法充分使用鬼靈精怪的道具。」
「那再把剛剛那個藥賣我！十粒！不，我要一百粒！」
「這樣沒有意義，先前的增強劑效果並無法迭加。」
我咒罵著朝半空踢了一腳。
「可惡！無法原諒！我饒不了天沖！」
我發狂暴怒，被怒氣沖昏的腦好像快壞了。
「——有一個方法喔。」
那時我從背後聽到菈魯菈的聲音。
我慢慢地轉向她。
她指著我露出笑容。
「菈魯菈你剛才說什麼？」
「咱說有個方法可以打贏天沖。」
「什麼意思？」
「哇喔！」菈魯菈看著我的眼睛叫了一聲。
「眼神很不錯呢。咱最喜歡人類的這種眼神了。」她眯起眼。「現在的海人咱可以喔？」我逼近菈魯菈。「菈魯菈，不要跟我開玩笑，繼續說。」
菈魯菈說了聲好喔後聳了聳肩。
「所以說，如果海人無論如何都想要報小葵的仇的話只要不當人——」
「菈魯菈，不准說！」
夏露露大聲地喝斥。
菈魯菈被強烈的語氣著麼一說不禁閉上了嘴。
「咦？可是好像阻止不了現在的海人啊？」
「就算是這樣也有可以做跟不能做的事情！」
「可…可是——」
「夏露露，你不要插嘴。」我又一次看向菈魯菈。「菈魯菈，繼續。」
但是菈魯菈卻不願意開口，只是低著頭盯著地板。
我抓住菈魯菈的雙臂。
接著用力地搖晃她大叫：
「說啊！菈魯菈！有方法就跟我說啊！我怎樣不重要！可是我就是饒不了天沖！」陷入混亂的我不停逼問菈魯菈。
但是無論再怎麼說她就是不肯開口。
我當場跪了下來，激烈的後悔湧上心頭。
知道小葵已經不在的時候，為什麼不更認真地找她、為什麼不早點行動、為什麼—要放任天沖。
我沒辦法原諒自己。
——把『人性』全賣了，成為「鬼靈精怪」就可以了。
突然。
從森林之中傳來緹特可的聲音。
我慢慢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視線前方是面無表情漂浮在地上數公分的緹特可。
「什麼意思？」
我抑制不了激昂的感情語氣銳利地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菈魯菈先前想說的便是此事。」
「——也就是只要把人性全賣了我就贏得了天沖了嗎？」
「是的，贏得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子。
「這跟剛才說的不一樣。」
「是的，因為海人先生的覺悟似乎不是假的。」
「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若是海人先生真的抱有不惜此生的念頭就另當別論的意思。」
「給我說清楚。」
緹特可回說了解，嘴角向上吊了起來。
「緹特可！不行！」
夏露露再次喝斥。
緹特可看了夏露露一眼接著看了我一眼，說：
「海人先生，我們換個地方吧。夏露露在場無法好好交談。」
「我不是說不行了嗎！你一旦這麼做海人先生就再也沒辦法變回人類了！」
「請您不要多嘴，夏露露。」緹特可喝斥道：「我現在在做生意。您應該能理解才對吧？我最討厭做生意被人打擾了。」
緹特可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地看著夏露露，但是她無比冷冽的眼神卻有著使人無法反駁的壓力。
現在的她很明顯的跟平常慢條斯理的緹特可不同。
「可…可是！」
「夏露露。」緹特可阻止依舊不放棄的夏露露。「無論結果如何都該由海人先生決定，不是嗎？」
夏露露不甘心地緊咬下唇，陷入沉默。
緹特可再次看向我。
我點了一下頭，然後說：
「那麼在那邊跟我說清楚吧。」
22
「那麼我們繼續吧。」
稍微遠離了眾人後緹特可馬上開口。
「雖然內容和之前有所重複，但是首先先從海人先生贏不贏得了天沖這點開始。」
我要她繼續說。
「從結論說起——您能贏得了。先前說的是『身為人類的海人先生贏不了』的意思。反過來說若是有捨棄人身、成為鬼靈精怪的覺悟就不在此限。」
「我只要成為鬼靈精怪——？」
「正是如此，海人大人體內原本就藏有前所未見的力量。除了我之外，夏露露和菈魯菈，還有所有來到我店內的鬼靈精怪都是被海人先生汪洋般的妖氣所吸引而來。簡直就像——」
簡直就像飛蛾撲火一般，提特可說。
我不禁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我體內竟然有這種力量？
「但是對手是以史上最強聞名的天沖大人，光成為鬼靈精怪並不足以取勝。」
「就連不當人也贏不了？」
「是的，光是成為鬼靈精怪還缺少約一半的妖氣。這時只要添購我店內增幅妖氣的道具即可，費用可由海人先生所放棄為人所出售的『人性』支付。」
「這麼一來我就真的贏得了天沖了？」
「至少能不落下風。」
「真的？」
「我可是眼光銳利的專家。」
我點頭說了聲知道了。「我懂你想說什麼了。」
緹特可露出了特大號的詭異笑容。
「這是樁大生意，因此為了安全起見現在重新為您整理一次。我所提出的方案如下：海人先生為了成為鬼靈精怪將『人性』全數出售，接著以所得添購討伐天沖大人所需之道具，但是買賣一旦成立海人先生將永遠成為鬼靈精怪，再也無法回歸人形——」
意下如何呢，緹特可問我。
「當然沒問題。」
我瞪著緹特可看。「我怎麼可能放過殺了小葵的傢伙？」
「我了解了。」
「啊，緹特可。這就是——」
最後的交易了。
「——等等。」
突然背後傳來聲音。
回過頭來我看到伊藤拄著武士刀踉踉蹌蹌地站在我眼前。
「伊藤你還是躺著比較好。」
「這種事我辦不到。」
「我叫你好好休息。我雖然不想這麼說，可是——伊藤你打不贏天沖。」
「我不是來跟你說這個的。」
伊藤搖了搖頭。「……江口，你別把『人性』賣給緹特可。」
我皺起眉頭，她聽到了。
「……伊藤，對不起。」
「你為什麼道歉？」
「為了我之前自以為是的發言
。我遇到跟伊藤一樣的事才終於了解，原來你三百年來一直是這種心情。」
伊藤的臉扭曲了起來。
「我絕對饒不了天沖。」
我這麼說完轉身背向伊藤朝緹特可走去。
「我不想讓江口你變得跟我一樣！」
走了幾步背後傳來伊藤的吶喊。
我愣了一下，不禁回頭。
她看起來快哭了。
「……沒辦法當正常人真的很痛苦，無法想像的悲哀、空虛還有孤獨會一直持續到永遠。我不想讓江口這樣……」
伊藤的話中包含著她至今所經驗過的一切。
這份思念讓我的心揪成一團。
「對不起，但我已經決定了。」
「江口，你仔細想想，要復仇不一定要成為妖怪。」
「不行，緹特可說要現在的我想打贏那傢伙就只能成為妖怪。」
「你被緹特可騙了！」
伊藤用手搗著胸口，幾乎是用喊的這麼說。
「我給過你忠告了吧？緹特可雖然是個老實的商人但絕對不是人類的同伴，無論她說的話多好聽她可是完全沒有考慮到江口你的事。緹特可她——」
緹特可她只要有生意做就好了，伊藤說。
一陣風吹來擺動伊藤的髮絲。
她帶著悲痛的表情看著我。
我看向緹特可。
她一如往常用宛如彈珠般不帶任何感情的雙眼看著我。
盯著看似乎會被吸到裡面去的眼睛。
似乎什麼都不想，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無比奇妙、抱著不可思議魅力的眼睛。
「緹特可你不反駁嗎？」
我問她。
「不，我無話可說。」
緹特可把頭歪向一邊。「我也無意反駁雫所說的話。我是行商人緹特可，買賣才是我的本份。」
「也就是你不是我的同伴就對了。」
「話雖如此我也不是您的敵人，我不過是身為商人滿足海人先生的需求而已。若是想親手向天沖復仇就只能趁現在，然後海人先生若想殺掉天沖大人——就只能跟我做買賣。」
「這就是慫恿！」
伊藤用銳利的語氣說：「你是刻意誘導江口心裡的答案！」
「是嗎？無論誘導與否海人先生看似心思已定。」
「沒有這回事，你只是想趁江口心理脆弱的時候大撈一筆而已！」
「商人賺錢有何不妥？」
伊藤退了一步。
緹特可從伊藤身上移開視線繼續說道：
「在我看來想強加自己的意見在他人身上的是你，雫。不明白海人先生的心情只因為跟自己的想法不合就像孩童一般鬧脾氣。」
「我…我像孩童？」伊藤像是在逞強一般哼了一聲。「我可是活了三百年啊！」
「我已經活了一千年。」
緹特可直接回答。
「一…一千年——」
伊藤咽下一口口水後不說話了。
緹特可慢慢地轉頭看向我。
「那麼海人先生，再拖延下去也不是辦法，請下決定。」
我看著伊藤。
「伊藤，我說啊。」
「江口，求求你再好好想想。」伊藤懇求我說：「一定還會有報仇的機會，不要被緹特可的話術騙了。」
「就算被騙了也沒關係。」我說：「我保護不了小葵，我沒辦法原諒什麼都沒為她做的自己。而且——而且啊，要我在沒有小葵的世界活下去，不如乾脆讓我成為妖怪消失在異世界裡。」
「江口，那是——」
「小葵她。」
我打斷想繼續說下去的伊藤。
「小葵她是我的一切。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是我心裡的支柱。就算沒有朋友，就算被同學欺負，只要想起小葵我就能獲得救贖，這幾年來這樣一直是這樣。」
「江口……」
「我喜歡小葵，這是我唯一的驕傲。」
伊藤訝異地看著我。
我笑了。
她似乎想說什麼似地開口，卻又閉上嘴低下頭。
我轉身背對她說：
「我要把『人性』給賣了。」
我跟緹特可移動到稍微空曠，類似空地般的地方。
「那麼請坐到我面前。」
緹特可一如往常以缺乏表情的臉一板一眼地指示著。
我遵從她的指示坐到她面前。
緹特可召喚了一個包袱出來，從裡面拿出一個樣式豪奢的瓮。
「跟之前用的道具不一樣。」
上次出售『人性』時使用的道具應該是海螺狀的。
「是，若是和上次相同妖具恐怕會承受不住。」
我說了聲原來如此。
「先前你提過光是成為『鬼靈精怪』是贏不了的對吧？」
「是，海人先生還須使用出售的『人性』購買道具才行。」
「那個道具在哪？」
「道具在變身之後再交給您，在人類的狀態下光是持有便足以造成危險。」
我點頭說我懂了。
緹特可告訴我開始了之後將瓮的開口朝向我。
終於，我將不再為人。我握緊雙拳。
「那麼開始了。」緹特可看著我用有點低沉的聲音說。
「天沖大人十分強大，請務必小心謹慎。」
「嗯。」
我點頭。
緹特可請我閉上眼。
我照她所說閉上雙眼。
咚……咚……咚……
隨著純黑的光芒我似乎聽見這樣的聲音，接著我就失去了意識。
23
當我再次恢復意識時，我發現我站在兩隻腳上。
明明才剛完成變身我卻完全掌握了全身上下所有構造。額頭上突出三支犄角、背上長出全長三公尺的巨大翅膀、最後巨大化的全身布滿異樣發達的肌肉等等一切都如理所當然般一清二楚。
「好美。」
我聽到聲音，轉頭看向人偶般的鬼靈精怪。
緹待可抬頭看著我又說了一次「好美」。
「那麼請跟我來。」
緹特可又看了我一陣後恭恭敬敬地呈上戒指。
「這是『所羅門的戒指』，只要戴在手上就會永續的使妖氣以倍數膨脹。款項由方才收下的『人性』得以支付，請您收下。」
我收下戒指後立刻戴上。
瞬間，我感受到體內溢出不凡的能量。
身體每一個細胞都湧現出驚人的力量。
很強。我，很強。
我點了一下頭，振翅朝天空飛翔。
在森林的腹地中陡然出現的平地，那是湖畔旁邊的空地。
天沖茫然佇立岸上。
我降落在天沖前，與他相對而立。
「你聽得懂我的話嗎？」
我問。
天沖盯著我，沒有回話。
「你殺了小葵，所以我要殺了你。」
天沖依舊不發一語地看著我，從鮮紅色的眼眸中看不出他的情感。
他只是看著我而已，絲毫感受不到一絲殺氣。
瞧不起我？一股怒氣燒了上來，我釋放全身的妖氣。
接著一拳揮向天沖。
天沖輕巧地閃過我的攻擊。
我一腳踩下減緩衝勁之後右腳一踏立刻回頭，天沖像是響應我的殺氣一般讓妖氣一口氣向外爆發。
感受到我的殺氣後戰鬥本能終於覺醒了嗎？
天沖悠然緩慢地把手心轉向我，幾乎與此同時他的手心放射出強烈的火焰。
我一躍躲開，從口中吐出冰雹反擊。冰雹幾乎全數直接命中天沖但是卻似乎完全沒有效果。這傢伙是故意不躲開的，我笑了。
天沖揚起沙塵朝我衝來，非比尋常的加速使在空中來不及動彈的我只能在最後一刻扭身閃過。我立刻看向天沖的方向，眼前出現的天沖背對滿月，朝著我伸出燃燒著熊熊烈焰的手掌。
我這次刻意吃下這招。雖然攻擊看起來很誇張，但是也因為如此妖氣相當分散，威力也不高。我有接下這一擊的自信。
這招確實不痛不癢。
但是下一瞬間後頭部受到重擊的我直接重重墜落地面。火焰不過是障眼法，我理解到這點時為時已晚。
起身不過片刻由上而下的踩踏襲擊全身。轟！轟！轟！砰砰砰砰砰砰砰砰！讓大地轟隆作響的踐踏似乎會持續到永遠。
我的動作一減弱，天沖就
像是踩膩了一般這次用手抓住了我的翅膀，隨著一陣詭異的撕裂聲把翅膀扯了下來。
「嗚啊啊啊！」
劇烈的疼痛讓我不禁發出悲鳴。
此時。
像是臨死前的回想一般，我的腦中閃過小葵的臉。
天沖也是這樣凌虐小葵。
他也是這樣蹂躪什麼都做不到的小葵。
無法原諒。
我心中的某樣東西壞了。絕對！饒不了他！
我使盡全身的力量掙扎把天沖甩了下來，接著憑藉著怒氣一拳揮向他。天沖看到我突然覺醒吃了一驚，吃下我全套的攻擊。一拳一拳、一拳一拳又一拳，我宣洩著自己的怒氣。
贏得了。勝利閃過腦海之中。
但是鬆懈卻同時帶來破綻，我揮出的下一拳動作稍微大了一點。
天沖卻沒有放過那一瞬間，從我的連擊中躲開。
我喘著氣看著朝一旁逃開的天沖。
他全身上下布滿瘀傷，渾身是血。
他受到的傷害大概跟我不相上下。
但是綜合實力卻是對方高上一層，老實說情勢對我不利。我在心中暗自後悔沒趁剛才剛才分出勝負，這傢伙比想像中強太多了。
無論如何，久戰不利。
我想著要在下一擊分出勝負。
我蓄力全身，激出僅存的妖氣。
另一方面天沖則是和我一樣使氣場沸騰。
巨大的能量在兩人之間捲起疾風。
我觀察著狀況。直覺告訴我輕舉妄動就是死。不動分毫的天沖大概也有著一樣的想法。
突然，明月隱身流雲之後。
以此作為信號我朝他沖了過去。
——但就在此時——
「你們「兩人」！別打了！」
寂靜的夜裡響起了小葵的聲音。
24
我吃了一驚，不禁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小葵用手按著胸口大喊。
小葵還活著。
小葵還活著。
剎那間我的腦中一片空白。
——小葵還活著。
「有沒有受傷？」
我問。
「嗯，沒有。」
小葵笑了，接著元氣滿滿地舉起手。
「你看，完全沒事！」
我全身放鬆了下來，看來是真的沒事。
一放心腦中開始浮現各種疑問。
為什麼她會從雷達上消失？那個染血的手帕又是什麼？
然後是——最大的疑問。
為什么小葵跟天沖在一起會沒事，又為什麼要袒護天沖？
小葵不顧思考中的我走向天沖，接著像是在安慰他一般在他面前坐了下來。
「你在做什麼？」
我不禁這麼問。
「天沖先生真的變得像人了。」
怎麼回事，我要她解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小葵蹲在天沖身邊。
「我是來找天沖先生的。」
我嚇了一跳。「找天沖？」
小葵點頭後看著我繼續說：
「我聽了之前伊勢大神說的話後想了一下，天沖先生如果變得像人的話是不是就沒有必要跟小雫戰鬥了？這麼一來小雫的痛苦應該也能跟著消失。」
小葵竟然連這都想到了。
「結果自己一個人跑來這座森林找才發現真的很辛苦，一不小心就迷路了。然後就在不知道該去哪裡到處亂晃的時候一不小心踩空從小山丘上滾了下去，我痛到站不起來的時候——」
天沖先生就出現了，小葵說完把視線移回天沖身上。
「天沖竟然……」
「嗯，然後他背著我到附近的小屋休息，還幫我包紮傷口呢。」
我皺起臉。
難以置信，天沖竟然會做這種事。
小葵說了聲之後，下定決心地說：
「我…我覺得現在的天沖先生已經不是壞人了！當然我不打算因為這件事就自以為完全理解天沖先生，可是…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可是他完全沒有討人厭的感覺，也完全不可怕——」
「那不過是你的一廂情願罷了。」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
宛如背負著森林的黑暗佇立其中的，是伊藤。
伊藤無聲地拔出武士刀，接著朝我們的方向走來。
「走開，小葵。我要殺了他。」
伊藤和小葵面對面，語氣冰冷地說。
「等等小雫，請你聽我說。」
「我一點都不想聽，我只是做該做的事情而已。」
喀擦，伊藤握緊刀把，刀身反射月光剎那之間陰光閃亮。
「我不是只是在說天沖先生的事情而已。」小葵看著伊藤說：「我覺得小雫，你也還不該復仇才對！」
「我還不該復仇？」伊藤皺眉。「還真是有趣，你知道我這三百年間到底是怎麼過的嗎？」
伊藤靜靜地憤怒著。
小葵沮喪地低下了頭。
「……也對，對不起我這麼自以為是。對不起，可是我覺得小雫誤解了現在的天沖先生。若是不解除誤會就報仇的話——我想善良的小雫一定會後悔。」
「後悔？」伊藤的眼光更加銳利。「我怎麼可能會後悔？」
「可是我確實接觸到了天沖先生的溫柔，如果小雫你能——」
「天沖是——」伊藤打斷小葵。「天沖是殺了我哥哥的仇人，不過是只不帶任何感情對人類有害無益怪物而已。殺了這傢伙不過跟殺了害蟲一樣，而且——」
說到這裡伊藤看了我一眼，眼神充滿著悲哀。
「我不是這麼善良的人，我把完全不相干的人扯了進來。」
伊藤一把推開小葵，把刀高高舉起。
天沖不知道在想什麼，只是呆呆地仰望伊藤。
「一定得在這裡了結！」
「住手！」
小葵擋在天沖之前。
伊藤看著小葵要她閃開。
兩個人就這樣一陣子一動也不動。
我看著天沖。
天沖用一雙天真無邪的雙眼仰望天空。
現在的他到底在哪種狀態之下？
是如小葵所說的取回了人性？
還是我戰鬥時所見頑強暴力的那一面才是他的本性？
我的雙眼離不開他。
究竟哪一方才對？
「葵這不是活著嗎？」
這時響起了緹特可的聲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個想法閃過腦中，開口說出的卻不是這個問題的答案。
「緹特可，可以賣我一個東西嗎？」
「當然沒有問題。」
似乎是察覺到了我的意圖，緹特可這麼說：「海人先生所出售的『人性』還有剩餘，請問還需要什麼呢？」
「我要能讓天沖開口說話的道具。」
我這麼說的同時用餘光看到伊藤看了我一眼。
「有這種道具嗎？」
「不會沒有。」
「那麼我想買。」
「了解，不過這項道具基本上是於人類之間使用，因此我不能斷定會對身為鬼靈精怪的天沖有效，這樣可以嗎？」
「好啊。」我點頭。「這樣就夠了。」
緹特可說完了解後手心朝上。
隨著一聲爆炸聲，手中出現一個茶色像是木片的東西。
「這是『意志疏通香』，能使三十公尺之內的人們彼此語言互通，是無味無臭無害人畜的商品。」
緹特可問我要不要使用。
我點頭同意。
「給我等一下。」
伊藤看著我。「你們想做什麼？」
「我想知道天沖現在的狀況，這你也有興趣吧？」
「沒有。」
「才怪，怎麼可能沒有。你看現在的天沖這麼沒有防備，不攻擊我們也不警戒，這個樣子不會沒有意義。」
伊藤的臉皺了起來。
「……可是他攻擊了你。」
「那是我先動手的。」我看著天沖說：「從他的角度看來只不過是防身自衛而已，伊藤攻擊他的時候也是。不，那時更不可思議了。就算出乎意料之外被攻擊，他不但沒有攻擊我們還逃進森林裡。」
伊藤緊咬下唇低下頭。
沒錯，那一定不是兔耳的驅魔效果所致。
一定有內幕。
我看向伊藤，繼續說：
「伊藤我也理解你的心情。天衝殺了你哥哥，光這件事他就罪該萬死。但是要殺等聽完他要說什麼也不遲，小葵會說這樣對你比較好也不是沒有道理。」
「……我不是說跟這沒有關係了嗎？」
「這樣好嗎？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喔？」
「最後的——機會？」
「沒錯，從天衝口中問出伊兵衛的事情的最後一次機會。現在你如果要復仇的確易如反掌，但是要是現在在這裡殺了他就再也無法從天衝口中聽到你哥哥的事了，這樣真的好嗎？」
伊藤微微地皺眉，稍微思考了一下。
那是孤立無助的表情。
我想伊藤可能會怕。對她來說天沖若不是個殘酷又沒感情的怪物就傷腦筋了。
因為伊藤很溫柔。
所以她會害怕因此而動搖。
「怎麼辦？」
我又問了一次。
但是伊藤沒有回答，只是閉上了眼。
森林陷入沉默。
風聲、鳥叫、蟲鳴所有的吵雜都消失在寂靜之中。
不可思議地，一切的聲音都消失了。
簡直就像整座森林都在屏氣等待她的回答。
「————————不住。」
此時在夜晚的寂靜中響起了從沒聽過的聲音。
一瞬間沒人知道是誰開的口。
唯有在看到天沖對著伊藤下跪時，我才理解到聲音的主人是他。
伊藤驚訝地瞪大雙眼呆站著。
天沖不堪地趴跪在地，斷斷續續地重複著笨拙的話語。
「對不…………住。伊兵衛……的……事……請你原……諒……」
宛如呻吟一般的聲音確確實實的傳進眾人耳中。
「……我……終於……理解……人類…………的……心…………太晚……了……對不住……對不住……」
他的謝罪悲慘而落魄。
伊兵衛。
從天衝口中聽到哥哥名字的伊藤張大眼，像是被雷打到一般無法動彈。
她的額頭滲出汗水，牙根似乎因為恐懼而喀喀作響。
此時我第一次理解到天沖躲過伊勢大神的監視來到這個鎮上的理由。
為什麼偏偏是這裡。
吸收了『人性』的天沖是因為後悔殺了伊兵衛，為了和他的妹妹伊藤道歉而來的。
「你！」
伊藤大吼。
她用武士刀指著天沖，接著高高舉起。
但是——卻沒有馬上揮落。
她在猶豫。
伊藤全身發抖，看起來就像是在畏懼著什麼。
天沖拖著滿身瘡痍的身體只是一味地重複著對不住、原諒我。
他絲毫沒有抵抗。
那絕對不是求命乞憐。
天沖現在是自願把他的命交給伊藤。
「不要道歉！」
伊藤大叫：「到現在還道什麼歉！我至今為止到底過著——」
她頓時語塞。
風聲喧囂，飄動她的長髮。
（插圖P257）
「對……不住。女孩兒……請原諒……」
伊藤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
天沖像是壞掉的收音機般一直重複著一樣的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
金屬撞擊地面的聲音終於響徹四周。
伊藤放開了刀。
「為什麼——為什麼？」
她喃喃自語著，就地跪了下來。「我為什麼下不了手？」
伊藤弓起背，用兩手搗住臉。
接著她低聲嗚咽了起來。
我看著伊藤。
看著身為伊藤雫的這個『人』。
「看來到此為止了呢。」
我抬頭仰視聲音的主人。
是伊勢大神。
她的旁邊跟著幾個像是隨從，背上長著翅膀的男子。
「伊勢大人，您一直都在嗎？」
緹特可畢恭畢敬地行禮。
伊勢大神點頭說她剛剛才到，接著說：「勞煩各位了。」
她把視線移回伊藤身上。
「伊藤雫，那麼天沖就交給我們了。」
伊藤沒有回話。
她只是盯著天沖看。
像是哭泣、像是感傷、像是憐偶——
那是五味雜陳、複雜的表情。
「天沖將會如何處置呢？」
緹特可問。
「這個會在之後決定，我們會將他居留於伊勢，隨後我會親自監視他。」
「您說監視嗎？」
「是，因此請安心，他應該不會脫逃第二次了。」
伊勢大神以神之明發誓。
「是嗎。」
緹特可說。
「那麼我們走吧。」
伊勢大神說帶他走，用下巴指示著隨從。
接著穿著修行道服的侍從們用綁著御幣的繩子將天沖捆起來後消失在暗夜之中。
伊勢大神離去後森林再次回歸寂靜。
伊藤腳步不穩地站起身後步履蹣跚踏出步伐。
「小雫你要去哪裡？」
小葵問。
伊藤停下腳步，用空虛的眼神看著小葵。
「……不知道，我該去哪才好？」
她的聲音有氣無力。
「我接下來該去哪才好？都活了三百年卻連哥哥的仇都報不了，帶著這種心情我該去哪才好？」
伊藤的右眼流下了一行淚水。
小葵跑向伊藤。
接著她像是撞上伊藤般緊緊地抱住她。
「普通地活下去不就好了嗎？」
小葵說：「因為…因為這樣小雫就終於從復仇中解放了啊？終於可以踏上自己的人生了，對不對？小雫，跟我們一起上學、一起去唱歌、一起逛街、一起打扮、一起去海邊跟大家快快樂樂地活下去吧？這樣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小葵泣不成聲地哭了。
伊藤摸著小葵的頭，微微笑了。
「謝謝，可是我可能沒辦法吧？」
伊藤慢慢地推開小葵。
「小……雫……」
小葵滿是鼻水淚水的臉顫抖著。
「對不起。」她說：「一定是我傷害了小雫。」
伊藤搖了搖頭。
「沒有這回事，不是小葵的錯。你做的事都只是為了幫我下判斷而已，最終決定的人還是我自己。」
「可是——」
「我才該道歉，對不起對你說了這麼過分的話，對不起把你卷了進來。真的對不起，可是……」
伊藤閉上嘴，自嘲般地笑了。
「可是我一定已經沒辦法作為普通人活下去了，我回不去了。」
伊藤感傷地說，低下了頭。
「——您願意出售您的記憶嗎？」
這個時候。
緹特可的聲音響徹四周。
眾人一同看向她。
緹特可漂浮在地面上，在空中搖搖擺擺若無其事地看著伊藤。
伊藤皺起眉頭。
「你說什麼？」
緹特可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將您的『仇恨』以及與天沖大人相關的『記憶』一併賣給我。如此一來不就能與一般人無異的生活下去了嗎？」
「把『仇恨』賣了？這種東西能賣嗎？」
「可以。」緹特可點頭。「人類的『仇恨』是製作某藥的重要材料。三百年間不間斷慢慢栽培的『仇恨』——」
可是能賣個好價錢的喔，緹特可說。
伊藤對於突如其來的提案不知該如何反應。
緹特可接著說：
「然後，以下的提案或許是我多管閒事，但是若是雫沒有特別想要的商品，我能依『仇恨』的價值盡力幫您解除不老不死的詛咒。」
伊藤瞪大雙眼。
「詛咒能解除嗎？」
「我無法保證可以，但是我認識極為可能成功解除的鬼靈精怪。那位性格十分乖僻因此光是面談就需要相當的費用，一般來說雖是人類難以支付的金額，但是若是您的『仇恨』包含介紹費在內恰好能做不錯的安排。」
「……你要我——相信你？」
「我做生意從不說謊。」
伊藤吞下一口口水。
她的眼神動搖著。
緹特可問伊藤意下如何。
伊藤假裝思考了一陣之後，盯著緹特可。
接
著她終於低頭致歉。
「……抱歉，可是我沒有跟你訂定新契約的意思。」
「為什麼呢？」
伊藤這時看了我一眼。
接著看著我說：
「緹特可，我覺得你沒有惡意，你只是響應他的要求而已，可是——我還是無法原諒你。」
「不要管我啦。」我說：「你應該接受緹特可的要求。」
伊藤沒有回話，低下頭。
我繼續說：
「你願意這樣想我很高興，可是——只要一想到是我讓伊藤擺脫不了詛咒我也不好受。所以拜託了，你只要照你所想的活下去就好了。你要是當我是朋友——就自由地、隨心所欲地活下去吧。」
伊藤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稍微——讓我考慮一下。」
她終於留下這句話，朝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緹特可什麼都沒說，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一般漂浮著。
25
基本上算是告一段落了。
伊藤離開時向小葵道了聲明天見。
突然說出的這句話，對小葵來說應該算是救贖吧。
小葵也打從心底充滿歡喜地回答明天見。
過了不久夏露露跟菈魯菈也來了，眾人為大家平安無事高興了一陣之後跟緹特可聊了起來。
森林中突然又熱鬧了起來，她們幾個真的很會聊。
差不多了。
我看著自己的手。
深紫色的肌膚、利刃般的爪子、乾瘦的手指。
這種長相實在難以生活在人類世界，當初還真是太快下決定了。跟伊藤還有夏露露說的一樣，我應該先冷靜下來的，犯這種蠢錯還真是像我。
但是——我把視線移向小葵。
但是我不後悔。
就算結果如何，只要小葵還活著我什麼都接受。
我轉身背對她們偷偷張開了一邊的翅膀。
抬起頭，耀眼的明月映入眼中。
懸浮在黑暗之中的圓簡直就像是為了從夜裡脫逃的出口。
總而言之就先朝那裡飛吧。
我突然受到逃離的欲望驅使。
沙、沙……
我彎起膝蓋緩慢地拍動剩下的翅膀。
「等一下，小海。」
小葵的聲音響起。
我不禁回頭。
「小葵。」我說：「你認得出我啊？」
「那當然。」小葵感傷地笑了。「我一眼就知道是小海了喔。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眼睛都沒變。」
「是嗎。」
我覺得自己應該快點離開這裡。
為了小葵，我不能不抽離。
不能不跟她道別。
我儘管這麼想，視線卻離不開她。
我今生唯一喜歡上，愛到無法自拔的女孩子。
我的眼睛離不開她。
小葵不經意得朝我踏出一步。
「別過來。」
我說。
「為什麼？」小葵的嘴唇顫抖著。「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我已經沒辦法跟你在一起了。」
「怎麼會！」
小葵大喊。
我陷入沉默。
一時找不到該說什麼。
「小海，我——」
小葵像是要說什麼般開口。
「再見了，小葵。」
我打斷她說：「我們從此或許得各自過活，但是就算分隔兩界我們還是朋友，我會一直希望你幸福。」
我說完朝天空振翅飛翔。
「小海！」
小葵呼喊應該會留在我腦中很久、很久吧。
26
今晚很適合飛行。
滿天的星空加上一輪滿月。
夜風清涼舒適，靜謐的空氣治癒著我受傷的身體。
可惜翅膀少了一支，飛得有點不順。
「海人先生。」
搖搖擺擺的飛了一陣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停了下來，轉過頭。
是緹特可。
「緹特可啊。」
「是。」
「話說我都忘了跟你道謝，受你照顧了。」
「您太客氣了，我也收了不少酬勞。」
「那麼還有事的話再找我吧。再見。」
我正要振翅離開緹特可突然用一句「能借用點時間嗎？」把我留了下來。
我看著緹特可。
我就這樣盯著她很長一段時間。
緹特可大大的雙眸反射著美麗的滿月、宛如水仙花辦般潔白的肌膚、從領口依稀可見纖細的頸部、纏著月光閃閃發亮的白髮。
夜空中的她美得令人難以想像。
「還有什麼事嗎？」
我問。
「是。」
「什麼事？」
「其實我這次做了商人最不該做的事。」
我訝異地說：
「怎麼說？」
「從我做生意以來第一次欺騙客人。」
緹特可說完從懷裡拿出了巨大的瓮。
那個樣式——
那是最後吸完我所有『人性』的道具。
「這次和我交易的是——」
緹特可說到這裡停了下來，把瓮口對準我。
接著這麼說：
「葵。」
（插圖P2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