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畢業旅行 四〉（2/2）

「真沒禮貌的男生。竟然想用子彈射進少女柔嫩的肌膚里。」

有別於出奇不意的前幾槍，這次對手也展開了應對。哥德蘿莉少女向後跳，拉開與凡庸臉的距離。那副絲毫不似人體，有如吊著鋼絲般的不自然舉動，與方才的急速接近有著類似的感覺。

這時，一發子彈命中了她的右腳。

她的右腳隨即喀鏘一聲，自膝蓋以下分離摔落地面。

「咦？義肢？」

正如芙蘭西絲卡所言，這條腿是義肢。

上頭雖然穿著以荷葉邊點綴的襪子，但在破裂處可以窺見不若人體肌膚的金屬光澤，想來是被子彈給擦破的吧？還能在小腿看到一處類似凹陷的痕跡。

「果然嗎？」

「咦？餵、餵……等等，這、這是怎樣啊……」

相較於一臉自以為料事如神的西野，芙蘭西絲卡的神情僵硬了起來。她雙眼所凝視的，是即使失去右腳，仍若無其事維持著站姿的哥德蘿莉少女身影。這身與方才斷腿前如出一轍的動作，是相當違反重力與平衡的。

「真討厭，竟然大剌剌盯著妙齡少女的身體猛瞧。」

哥德蘿莉少女兩手按上臉頰，展現出害羞的神情，並反覆扭動身體，做出討厭人家不要了的動作。即使面對以一敵二的劣勢，還遭到槍口指著，她的言行舉止仍顯遊刃有餘。

反倒是芙蘭西絲卡因此頓失冷靜。

「這是怎麼回事？喂，這、這不正常吧！」

「別慌慌張張的，你這女人真聒噪。」

「可是……」

放著嚇傻的同行不管，西野朝哥德蘿莉少女踏出了一步。

凡庸臉那不解風情的單眼皮瞳孔盯著少女的臉龐。

「若想自稱妙齡少女，就多少表現得莊重點如何？」

「……猴急的男生不會受女生歡迎喔。」

少女語畢，房內隨即咻砰一聲，響起有如空壓機將空氣射出時的清脆音色。才剛這麼想，她剩下的三隻手腳便自身體分離，隨著叩咚聲響掉落在地。

仔細一瞧，這些手腳也全是義肢。

即使已經失去身體的所有支撐，少女的肉體仍飄浮於半空，就與某個夜裡飛在空中的西野無異。地面與她之間再無任何連繫，當然，也找不到自天花板垂吊的鋼絲等道具。

裸露於短袖之外的，是失去了手肘以下部位的雙臂。下半身雖遭到衣物遮蓋而無法看見，但恐怕也不例外吧。自義肢的接合部分推測，裙下的雙腿應是失去了膝蓋以下的部位。

「什……」

芙蘭西絲卡瞠目結舌。

以一如往常的輕快口吻朝她搭話的則是西野。

「原來如此，難怪不管射哪兒感覺都不對勁。」

「能擋住剛剛那記的人，你還是第一個。看來大意不得呢。」

「你這種對手，我心裡多少有點底。」

「難道你也是？」

「我可不記得自己曾主動扔掉手腳就是。」

「……講這種話的人最討厭了。」

西野與哥德蘿莉少女彼此隔著兩至三公尺的距離對峙。

芙蘭西絲卡則在一旁維持著舉槍的動作，完全成為背景。

這時，西野朝這位背景人物說：

「喂，快往屋外跑，然後儘可能逃遠點。」

「為、為什麼啊？」

「我沒自信能邊當你的保母邊制伏這傢伙。」

這是西野不太會出口的發言。

無論何時都要自信滿滿，不管面對什麼對手都要擺起架子，大膽從容地從正面挑戰──此乃這位凡庸臉的作風。

正因此，耳聞此語，她才更顯驚愕。來往數年，這是第一次從他嘴裡聽見「沒自信」這種說詞。

「什……餵、喂！你幹嘛突然在這種時候示弱啦！」

芙蘭西絲卡滿臉發青。

「這還真似聽到一件好消息了。」

哥德蘿莉少女浮現一臉不祥的微笑。

她偶爾講話會咬字不清，像咬到舌頭一樣，看來是除了兩手兩腳之外，連發聲器官也存有缺陷。尤其音色本身十足甜美，使那發音更顯突兀，在兩位交談對象的耳里揮之不去。

「你也是因為無暇顧及那些仿造手腳了，才會判斷這是個好消息吧？」

「首先要從那位大嬸蝦手吧。」

無視於西野的挑釁，少女將注意力轉移至芙蘭西絲卡身上。

在她嘴角上揚的同時，舉著手槍的美女周圍突然冒出了好幾顆排球

大的火球。那些火球就好像用打火機點燃了似的，啵地閃爍之後熊熊燃燒起來，並轟隆轟隆地增強火勢。

「噫！怎、怎麼搞的，這是什麼啊……」

「這就讓你變得跟我一樣。」

「等、等等啊啊啊啊啊！」

芙蘭西絲卡尖叫。

或許是嚇得腿軟了，只見她一屁股跌坐在地。

「嘖，好費事的女人。」

西野扔下這句抱怨，立即採取行動保護她，結果被逼著兩人一起硬吃下這些火球。火球接二連三砸向他們，接著彷佛引爆了火藥一般，砰轟砰轟地傳出好幾道厚重巨響。

室內揚起濃厚的塵埃。

雖然是占地寬敞的高級套房，終究屬於室內空間。地板燒焦，天花板與牆壁起火的狀況只有一個慘字可言。家具以兩人為中心呈放射狀飛散的景象就有如遭到颱風直擊。

周遭房客都不曉得這裡出了什麼大事，在遠處騷動了起來。

即使如此，西野與芙蘭西絲卡仍舊平安無事。

在爆炸的瞬間，西野抓住腳下的地毯，連同芙蘭西絲卡一塊兒拉向自己，同時以地毯包覆住兩人的身體。

事先被花瓶的水淋濕這點應該也生了影響。雖然在火焰肆虐之下，地毯燒焦毀壞了，但緊包在內並跳離了爆炸點的兩人僅受了部分毛髮焦灼程度的傷害。至於遭受直擊的地板，則呈一片焦黑。

「太、太誇張了，那女孩跟你都太誇張了……」

「看來對方偏好派頭十足的做法。芙蘭西絲卡，我看你們倆應該挺合得來吧？比起那個賤貨，她的本領似乎也好上幾分，建議你不如跟她交涉一下合作事宜。」

「可、可不是嗎？要是有機會，務必想找她洽談一番啊。」

煙霧散去之後，兩人的身影從中出現。

眼見他們倆還維持著人樣，少女佩服地說：

「明明就是個豆芽體型，動起來倒挺靈活的嘛。」

她依然飄浮在半空中。

從方才起就連一公分也沒有移動過，暴風席捲而來，她卻一點事也沒有，頂多就是頭髮或衣服飄動了幾下。

相較之下，西野則自額頭流下紅色液體。

一道小擦傷正在滴血。

「我們該不會正大難臨頭吧？」

「如果可以不用顧及你，我有自信在七秒內製伏她，你意下如何？」

「只懂得著急的男人不會有女人緣喔？你的國家不是也有一句欲速則不達之類的精闢諺語嗎？我們還是暫時先按部就班行事吧，好不好？」

「我無意否定按部就班，但關於是否帶上你一起行事，則是另一道問題。」

「餵、餵……」

「這份人情可大了，好好記清楚。」

「咕……」

看來西野下定決心要保護芙蘭西絲卡到底。

至於哥德蘿莉少女，則似乎因目睹一連串經過而甚為興奮，不但嘴角較方才更加上揚，望著西野的碩大紅色眼珠也閃爍起燦爛的光芒，相貌有如一匹飢腸轆轆的野獸。

「看還是要比一比你跟我誰逼較優秀似嗎？」

少女語畢，便有某種肉眼看不見的物體朝兩人飛來。

那是先前西野曾展現過的，有如鐮鼬一般，類似真空氣刃的超常現象。

只不過現場朝兩人飛來的，是疊加了數十層的氣勁。

西野當場滾向側邊，試圖透過桌椅之流的擋箭牌防禦這項令行徑軌道上的景色都為之扭曲的威脅。當雙方撞擊後，房間內響起尖銳的高音，大半的氣勁都為障礙物所彈開，沒有打出特別值得一提的成果。

只是，有一記氣勁突破了防壁，俐落地劃開了凡庸臉的右手腕。微微迸裂的皮膚與額頭一樣滲出血珠，並逐漸形成滑落的血流。以左手手指抹去血流的西野，開始向芙蘭西絲卡拋出指示。

「在這兒打太吃虧，到外頭去。」

「什、什麼到外頭去，出口都已經被擋住了不是嗎？」

想離開這間套房，就必須突破哥德蘿莉少女的防線。

她現在就好似要堵住通往屋外的去路一般浮在窗邊。當然，想離開房間還有另條路線可選，但那通往的是冗長的走廊，在那種狹窄空間應戰，可想而知會比現在更為不利。

「我們正面突破。」

「再怎樣也太勉強了吧？我、我反對喔，我反對！」

「不接受反對意見。」

或許該說是火災現場的神力吧，西野卯足全力勉強抬起餐桌並開始起跑。在踏出第一步前，內心的理性還警告自己說明天恐怕要肌肉酸痛了。如果這桌子再稍微重上一點，只怕會當場閃到腰，遑論要抬了。

他就這樣以木製桌板為盾，朝哥德蘿莉少女狂奔。

「餵、餵──等等啊！」

芙蘭西絲卡不得已，只好動身支援西野。

兩人就這樣一起朝浮在空中的少女撞了上去。

「唔！」

連被撞的一方也倍感驚訝。

二對一的正面衝撞。

幸運的是，雙方原先的距離並未拉得太開，少女似乎沒料到兩人竟會直直地朝自己撞過來，結果全員撞得東倒西歪，並衝破少女背後的玻璃窗飛往屋外露台。

高級套房的露台設有大型游泳池，泳池前方數十公分處就是斷崖絕壁，是能將愛琴海水平線彼方盡收眼底的絕佳景點。這是觀光手冊上常會看到的取景，也是這間飯店最大的賣點。

現在這裡噗通、噗通地濺起了好幾道水柱。

三人無一例外都撞進了泳池。

「就似這樣我才討厭男人，既粗暴又下流，而且你還一副亞洲長相。」

早早自泳池浮起的哥德蘿莉少女說道。

當然，她正全身滴著泳池的水珠，整身濕漉漉。耀眼的銀色長髮濡濕後緊貼臉龐，在陽光照射下閃耀出動人的光澤。但由於沒了雙手雙腳，這身姿態彷佛墳場會出現的幽靈。

如同濡濕後造型大變的頭髮，她一身衣裳也在泡水之後失了蓬鬆感，每道荷葉邊都垂頭喪氣地平貼在衣物上，顯得無精打采。衣物緊貼身體，因而被迫在光天化日之下展現自己於各種層面都顯得遺憾的肉體曲線。

順帶一提，她看起來不像有穿胸罩。

「要是看過我們班的竹內同學還能發此妄語，那可就真不簡單了。」

幾乎與她同時爬上岸的西野站在泳池邊回嘴。他也一樣濕得不成人形，服貼在額頭上的瀏海把凡庸臉的平凡之處凸顯得無以復加。

要是志水看到他這副德行，難保不會給他蓋上其貌不揚的烙印。

而同樣剛登陸的芙蘭西絲卡正雙手雙腳趴跪在西野的身旁，滿臉難受地嘔吐，看來是方才掉進泳池灌了些水。她的頭髮不例外地遭水濡濕服貼於肌膚，妝全花了，而且鼻水眼淚一應俱全，臉上滿是液體。

即使如此，這位二十有五大姑娘還是散發出十足的美感，果然不是白白生作絕世美女。

「豬內同學？是泰式料理還什麼的嗎？」

「是我們班上一位姓竹內的同學，他可是公認的全年級首席帥哥。」

「……怎樣都無所謂，我對亞洲男人不感興趣。」

「下次有機會的話介紹你認識吧，相信你也會因此對亞洲男人改觀才是。」

「你這男生真似每句話都讓人火大耶，就不能再稍微設法改進點嗎？」

哥德蘿莉少女一如她自身所言，顯得煩躁了起來。

結果，正以絕佳之勢瘋狂咳水的美女聞言，也開始有了動作。她忍住口中的酸楚，氣喘吁吁地重新起身，臉色蒼白地整肅姿勢，從四肢跪地的動作復活了。她一副無論如何就只有這句話非講不可的模樣，雙手抱胸抬頭，以粉身碎骨的氣勢吼道：

「很不好意思，就只有這點真的神仙難救啦！」

在莫名其妙之處展現毅力的芙蘭西絲卡。

卯盡全力以行動表達自己才是因為這男的嘗遍最多苦頭的人。

「…………」

自少女身體低落的水滴，於泳池水面激起了大量漣漪。這些波紋彼此撞擊交錯成複雜的圖樣，一道道圓弧在陽光照射之下閃耀不停的模樣，在與室內同樣采雪白配色的露台上形成一片美景。

若在平時，或許是頗為令人心動的景象。

但在當下這個瞬間，現場沒有任何人還有閒工夫享受情調。

喘著大氣的芙蘭西絲卡設法平復呼吸對少女問道：

「話說回來，有件事希望能和你確認一下。」

「請說。」

「我那位同伴還好嗎？我們是約好要在這兒碰頭，但不見他的人影，令我有點在意。我跟他還有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