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皇帝尤狄亞斯與宰相賽希爾和金雀枝(2/2)
這變化幾乎使賽希爾產生錯覺,懷疑有問題的其實是自己的腦袋。
「……你回去吧。接下來的路,我得一個人走才行。」
賽希爾頓了一下,隨即默默停下腳步。花剪、金雀枝與皇帝的身影一起被黑暗吞沒。彷佛忘了賽希爾的存在,尤狄亞斯一次也沒有回頭。每次都是這樣。然而,總覺得哪天他會就此離去,再也不會回來。
就算去尋找,或許也只能找到掉落的花剪與金雀枝吧。
那是除了皇帝之外,沒人能進入的地方。儘管是侍奉了他幾十年的賽希爾,也絕對無法進入。那陰暗的世界,皇帝的內心深處……這是早就知道的事。
(能將你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只有兩個執著……)
裡面並不包括賽希爾。
仰望天空,只見滿天星斗。光與暗之海,讓人彷佛要溺斃其中。
手持金雀枝的皇帝現在也獨自祈禱著。沒有人知道他在祈求什麼。
……看似永恆不滅的星光,躲進隨風而來的雲朵後方,轉眼消失。
皇帝低頭凝視地面,開玩笑地哼著:
「『……城堡里的「小丑」戴著面具、雙手雙腳銬著枷鎖。只要陛下提出要求,他就必須跳舞,甚至成為叛徒或殺手……』」
在黑暗中獨自走動時,總是有種雙手雙腳都拖著枷鎖的感覺。
只要稍有遲疑,枷鎖摩擦的窸卒聲好像就要跟上來了,這是幻聽嗎?要是回頭看,說不定會在黑色的樹蔭下看見黑羊探頭。尤狄亞斯發出冷笑。
父皇離奇死亡、尤狄亞斯即位的那個特別的冬日。
……在那之前,尤狄亞斯一直相信神的存在。
他不僅相信,也確實掌握在手中,無論是神或永遠。
甚至是愛。
『哎呀,狄伊,你來啦。我還以為來的會是琉加……騙你的啦,幸好來的是你,尤狄亞斯。』
……還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人。
『就算是在鳥籠里,只要看得見天空,就有辦法活下去。唯獨看不到天空的房間不行。我還以為自己要死了。不過……我改變主意了。你的眼睛,和天空的顏色一樣,所以我好像勉強可以活下去。或許,還能再撐一陣子……所以,快點來救我吧。到時,我們三個人一起離開這個地方吧。永遠離開。』
當他們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奧蓮蒂亞與亞琉加,這兩個名字還不等於敵人,依舊代表無可取代的心愿和希望。能夠永遠信任。
被父皇玩弄於股掌之間,無數次默默進入鳥籠,原因並非出自施加於心臟的枷鎖。之所以無法逃脫,是因為鳥籠中關著對他而言最重要的兩個
寶物。對尤狄亞斯而言,那是頸上的軛圈,真正解不開的枷鎖。
只要有那兩人,即使是充滿絕望的世界、光線照射不到的黑暗溝底,自己都能活下去。
如今,什麼也沒有留下。就在那天,一切毀滅,像被支解的骨頭般消失。
……什麼都沒有留下。
他將手中的金雀枝丟人泉水裡,花朵無聲地沉溺於黑暗之中。
心早已鏽蝕,鎖腐朽扭曲,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他曾經這麼認為。
背後傳來虛無的腳步聲。是帶來毀滅的黑羊。不過,不能再一起去了。
「我還有……必須做的事……無論是感情……或是生存的理由……」
縱然懷抱的是龜裂毀壞、早已空無一物的寶箱,也有理由活下去。
假裝忘記而暫停的時間,在葛蘭瑟力亞再度動了起來。簽訂停戰協定時,與奧蓮蒂亞和亞琉加,三人睽違數十年後再度相見。
……那時,他嘗到了令人頭暈目眩的滋味。
他終於明白,痛苦與背叛、罪惡與憎恨,無論經過多久都不會淡化。結束簽訂後,獨自一人時,他忍不住發狂似地笑著……也哭了。
『城堡里的「鳥籠」。那裡住著王子、公主,以及小丑……』
尤狄亞斯笑了。那是令人為之顫慄的瘋狂微笑。明明在笑,卻戴著哭泣的面具,笑得像個小丑。
王子和小丑都想守護最後留下的公主。可是,尤狄亞斯憎恨那個公主。就像那個刺殺了前來拯救自己的魔女,愚蠢的祖先一樣。
「莉亞,王位絕對不能交給你,唯獨你不行。也不能實現琉加的願望。已經這麼決定了……可是,我……」
他抬頭仰望夜空,只見雲全數飄向葛蘭瑟力亞,星海重現。
光與暗的洪水,讓人彷佛沉溺其中。
『狄伊,總有一天我要離開這個「鳥籠」。無論是拋棄我的王朝還是這個帝國,我都絕不原諒。我一定會成為亞琉加皇帝,然後,從這裡——』
黑髮、黑眼,愛恨比任何人都要強烈的王朝王子。雖然兩人年紀一樣,他卻與軟弱又優柔寡斷、總是猶豫著做不出任何決斷,像個小丑的自己完全相反。
一抹空洞而荒腔走板的微笑,停留在尤狄亞斯唇邊。
(琉加,我絕對不會讓你的願望實現……)
——然後,將莉亞從這裡帶走。
…令人懷念,心愛卻徒留空虛的記憶骨骸,像泡沫般浮起後破滅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