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畢業旅行 六〉(2/2)
淡然答覆的態度與往常如出一轍。
甚至反令吃驚的志水顯得突兀。
「再怎麼說都太奇怪了吧!什麼叫巧合啊!」
不知是因為獨自等待過久,又或是飢餓過度所致,班長向前踏出一步,以挑釁般的眼神狠瞪西野,心情好似差到極點。看來她是把接連累積下來的鬱悶一股腦兒全算到了凡庸臉頭上。
「別這麼大聲,難得精心打扮的可愛臉蛋都要泡湯了。」
「啥、啥──?給我慢著,你沒事在瞧不起人個什麼勁!」
面對西野始終不變的一貫作風,班長猛力握緊拳頭,站穩重心的右拳馬上就要向前揮出。幾小時下來接連承受的壓力,已經膨脹到令她非得揍個什麼東西才行了。
但是,蘿絲可不會對此視若無睹。
聽到西野讚美志水的臉蛋,金髮蘿莉早就火了。即使她已下了好一番功夫不讓情緒浮現,還是可以看到她的眉頭與臉頰仍因憤怒而抽動。
當然沒理由不插嘴。
「現在瞧不起人的不正是你嗎?要是少了西野同學,你可是直到天黑都要一路被拘留在這喔。你應該不是連點這都沒搞清楚就在大聲吧?」
雖然歸根究底來說,要是西野沒造訪這座島,根本就不會引起事情開端的那場交通事故,所以究竟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其實也很難一概而論。只不過,對於並未得知相關細節的志水而言,這記吐槽的效果的確超群。
「唔……」
拜此之賜,她總算是重新冷靜了下來。
一個人待在這裡很害怕是不爭的事實,憤怒也是源自於內心對膽怯的反撲。而從被丟在此地後始終為孤獨所苦的她,終於在方才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毫無疑問地,這令她感到很安心,這才是真心話。只是就結果而言,她因此撒嬌耍起性子來了。
即使出現的是班上最討厭的男生,即使出現的是全年級最討厭的女同學,即使本來最希望他出現的竹內同學沒有來,志水都在理解自己憤怒的根源之後感到稍微平靜了些。
「……不、不管西野同學是要去哪,的確都無所謂啦……」
只是,這會兒似乎又放鬆過了頭。
「沒錯,本來就是和我無關的事,所……」
咕嚕──
話才出口,班長的肚子就開始大唱空城計。
「唔……」
正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
她畢竟還是個妙齡少女,這下是滿臉通紅地害羞了起來。
一會兒生氣一會兒害羞的,實在是個忙碌的女生。
「哎呀,竟然在他人面前放著肚子咕嚕咕嚕叫,可真是沒品呢。」
「快點離開這鬼地方去用餐吧,我也餓了。」
「好一則迷人的提議,真不愧是西野同學呢。」
蘿絲面對志水以及面對西野時的言行舉止,落差是露骨得強烈。聽聞凡庸臉這番差不多該吃午飯了宣言,金髮蘿莉不但誇張地直點頭,還作勢摸起肚子,好像自己也餓了一般。
至於這位凡庸臉,則完全無視她的存在動身起步,走向與等候室僅有薄薄一門之隔的隔壁房間。在他的目的地,有一位面對著辦公桌,正忙於辦公處理文件的警官。走近他身邊的西野沉穩地朝他搭起話來。
目的是要接志水離開。
望著他與公僕交談的場景,芙蘭西絲卡若無其事地問:
「蘿絲你不是和他維持著良好的關係嗎?」
「之前或許確實如此也說不定呢。」
「之前?」
「拜這個女人攪局之賜,現在連話都不肯跟我說上幾句。」
朝志水一瞥的蘿絲答道。
「哎呀,是這樣嗎?」
被稱作這個女人的班長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畢竟正在說話的其中一位是素未謀面的金髮美女,自己自然只能將到口的話重新吞回去。對志水而言,眼前的芙蘭西絲卡那身美貌正堪稱自己的理想,所以她始終不發一語,顯得有點唯唯諾諾。
若按校內地位基準加以評價,芙蘭西絲卡毫無疑問是更勝蘿絲的封頂女王。
話雖如此,這位封頂女王倒是絲毫沒發現班長這份尊敬的意念,只是在短暫驚訝之後浮現出一道甜美的微笑,就像要趁機報復上次的事一般,樂不可支地凝視金髮蘿莉。
「……為什麼你看起來很開心呀?」
「會嗎?沒有啊?」
「雖然不好意思,但你要敢打些奇怪的主意,當心我殺了你喔?」
「奇怪的主意?我可沒打算幹些什麼會讓你殺我的事情喔,只是覺得稍微有點痛快而已嘛。我啊,最喜歡看蘿絲你露出不甘心的表情了。噯,你現在感覺如何啊?」
發現蘿絲在凡庸臉心中的地位跌落至跟自己同樣的位置,這位胯下難聞的大嬸甚感愉悅。
外貌雖然出眾,性格卻出乎意料是個小人物。
「你這女人,個性還是一樣爛呢。」
「哪有?是因為面對蘿絲才特別這樣的說。」
實際上,蘿絲與芙蘭西絲卡是半斤八兩。雖然來往時日已久,交情卻絕對稱不上好。只要抓到機會就要狠酸對方一番,雙方心裡早就毫無任何躊躇地做好了這樣的覺悟,一連串對話中也不難發現這點。
「那個,蘿、蘿絲同學,這邊這位是……」
在不熟識的金髮美女面前,志水戰戰兢兢地問。
縱使在校內春風得意地穩坐上層寶座,一旦排在芙蘭西絲卡身旁,志水就跟個陰沉的村姑沒兩樣。亞洲人與歐美人之間壓倒性的容貌隔閡,使她在內心強烈地退縮了。即使如此,她還是忍不住問道:
「你說這個?放著她不管也無所謂喔。」
「等等,你自己還不是差不多。」
「只要想成是類似負責照顧我跟他的人就行了。」
「咦?難道說她是蘿絲同學的……母、母親?」
志水顯得震驚。
而在聽聞此言之後,露出苦瓜臉的則是這對金髮冒牌母女。
「還真希望你饒了我呢,當這女人的小孩什麼的,我都快吐了。」
「這麼不惹人愛的小孩,我才要拒絕領養呢。」
志水終究是個徹底的外人,單是聽過幾句對話,實在不可能想像出三人之間的關係。不管問什麼都只得到些不得要領的回答,結果就只有這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的疑問越積越大。
然後,事情在她還跟不上時就有了進展。
曾幾何時,西野已經帶著警官回到等候室。
跟在他身後的是身著制服的希臘男子。
年齡約四十七八歲,深褐色頭髮及同色調的眼珠完全展現了當地人的風貌。身上自然而然吸引了目光的,除了布滿下垂贅肉的臉孔之外,還有渾圓巨大的肚腩以及皺褶醒目的制服。再配上自前額一路延伸過頂的禿頭,再再都呈現出中年男子教人不忍直視的特徵。
「喂,芙蘭西絲卡,去解釋詳情,我跟他講不通。」
走到一行人身邊後,西野交棒給胯下難聞的大嬸。
眼下光靠凡庸臉似乎難以成事。畢竟他的外貌就是個十來歲的亞洲小鬼,怎麼看都不適合交涉。相較之下,芙蘭西絲卡是個成熟的大人,況且還是美國籍的白人女性。此外,她具備的各種權力也跟西野不可同日而語,在這種環境下自是所向披靡。
「呼呼呼,看來就算強如【Normal】,面對白道也是手無縛雞之力呢。」
「少廢話,快把該辦的手續辦完。」
向芙蘭西絲卡搭話後,他便向身旁的警官說明,接下來會由眼前這位金髮美女接手解釋詳情。被催促上場的她則自蘿絲身旁離開,朝中年男子正面移動,與西野兩人位置對調。
警官的視線自然集中在她的胸部、屁股與兩腿之間。在毫不留情地展現了身體曲線的緊緻騎士服上,中年男子那死纏爛打的鹹濕目光正四處恣意遊走,徹底掃盡肉體的每一處角落。
「嗯哼哼~」
確認了此事之後,胯下難聞的大嬸自傲地斜眼瞥向西野。
怎樣,看到了沒,這就是我的魅力喔。她不斷用眼神誇耀自己傲人的肉體,然而凡庸臉的注意力早已轉移至班長身上。芙蘭西絲卡如今並不在視線範圍內,所以他理所當然地並未給予任何反應。
「可以請你儘早將手續處理好嗎,大嬸?」
面對一臉悔恨的金髮美女,蘿絲擺出早就料到了的得意神情說道。
芙蘭西絲卡立刻火冒三丈。
「知、知道了啦!是說,唯獨就輪不到你來催我啦!」
而在與警官的一連串交談中,西野以希臘語來交涉,接手處理的金髮美女自然也操著希臘語,然後不時吐槽的蘿絲同樣也用希臘語吐槽,更別提這位希臘籍警官了。
目睹這一切過於自然的發展,志水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凡庸臉的身影就位於她注視的方向上。
「咦……西野同學,難道你英語會話之類的非常流利?」
「英語?」
面對志水的提問,流利哥不明所以地歪著頭。
代替他回答的則是蘿絲。
「剛剛那些不是英語,而是希臘語。我說,你不只腦袋,終於連耳朵也不管用了嗎?可真是廢到令人欽佩呢。」
「咦,不會吧……」
存在志水腦海里的重要法則──凡庸臉不可以講外語的法則崩壞了。自己向來單方面輕視的對象在自己比什麼都自豪的領域內,存在於自己完全高攀不起的位置,這件事實帶給了她龐大的衝擊。
「為、為什麼區區西野同學會──?」
托此之福,真心話不經意脫口而出。
還是在本人面前脫口而出。
蘿絲當場發飆。
「……你要再敢說任何一句莫名其妙的鬼話,我就拔了你的舌頭喔?」
她往前踏出一步,不讓西野聽見,小聲地在志水耳邊如此低語。
放話時眼角尖銳地上揚,瞳眸中布滿閃爍的光芒──這是真的打算要動手殺人,蘊含著殺意的眼神。咄咄逼人到連鼻樑都浮現出皺紋,想來是背對西野才能露出的表情。
「唔……」
「怎麼了,班長?」
不清楚內情的西野開口詢問。
畢竟從他站的位置,沒辦法看見蘿絲現在的表情。
「咦?呃……不,沒事,沒什麼……什麼事都沒有……」
「是嗎?」
拜此之賜,志水的自尊心已然遍體麟傷。
不但自傲的成果不費吹灰之力就被人攔腰折斷,當事人還不帶敬稱地直呼連模特兒都自嘆身材不如的金髮美女,被直呼名諱的美女甚至顯得有點欲拒還迎,偏偏那人卻是位於校內地位最底層的存在,是班上的過街老鼠。
志水內在的重要價值觀輕而易舉地遭到粉碎。
「……總覺得好累。」
最後自嘴裡冒出的,是帶有藉口色彩的無謂嘀咕。
班長放棄思考。
「若是如此,待回到飯店便直接於房間用餐也是個辦法。」
西野則是一如往常,對於她內心的糾葛渾然不覺,只是自顧自地表達關心。
此舉導致志水的心情是越來越消沉,越來越低落。
「不、不了。不用特別顧慮我沒關係。」
「長途旅行所累積的疲勞常常是超乎當事人想像的,況且還有不小的時差吧?」
如此說道的凡庸臉,昨天才正是一夜未闔眼。可是,他畢竟有引以為傲的強韌精神力,所以能夠絲毫不提及自己的現況,厚臉皮地高談闊論,恐怕以為現在正是耍帥的絕佳時機吧。
說著說著,結束交涉的芙蘭西絲卡回歸隊伍。
「那位女生你們可以帶走嘍。」
歸隊後開口說出的是流暢的日語。
想來是顧慮到了志水吧。
「嗯,明白。」
「這樣我是不是順便賣【Normal】一份人
情了呀?」
「那救你一命的帳就一筆勾銷吧。」
「哎呀?原來那姑娘意外的值錢嘛,這倒是聽見一則好消息了。」
如此咕噥的芙蘭西絲卡向志水瞄了一眼。
西野的眼神隨即尖銳了起來。
「你如果是在打什麼鬼主意,我這就當場收拾你。」
「我、我知道啦!我開玩笑的!當然是開玩笑呀!」
「要我說幾次都行,你開的玩笑全都無聊透頂,芙蘭西絲卡。」
「關於這點我也全面同意呢。」
「是是是,無聊透頂就無聊透頂。那咱們看要上飯店還是吃午餐趕快動身吧。我也是一大清早忙到現在,肚子也餓了腳也酸啦。看要怎樣都好,趕快找地方喘口氣先吧?」
順利回收志水後,一行人離開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