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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四 致命宣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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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胡亂瞎猜,而是真的看透了我的想法──威廉現在一定是這樣的心境吧。畢竟他確實打算擲出六點。)

拉撒祿拉起自己前傾的身子,靠上了椅背。他慢慢地翹起腿,以手勢要威廉擲出骰子。

他表面上一派輕鬆,但內心卻是汗如雨下。

(威廉打算丟出六點是事實沒錯。不過,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就是我的一場小賭了……)

兩百一十六分之二十五。

拉撒祿在腦海里浮現出這樣的機率,隨即將之抹去。賭這會發生的機率算不上太低,而這也是拉撒祿今天唯一的一場賭博。雖然還不到一賭輸就無可挽救的地步,但若能度過這關的話那便是再好不過。

「……………………我賭六。」

威廉以比先前更為謹慎的動作握住骰子。也許是出了汗吧,他在重新握好之後,花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吐出氣息。

唯一正確看出這一擲的重要性的,就只有拉撒祿而已。在三顆骰子於桌上滾動的期間,拉撒祿停止了呼吸。他的臉上雖然維持著淡然的神色,但投向骰子的目光卻充滿了壓力,彷佛打算憑此推動骰子似的。

出現的點數是二、四、五。

「什────────!」

「咦?」

在威廉踹倒椅子起身的同時,愛蒂絲也愕然地驚呼一聲。拉撒祿雖然也在內心大聲叫好,但表面上仍維持著百無聊賴的神色,像是在眺望著理所當然的結果。

有那麼一瞬間,威廉以可怕的視線瞪視著拉撒祿。

他大概是認為拉撒祿從中做了某種手腳吧。然而,就在下一秒鐘,他那顆聰明的腦袋隨即給了自己回答。

拉撒祿在先前擲完第十局的骰子之後,就再也沒有碰過骰子了。威廉的腦子還沒有荒唐到會認為有人能在未曾觸碰骰子的狀態下動手腳。

拾起骰子的威廉,迅速做起了檢查。但理所當然地,他沒在骰子上找到任何做過手腳的痕跡。

在威廉老神在在的氣勢從臉上遭到抹去的同時,拉撒祿帶著濃烈挑釁的氣息挑起了眉毛。

「我就說吧。」

「…………還真是蹩腳的唬人手法。」

「你也知道事實並非如此吧?」

他從手邊取出一枚硬幣,「啪」地放到了桌上。

「三。」

出現的點數是三、四、五。只獲得一倍獎金的他,以若無其事的手法將硬幣疊成一根柱子。

他將骰子扔給威廉。威廉閉口不語地依序數過堆在自己面前的硬幣,接著眺望起拉撒祿面前的硬幣。威廉在上一局失去了下注金,如今總數為一百四十枚,拉撒祿的眼前則是有二十八枚硬幣。

雙方目前依舊還有著五倍的差距。

「我會贏的事實似乎沒有改變啊。」

威廉大概是打算藉由數硬幣的數字讓精神冷靜下來吧。對他這樣的心態變化瞭若指掌的拉撒祿輕輕聳了聳肩。

「你已經忘了我剛剛講過的話嗎?你已經沒有勝算了。就像我剛才預言了你上一局的結果那般,我也已經看出了今晚這場賭局的結果了。」

乍聽之下,拉撒祿的發言可說是全無邏輯可言。

然而,剛剛才被拉撒祿以「預言」一類的伎倆擺了一道的威廉,正企圖從中找出蛛絲馬跡。他忍不住思考起「為什麼拉撒祿能如此斷定」。

在他沒將謬論視為單純的謬論不予理會,而是認真思考的瞬間,就掉入了拉撒祿的陷阱之中。在他苦思其中的「理由」的當下,已經將拉撒祿的發言當成了事實看待。

拉撒祿的臉上濺上了自己的鮮血,形成了畸形的血妝,臉上明明被塗了難聞的鐵鏽味,拉撒祿卻還是露出了笑吟吟的表情。微弱的照明讓拉撒祿的臉孔布上一層黑暗的陰影。在一道強風吹過大廳的瞬間,有人發出了短促的尖叫聲。

這時,在場的所有人都幾乎將拉撒祿和某種存在聯想在一起──那個名為惡魔的存在。

威廉在推出三十五枚硬幣後,輕輕握住了骰子。而這時──幾乎只是眨眼的瞬間──他的臉上閃過了明顯的恐懼之色。

拉撒祿則像是朝著這個瞬間刺出短刀似的低聲說道:

「哦,又要賭一次六啊。真是倔強呢。」

「──────唔!我賭六!」

威廉像是要切割掉自己的感情和拉撒祿的預言似的擲出手子。也不知他有沒有察覺,他的手臂在這次投擲時用力過猛,致使骰子的軌跡出了亂子。

一、二、五。這三個數字簡直像是在嘲笑威廉。

「……………………唔!」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就像你能預測到骰子接下來會出現的點數那般,我也能預測到更多到更多的東西──其中也包括了這場賭博的起始到結尾。」

但這只是一段謊言罷了──拉撒祿在內心補了一句。然而,在這個時刻,這句話竟然帶著讓人信以為真的音色,若是找不到能加以否定的證據,就無法稱之為謊言。

「豈有此理。你不可能有那種能力,這怎麼看都是在吹牛。不可能。你只是個下三濫的騙子。是我會贏。我有著勝利的命運。」

「別無憑無據地反覆否定嘛。要是一股腦兒地否定,反而像是承認了這件事──我賭一枚。至於要賭的點數嘛,我也跟著賭個六吧。」

拉撒祿極為隨意地扔出了骰子──不如說愈是隨意,就愈能達到他的目的。他展露出一股對賭博全無關注,但卻相信自己不必多加關注就能拿下勝利的姿態。

出現的點數是一、四、五。拉撒祿拿起作為下注金的一枚硬幣,扔到了桌上的小山堆裡頭。

「看來六與我不合啊。喏,換你了。」

「………………」

在握住骰子後,威廉沉默了下來。他的腦袋裡想必正在檢視拉撒祿的話語是真是假吧──而最後肯定會選擇「繼續觀察」。只有些徒有其表的小聰明的他雖然不可能完全聽信拉撒祿的話語,但也無法將眼前發生的事實認定為單純的偶然。

因此,他最後採取的行動雖然單純,卻極具效果──他大幅降低了自己的下注金,和拉撒祿一樣只下注一枚。

「一枚。數字為一。」

「真是消極的賭法啊,餵。」

「我已經贏了。」

「哦?也是啦,目前你手中的數量確實比較多。」

威廉所採取的作戰相當簡單。即使兩度連續失手,讓他損失了不少籌碼,但他面前還留有一百五十枚的硬幣。拉撒祿則是恰成對比,僅有二十七枚。

雙方還能擲骰的次數同樣只剩下八次。換句話說,以現狀來看,拉撒祿依然處於劣勢,而且還不得不背負起下重注的風險。威廉似乎是評估了拉撒祿在下重注時失手的可能性,決定儘可能讓自己維持在一百五十枚的方針。

這回擲出的點數為二、二、五。雖然失去了下注金,但這僅有一枚而已。他手中還有一百四十多枚的硬幣。

威廉像是硬揪著臉頰似的,勉強露出了笑容。

「好啦,你這下該怎麼辦?」

拉撒祿搖了搖頭。

「不怎麼辦。我不是早說了這局會是我贏嗎?接下來只要邊聊些小事邊丟骰子,你就會自然而然地自取滅亡了。一枚。一。」

骰子排列出了一、三、四。拉撒祿手邊的硬幣增加為二十八枚,接著他朝愛蒂絲瞥了一眼。

她似乎已經搞不懂現況是優勢還是劣勢了。若純論數字的高低,那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拉撒祿處於下風,但眼下表現得如同賭局支配者的,顯然就是拉撒祿沒錯。

在和拉撒祿對上視線後,她鐵青著臉抿住了唇。這是無法做出判斷,索性暫且保持沉默的反應。愛蒂

絲似乎害怕自己若是輕舉妄動,就會妨礙到某種她所沒能察覺的計策。

拉撒祿先是對她輕輕一笑,接著緩緩地張開雙臂。

「至於要聊的內容嘛…………就聊聊為什麼我知道你會指定哪個點數吧。對了,你接下來會指定一點。」

「唔,啊──六…………不,一點。」

威廉的心思完全被拉撒祿說中,似乎陷入了是否該變更點數的煩惱。不過,他像是想把這懦弱的心思捨去似的,決定依舊指定一點。

三、五、六。

在看過這三個數字之後,這回輪到拉撒祿執起骰子。然而,他這回不像前幾局那般握在手裡,而像是在模仿威廉似的,將三顆骰子挾在指縫之間。

他將左手插入口袋,以挾著骰子的右手晃了晃。

「只要累積一定程度的訓練,要讓骰子擲出特定的點數並不困難。若要說得更精確些,那就是得讓身體完全記住擲出特定點數的動作。就是這麼一回事。」

那並非掌握骰子旋轉的狀況,並在精心計算後投擲出去。這並非預測骰子的動向,而單純是讓身體的動作制式化,並說出會藉此得出的骰子點數罷了。只要多加累積「這麼扔擲就會出現這個點數」的經驗,並基於動作制式化的原則,學習能擲出特定點數的手法即可。

拉撒祿瞥了一眼被挾在指縫之間的骰子。一點、三點、一點。被兩隻紅眼左右包夾的這個排法,讓人聯想到人臉的模樣。

他看著雖然露出不快的神情靜默不語,卻對內容產生了興趣的威廉,以尖銳的口吻宣布:

「『你投擲的動作就只有六種』。這是六點。」

「………………?」

拉撒祿當著一臉疑惑的威廉,稍稍調整骰子的拿法。這回骰子的排列順序為二點、五點、二點,是聯想不到人臉的排法。

「這是五點。你看出差異了嗎?」

「………………」

威廉雖然沒有回應,但眼裡露出了理解的神色。有一個瞬間,他將視線落到了自己的右手上,像是在尋找看不見的骰子似的動起手指。愛蒂絲則似乎還是一頭霧水,只見她張握著自己的手掌。

只要化為言語,那就是極為單純的一件事。要察覺關鍵雖然有些不易,但只要察覺過一次,那任誰都能看個明白。

「你的失誤在於用手指挾住骰子。只要能記住你的架勢對應宣告哪個點數,就能在你擺出架勢的時候預測你要宣告的點數。在這之後,我只要以一副看透心思甚或預知未來的態度點出這件事就行了。」

拉撒祿猜測,只要威廉沒察覺握持骰子的架勢和擲出的點數有關,就能作為虛張聲勢的利器。而威廉沒察覺這件事的可能性相當之高。

畢竟他雖然自稱喜歡玩笑開懷,但正常的笑開懷並不存在「要宣告想擲出的點數」這樣的步驟。

「咦?你等一下!」

原本一直默默聆聽的愛蒂絲,像是一時衝動似的拉高了音量:

「就算有辦法用這種方式預測骰子的點數,那你為什麼又能斷定『你會就此失手』?這邊才是重點吧?」

「那還用說,只是我隨口嚇嚇他的。」

「咦咦!」

拉撒祿聳了聳肩,用力握住了掌中的骰子們。

「橫隔膜和精神是同義詞,只要適度地唬騙並嚇到對手的話,當然就沒辦法以纖細的動作扔出骰子了。之後只要再用一副預言家的口吻補上一句『你會失敗』,對手自然就會信以為真。」

難道拉撒祿真的能預知未來?難道自己真的沒有勝算?

只要讓這樣的疑念在心裡紮根過一次,那就無法阻止其萌芽了。心靈的濃霧會打亂呼吸,紊亂的呼吸會讓心靈濛霧。勢如破竹的猜忌心會如斜坡上的雪球般愈滾愈大,並在不知不覺間被自己的重量壓垮。

「哎,不過這都是靠著積累下來的唬人伎倆,而且聰明的傢伙一眼就會看穿了…………不過,看起來還算是有效吧?」

喀──一道輕微的聲響傳進了拉撒祿的耳朵。那是由於施力過猛,使得威廉的指甲抓傷自己鼻子時所發出的聲音。

「…………少得意忘形了,賭博師。那又如何?就算我真的沒辦法擲出想要的點數,也無法改變你處於劣勢的事實。現在的你也丟不出想要的點數,所以沒辦法追平我們之間的差距。」

「是嗎?也許吧。好啦,聊天就聊到這邊吧。一枚。點數為四。」

拉撒祿隨手扔出了骰子。

(而現在,「我已經贏了」。)

擲出的點數為四、四、六。拉撒祿手插著口袋,眺望著這些點數。

拉撒祿從硬幣山中取走相當於下注金兩倍的數量,悠悠哉哉地放下翹起的腿。他以態度展露出雙方的態度並非對等,而是自己早已取得優勢的狀態。

威廉稍稍皺起了眉頭。

他似乎難以判斷拉撒祿的態度是不是虛張聲勢。而在經過一次呼吸的時間後,他立刻捨棄了這樣的想法。他似乎察覺拉撒祿的策略,就是要引自己去思考煩惱,藉以讓自己產生動搖。

威廉按著鼻子上的傷口,執起了骰子。

「不過,賭博師,你太大意了啊。」

「您可真會說笑。小的可是正與威廉.雷克威爾這位大人展開對決,豈有多餘的心力去輕忽大意呢?」

「少說蠢話了。無論如何,你滔滔不絕地揭穿真相的做法肯定是錯的。既然只是用我的架勢作為參考,那我就沒必要多加膽怯,也沒有動搖的因素了。數字是三。」

他推出了十枚硬幣作為下注金。

拉撒祿並沒有什麼特殊能力,就只是察覺架勢之間的差異罷了。而「絕對會失手」云云不過是虛張聲勢。既然如此,他只要在不受動搖的狀態下,平心靜氣地扔出骰子,那就依然能擲出特定的點數──這大概就是威廉的想法吧。

拉撒祿挑起了一邊的眉毛。

「────不過,真是如此嗎?」

威廉揮出了手臂。不管揮動成千上百次,這爐火純青的動作想必都能描繪出同樣的軌跡。他的動作就像往常一樣完美──

(就結果來看,這並不完美啊。)

在拉撒祿的眼前,骰子呈現出來的點數為一、二、六。威廉雖然沒有窩囊地露出驚愕的神情,但他的雙眼之中明顯地浮現出動搖的神色。威廉的面前少了十枚硬幣,他的手邊剩下九十三枚。

拉撒祿抽動喉嚨,發出了「嘿嘿」的笑聲。這雖是為了刻意笑給威廉聽的動作,但他確實也同時感受到了些許的愉悅之情。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我會贏啊。如今正在朝著我會贏的方向前進,這從一開始就註定如此。」

「什──可是,你不是已經──!」

「說起來,你如果認為聽完說明就能讓動搖平息下來,那你就想錯了。」

舉例來說,在全力衝刺過一陣子後,就算站著不動,也沒辦法立刻讓呼吸平復下來。

情感和肉體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繫。只要情感躁動過一次,就沒辦法靠著理性令其立刻停下。

「就算我揭穿真相,你一度感到動搖──如今依舊動搖的事實仍不會改變。上了一堂不錯的課吧,混帳律師。」

「混、混帳,豈有此理……!」

「喔喔,接下來就不會再說明了。畢竟我肯定是已經贏了。這時候該怎麼說來著──對了,就為我們雙方省下無謂的步驟吧。我賭二十枚,點數為六。」

被自己先前說過的話語當頭棒喝的威廉,眼角登時抽搐了起來。而拉撒祿像是要推向他似的,推出了超過一半的硬幣。

拉撒祿試著舉起骰子,接著鬆手使其落下。由於毒性仍未褪去,顫抖的手擺脫了拉撒祿的控制,而這也影響到了扔擲骰子的動作──與其說是扔出去了,那更像是失手放落了骰子。

然而,這樣的動作並沒有構成任何問題。拉撒祿以像是在翻閱多次閱讀過的書本般的心境,眺望著擺放在桌上的五點、六點、六點。

「喏,就是這樣。」

由於宣告的點數出現了兩個,因此獎金為兩倍。拉撒祿手邊的硬幣一口氣暴增為七十枚了。他以極為刻意的動作,將手邊的硬幣分成每十枚一疊並排起來。雖然還追不上威廉手邊的數量,但一看就能明白的懸殊差距已然不復存在。拉撒祿像是要告知威廉這點似的,緩緩地疊著硬幣。

「為、為什麼…………!」

「誰知道呢。」

拉撒祿將骰子推給威廉,並將視線投向房間的角落。

「菲莉,已經結束了,幫我準備床鋪吧。」

「您直接就寢的話會弄髒的,菲莉認為這樣不好。」

「我不在乎啦,好想睡。」

「菲

莉很在乎。這樣不好。請不要增加菲莉的工作。」

「…………先去幫我準備熱水和毛巾吧。」

即使在這樣的局面下,菲莉還是表現得一如往常。菲莉沒發出腳步聲地離開了大廳。

拉撒祿伸了個懶腰,在椅子上挪動著身子將重心後挪,變得像是整個人躺在椅面上的姿勢。雖說意識依舊清醒,但被他強行折騰的身體已經漸漸失去了知覺。

威廉大概以為拉撒祿是在挑釁他吧。有那麼一瞬間,他的臉上閃過了憤怒的神情,接著他粗暴地握起骰子。他認為只要能恢復平靜,並完美地控制骰子的話,自己就還有勝算。

然而,這樣的判斷依舊還是錯的。雖然還能再擲五局,但威廉能贏過拉撒祿的可能性已經低落到可以用不可能來形容了,不過,他就算真能找出勝機,拉撒祿也沒有阻止他的方法。拉撒祿之所以會抽去身上的緊張感,單純只是因為沒有繼續維持的必要罷了。

在想到這裡的時候,拉撒祿忽然陰沉一笑。

「好啦,讓我們結束吧。」

這句話說起來確實是挺過癮的,總覺得會讓人說上癮。

「接下來只要再丟五次骰子就結束了。」

威廉沒有接話,而他作為回應投來的目光之中,正摻雜著等量的憎恨和恐懼。

「十枚。我賭二!」

威廉的預測失敗了。帶給他的結果是一、四、五。

「十枚。五。」

出現的點數為四、五、六。拉撒祿獲得了十枚的獎金。

「四。再賭一次十枚!」

出現了一個四點,威廉手邊的硬幣回到了九十三枚。有那麼一瞬間,他的臉上閃過了欣喜的神色。他大概覺得自己擺脫了拉撒祿的影響,能好好地揮動手臂了吧。

(哎,不過他錯了。)

拉撒祿對他的眼神沒有任何感觸,只是淡淡地丟出骰子。

「十枚。六。」

二、四、六。拉撒祿的預測確實命中了。

「啊啊!混帳!為什麼!三!」

失手了。威廉像是看到弒親仇人似的,狠狠地瞪著五、六、六的點數。

「十枚。五。」

中獎了。在確認過並排的四、五、六數字後,拉撒祿讓手邊的硬幣增加了。

「混帳!混帳!二!」

再次失手了。拉撒祿那「絕對會失手」的篤定之言,似乎纏上了威廉的命運之中。

「十枚。四。」

再次中獎了。那句「會是我贏」的宣言,如今正要逐漸轉化為事實。

在結束第十九局的擲骰時,雙方的局勢已經出現了逆轉。

威廉面前的硬幣為七十三枚,甚至還不到數量最多時的一半。威廉像是生命力被吸乾了似的,雙眼顯得凹陷下來。

拉撒祿所擁有的硬幣為一百二十枚。嘴邊被黏稠的液體染紅的他,在這時露出了癲狂的笑容。

事到如今,拉撒祿的話語已再無懷疑的餘地。

無法明白是基於何種機關和何種理由讓局面走到這一步的。然而,就只有拉撒祿的勝利宣言正逐步化為現實。這異質而異常的對決走勢,更是為這樣的狀況增添了說服力。

威廉用力刮著自己的鼻頭。他的鼻子變紅、皮膚剝落、指甲沾上了鮮血。彷佛是若不感到疼痛,就無法證明自己身處於現實之中的舉動。

「怎麼可能。不可能,我居然……會………………!」

「這樣啊,加油吧。我無所謂。」

威廉緊咬後齒,發出了「喀」的聲響。接著,他一鼓作氣地將面前的所有硬幣向前一推,咆哮道:

「七十三枚,我全賭了!點數是一!」

「………………哎,也是。也是啊。」

這次的賭局並不是以真正的金錢對賭,而是依照最後手邊留下的數量決定勝敗。在自己落後的狀況下,就沒有理由在第二十局──也就是最後一局減少下注金的理由。

只要能順利命中的話,就能反敗為勝。

一想到這樣的念頭,拉撒祿就輕輕搖了搖頭。說起來,在賭局之中開始盲信起反敗為勝的可能性時,通常已經陷入了落敗的泥沼之中。

威廉執起骰子。他緩緩張開手臂,在擺出一如往常的架勢時,驀地停住了呼吸。他拚命讓自己維持冷靜的技術可說是相當高明,無論是鼻子的傷痛還是拉撒祿給予的動搖,威廉都統統將之隔絕在外,並揮出了手臂。

那是相當漂亮的一擲,說不定是今晚之中最為傑出的一次。

然而,這終究也不具任何意義。說到底,威廉一直到了最後,都還是在更為根本的部分上有所誤解。因此,他擲出的骰子會以二、四、五的點數朝上,也只能說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寂靜充斥了整座大廳──那龐大的寂靜彷佛能讓人聽見血液通過耳朵時的聲音。待敗北的事實連同這份寂靜滲入威廉的身子之後,拉撒祿吊起了嘴角。

「抱歉,我說了一個謊呢。看來我還沒丟擲到五次就結束了呢。」

在拉撒祿進入第二十局遊戲前,威廉用盡了自身的硬幣。他已經沒有丟擲骰子的理由了。

待在大廳里的所有人花上了一段時間,才終於明白這代表著什麼意思,這段期間足以讓拉撒祿大大地伸了個懶腰。這時,愛蒂絲以顫抖的話聲低喃道:

「贏……了………………?」

「嗯,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

就這一次來說,他確實是不得不請賭博師「不求勝」的守則高抬貴手。反正這也不是能公諸於世的賭局,若只是違反這麼一次的話,想必就連養父也會原諒他吧。

愛蒂絲在做了幾次深呼吸後,抬頭望向了上方。她閉上雙眼,低喃著某人的名字,接著她垂下頭,以瀏海遮住了自己的眼角。拉撒祿原本想從她微顫的肩膀之中看出那些千頭萬緒,但隨即察覺此舉過於失禮,索性撇開了視線。

就算贏了賭局,也不代表雙親會死而復生。她的心靈還要花上許多時間去慢慢調適,而這也是愛蒂絲必須自己去做的事。

拉撒祿轉而將目光投向威廉,只見他也垂低了頭顫著身子,而在讀取情緒這方面,拉撒祿並沒有要和他客氣的意思。威廉散發著屈辱、羞恥和彷佛在腹部深處沸騰翻攪的憤怒,拉撒祿則是把這些情緒當成對勝利者的讚詞收下了。

威廉無力地張開了嘴。

「……………………為什麼?」

「啊?如果有什麼想說的話,還麻煩你說得清楚一些。」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雖然是個不著邊際的問題,但這大概也是因為他內心抱持著難以歸結的疑惑吧。拉撒祿肯定動了某些手腳,但他卻完全不明白機關何在。這時,拉撒祿稍稍凝神傾聽了一下。

(好啦,反正現在還需要一點時間……)

這樣啊──拉撒祿這麼應聲後,伸手抓起了骰子。他以手指一彈,將骰子在桌上旋轉起來。

「『就是這麼回事』。」

只見骰子在開始旋轉之後,驀地失去平衡倒了下來。

「啊?」

「咦?」

愛蒂絲和威廉愕然地看著以不自然的模樣倒下的骰子。威廉率先想起了那個名字──

「是水銀骰…………?」

拉撒祿轉起餘下的兩顆骰子作為回應。這三顆骰子全都展露出極不自然的旋轉方式。

「我把骰子掉包成極端調整過重心、容易擲出四、五、六點的骰子了。就只是這樣而已。」

「啊?咦?等一下,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又是怎麼辦到的?」

愛蒂絲站起身,以尖銳的嗓音問道。威廉似乎也抱著同樣的疑惑,只見他重重地頷首開口:

「你是把我當傻瓜嗎?我可是一直有在提防你,防你在這方面耍老千啊。」

「那你就是不折不扣的傻瓜了。是說,你確實有完全把意識從我身上抽離一小段時間過吧?」

威廉皺起眉頭,在下一瞬間恍然大悟。明明看出威廉有所察覺,拉撒祿卻還是刻意宣之於口,主要還是因為他從中感受到了些許施虐快感的原因。

「就是我在說『你投擲的動作就只有六種』的那個時候。」

「………………!」

當時,威廉確實將注意力從拉撒祿身上挪開了。

在被點出自己的投擲方式有缺點後,他確認起自己的右手,同時讓拉撒祿移出了自己的視野。既然有這麼大一個破綻,要從口袋裡掏出骰子,對拉撒祿可說是易如反掌。

拉撒祿拾起桌上的三顆骰子,握入掌中,接著隨手一扔。

「是說,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會和你坦承手法的。」

在桌上旋轉的一共有六顆骰子。

「哎呀,失敗了。」

他事先將準備好的骰子握在手裡,再拾起桌面上的骰子,並在手中進行掉包──就只是這樣的耍老千手法罷了。雖說一口氣換掉三顆骰子相當困難,但並不是做不到,而在對方注意力渙散的狀態下,更是能提升不少機率。

「所謂『人類會抱著期望成真的心態,一廂情願地去相信那些事物』,既然如此,那與其去認為是自己傻到看漏了動作,還不如去相信是幸運之神一類的東西站在我這邊才樂得輕鬆,對吧,威廉?」

以這個世界來說,威廉.雷克威爾應該是站在勝利者那一方的人類吧。

他生來就有著富裕的資產,具備著能當上律師的知識,外貌也相當端正。他的人生是以勝利和成就積累而來,也導致了他對失敗太過無所畏懼。

所以他才會爽快地接受了拉撒祿的對決邀約,所以他才對自己的勝利深信不疑。蒙蔽他雙眼的,正是他這一路走來的人生。

威廉愣愣地看著桌上的六顆骰子,按著額頭擠出了聲音:

「不,等等。這些水銀骰是從哪裡來的?我帶來的水銀骰應該都被你丟了出去,而這些骰子可是我帶來的啊。」

「搞了半天,那些骰子果然是你準備的啊。」

拉撒祿眺向窗外,將嘴角彎起。

用在這場賭局的骰子是威廉自行準備的。這些骰子有著獨特的做工,拉撒祿不可能弄到這種東西。

這個問題的答案依舊單純。

這不是拉撒祿平時帶在身上的骰子,而威廉當然也不會漫無目的地把作弊道具帶在身上。既然如此,那這座村莊和威廉之間,就只存在一個共通點了。

「這個家裡當然也有同樣的骰子吧?」

無主修道院──這座宅邸就是唯一與威廉相系的場所。

「…………咦?哪有呀?為什麼我們家裡會有這種骰子?」

「這座宅邸里的骰子並不是水銀骰吧?」

愛蒂絲和威廉的話語立刻出現了矛盾。拉撒祿搖了搖頭。

「你們欠缺的是朋友啊。像我就有個朋友告訴我有哪些東西被送到了這個家裡。」

修路工掌握了道路上的所有八卦。拉撒祿只是向喬瑟夫的祖父打聽了幾句,就得知了威廉有將骰子送到這個家的事實。既然是威廉送來的骰子,那他當天會自行準備的骰子,就有可能和這些骰子有著一樣的設計,而這顯然有一賭的價值。

「除此之外,我還認識願意在一天之內幫我加工骰子的善心人士。就只是這樣而已。」

昨晚拉撒祿來到酒館,於對面的座位上就坐時,理查.萊特露出的表情簡直堪稱傑作。拉撒祿在他心底烙下的挫敗感尚未痊癒,只要拉撒祿願意在不賭博的前提下乖乖離去,那就算要叫理查製作一百顆水銀骰,他肯定也甘之如飴。

事前準備好耍老千用的骰子,於賭局中隨意地做些虛張聲勢之舉,並在威廉動搖的那一瞬間將骰子掉包──如果沒被下毒的話,這場賭局應該會以更為簡單、更為輕鬆的形式收場吧。

拉撒祿說到這裡,嘆了一口細長的氣息。他實在很想來杯沒被下毒的酒,但現在的大廳里就只有愛蒂絲、威廉和威廉帶來的傭人們,拉撒祿實在是不想讓他們端飲料過來。

為了釐清話中的脈絡,愛蒂絲在思考了一會兒後輕輕搖了搖頭。那看起來既像是感到敬佩,也像是放棄去理解其意。接著她站起了身子。

「總而言之,得去通知莉拉小姐一聲呢。」

明明就可以再多花些時間沉浸在勝利的餘韻之中啊──拉撒祿看著她的身影這麼想著。就連在這種時候,她似乎還是沒忘記要去體恤他人的念頭。

空氣鬆弛了下來。由於傭人不在場,因此愛蒂絲自行起身,拉撒祿則是閉上眼睛,直直凝視著眼皮底下的黑暗。他雖然想就這麼一睡不起,但應該還有再清醒一段時間的必要吧。

「莉拉小姐究竟跑哪兒去了……」

愛蒂絲的說話聲被尖銳的破碎聲蓋過。

「呀啊!」

拉撒祿聽著她的尖叫聲睜開了眼睛。首先映入眼裡的,是站起了身子的威廉,以及噴濺到牆上掛毯的蒸餾酒漬。

玻璃杯似乎被用力地扔了出去,飽含大量氣泡的杯子此時已經摔個粉碎。愛蒂絲望著無言地用力喘息的威廉,將身子稍稍縮了起來。

事情變得麻煩了啊──拉撒祿又閉上了眼睛。這回睜開眼睛的時候,能不能讓我置身夢境啊?

「…………少得寸進尺了,你這低賤的賭博師。」

「怎、怎樣啦,你不是已經輸了嗎?你現在還有什麼話說?」

「吵死了。」

威廉將手一揮,一名傭人迅速湊上前去。而傭人一語不發地交出的物品,是一把手槍。

「咿!」

「打從一開始就應該這麼做的。」

和愛蒂絲抽搐的話聲相反,威廉的語氣平板得令人生寒。他一鼓作氣地單手拿起手槍,將槍口對準了拉撒祿。直直映入雙眼的槍口,有著比黑夜更為深沉的幽暗。

按下擊錘的「喀噠」聲,格外響亮地在大廳中迴蕩。

「禮炮是應該向上開炮的喔。」

「吵死了,吵死了,給我閉嘴。要是殺人的話善後會很麻煩,所以我一直不想這麼幹。雖然殺人就可以解決問題,但不殺的話會輕鬆很多。我明明都特意準備了不會死人的解決方案,結果居然把我當傻子耍?你到底有何居心?說啊!」

「…………」

「我不是在問你有何居心嗎!」

威廉踹飛了椅子,愛蒂絲髮出了尖叫。

「不,明明是你叫我閉────」

拉撒祿說到這裡,又將嘴閉了起來。威廉那氣得怒髮衝冠的身子,正因滿溢的怒火和力道而顫抖著。要是回得太油嘴滑舌,那就算沒有那個意思,威廉的手指還是會扣下扳機吧。

拉撒祿想像著自己是在面對著鬧脾氣的孩童,放慢了自己的口氣。不過,他從未和鬧脾氣的孩童說過話,所以不曉得自己做得好不好。

「所以說,你拿出那種危險的東西是想做什麼?」

「我要殺了你。」

「哦,原來如此。你是打算把今晚的事當作沒發生過嗎?真是好懂啊。」

說著,拉撒祿思索起閃躲手槍的方案。威廉看起來並非習於用槍,而且他的手臂正在發顫,加上也沒有好好瞄準。若是他胡亂開槍的話,不會射中自己的可能性應該還是有吧。

不過,能仰賴的也只有可能性而已了。拉撒祿的身體目前還受到毒藥折磨,威廉若真的想殺掉拉撒祿,也無須拘泥於用槍的手段。現在的拉撒祿就算和貓打上一架,也會被打得一敗塗地。

即使如此,拉撒祿的表情幾乎沒有任何的變化。就算想像了子彈射穿了自己臉孔的模樣,他也只沉重地嘆了一口氣而已。

威廉狐疑地皺起眉頭。

「你以為我下不了手嗎?不如就窩囊地向我求情試試吧?」

「是你想看我窩囊地向你求情的樣子才對吧?不過,我不建議你在食指上使力啊。」

威廉似乎把這句話聽作是拉撒祿彆扭的求饒台詞,鼻翼得意地漲了起來。看到他的反應,拉撒祿又補上了一句話:

「承載在扳機上頭的,是我的性命和你的一切。」

「啊?」

「好啊,你開槍啊。」

「等等,拉撒祿!」

「安靜點,愛蒂絲。開槍吧,威廉。你不是下得了手嗎?只是屆時損失最多的將會是你,而損失第二多的大概是我吧。總之會演變成這樣的局面。」

「………………」

換做是在一般的狀況下,威廉應該會將這句話當成死鴨子嘴硬吧。不過,眼下的狀況要他好好做一番思考。

「………………這是什麼意思?」

「要我冗長地做出說明倒也可以──」

拉撒祿的視線投向窗外。

「不過人好像剛好到了。還真慢啊。」

只聽見宅邸外頭傳來了馬車的聲響。

最先踏入大廳的是莉拉。大概是因為菲莉正在忙其他的工作,因此沒有其他的人選可以協助招呼吧。

在打開門的瞬間,她隨即看到了將手槍對著拉撒祿的威廉、在位子上發抖的愛蒂絲,以及渾身是血的拉撒祿。

莉拉採取的行動相當直接,而且相當迅捷。她一副把招呼客人的工作拋諸腦後的模樣,迅速衝到了拉撒祿的身邊。她撐著拉撒祿歪斜的身子,以擔憂的神情窺探後,旋即瞪向了威廉。

(真希望她別在這傢伙的面前做出這種不合奴隸身分的行動啊……)

拉撒祿這麼想著,試著將莉拉從身邊推開。

「會弄髒衣服的,走開一點。」

「…………」

他預測到莉拉會以搖頭作為回應,但至於自己的衣服會被她用力揪住這點,就出乎拉撒祿的意料了。

莉拉臉上的表情訴說著她絕不退讓的決心。拉撒祿評估著要說服她所需花費的苦心,以及在威廉面前做出這些舉動的風險,最後決定將這一切都擱在一旁,繼續讓莉拉待在身邊。他維持原本的坐姿,將一部分的體重由莉拉分擔。

威廉無言地將視線持續投向門口。他應該是知道拉撒祿所指的對象並非莉拉吧。

隨後走入大廳的,是一身黑衣的男子。

「好久不見了,拉撒祿大人、威廉大人。初次見面,能受到您的邀請,令敝人倍感光榮,愛蒂絲大人。」

在瘦如金屬線的身子罩上全黑衣服的男子,正是將莉拉賣到拉撒祿家裡的商人。理所當然地,他也和威廉有過一面之緣。

不管是地板上的血、牆上的水漬還是威廉手上握持的槍,他都沒當作一回事,逕自以緩慢的動作彎腰行禮。他長長的上半身讓頭部畫出了一條大大的弧線,而滑開的帽子則是被他以黏膩的動作戴了回去。

對於威廉來說,奴隸販子會出現在此地似乎是出乎意料的狀態。他眨了一下眼睛,反射性地垂下了手槍。

「呃,拉撒祿,這是哪位?」

「把莉拉拐來的奴隸販子,名字忘了叫什麼來著。反正也無所謂。」

「…………這樣啊。」

霹哩──愛蒂絲的態度之所以會變得尖銳,是因為把奴隸販子視為敵人的關係吧。

「人是我叫來的,別那麼生氣啦。」

「這是什麼意思?我可沒聽說這傢伙會來這裡啊?」

「這當然是因為我沒說啊。對吧,老闆?」

拉撒祿這麼對黑衣男子說道。

「提前預約是身為社會人士的基本功呢,拉撒祿大人。」

黑衣男子以忍著笑意的口吻回應。

據說當對話沉默下來時,代表有天使正經過,若以此類推,那這時的大廳肯定被天使給塞得水泄不通了。無論是誰都需要花上漫長的時間咀嚼拉撒祿說出的話語,而在這段期間裡,拉撒祿則是拿起了桌上的合約遞給黑衣男子。

愛蒂絲率先反應過來,重重地敲了一下桌面。

「等等,這是怎麼回事?」

「我寫了信要這傢伙──應該說是這傢伙的公司雇用我。我雖然還沒收到通知,但就目前的感覺來看,應該是順利錄取了吧?」

毋寧說,對方並沒有拒絕的理由。畢竟在之前帝都爆發騷動之際,奴隸販子們都欠了拉撒祿一個人情。

「是的。自昨天起,拉撒祿大人便是敝公司的職員了。」

雖說老闆用「大人」來尊稱職員聽來有些奇怪,但拉撒祿同時也是向他們買過奴隸的客人。在這方面,黑衣男子應該有一套能說服自己的說法吧。

莉拉來回看著拉撒祿和男子的面孔。她一副完全狀況外的模樣。

這時,威廉立刻皺起了臉龐。有那麼一瞬間,他看向了右手握持的手槍,猶豫著是不是該在這個時候對拉撒祿開槍。

拉撒祿一邊享受著他猶豫的神情,一邊搖了搖手指。

「順帶一提,我同時寫了另一封信。但與其說是信件,不如說是遺囑啊。」

「…………!」

「遺囑」這個詞彙令莉拉的身子僵住了。這件事就連對她也沒提過。

「內容簡單來說就是這樣:『我──拉撒祿.凱因德在死亡後,就會將我的一切財產贈予所屬的公司』,而上頭也備齊了簽名和指印。」

「換句話說,只要拉撒祿大人一死,敝公司就會獲得接收他所有遺產的權利。」

一時之間,愛蒂絲和莉拉不明白這會帶來什麼樣的局面。雖說兩人就算不在場也不會構成太大的問題,但讓她們聽懂內情,才能讓事態順利進展下去。

拉撒祿以一副結論已定的神情眺望著威廉,但反而對著兩人娓娓道來:

「問個最根本的問題,為什麼莉拉會來我家?」

「…………?」

「因為是你買的不是嗎?」

「正確來說,我是為了交還利益而購入奴隸,莉拉剛好因為交易破局的關係,就來到了我家。那麼,莉拉的交易破局的原因是什麼?」

能肯定的是,並不是因為價碼談不攏的關係而破局。威廉看起來不像是為財所困的狀況,可是對莉拉抱持著強烈的占有欲。

在這個世界上,所有和金錢無關的問題都和名譽有關。

「威廉,你的主要客戶是貴格派對吧?」

威廉沒有回應,就現在的狀況來說,這和同意是一樣的意思。

「…………?」

「貴格派是天主教的宗派之一喲,他們最近才對奴隸制度表達強烈的不滿呢。奇怪,但如果是這樣的話……」

「沒錯,莉拉的交易之所以會破局,就是因為顧客表示了強烈反彈的關係。對吧,威廉?」

威廉是一名律師,他的客群以貴格派為主,但貴格派對於奴隸權利多有意見。說起來,從數十年起,貴格派就一直嚴守著嚴禁接觸奴隸貿易和奴隸販子的主張。

要是聘僱的律師買了奴隸,那這些貴格派的客人會有何想法呢?

也不知是在無意間走漏了風聲,還是威廉沒想到他們會表達如此強烈的不滿。無論如何,威廉都被自己的顧客狠很訓了一頓,並不得不放棄購入莉拉的念頭。

「簡單來說,你沒辦法大張旗鼓地買下身為奴隸的莉拉。」

在要以莉拉的去留作為下注金時,他也是聽到莉拉的「女僕」身分後,才正式咬住了拉撒祿的餌。

當時的狀況是「和一名賭博師以女僕為賭注進行對決」,但換作現在則成了「和一名男性奴隸販子以奴隸為賭注進行對決」。

「然後呢,就一般的狀況來說,奴隸會被視為主人的所有物。當然,這也被歸類在遺產這個分類裡頭。」

「換句話說,一旦拉撒祿大人喪命,莉拉大人就會由敝公司接收。」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威廉迅速舉起手槍,對準了黑衣男子。對於威廉釋放的壓力,男子像是當成一道涼風般毫不在意。

「順帶一提,遺囑目前由帝都的公司保管,而這份資訊也分享給所有的職員了。畢竟敝公司的最大特色,就是營造出居家般的氣氛,以及促進職員之間的交流。」

這代表就算殺死了這名男子,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就算拉撒祿和男子死在這裡,也只會讓已經掌握這些資訊的帝都職員們繼續造訪這座村莊。就算握有再大的金錢和權力,能隱瞞的範圍終究還是有限。若是一兩人或許還有辦法,但超過這個數字就真的無力回天了。

「要盡一切努力,依循正當的步驟去處理每件事。」

拉撒祿總覺得耳邊傳來了養父的低語。我有照做喔──他在內心笑了出來。

「換句話說,就是這個意思──如果殺了我奪走莉拉,那就是不正當的行為。」

成為職員是正當的行為,立下遺囑也相當正當,而今天的對決合約上頭有著雙方的署名。他只是累積了完全沒有偏離正當的幾個步驟罷了。這單純的立意同時也會化為固若金湯的保證。

所以,他即使面對著威廉,也能毫無畏懼地張開雙臂。

「好啦,如果要殺就快快下手吧。當然,我不認為我能在法庭上贏過你。就算主張你把我殺了搶走奴隸,大概也會以敗訴收場吧。不過,你『不惜殺人也要強搶奴隸的律師』風評可是會就此底定喔。這可會是在帝都傳得沸沸揚揚的『便士』凱因德之死,沒有人不會多加注目吧?」

「………………」

「還有,你最好別想對今天的賭局耍賴。你這麼做的話,我就會拿今天的合約當作靠山這麼主張吧──『找上奴隸販子以奴隸為賭注玩樂的律師』,我覺得這頭銜聽起來也挺美妙的喔。」

「………………」

「欸,你回個話吧。」

威廉的眼裡浮現出五花八門的計算和各式各樣的情感。其中自然也包含了「在此殺光拉撒祿等人」的選項。

然而,威廉絕對不能在這裡大開殺戒。

他是會將所有事情放上天秤考量的人類,而且一定會思考性價比的問題。不管他再怎麼試圖力挽狂瀾,只要今天發生的事傳了出去,就一定會對威廉的金錢和名譽造成打擊。這便是拉撒祿精心布置的局面。

對威廉來說,「失去顧客」是他說什麼都想極力避開的事態,甚至不惜令他放棄了購買莉拉的念頭。

只要在天秤的一端放上這樣的結果,他肯定會選擇投降。

因此,威廉對著天花板開槍的動作,就只能視為他舉起了白旗而已。

「………………」

槍聲撕裂了大廳,接著寂靜再次降臨。

威廉無力地垂下手臂,紊亂的瀏海遮住了他低垂的臉孔。看到他的肩膀微微顫抖,拉撒祿起初還以為是因為受辱而出現發顫的反應。

然而,抬起臉孔的威廉卻在笑。他扔掉手槍,以雙手蓋住臉龐,從敞開的嘴裡流瀉出歪斜詭譎的笑聲。

「呵咕、呵、哈、嘻哈哈哈!我、我還是頭一次有這種心情!如此屈辱!如此不愉快的結局!如此火大的心情,都是我有生以來首次體驗!」

「這樣啊。總之這已經不是你的家了。出口在那邊啊。」

「不不,你錯了。這裡是我的家啊。」

說什麼啊──在拉撒祿閃過這個念頭的同時,威廉用雙手撐著桌面探出了身子。他以猙獰的神情瞪視著愛蒂絲和莉拉。

「這裡是我的家,她是我的東西。我迄今想要的東西,統統都收到了我的手中。我會得到手的,就像迄今的人生一樣,接下來的人生也一樣!好吧!我今天就暫且收手!但我還沒有死心。我想要的東西一定會落入我的手中!我總有一天會把你們納為己有,你們是我的東西!」

「…………還真是死腦筋啊。」

威廉確實失去了理智,但他的態度是認真的。他毫不懷疑地相信自己會在將來得到兩名少女,並深信這是真切的事實。

這和依據與理由的有無無關。威廉是認真地認為自己命中注定會得到愛蒂絲和莉拉,這甚至可以稱之為一種信仰。自己想要的東西一定會成為自己的所有物──威廉就是抱持著如此幼稚的夢想。

這不是輸不起的話語,而是威廉的勝利宣言。

「賭博師!拉撒祿.凱因德!你給我記住,我一定會從你身邊奪走一切!然後奪回莉拉!也奪回愛蒂絲!我說到做到!」

說什麼奪不奪的,她們根本就不是你的東西──拉撒祿雖然想這麼開口,但還是沒有作聲。威廉的內心已經把妄念視為了事實,就算以言語攻訐也沒有任何意義。

因此拉撒祿沒有反唇相譏,而是聳了聳肩。

「我也有句話要對你說呢。」

拉撒祿忽然踹開椅子站了起來。

他強行壓下流竄全身的悶痛和幾乎要融掉大腦的醺醉感,在其他人有所反應之前跳上了桌面,踏著「噠噠」的腳步聲來到了威廉的眼前。

威廉愣愣地張大了嘴,抬頭看向自己。如今威廉的雙手撐著桌面,讓臉部來到了一個相當合適的高度。

「……………………啊?」

拉撒祿對著眼前的臉孔就是一踢。

粉碎鼻骨的觸感著實爽快。皮肉遭到重擊的悶響響起,鮮血則是追著這道聲響噴了出來。威廉的頭向後一仰,在以鼻血劃出弧線的同時向後倒地,就此昏了過去。

鼻子被踹歪的威廉翻著白眼倒在地板上。泉涌而出的鮮血將他的臉孔妝點得十分滑稽。若是帶著這個裝參加晚會的話,肯定會受到眾人的歡迎吧。拉撒祿對著狼狽倒地的威廉,做了個拇指划過脖子的動作。

感到火大的不只是你而已。

「要來就來啊,雜碎。下次我會連你屁股上的毛都拔個精光。」

威廉絕對不能將今天發生的事情泄漏出去。既然如此,那就算是臉被人踹了一腳,也無法走法律途徑逕行告發。

在狀況走到這一步後,拉撒祿總算能隨心所欲地痛揍他一頓。而拉撒祿正是為了讓自己能這麼做,才精心策劃了這樣的局面。

他早就想這麼做了。自從聽到威廉名字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想這麼做。

他有種被毒性磨耗大半的體力全數透支的感覺。拉撒祿無力地頹坐在桌面上頭,勉強用手肘支著桌面撐起頭部。威廉的嘴裡冒出了一團團的血沫,拉撒祿看著傭人們慌慌張張地湊到他的身邊,忽然喃喃自語了一句:

「…………糟糕,既然被我踹倒了,那他也聽不見了嘛。」

威廉在傭人們的照料下離開了宅邸。拉撒祿完全沒去送行,但畢竟客人已經昏倒了,就算不去送行應該也沒關係吧。就算威廉還醒著,他大概也會拒絕拉撒祿前來送行吧。

拉撒祿從桌面上跳了下來,回過身子。他看著似乎沒能跟上事態進展而張嘴發愣的莉拉,挑起了一邊的眉毛。

「喏,我完成你的心愿了。高興一下吧。」

「…………!」

她率先採取的行動,是湊到拉撒祿的身邊。她以幾乎可以稱作擁抱的姿勢,撐住了拉撒祿的身子。

抬起臉龐的她之所以露出了五味雜陳的表情,是因為內心正在糾結不已的關係吧。她雖然擔心渾身是血的拉撒祿,但因為害他落得這種下場的始作俑者正是自己,所以似乎認為自己沒有擔心的權利。

一眼就看穿她的想法的拉撒祿露出了苦笑。

「愛蒂絲,喏,你也高興一下吧。」

「咦,啊,呃,這樣就結束了嗎…………?」

「沒錯,總之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也請容許菲莉出言致謝。真是非常感謝您。」

「嗯。我想睡了,就麻煩你做準備吧。」

「恭喜您,拉撒祿大人。敝人也打從內心為您祝賀。」

「少用一副把我當朋友的嘴臉搭話啦,人渣。」

「咦咦!」

厚著臉皮跑來搭話的男奴隸販子像是感到意外似的睜大雙眼。

毋寧說,他怎麼會覺得雙方的關係有親密到這種地步?雖說就結果來說,拉撒祿這回是處於利用他們的立場,但他們不僅是一群把莉拉當成商品對待的傢伙,還揍過拉撒祿的頭。

「敝人再怎麼說也是老闆喔,老闆。拉撒祿大人,對老闆應該要懷抱著更多的敬意呀。您這樣會被開除喔!」

「哦,什麼啊,只要揍你就可以了是吧?如此一來我就會被開除了嗎?」

「請住手吧。我們應該避免不必要的暴力。況且為防萬一,您暫時登記在敝公司的名下應該會比較有利吧。」

「老實說,我也不是很喜歡把遺產信託給你們的狀態啊……」

拉撒祿撫著側頭部這麼咕噥道。

畢竟遺囑是正式文件,拉撒祿也擁有還算多的財產。應該說,他的家裡塞了不少從賭場贏來之後就隨意擺放的貴金屬。他實在很難不去推想黑衣男子殺死自己強奪遺產的可能性。

這麼想著的拉撒祿,似乎將內心想法表露在臉上了。只見黑衣男子露出苦笑,左右搖了搖頭。

「請放心,敝人是不會殺人的。」

「你憑什麼這麼篤定?」

「這是當然,因為死人沒辦法做生意。那麼,敝人就此告辭。」

在判斷完成事項後,男子便毫不拖泥帶水地離去了。難道他打算在這個時間點返回帝都嗎?

話又說回來,在結束黑巧克力坊的騷動時,拉撒祿雖然帶走了莉拉,但他們也沒上門索命──拉撒祿目送著男子的背影,冒出了這樣的念頭。

他緩緩地伸了個懶腰。

「好啦。」

好像太過逞強了──他冷靜地這麼想著。受毒性折磨的身體正親切地告訴自己體力已達極限。特別是他最後絞盡全力的那一踢,似乎為早就奄奄一息的身體補上了致命的一擊。

「晚安。」

說完,拉撒祿就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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