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二 話語本不該強記(2/2)
「不,畢竟啊──」
拉撒祿沒把話說完,而是嚼起牛排。
沒錯,其中存在著更重要的問題。
莉拉告訴拉撒祿故鄉一事,並沒有太大的意義。
拉撒祿既然是住在這個國家的賭博師,那就算要送她回國,自己也沒辦法與之同行。區區一介賭博師,甚至沒辦法為她安排前往故鄉的旅程。她若是打算用工作掙來的錢作為歸國資金,那確實沒什麼問題,但如此一來,她就沒有向拉撒祿告知母國訊息的必要了。
無論女僕是哪個國家出生的,都與拉撒祿毫無關係──這是只能以「毫無關係」為定調的話題。因此,當莉拉不惜熬通宵也要談起故鄉的話題時,拉撒祿是真的打從心底感到意外。
莉拉直直地盯著一臉苦澀地咀嚼牛排的拉撒祿,過不久,她拿起木炭畫出了溫柔的聲響。
『那是個很好的國家喲。』
「…………這樣啊。」
『是的,是有草原、有狼、有旅行的國家喔。』
夜色逐漸加深,莉拉像是在配合入夜的速度一般,一字一句,以稚拙的話語描述起自己的故鄉。感覺每寫下一個文字,莉拉這名少女的輪廓就變得更加清晰。
最後,還沒等到太陽升起,莉拉和拉撒祿就雙雙趴在桌上睡著了。
這天晚上,拉撒祿夢到了眼熟的少女佇立在未曾見過的國家之中。那是讓人胸口一緊的溫暖夢境。
隔天,將拉撒祿吵醒的是轟轟作響的敲門聲。
由於睡姿不良,全身上下都傳來了酸痛的感覺。拉撒祿在把脊椎拉得劈啪作響的同時起身,擦掉掛在嘴角的口水。
那是沒聽過的敲門聲。從聲響的尖銳程度判斷,敲門的恐怕是個瘦弱女子。他一邊想像著對方的形象,一邊抱起了坐在對側、同樣用額頭抵著桌面入睡的莉拉。他將莉拉的身子放到沙發上,讓她好好地躺在上頭。
這段期間,敲門聲依然不死心地連連響起。
「來了來了。」
睡意依然還殘留在腦袋裡,身體沉重得難受。拉撒祿拖著腳步走向玄關,打開了大門──
「把奇斯交出來!」
隨即就挨了一頓尖銳的叫罵。
一如預料,站在門口的是一名女子,而且身材纖瘦。她不只是腰部而已,就連手和腳都細得像是能一手掌握。明明此時平靜無風,但女子光是站在原地,身子就會微微左搖右晃。她看起來還算是小康階級,但就服飾來看,應該是妓女一類的身分吧。
拉撒祿讓自己露出了兇悍的眼神。
「…………奇斯?你在說誰啊?」
「別尋我開心了!我知道這裡就是奇斯的家!」
拉撒祿重重地嘆了口氣。
在前往巴斯旅行的期間,他不得不將房子空出來。雖說就這麼擱著不管也行,但這一區還稱不上是治安良好的地帶,有可能在外出期間遭到流浪漢占據,因此拉撒祿委託了其他朋友住進自己的家裡。
那個朋友,就是在賭博師和情夫這兩項職業間搖擺不定的男子──奇斯。
「喏,快點!交出來!我可不許他從我身邊逃跑!」
就結果來說,房子並沒有遭小偷,因此拉撒祿等人在回到帝都後仍能過上舒適的生活,但似乎以預料之外的形式被捲入麻煩事裡了。
莉拉應該還在客廳睡覺才是。拉撒祿先是伸手掩住女子連珠炮似的尖聲叫嚷,接著又嘆了一口氣。
「我會幫你帶路去找奇斯,等我一下吧。」
要尋找奇斯的所在之處並不難,就像以前也做過的那般,拉撒祿一一向各處的女子搭話,在為奇斯放蕩的行徑感到傻眼的同時,追蹤著他的足跡。
最後,換
好衣服的拉撒祿和纖瘦女子所抵達的,是一處攤販的門口。這裡距離主街道略遠,由破布和廢棄建材搭成了粗陋的帳棚。這裡之所以不像個正經攤販,似乎不是因為缺乏資金的關係──從門口巧妙地掛了一片看不見店鋪內部的布幔來看,這裡的老闆似乎是基於隨時都能棄店逃跑的理由,才會刻意打造成這種樣子的。
由於沒打算惹禍上身,於是拉撒祿便在店外等候。豈料,跟他一起來的女子卻是果斷地拉開了店鋪入口。
要說意料之中,確實也是在意料之中。攤販里站著奇斯、另一名女子,以及看似攤販老闆的壯年男子。看到拉撒祿和妓女在一起的奇斯並沒有露出窘迫的神情,而是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瑪莉小姐,近來可好?還有,拉撒祿大哥也好久不見了。」
「喂!那個女人是誰呀!奇斯!」
「你才是哪來的野女人!你和奇斯是什麼關係!」
感受到兩人的情緒迅速升溫,拉撒祿立刻往後退了一步。在名為瑪莉的妓女走入店內的瞬間,拉撒祿便將入口的布幔拉了起來。
他以手指堵著耳洞,猜測起這回奇斯會挨上多少個巴掌。從那兩名女子的兇悍程度來看,與其去找醫生,說不定先把神父叫來還比較省事。
過了幾分鐘後,走出店外的是浮現出滿面笑容的兩名女子。她們手裡各拿著一個揉成球狀的紙張。
「再見嘍,奇斯!」
「下次讓我請客喲!」
「嗯,下次見啦。」
兩頰各被印上一枚唇印的奇斯,從攤販里探出頭來。
「…………你施了什麼魔法啊?」
「哎呀,這是我的吃飯工具呢。要特別告訴拉撒祿大哥也行喔!」
「你總算有點知恩圖報的心態了啊。」
「不,只是因為拉撒祿大哥感覺再怎麼努力也不會受歡迎,所以就算告訴你了,也不會成為我的競爭對手啊。」
奇斯笑了笑,對著一臉不悅的拉撒祿招招手。
他踏入攤販內側。仔細一瞧,只見店裡放了一台可以單手拿起的小型活版印刷機。
這是帝都巷弄里偶爾能見到的攤販類型。報紙和書籍等出版物的數量與日俱增,但對於庶民來說仍是相對高昂的物品。這種擺設印刷機的攤販,會收費印刷諸如個人姓名一類的東西,對於市民來說,這是廣為人知的小小娛樂,也是簡易紀念品的製作處。
(不過,若是做這門生意的話,也沒必要特地隱藏起來吧…………)
奇斯從拉撒祿的眼裡讀出了他的疑問,輕輕一笑。
「這裡是秘密結婚店喔。」
「喂!」
看似老闆的矮個子男人歇斯底里地大吼。
「請放心啦,老闆。拉撒祿大哥很能拿捏分寸的。」
至於拉撒祿就連「秘密結婚」是什麼都一頭霧水。
「拉撒祿大哥,所謂的秘密結婚呢──」
這麼開口的奇斯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大概是因為平時在賭場總是受教於拉撒祿的關係,因此他很享受反過來教導拉撒祿的狀況吧。
「如果要結婚的話,拉撒祿大哥,你首先要怎麼做?」
「…………要找教會公證,然後就是找一群人辦結婚典禮吧?」
「是這樣沒錯呢。不過,也有些人沒辦法這麼做──主要是基於經濟方面的理由。」
無論是找教會公證還是找人辦結婚典禮,都不是免費的。雖說想找個人結婚是人之常情,但若是過著三餐不繼的生活,那就連結婚這個儀式都會顯得高不可攀。
「也因為如此,有人便想出了秘密結婚這門生意。已婚的男女通常都會簽下一份用來證明結過婚的文件──也就是所謂的結婚證書呢。秘密結婚可以跳過教會公證等手續,只需要印出這份文件即可。」
「…………這是犯罪吧?」
這麼詢問後,拉撒祿隨即為主動開口的自己感到有些困惑。
「是啦,這在很久以前就受到法規的限制,但一開始似乎還算是在合法的範疇里呢。不過呢,文化這種東西只要萌芽過一次,就不可能斬草除根呢。」
結果就是造就了這樣的攤販吧。這種非法行業會收些小錢,用活版印刷機偽造出「已經結婚」的證明書。這樣的脈絡實在是很有帝都的風格。
對於侃侃而談的奇斯,攤販老闆一直表現出靜不下心的態度。奇斯像是要他放心似的揮了揮手說:
「請放心吧。況且,拉撒祿大哥說不定也會成為這裡的顧客呢。」
「啥?」
「我聽說了喔,拉撒祿大哥,你最近和莉拉妹妹的感情不是變得挺好的嗎~你也差不多該定下來了吧?瓊恩先生可是說了很多八卦喔──不過他現在跑去外地比賽了呢。」
自從回到帝都後,拉撒祿就沒見過瓊恩•布隆頓。身為職業拳鬥士的他目前前往外地比賽,並不在帝都。
瓊恩的事先姑且不提,拉撒祿緩緩眨了眨眼,猶豫著該讓心裡的哪一部分接下剛才投來的話語。
他的視線自然而然地挪移,落在看似用於秘密結婚的文件上頭。雖然格式看起來糊成一團,但他很快就看到用來填入姓名的兩處空白。
與莉拉──結婚。
他在一瞬間想像起奇斯所說的話語,但隨即打消念頭。從胸口湧現的,是一股與嘔吐感相似的苦澀。
他不可能和「莉拉」結婚。
無論是光明正大也好,秘密進行也罷,想結婚的話就需要名字。若想確立穩固的聯繫,那姓名便是不可或缺的。既然如此,那他就無法和莉拉構築這樣的關係。
拉撒祿以不至於突兀的動作舔了舔嘴唇,接著搖頭說道:
「哪可能會有這種事。」
「是這樣嗎?」
光是回應就已經感到疲憊的拉撒祿,準備走出店外。但就在這時,有另一名客人正要走入店內,於是他停下了腳步。看來秘密結婚的需求比預期得還要高上許多啊──冒出這般念頭的他,在看到客人的長相後不禁為之困惑。
那是一名身材高挑的年輕人。雖然年紀輕輕,額頭一帶還留著青春痘的痕跡,但身高卻比拉撒祿還要高半個頭。他的肩寬也與身高成比例,身形雖然偏窄,但鍛鍊出了一身飽受訓練的體魄。年輕人頂著一頭剃得短短的紅髮,臉上掛著刻意為之的兇狠眼神。
此外,他的一隻手裡還握著警棍。
是一名充滿特徵的年輕人。
「鮑爾街巡邏隊!」
瞬間,攤販老闆做出了逃跑的動作。
這句話是鮑爾街警探成員在巡邏時常用的問候語。看來,這名年輕人是鮑爾街警探的一分子。
老闆抱著小型活版印刷機,打算從帳棚的後方逃逸,至於年輕人則是擺出追捕的態勢。由於沒有要從中作梗的理由,於是拉撒祿打算後退一步──
「────────嗯?」
他和年輕人對上了視線。
緊急煞車──年輕人甚至用警棍抵住地面,硬生生地停下腳步,接著直直地將視線投向拉撒祿。雖說還不到厭惡的程度,但拉撒祿對警方並沒有多好的印象。他反射性地後退一步,尋找起逃亡的路徑,同時對著帳棚後方揚了一下下顎。
「不追沒關係嗎?」
腳步聲逐漸遠去。年輕人先是露出了對聲響有些在意的反應,但他卻是一把抓住了拉撒祿的右手腕。
「您是拉撒祿•凱因德先生對吧?」
「不,我是那個……名字叫坎卜登•威布斯塔啦。」
「沒錯沒錯,拉撒祿大哥的名字是坎卜登•威布斯塔喔。」
「喂,臭小子!」
奇斯在轉瞬間就拆掉了他的台階。奇斯按住嘴巴驚呼了一聲──拉撒祿還以為他是想看好戲才會揭穿謊言,但這似乎是他自然而然的回應。
「…………」
年輕人像是在估量價碼似的,以雙眼凝視著拉撒祿。盯著自己的視線還不至於讓人害怕,但手被人隨意掐住的感覺終究還是不太舒服。
(是說──我最近沒做什麼會惹警方生氣的事吧。不對,我一直都在做啊。)
實際上來說,以一名賭博師而言,拉撒祿還算是品行尚佳的那一群。至少他應該不會是警探會想優先逮捕,甚至不惜放著偽造秘密結婚的犯人不管的壞蛋。
不過,在沉默了一會兒後,年輕人這麼說道:
「拉撒祿•凱因德先生,能請您陪我走一趟嗎?」
年輕人緊抓住的右手掌被掐得發麻,怎麼樣也甩不開。
詳情會晚些說明,總之請跟我走。
被這麼要求
的拉撒祿之所以會坦率接受,原因之一是因為他想知道警方對自己有興趣的理由,原因之二則是他找不太到理由拒絕。
警察就算特地逮捕拉撒祿也沒有意義,況且若是狀況危急,他也有把握能逃出生天。在拉撒祿比起現在還不成熟的時候,就在賭場有過假借失態趁機逃跑的經歷,他也不認為眼前的年輕人有賭場圍事那樣的執著心。
簡而言之,拉撒祿有著容易隨波逐流的個性。
「但說是這樣說啦………………」
他沒想到自己會這樣被抓著到處跑──而且還是被抓著手腕的狀態下。年輕人以彷佛拖著拉撒祿走的姿勢,穿過了帝都的大街小巷,通過了一個又一個的暗巷。兩人有時會走過鷹架底下,更多次換乘馬車行進。
(與其說是在遠行,不如說更像是在同一個地區繞來繞去啊。感覺是在提防有人跟蹤的同時,也想藉此擾亂我的方向感的樣子……)
他們大概繞路繞了超過整整一個小時。這裡距離拉撒祿的家相當遙遠,完全遠離了拉撒祿平時的生活圈。雖然拉撒祿很想勸他「就算不用一直繞路,我也搞不懂自己家現在位在哪裡」,但年輕人的雙眼燃燒著某種使命感,就算真的說了這些話,他恐怕也聽不進去吧。
最後拉撒祿抵達的是一間獨棟住宅。一名老婦在家門口慢條斯理地打掃著。從宅邸的大小來看,應該不是老婦獨居的住處,看來她是將幾個房間分租出去吧。
年輕人隨口向老婦打過招呼後,隨即踏入家門,走上二樓。他連門都沒敲,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把鑰匙,打開了房門。
「打擾了。我將拉撒祿•凱因德帶來了。」
拉撒祿掃去視線,隨即發現室內的擺設相當詭異。
房裡的光景宛如打翻了裝滿了紙的竹簍般。無論是牆壁還是地板,只要是原本還有空間的地方,全都貼滿了看似報紙或是雜誌的剪報。就所見的範圍之內,他看出這些剪報主要來自《柯芬園報社》、《犯人追蹤季刊》和《追緝令(Hue and cry)》等等……換句話說,都是專攻發生在各地的訴訟或事件,以及相關案件的逃犯或嫌犯等資訊。
其中也有一般的報導或八卦雜誌混在裡面,以及拉撒祿沒看過的清單。那些清單明顯不是出版物,而是某人的記事便條,也包括了看似信件的紙張在內。
之所以能看出這間房的規畫並非雜亂無章,全得歸功於釘在各處的圖釘。圖釘依據拉撒祿所無法理解的順序釘在房間的牆壁上,並用細線連結在一起。細線的顏色各有不同,或許透露著某種關聯性吧。但在拉撒祿的眼裡,細線所形成的模樣就像是不存在於這顆星球的某種星座,或是粗製濫造的地圖。
這亂中有序的房間中央,只擺了一張桌子。
「…………」
某人面對著桌子,正振筆疾書地工作著。從拉撒祿的角度,就只能看到一叢金色的發旋。對方之所以連頭也不抬,八成是因為房間雖然不大,但那個人卻完全沒察覺到拉撒祿等人的關係。
年輕人以司空見慣的模樣,輕巧地跳入房間裡頭。若是凝神細查,就能看出房間各處都還留有少許空出的地板,在這間房裡應該就是要踏著這些部分移動吧。只見年輕人熟練地接近那名男子,開口說道:
「路羅伊先生!路羅伊•費爾汀先生!」
「…………嗯?…………喔。」
那名男子慢條斯理地抬起臉龐,與此同時,拉撒祿暗暗為年輕人喊出的名字吃了一驚。
男子年紀大約超過三十。他留長乾燥的金髮,幾乎要遮住眼角。男子的鼻子上掛著鏡片厚重的眼鏡,但也許視力依然不佳的關係,他稍稍眯細了眼睛瞧了過來。眼鏡的鏡片已經蒙上許多指紋和灰塵,光是能視物就讓人感到不可思議了。
鮑爾街警探──創造這支古怪組織的,是名為亨利•費爾汀的法官,之後由他的弟弟約翰接手法官一職,這兩人應該早就長眠在墳墓底下了。
然而,眼前的這名男子卻被稱為「費爾汀」。
「嗨,照這樣看來,你就是拉撒祿•凱因德老弟呢。初次見面,我是路羅伊•費爾汀,若要講得讓你好懂一點,我就是鮑爾街警探的首腦。又或者說是約翰•費爾汀的養子也行。」
男子以令人無法想像率領了那種組織的微弱聲音這麼說道。
拉撒祿閉起嘴巴幾秒鐘,開始思考起來。雙方的距離感難以捉摸。雖說是被看似警官的年輕人一路拖到了這裡,但他沒想到會直接和最高層的人物見面。
「……………………沒想到,鮑爾街警探的大本營會設在這種地方啊。」
「啊哈哈,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我再怎麼說也是位居要職,想把我除之而後快的人多得是。我當初是為了想找個更安全的地方而四處移居,結果不知不覺間就在這裡生根了。」
雖然其貌不揚,但這裡待起來還滿舒服的呢──路羅伊笑了笑。他明明臉上掛笑,但語調之中卻沒有一絲愉快的氣息。
「我已經忘記上次離開這邊是什麼時候了。我的工作是在這裡處理文件,至於得對外發布訊息的時候,我幾乎都會找皮爾老弟代勞呢。」
「啊,我是派翠克•皮爾!匆忙帶您過來真是失禮了!」
將拉撒祿帶來這裡的年輕人──派翠克大聲說道。即使已經進了房間,他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站在狹小的立足點上一動也不動。
至於拉撒祿則是頹靠在房間的入口,說道:
「所以?」
「『所以』是什麼意思?」
「所以,我為什麼會被帶到這種地方來?」
他這麼一問,路羅伊隨即稍稍抬頭看向天花板──
「皮爾老弟,我雖然讚賞你勤快的工作態度,但這種缺乏說明而且先斬後奏的個性麻煩想辦法改改。」
「是!對不起!」
派翠克的回應雖然充滿活力,但八成沒有改善的念頭吧。
接著,路羅伊開始在桌面上頭摸索起來。他似乎找不到想要的資料,弄倒了好幾座文件山,加深了房裡的混亂指數,最後總算找到了一張報紙。
「請看這兒…………皮爾老弟!」
「遵命!」
派翠克蹦蹦跳跳地接近,將那張報紙遞給拉撒祿,接著又回到原位。
『密德薩斯法官法即將發布!』
大大的報導標題映入眼帘。這是最近頻繁登上報紙的新聞。
「有個叫密德薩斯法官法的法案會在近日發布,這你知道嗎?啊哈哈,這法案的內容若是說得淺顯易懂點,就是會增設七個與鮑爾街警探同級的治安法庭。」
以勤勉聞名的治安法庭要新增設七座。如此一來,目前帝都賭場的風氣也會有大幅度的變動吧。就像巨浪來襲前,海水總是一度退潮般,只要在這個時期踏入賭場,就能嗅到這波變革的前兆。
路羅伊在桌面上交抱雙臂,調整了一下眼鏡的位置。由於他是以粗魯的動作摸著鏡片進行調整,因此玻璃上的白垢變得更加嚴重。
「一旦頒布這項法律,這座城市的一部分就會成為小喬納森•懷爾德的東西…………若真變成如此,你有什麼感想?」
先是少許的動搖,隨即是少許的理解。
拉撒祿確實就在不久前聽到同樣的宣言,因此他感到動搖及理解。但無論如何,他該做的事情還是不變。
「無所謂。」
「我想也是。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呢。不過,我可不能把這樣的狀況視為無所謂,畢竟我可是鮑爾街警探的領袖啊。我說什麼都無法坐視小喬納森•懷爾德進入其中一座治安法庭的法官體系。」
「…………」
雖然已經從對話的過程中看出端倪,但在實際化為言語後,仍是帶給了拉撒祿一股衝擊。
小喬納森•懷爾德會當上治安法官──這代表的意義非同小可。治安法官可以說是手握警察和司法權的存在。只要是該法官的管轄範圍,就能決定何謂犯罪,何能赦免──治安法官就是擁有裁決這一切的權力。
況且,鮑爾街警探所管轄的範圍,又比尋常法官大上許多。
一般來說,治安法官的轄區僅止於一座教區。不過,握有支薪巡邏隊的鮑爾街警探,會自然而然地在管轄教區之外進行活動。既然要打造與鮑爾街警探同級的治安法庭,那負責管轄的範圍肯定也相當地大。
若是說得直接點,就算說帝都有八分之一都會落入小喬納森•懷爾德的手中也不為過。
「我們鮑爾街警探想阻止這樣的事態。所以凱因德老弟,我希望你──沒錯,我希望你能協
助我們,以小喬納森•懷爾德的知己身分,潛入『他』的身邊。」
原來如此──他原本還困惑自己為何會以這種方式被叫來,但就這樣聽來,拉撒祿造訪喬納森一事似乎已經在他們的掌握之中。挖角與敵方組織有牽連的人物,向來是好懂又有效的手段。
即使如此,拉撒祿還是聳了聳肩。
「原來如此,如果只是要聊這件事的話,那我能回去了嗎?畢竟我沒有非協助你們不可的理由啊。」
「也是呢。所以,我就從現在開始幫你打造一個吧。」
路羅伊將一個信封遞給派翠克,派翠克隨即躍了過來。
拉撒祿打開信封,裡頭裝著一份文件。那是受到國家許可、獨占與亞洲貿易的公司──東印度公司的書狀,上頭還壓了公司的印鑑。他大致掃過一眼,得知這是公司為了成員前往印度當地,不僅隨時都能讓擁有此狀者搭上定期船,還承諾會安排客房──大概就是這種類型的通行證。
若要說明得粗率一點,就是搭往印度的招待券。
「從事我這一行的人,聽到的儘是別人的把柄呢。只要稍稍動用關係,就能弄到這種東西。畢竟規模愈大的公司,他們拉出來的影子就總是愈長呢。」
「…………我是沒去印度旅行的打算啦。」
「但你還是想要這張通行證吧?」
路羅伊的語氣里不見一絲感慨。
「要說原因的話,只要用了這東西,你就能將你的女僕直接送回故鄉…………我好像把話說太滿了。總之,至少能把她送到有許多貿易船往來的印度呢。」
拉撒祿的背部竄起雞皮疙瘩。
「你……到底知道些──」
「哦,你別驚訝啊,凱因德老弟。我並非無所不知,但只要有一些人脈和知識,基本上就能推測出和你做生意的奴隸販子是從哪邊進貨的。不是印度,就是中亞一帶,我沒說錯吧?」
他說的完全正確。
能知曉這一點的路羅伊,顯然有著異常的調查能力。
「她的經歷相當有意思呢。那一帶的地區,目前正處在向俄羅斯帝國和清帝國進行二重朝貢的狀態,糾紛的火種俯拾皆是。也因為這樣,她似乎被故鄉的族人賣往清帝國,之後又在清帝國遭到轉賣,最後才來到我們國家喔。她那個年紀居然幾乎週遊了整個歐亞大陸一圈,實在是相當罕見。」
難怪帝都里找不到和莉拉外貌相似的人種。畢竟會走這種詭異路程來到帝都的人,肯定是少之又少。
「反過來說,要從這裡返鄉可就相當麻煩了呢。畢竟這裡與那個地區幾乎沒有直接往來,在沒辦法仰賴既有路線的情況下,就只能親手開拓新的航線了。對於最近才結束旅行的你來說,應該知道讓一個女孩子去闖蕩會是多麼困難的事吧?」
路羅伊的弦外之音便是:「綜上所述,這張紙片擁有高昂的價值。」
只要有這張通行證,莉拉就能搭上船,一鼓作氣地抵達印度。雖說距離終點還有些許之遙,但這不僅能大幅度地減少這趟旅程的負擔,也比闖越局勢不穩的歐洲還來得安全許多。
「……………………原來如此,這是事成之後的獎賞對吧?真讓人不爽啊。」
之所以露骨地咂了一聲,有超過一半的原因是基於單純的挑釁。對於路羅伊一副一派輕鬆的表情,拉撒祿實在看得很不是滋味。
豈料,路羅伊像是連他這般反應都在預料之中,微笑著搖了搖頭。
「不,你誤會了。這不是事成後的獎賞。」
「咦?」
「就在此時、此刻,我無條件地送給了你。」
意識有那麼一瞬間迸出了一道空白。
他隨即理解到路羅伊的盤算,手裡的信封發出了嘎吱聲皺了起來。
「我不會要你別放在心上。你就好好享受我賞的恩情吧。」
「……………………你就不認為我會拿著這個信封直接逃跑嗎?我也可能會將這座宅邸的情報賣給喬納森喔。」
「不認為,我不認為啊,凱因德老弟。你不是這種人。」
拉撒祿在內心糾正了路羅伊的說法。
是變得不再像那樣的人了。
「況且,對我們來說,目前的狀況是真的不太好。會視鮑爾街警探的茁壯為眼中釘的人士,可不只存在於黑社會呢。要是再不想點辦法,那喬納森不僅會當上治安法官,甚至連鮑爾街警探都可能因此分崩離析。」
「……………………」
「哦,你不用立刻回覆。要是有什麼狀況的話,不回覆我也行,只要你能配合我們行動就好。好啦,話題就聊到這兒了。」
說完,路羅伊的視線轉回桌面,再也沒有抬起過。
在他要離開宅邸的時候,忽地被派翠克叫住。拉撒祿轉身一看,只見某個東西朝著他扔了過來。
他接住那個物體一看,原來是一個小小的銀色鑰匙。
「是這個宅邸的鑰匙喔。路羅伊先生要我給您的。」
「…………」
「基本上來說,路羅伊先生的住處對誰都得保密。就連握有這把鑰匙的,也就只有幾名心腹而已。整個組織的聯絡事宜,基本上都由我包辦。所以光是能與路羅伊先生碰面,就已經非常厲害嘍!」
「…………居然將這把鑰匙交給初次見面的我,你們到底是被逼得多慘啊?」
為了阻止小喬納森•懷爾德的計畫,他們或許顧不得面子了,但即使如此,這樣的舉動還是讓人覺得太過粗心。
派翠克似乎也有同感,他皺起眉頭說:
「我也這麼認為呢,不過,路羅伊先生說過沒問題就是了。總之,您要調查喬納森的內情也好,要搞垮賭場降低影響力也行,全憑您判斷嘍。」
「別把話說得那麼容易啊,餵。」
要是抱著稍微散個步的心情就能搞垮賭場,那就不會有人為此勞心費力了。拉撒祿曾一度差點將賭場搞垮,但那也是占了不少優勢才能走到那一步。
「哎,不過說真的,就心情上來說,我們還真的是處於死馬當活馬醫的狀態。」
派翠克靠上了沿著敷地搭建的柵欄。他一低頭,那張年輕的臉龐上隨即加深了成熟大人的輪廓。
「您也看過那間房間了吧?如今,路羅伊先生正忙著建立囊括英國全土的罪犯蹤跡的情報網喔。老實說,我的腦袋無法理解這究竟得耗去多大心力,但還是能明白那個人是個厲害到難以想像的人物呢。」
拉撒祿回想起埋沒了整間房間的大量文件。路羅伊不僅得處理以鮑爾街警探的法官身分管轄帝都廣泛區域的工作,若派翠克所言不假,甚至還在構築全英國的情報網。
就連拉撒祿都能想像,路羅伊的工作量肯定非常人所及。
「現在可沒空理會什么小喬納森•懷爾德呢。只要那傢伙不在的話,路羅伊先生就能比現在更常出現在檯面上了呢。」
總覺得派翠克如果有心的話,他可以一路抱怨到深夜,但拉撒祿可不打算奉陪到底。他轉了轉手中的鑰匙,扔入了口袋。接著拉撒祿直接拋下派翠克,邁著大步離開。
「無所謂。」
這天晚上,拉撒祿躺在沙發上,將幾樣物品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一是插在養父肖像畫上的便條,記載著賭博師的三項守則;二是路羅伊遞來的信封,可以立刻將莉拉送到印度;最後則是路羅伊家的銀色鑰匙,對於鮑爾街警探的核心人物來說,這就相當於阿基里斯的後腳跟。
腦袋裡明明有許多念頭在打轉,卻沒一個能具體成形。感覺腦袋裡彷佛塞滿了抓不住的大量雲朵。
眼角餘光能看見莉拉正在做家事,因此,拉撒祿無意識地拿起信封,舉向天花板透著光。
(只要用裡頭裝的東西,至少就能抵達印度了。)
這肯定是個好消息──至少對莉拉來說是如此。
他將信封轉了個面──那麼,對我來說呢?拉撒祿思索起這個念頭,但最後還是沒能理出頭緒,將手臂用力放了下來。
(應該說,說到底,我到底想把那丫頭送往什麼樣的未來?)
他最後得出了這樣的疑問。
拉撒祿不打算將她視為奴隸。在力所能及的範圍,他希望莉拉能活得像個普通人,拉撒祿也一直付出了許多努力。
他認為,莉拉八成將未來目標設定成回到自己的故鄉。
就在昨天,她談論了自己故鄉的話題。雖說透過木板多少能傳遞自己的意思,但還是回到原本的出生地才能過得最為自在吧。莉拉之所以現在還待在這座城市裡,都是因為缺乏歸鄉的手段。
如今,歸鄉的手段就握在拉撒祿的手裡。
(只要交給她,莉拉就能立刻回到故鄉。不對,「立刻」是不可能的。畢竟還得籌措自印度出發的旅費。然而,這無疑大幅度地縮短了她回家的時程。)
拉撒祿一直把玩著這歸鄉的手段。
他若是真的為莉拉著想,就該立刻起身,喜孜孜地將信封拆給她看。然而,他確實也做不出這樣的選擇,而是躺著發呆。應該說,現在也不是煩惱這種事的時候了。一方是說不定會被小喬納森•懷爾德支配的帝都,另一方則是與之相抗的鮑爾街警探。自己真的得槓上喬納森嗎?該思考的事要多少有多少,但就連哪件事比莉拉還重要,他都逐漸分辨不清了。自己現在到底是在為什麼事煩惱啊?
也許是因為腦袋裡轉個沒完的關係,當視野里忽然冒出一塊木板的瞬間,拉撒祿的身子登時在沙發上彈了起來。
『您沒事吧?』
看來莉拉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走了過來。以擔心的神情凝視自己的莉拉,占據了大半個顛倒的視野。
看到她那雙藍眼,拉撒祿突然有種連思考都煩的念頭,索性將信封粗魯地塞到她手裡。
「這個拿著。」
「…………?」
莉拉歪了歪頭。如果拉撒祿的解讀沒錯的話,她大概是在問「這是可以打開的東西嗎?」。
「等你有那個心情的時候,就打開吧。」
之所以會這麼說,是因為他已經懶得再費神思考了。
如果莉拉自行打開信封,確認過裡面的東西,然後到了明天就消失無蹤的話,他就沒必要為這件事思考這麼多了。無論如何,結束的時刻確實已經近在眼前,既然如此,不妨就讓它成真吧──他只抱著這般自暴自棄的打算。
莉拉凝視了拉撒祿好一會兒。也不曉得她從拉撒祿的臉上看到了什麼,她最後並沒有拆開信封,而是收進口袋裡。
『我現在先不拆。』
「…………這樣啊。」
他閉上眼睛,覺得自己窩囊到了極致。於是他順著這份窩囊的心情,再次張開了嘴巴:
「…………話說回來。」
「…………?」
「我現在感覺糟糕透頂,你覺得該怎麼辦才好?」
事到如今,他已經無法裝作若無其事了。
在帝都大鬧後,前往巴斯。無論是在前往巴斯途中歇腳的無主地還是巴斯,甚或是在回到帝都後,都沒有任何人會像以前一樣,還認為拉撒祿只是個不成氣候的蹩腳賭博師。
他只理解到自己處於糟糕透頂的狀態。
恐怕無論再經過多久的時間,他都沒辦法變回以前那樣的狀態了。他沒辦法不理會小喬納森•懷爾德的傳喚,也無法將路羅伊家的鑰匙扔回給對方吧。總覺得就連養父所傳下來的教誨,也沒辦法真的好好遵守了。若真是如此──
「要是真的覺得糟到不行,你覺得究竟該怎麼辦才好?」
雖然拋出了模糊的問題,拉撒祿其實對回答沒多少期待。說起來,莉拉肯定也無法明白,拉撒祿是基於什麼樣的心情問出這個問題吧。
即使如此,莉拉仍是迅速在木板上動起木炭。她輕巧地伸出手臂,將木板遞給依然躺在沙發上的拉撒祿觀看。
『請放心。船到橋頭會自然直。』
莉拉露出了微笑。
接著,她用手指輕輕敲了一下自己的喉嚨,隨即用手指再次指向木板。
『船到橋頭會自然直。』
「……………………這樣啊。」
既然莉拉這麼說了,就肯定是這樣吧。就算感到糟糕透頂,也還是有轉危為安的可能性在。
拉撒祿緩緩地呼出了一口氣,並利用反作用力坐起身子。差點讓他撞上木板的莉拉慌慌張張地抽退了身子。
「總之,我明天會去賭場,八成會很晚回來。」
『我知道了。』
話雖如此,但兩人都很清楚,莉拉最後還是會等他回來。
過去這間店應當是被稱為「黑巧克力坊」才是。
拉撒祿站在掛著「白巧克力坊」招牌的店鋪面前,不禁露出苦笑。在前任老闆垮台後,這間店的經營權似乎落到了小喬納森•懷爾德手裡。店家易主也就算了,但為什麼還要取這麼相似的名字啊?
(哎,只是進去探探狀況應該沒問題吧。若是有餘力的話就挖點情報,這樣應該就能立功了吧…………)
目前在莉拉手上的那個信封──在儘速完成與那玩意兒價值相符的工作後,還是快點從這場風波中抽身吧。
拉撒祿這麼想著,踏入了白巧克力坊的店內。
「咦,好久不見了呢。」
立刻上前向拉撒祿搭話的,是以前造訪這間店時多次閒聊過的女服務生。看來就算換了老闆,她還是繼續在這裡工作。
「嗨,你還在這工作啊?總之先給我來份紅酒燉鹿肉…………不對,現在我家已經吃得到了啊。」
聽到拉撒祿這麼開口,女子露出了苦笑。
「對不起,現在這間店沒有提供餐飲服務喔。」
「啊?真的嗎?」
「是的。在轉由小喬納森•懷爾德大人經營後……呃,好像是什麼整頓事業,又好像是什麼確立店鋪的專營路線之類的?總之大概就是這樣,如今賭場就是賭場,酒館就是酒館,餐館就是餐館嘍。」
仔細一瞧,店鋪的裝潢確實是與黑巧克力坊的時期大有不同。以前沿著店鋪牆面設置的用餐長桌全被撤去,空出來的位子則架設了新的賭桌。
「這裡在整頓事業後成了賭場,所以雖然有提供酒類,但以前那種正式的餐食已經不再供應了。」
「帝都的腐敗程度也在這裡達到了顛峰啊。如今就算不用披著咖啡廳或小酒館的外皮,也能大搖大擺地開設賭場了是吧。」
說著,拉撒祿回想起喬納森的話語。
大掃除。
「首先,我先為您帶位嘍!那位拉撒祿先生居然願意賞臉,現在內場肯定已經鬧成一片了呢。」
這麼說話的女服務生,其視線所蘊含的感情已不像以前那樣,是對於蹩腳賭博師所流露的親切,而是帶著算計,想討好知名賭博師的阿諛奉承。實在是糟糕透了──拉撒祿搖了搖頭,跟著女子前進。
女服務生為拉撒祿帶到的位子,是放置在店鋪中央、尺寸略大的賭桌。目前有三名玩家就坐。大概是因為剛入夜的關係,來店的客人還不多的關係吧。
(不對,三人之中有一個是店裡的工作人員啊。)
坐在位子上的三人之中,其中一人為女性,從她散發的氣質來看,此人絕非來店裡玩耍的賭博師。
「蕾奧拉,我帶肥羊來嘍──」
「你喔,快點把客人喊成肥羊的壞習慣改一改啦…………」
為女服務生直言不諱的話語露出苦笑的,是一名讓人印象深刻的黑髮女子。看來她在這間店裡工作已是眾所周知的事實,目前似乎只是為了湊數,才會來這桌坐下。
拉撒祿也搖了搖頭就坐,同時將視線掃向名為蕾奧拉的女子。
以賭博師來說,她的技巧還算差強人意──但就在這時,為了觀察而投去的目光,就這麼自然而然地被她幾乎袒露在外的肩膀和胸口所吸引。看來她在這間店裡兜售的並非只有手腕,還包括了身體。
坐在桌旁的玩家們手上都握著兩張牌,桌上則是並排著五張牌。
「原來如此,是在玩公用牌啊。」
「咱們這裡是稱作『翻牌』啦。」
吹牛存在著許多衍生的玩法,在這張桌上進行的,也是眾多在誕生和消亡間反覆循環的賭博之一。
這類吹牛的最大特徵在於,只靠手牌是不能湊出牌型的。
一開始會發下兩張手牌,之後,桌上會擺放五張所謂的公用牌。這些公用牌是玩家們共用的手牌,玩家們要讓手牌和任意的公用牌配合,以其中的五張牌做出最強牌型為目標。
在後世被稱為德州撲克的牌戲,便是自這種遊戲發展而來。
「我很久沒玩了,還請手下留情啊。」
拉撒祿這麼知會一聲後,從口袋裡掏出了錢。
翻牌的流程基本如下:首先支付參加費(底注),接著由輪流擔任荷官的玩家切牌。這一輪的牌局,似乎剛好輪到蕾奧拉當荷官的樣子。接著,包含荷官的玩家在內,所有人都會發到兩張被稱為「暗牌」的手牌。
發到拉撒祿手邊的,是梅花10和方塊9。
這個階段被稱為「翻牌前」,並進行第一輪的下注。依照慣例,這都會由荷官左手邊的人開始進行。年紀比拉撒祿大上許多、正要步入老年的男子在煩惱了一會兒後,扔出了
兩先令。
「下注。」
在這種牌戲裡,玩家基本上能選擇的行動有三。一是加注──或稱為下注。無論哪一項,都是提高這局下注金的行為。在牌局中無人下注的狀況下,首次掏出金錢的行為就被稱為下注。在這之後,若有人拿出了比前一人更多的金額,便稱之為加注。
從現在開始,這一局若要下注,就得拿出兩先令或以上的金額。就分量來說,算是偏高的金額。他或許是個性較為強勢,也可能是手牌不錯,另一種可能則是單純的虛張聲勢。
接著輪到了拉撒祿。拉撒祿先是隨意做做樣子,接著掏出了兩先令。
「跟注。」
第二種行動為跟注。這並非提高下注金,而是維持金額參與牌局的行為──亦即掏出與前一名玩家下注時相同的金額,同樣扔進了賭池裡。
就目前的狀況來說,刻意加注提高下注金也未嘗不可,但硬要說的話,跟注這個選擇會給其他人較為懦弱的印象。手牌既沒有強到足以提高下注金,卻也沒有弱到需要就此投降。當然,其中也包含了虛張聲勢的可能性。
接下來輪到拉撒祿左邊的玩家。那是一名比拉撒祿更為年輕的男子,他將高酒精度的威士忌放在身旁,臉頰顯得赭紅。他先是無言地咂嘴了一聲──
「封牌。」
第三種行動則是封牌,亦即退出這一局。雖說有停損的可能性,但也會失去賺錢的機會。青年看著放入賭池的參加費,再次咂嘴。
接著蕾奧拉宣告跟注,將兩先令放入賭池。
如此一來,「在進行翻牌之前(翻牌前)」的回合便宣告結束。
依舊參與賭局的玩家只要都交出了相同的下注金,回合便宣告結束。比方說,蕾奧拉剛才若是進一步宣布加注,就會再次輪到老人採取行動。
「好啦,那我要開始翻牌嘍。」
蕾奧拉將牌堆最上方的牌棄至一旁,接著翻出三張牌並排在一起。一般來說,這回合被稱為「翻牌」,要做的事情和剛才相同──換句話說,就是將已然翻開的三張公用牌也納入考量,決定是加注還是封牌。
黑桃Q、方塊10、方塊3。
稍後還會增加兩張公用牌,拉撒祿則是面不改色地在腦中做起盤算。
(嗯,還不到爛的地步啊。在這一輪就已經確定形成一對了,雖然機率不算太高,但做出更大牌型的可能性也依然存在。)
老人再次宣告加注,又拿出了兩先令。賭池的下注金變成了八先令。
拉撒祿裝模作樣地歪了歪頭後,只短短地說了句「跟注」。蕾奧拉也在他之後宣告跟注,如此一來,翻牌的回合便結束了。
被稱為「轉牌」的第四張公用牌被翻了開來。是紅心9。
「過牌(Check)。」
老人只說了這麼一句。
過牌是不屬於前三者的選項。只要該回合還沒有人下注,就能宣告過牌,在不出下注金的狀況下換下一名玩家行動。換句話說,正如其名,是用來觀察局勢用的。
輪到自己的拉撒祿漫不經心地望了一眼公用牌──
(這麼一來就是兩對,拿下勝利的機率相當高。讓留到最後的玩家幫我提高下注金也不錯,不過,現在嘛……)
拉撒祿取出了五先令,讓硬幣在桌上滑動,撞上迄今的下注金所堆疊起來的小山。
宣告加注時所能增加的最小值,等同於迄今下注或加注時所宣告的金額。換句話說,迄今為止加注的最低金額為兩先令,但在這之後就變成了五先令。
「加注。」
下注金的總額變成了十七先令。
在宣告加注的那一瞬間所產生的少許情緒波動,並沒有逃過拉撒祿的眼睛。老人的肩膀重重一顫,原本一臉沒趣地撇開視線的青年,將目光投向拉撒祿的手牌,蕾奧拉則是稍稍前傾身子。他將這些小小的習慣堆砌在腦海之中,慢慢塑造出同桌玩家們的個人形象。
蕾奧拉宣告加注,她拿出了八先令作為下注金,讓賭池的總額一口氣變成了二十五先令。
隨即,老人投降了。拉撒祿聽出那句「封牌」和之前的發言相比,帶著更多的焦慮之情。
接著,拉撒祿在這之後又宣告了一次加注,蕾奧拉則是投降,這一局就這麼結束了。
按照流程來說,在這之後會打開被稱為「河牌」的第五張公用牌,接著會再一次進行下注的回合,並讓留到最後的玩家們打開手牌比出大小。不過,身為吹牛衍生類型的這種牌戲,偶爾也會像這樣在遊戲途中就分出高下。
在還沒有進展到比大小、或是在比大小的時候自認輸給已經開牌的玩家時,敗北的玩家都沒有攤開手牌的義務。最後,這場牌局會在不曉得其他玩家手牌為何的情況下結束,隨著撲克牌的收回,由下一名擔任荷官的玩家重新開始。
好啦──將賭池硬幣收到手邊的拉撒祿思索著。
(感覺好像快摸透了啊。老人過於懼怕「拉撒祿•凱因德」,青年則是好勝心過強──還有喝得太多了。蕾奧拉算是還有點本事,但在自身動搖的時候,似乎會有色誘他人以讓對方動搖的習慣。)
只要能把人格掌握到這一層,就非常夠用了。
「好啦,我們繼續吧。」
拉撒祿這麼宣布。
在這之後,拉撒祿便連戰連敗。
若是在旁觀的任何人眼裡,那肯定是一幅奇妙的光景。
除了最一開始的牌局之外,拉撒祿一次也沒贏過──明明已經進行了數十局,他依然未曾獲勝過。拉撒祿雖會從口袋裡掏出更多的下注金,卻一直沒有將贏來的錢收入口袋的機會。
持續旁觀之人若是再聰慧些,應該就能看出拉撒祿的賭法十分古怪吧。
他每逢幾局,就會突如其來地連連加注。在輪到他的時候,拉撒祿總會宣告加注,但加注的金額卻總是止於那個當下的最小值。最後,他會在攤開河牌之際選擇投降。
一開始贏到的獎金很快耗盡,拉撒祿損失的金額想必相當可觀。左右兩邊的玩家之所以遲遲沒有起身,肯定是因為把拉撒祿看成了好宰的肥羊吧。
明明狀況如此,但這張桌旁臉色最為難看的卻是蕾奧拉。
拉撒祿再次敗北了。這回贏的正好是蕾奧拉,下一局的荷官也是她。拉撒祿將加注時吐出的硬幣扔給了她,順便將這一局的手牌滑到她的手邊。
滑動牌面時所引發的風壓,稍稍捲起了拉撒祿的手牌。
「咿──」
蕾奧拉的輕聲驚呼,肯定只有拉撒祿有聽見。就算是在這昏暗的賭場中,也完全掩藏不住她鐵青的臉色。
個中緣由僅有拉撒祿和她知曉。
剛才的那一局,是拉撒祿贏了。
(應該是贏了吧。從其他傢伙的氛圍來判斷,我的手牌挺不錯,只要再賭下去就會贏。從蕾奧拉的反應來看,我的推測並沒有錯。)
然而,拉撒祿卻刻意在一決勝負前投降。這樣的狀況已經上演多次,他總是會在只有蕾奧拉看得到的情況下,悄悄地秀出手牌。
(哎,這個嘛,果然會怕吧。)
雖然還不到同情的程度,但拉撒祿稍稍為蕾奧拉感到悲哀,畢竟她肯定正怕得要命。換句話說,拉撒祿正在做的事,就等同拿著「我隨時都能贏過你」一事威脅她。
就本質上來說,翻牌是一種要看透對手手牌的遊戲。
一般的吹牛有交換手牌的機會,但這種遊戲並不存在這種機制。說得極端些,在發牌的那個當下,勝敗就已經有了結果。
儘管如此,這種牌戲之所以仍被分類為賭博,主要還是因為在下注時所產生的虛張聲勢、氣勢、猜忌心和推測錢包厚度等要素存在的關係。玩這種遊戲最重要的,便是要徹底地了解自身的行動、徹底地看透對手的行動,並在此消彼長之間掌握勝機。
「加注到河牌階段,然後選擇封牌」──在執行這種行動的當下,拉撒祿總是握著必勝的手牌,並讓蕾奧拉知曉自己手牌的狀態。我早就看穿你的手牌強弱,但還是刻意放了你一馬──他在無言之中,傳遞了這樣的訊息。
如果這不是工作的話,蕾奧拉肯定早就落荒而逃了。但場面上是蕾奧拉獲勝,拉撒祿敗得悽慘,因此她並沒有獲得離開這張桌子的正當理由。
遊戲又進行了一局。由於感覺到手牌能贏,於是他刻意封牌,並只讓蕾奧拉稍稍看見自己的手牌。
雖說每一次只能留下少許的疙瘩,但就像積雪能壓垮屋頂那般,只要次數一多,累積的疙瘩也會變得無法忽視。
(況且,只要能贏,就能掌握到對手的底細。若是實際應戰,就能察覺彼此實力的大致強弱。然而,若是從一開始就避戰的話,就會維持在
連實力都無法掌握的階段。在無法估量實力的狀態下,這片陰影也會讓內心的恐懼膨脹加大。)
也不曉得在蕾奧拉的眼裡,拉撒祿究竟變成了什麼樣的怪物。
(都給她這麼大的打擊了,應該也差不多夠了吧。接下來只要摸魚到打烊後和她見個面,挖出必要的情報即可。)
沒錯,說穿了,拉撒祿的目的就是這個。
他讓恐懼烙印在蕾奧拉的心底,以「以後再也不會和你同桌」作為籌碼,問出原本打聽不到的情報,然後再將這些情報交給路羅伊等人即可。看蕾奧拉淚眼汪汪的模樣,想必不管問了些什麼,她都會一五一十地招來吧。
持續灑錢對家裡的財務狀況是很大的負擔,但只要過幾天再彌補回來就行了。
(只要再一次。再做一次同樣的事,我就回──)
就在這時,有人將手輕輕拍到了拉撒祿的肩頭上。
「──哎呀,你怎麼沒來由地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呀?」
聽到宛如長笛般輕柔的嗓音,讓拉撒祿的背部竄出了雞皮疙瘩。
他像個彈簧般站起身子,讓屁股抵著桌子,企圖向後退去。他察覺自己的喉嚨卡著一團空氣,卻還是強逼自己發出了聲音:
「…………畢竟帝都是個狹窄的城市,會像這樣相遇也不意外啊。」
沒錯。話說回來,在這家店還被稱為黑巧克力坊的時候,有個女人就受僱在這裡工作。但拉撒祿怎麼也想不到,那個女人居然還會繼續待在這裡。
「既然都發生第二次了,若是將這稱之為命中注定,是不是有點太俗氣了呢?」
只見芙蘭雪•「貞潔」•布萊多克正笑著說道。
她還是一樣漂亮。就算是拉撒祿親自開口,也只想得到用這種詞彙來形容她,那股帶著懾人氣勢的美貌,今日依舊與她同在。
也許是剛從外頭進來的關係吧,她輕巧地脫下披在身上的騎馬外衣。那身艷麗的肌膚反射了蠟燭的火光,看到此情此景,賭場中的男人──或許連女人也不例外──似乎都發出了驚嘆。
芙蘭雪似乎在意著紮好的髮結,她一邊摸著頭髮,一邊以理所當然的態度走向蕾奧拉。一擺脫賭博時的緊繃氣氛,蕾奧拉登時哇哇大哭。
「前輩──!那個有著看似一臉陰險的男人把人家欺負得好慘呀!」
「別叫我前輩。還有,不是『看似陰險』,那個男人是真的陰險喔。」
芙蘭雪伸手抵住了想撲抱上來的蕾奧拉的腦袋,在位子上坐了下來。她露出了極不適合平時作風的柔和笑容──
「嗯、嗯,總而言之,遊玩的時間結束了喔。拉撒祿,坐下,至於兩位若願意離席,就幫了我大忙呢。我會讓蕾奧拉去別桌奉陪兩位的。」
青年和老人都老實地離開桌旁──這究竟是歸功於芙蘭雪天生的支配者氣質,還是嗅到了危險氣息的關係?
無論原因為何,他們在這時離席想必是正確的選擇。拉撒祿將視線掃向店內,幾名殺氣騰騰的男子混在客人之中,其中的幾名男子明顯地將目光投向了拉撒祿。
總之,眼下還不是會立刻被殺掉的狀況。在這麼判斷後,拉撒祿也在芙蘭雪對面的座位坐了下來。
「……………………我覺得我今天玩得還算滿客氣的啊。」
「你應該要感謝我才對呢。老實說,好幾個不好惹的大哥們原本打算直接把你包圍起來,但被我出面制止了喔。」
「我可沒帶多少錢啊。」
「不過,你不是帶著值錢的玩意兒嗎──『就是放在右邊口袋的路羅伊•費爾汀家的鑰匙』。」
「──────────」
一瞬間──真的只有一瞬間,拉撒祿被攻了個出其不意。
拉撒祿還沒有粗心到會讓區區話語改變自己的表情,然而,拉撒祿的身上確實有東西產生了變化,即使其他人都沒有察覺,還是逃不過芙蘭雪的法眼。
「哎呀,你真的帶在身上呀,真讓我吃驚。」
「…………哎,結果亂繞遠路要躲跟蹤,也還是徒勞無功啊。」
判斷紙包不住火的拉撒祿垮下肩膀。
「要是知道他家住哪裡,現在早就派人過去處理了呀。就是因為不曉得住哪裡,才會認為刻意提防跟蹤的你,一定有著路羅伊家的鑰匙呀。」
拉撒祿是在與小喬納森•懷爾德吃過飯後,被路羅伊•費爾汀叫到家裡。
小喬納森•懷爾德判斷,和自己吃過飯的人物居然會特地提防跟蹤,因此認定他被路羅伊•費爾汀找去會面過。
(照這樣來看,就連那場餐會本身都是陷阱啊。)
想必從離開那間店後,拉撒祿就一直處於被監視的狀態吧。看來是喬納森這邊技高一籌,路羅伊似乎是真的被焦慮打亂了步調。
「假設──假設我真的有帶鑰匙,光憑鑰匙也看不出什麼來頭吧?」
「那可大有來頭了。鑰匙可是資訊的結晶呢──從造型可以認出打造的工匠、從材質可以推測出持有者的收入、從髒污可以窺知出廠至今度過了多少歲月。只要給有眼光的人瞧一瞧,就能用一把鑰匙推算出家門的所在之地了。」
「明明那麼重要,你還特地要透過賭博來搶啊?真是不乾脆。」
「比起你的話語,鑰匙說出來的話更為可信呢。況且,喬納森只要能拿到鑰匙,就對你的生死不感興趣了。毋寧說,你若能活著的話,說不定更讓那個人開心呢,所以我才會出來鎮場呀。」
「是是是,總之就是要向您道聲謝就對了吧。」
拉撒祿輕巧地舉起雙手說著,但內心卻是大感困惑。
(這女人的個性有這麼溫柔嗎…………?)
為了避免拉撒祿被暴打一頓並失去鑰匙,她提議親自出戰,並透過賭博贏取──拉撒祿不認為芙蘭雪是那種會為他人著想的個性。
然而,真的要思考的問題還不是這一點。
拉撒祿雖然以隨意的口吻聊天,但確實感受到背部正有冷汗滑落。由於還沒親口對質,所以他目前還有逃避的餘地。然而,喬納森如今幾乎能一口咬定拉撒祿和路羅伊已搭上了線。
並不是打敗眼前的芙蘭雪就能一筆勾銷。即使在接下來的對決擊敗芙蘭雪,之後仍會有兇悍的男人們一擁而上。
就算真的有辦法熬過這一關,在更不久的將來,還會有其他人找上他的家門。在下一步──以及下下一步會發生的事,已經可以說是昭然若揭。
(…………總之,我需要時間。不管是整理思緒還是制訂對策,都需要時間。)
就在拉撒祿動腦思考的時候,他眼前的芙蘭雪拿起整副牌,開始洗牌。
「好啦,讓我們結束吧。」
對於這場與芙蘭雪的一對一賭博,拉撒祿只提出了一個要求,那便是在每一局的時候都要各由芙蘭雪和拉撒祿進行一次切牌的動作。
芙蘭雪若是施展那高超的技巧,甚至能自由安排整副牌從上到下的所有順序。這與上次和她以班帝安進行對決時不同,由於每一局都會換人擔任荷官,所以狀況還不算太糟,但即使如此,若是有整整一半的遊戲內容都遭到操控,可就說不上是良好的狀況了。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要求被爽快地接受了。
「嗯,好呀。」
在他提議後,芙蘭雪便這麼回答。拉撒祿雖然有些意外,但還是在芙蘭雪洗完牌後進行切牌。
接著,遊戲進入了第一局。
來到拉撒祿手邊的暗牌是黑桃2與紅心2。以手牌湊成對子(口袋對子),是個不錯的起頭。無論是誇張地感到開心,還是誇張地故作懊惱,在面對芙蘭雪時都毫無意義。拉撒祿以淡漠的動作,將畿尼金幣放上桌。
之所以提高賭資的倍率,是他刻意為之。換句話說,若是認定從拉撒祿手中贏得鑰匙的行動不符成本,就有可能直接放過拉撒祿。雖然事情恐怕沒那麼順利,但也沒有理由不試。
芙蘭雪宣告跟注後,進行翻牌的動作。
梅花K、黑桃9、方塊2。
如此一來,拉撒祿就湊出了三條。由於花樣各異(彩虹面),加上數字相當分散,要以順子為目標想必會很困難吧。
(只要讓兩人各切牌一次,就沒辦法自由操控牌堆了是吧。她也沒有刻意放水的理由啊。)
實際上也是如此。
兩人一路加注到最後,僵持了好一會兒,最終獲勝的是拉撒祿。
公用牌為梅花K、黑桃9、方塊9、紅心7、方塊2。
芙蘭雪的暗牌為方塊A和紅心K。這確實是表現得強勢些也不會落人笑柄的手牌,
她似乎錯估了拉撒祿的手牌。
在這之後的幾局,兩人呈現出你來我往的局面。
兩人不僅在同一時期踏入賭博界,生活態度也頗為相似。雖然正面對決的次數不多,但兩人的實力也在伯仲之間。若是在平等的條件下進行一對一的賭博,就會像是在面對一面鏡子。
拉撒祿並沒有連戰皆捷,芙蘭雪也沒有穩操勝券。兩人明明都為了扳倒對手絞盡腦汁,但賭池裡的金錢卻是在拉撒祿和芙蘭雪之間來來去去。
將思緒幾乎全用在賭博上頭的同時,拉撒祿以餘力思考著。
(照現況來看,不如就暫且僵持到打烊為止吧?說不定耗上一整晚後,路羅伊的部下之一也會察覺有異啊。)
畢竟路羅伊那方也不可能就這麼放著拉撒祿亂跑吧。讓局面保持膠著拖延時間,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
芙蘭雪像是看透了拉撒祿的這般思考,笑著說道:
「我說。」
「啊?哦,等等,總之我先翻第四張(轉牌)。」
這時,拉撒祿正擔任荷官。拉撒祿的暗牌是方塊K和黑桃10。
已經翻開的三張翻牌分別為方塊Q、梅花J和紅心3,拉撒祿在這時翻開的第四張則是──
「所以,你要說什麼?」
拉撒祿在回應的同時,看到翻開的卡片是黑桃9,不禁在內心叫好。
翻牌有所謂的「最佳牌組」概念,這指的是「在這個當下能形成最強牌型的手牌」。
拉撒祿目前手裡的牌正符合這樣的概念。
已翻開的牌並沒有形成對子,所以不可能湊出四條或是葫蘆。就花樣的分布來看,也無法形成同花。既然如此,這一局最強的牌型便是順子,只要加上拉撒祿的10和K,就能湊出最大的順子。
也就是說,拉撒祿目前的手牌是最強的。
芙蘭雪招了招手,將店裡的一名男子叫了過來。是打算訴諸暴力嗎──拉撒祿雖然擺出架勢,但似乎不是這麼一回事。芙蘭雪在一張紙上迅速地簽名,男子輕抽一口氣的聲響傳了過來。男子動搖的模樣,讓拉撒祿的背部滲出汗水。
過不多時,男子拿了一個袋子過來。那袋子看起來沉甸甸的,還發出刺耳的「鏘鏘」聲。接著,芙蘭雪在拉撒祿的面前將袋子倒了過來。
「加注。」
大量的金幣從袋子裡滾落而出。
「…………………啊?」
就這麼一眼望去,根本數不出有多少枚。就連拉撒祿也極少見識到這般散發著暴戾之氣的刺眼金光。對於忘了擺出一號表情、愕然地張開了嘴的拉撒祿,芙蘭雪再次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一百枚。我剛才──向這座賭場借了一百枚的畿尼金幣。」
「啊?」
「還款期限是這場遊戲結束的瞬間。」
「啊?」
「還不出來的話,我就要拿自己的身體抵債。想也知道,我哪來的一百畿尼存款呢。」
這樣的行為只有一種意義。
「一旦輸了這次的賭局,芙蘭雪就會淪為奴隸」。
腦漿像是阻塞了一般停止工作。思路宛如鬆開的線團般一圈圈崩落。他雖然試圖找點事情思考,卻連該思考什麼都不得而知。
雖然內在亂成一團,但以賭博師身分鍛鍊出來的外在,仍是讓拉撒祿張開的嘴巴以自然的動作閉了起來。他舔了舔嘴唇,慎重地說道:
「…………是在虛張聲勢嗎?」
「他們對於屢約的要求有多嚴格,你應該也很清楚吧?」
巴斯的那場騷動在腦海里浮現出來。他們對於輸家和贏家都誠實得可怕──不僅不允許輸家逃避損益,甚至不允許贏家拒收利益。
一旦簽訂了這一類的契約書,他們就會嚴格執行。
明明處於五分鐘後就可能失去尊嚴的狀況,芙蘭雪卻保持著自然得讓人驚愕的態度。她那對被笑容扭曲的雙眼,並沒有被桌上閃耀的金幣所惑,而是筆直地凝視著拉撒祿。
芙蘭雪手抵唇角,咯咯嬌笑了起來。
「好啦,輪到你了。」
「……………………」
「是要下全注還是封牌,選一個吧。」
拉撒祿雖然將視線落到手邊,卻沒有自信能止住胡亂發顫的頸部肌肉。
理所當然地,拉撒祿的手邊不可能擁有一百畿尼這種鉅額財富。因此,乍看之下會因為無法跟注而無條件敗北──實則不然。要是允許這種狀況發生,那這個世界最強的賭博師,就會成為最有錢的富翁了。
在這種情況下,對方被賦予的選項是下全注。
也就是用手邊的所有金額對賭。即使手邊剩下的錢不多,就算遇上金額再誇張的加注,也依然能以下全注作為對賭的制衡手段。因此,即使狀況如此,這場對決也依然成立。
這場對決將會就此成立。
他張開嘴巴,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手裡握著最佳牌組。芙蘭雪會變成奴隸。真的嗎?這個女人絕對不會允許讓自己因為這種原因淪落到那種下場。然而,目前的狀況就明擺在眼前。
(說起來,這女人居然覺得用她的性命可以威脅我?這也太奇怪了。)
無論芙蘭雪•布萊多克是生是死,對拉撒祿•凱因德來說都無所謂。不管她用自己做抵押欠下了再高的借貸,不管這場賭博的結果會讓她變得如何,都不會對拉撒祿的判斷產生一絲影響。
本該是這樣。
總覺得舌頭似乎變成了木棒一般。喉嚨發出了「咻」的一聲氣音。最後,拉撒祿勉強道出的話語是這樣的──
「……………………………………………………封牌。」
明明是既輕又短的寥寥數語,卻確實將某物扎出了裂痕。
一旦定睛直視,那個「某物」肯定會碎裂殆盡。
他開槍的那一瞬間的記憶,在這時忽然又復甦過來。在巴斯之地,對著該地支配者開槍時的──槍聲與麻痹的手掌。那道麻痹感彷佛從記憶中傳了過來似的,令拉撒祿鬆手放脫了暗牌,緩緩地吸了一口氣。
不對──他在內心強勢地說道。既然會用如此魯莽的方式下注,那芙蘭雪肯定是握住了勝算,又或者是設好了圈套。自己在去年底的時候,也曾因為抽到了不該存在的牌而扭轉局勢。所以封牌這樣的選擇沒有錯──
「謝謝你。我就知道若是你──若是溫柔的你,就一定會為我做出這樣的決定。」
芙蘭雪秀出了自己的暗牌。
「拉撒祿,你肯定當不好一個賭博師呢。」
紅心8、黑桃6。
在理解她「真的一無所謀」之後,這回拉撒祿內在的某物真的碎裂了。
在那之後,就什麼也沒有了。
還留給他的,就只有過於理所當然的結果而已。
原本旗鼓相當的對決就像是謊言一般,拉撒祿沒有盤算也沒有計畫,就只是累積著一次又一次毫無意義的敗北。
不對,是有意義的。這終究讓拉撒祿用盡了手邊所有的金錢,這段過程甚至用不到三十分鐘。
拉撒祿已經連把牌扔下的心情都沒了。他看著最後一枚硬幣消失後,靜靜地將手牌蓋下。在剛才拋棄最佳牌組的瞬間,他就被迫知道自己已經輸了,即使如此他也無能為力。就像在做驗證似的,將早已知曉的路子親力親為地走上一趟。
芙蘭雪一臉無聊地拾起硬幣。
「你輸掉了呢。」
輸得體無完膚,輸得不能再悲慘。
「『不求勝』早就辦不到了,現在連『不求敗』也辦不到。接下來要試著去祈禱看看嗎?」
他沒有回應。芙蘭雪想必也不打算聽他回應吧。
「我說,我說呀,拉撒祿。」
由於垂著臉龐,他看不見芙蘭雪的表情。
「我之所以會提議透過賭博取得你的鑰匙,單純是因為現在的你就只有這點價值的關係喲。喏,要打敗現在的你,是不是很簡單呀?」
然而,他還是能明白芙蘭雪如今正掛著笑容。
「無論如何,這麼一來就結束了。你就乖乖認輸,把鑰匙從口袋裡掏出來吧?只要你照辦,至少就能離開這裡了。但我不曉得你還能回哪兒去就是了。」
所以──他思索著。
喬納森會殺掉路羅伊吧。由於信封已經交出去了,莉拉很快就會踏上旅程了吧。這些事究竟對拉撒祿來說有什麼意義呢?那不都是無所謂的事嗎?
所以,說起來養父已經躺在墳墓底下,拉撒祿就成了個連他的教誨都無法遵守的可悲兒子。若是如此,拉撒祿在那個寒冷的日子接下養父善意的意義,也將就此不復存在。
所以,所以,所以──
「────────『我不要』。」
瞬間,拉撒祿動手了。
「咦?」
在芙蘭雪有所反應之前、在店裡的男子們包圍上來之前,他先一步抓住了酒瓶。是先前坐在這裡的青年留下的餞別禮。
他將瓶身砸向桌面,接著揮舞手臂弄倒蠟燭。高濃度的威士忌被蠟燭點燃,很快冒出了火舌。
有人發出了尖叫,也有人發出了怒吼。在經歷那場大火後,帝都便禁止搭建木造建築,也引進了防火工法,但室內的可燃物還是要多少有多少。
有人想逃離火場,也有人試圖滅火。趁著混亂產生的漏洞,拉撒祿沖了出去。背後傳來了衝擊。感覺火焰正燃燒著骨頭。但停下腳步就一定會死。他踹倒礙事的男子,毆打擋路的女子。有人──有很多不認識的人追著自己。
回過神來,拉撒祿才發現自己跑在帝都的暗巷之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嘴裡冒出了笑聲。他的心情並不愉快。如今,內心空空如也的拉撒祿,只發得出空虛的笑聲。
這是難看而落魄的敗逃。
他做了不該做的事,最後導致了自己的失敗。不只是今天的賭局而已,在和路羅伊會面時、在巴斯時、在無主地時──甚或是更之前的時候都是如此。拉撒祿肯定是一路做出了失敗的選擇,如今,這段過去開始從身後追來了。
拉撒祿肯定變得比以前更溫柔了。這份溫柔之心,為拉撒祿帶來了正確的結果。
「呃哈哈哈,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他跑著,持續跑著,最後終於跑不動了。在邊跑邊笑的時候,他的身體就已經快支持不住了。
手腳沉重如鉛,唯有疑似被棍棒擊打過的背部痛楚格外鮮明,但即使如此,像是失控般的嘴巴所發出的笑聲仍然沒有止歇。他連站也站不住,屈膝跪了下來。在手掌觸地的時候,他摸到了即將腐爛的濕軟麵包。雪持續下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嘔,惡──」
蹲在垃圾堆里的拉撒祿,像個垃圾般嘔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