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校慶 五〉(2/2)
志水在緊要關頭吞下了險些脫口而出的台詞,並在內心悄悄誇獎能瞬間忍下這句吐槽的自己──了不起,虧你忍得下來!同時也更正自己的心態,告誡自己不能繼續隨對方起舞。
最該擺在第一位的,是昨天營收的動向。這麼想的她於是開口提問:
「剛才說的話是真的嗎?蘿、蘿絲……」
「剛才?」
「就是說蘿絲你……那個……把、把偷走的營收,放到我的置物櫃裡……」
「啊啊……」
原來是這種事啊──滿臉這種感覺的蘿絲冷冷地回應道:
「那又怎麼了?」
完全感受不到任何親切感,與平常的她簡直判若兩人。在平靜之中帶有快活,同時又不忘散發出溫柔的舉止已經消逝無蹤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冰冰的表情,以及毫無抑揚頓挫的平淡語調。
這不是志水所知的蘿絲,她出口的話極為冷漠。
只不過,這也確確實實是名為蘿絲•瑞普曼的女人的其中一個面相。
「什、什麼叫怎麼了,為什麼……」
可能的話,她希望蘿絲能否定她的質問,但她卻全面地肯定了,令志水沒法正常地繼續與她對話。既是校園的偶像,又是大家憧憬的美少女,這是她心中所定義的蘿絲的形象。原本是一位從邂逅當初便讓自己憧憬不己的少女。
可是,這層形象卻背叛了她的心意,在眼前粉碎得不見原型。
「你究竟得知到什麼程度,又理解到什麼地步,這我不得而知。但,不管你涉入得有多深,我現在都要當場給你一句確實的回應。」
「……呃──是、是、是什麼?」
志水的嘴巴抖個不停。
聲音也僵硬得不得了。
腰整個都軟了下來。
「要是你敢妨礙我的戀情,我可不會放過你喔。」
「……!」
盯著在面前以嚴肅表情發此豪語的蘿絲,志水想不出任何回應的語句,畢竟自己壓根兒就沒起過妨礙的念頭。這種戀情我想都不想要,看都不想看,拜託你快點自己打包帶走──這才是她的真心話。
志水是個自視甚高的女孩,不起眼的凡庸臉少年根本就不被她看在眼裡。
「噯,你其實也迷上西野同學了對吧?坦白告訴我。」
「噫!」
也不知道是會錯了什麼意,面對啞口無言的志水,蘿絲拋出的下一個問題幾乎讓人以為她突然瘋了。就接下問題的一方而言,她可以發誓只有這件事是無論出什麼狀況都不可能成立的展開。
「沒、沒可能會迷上他吧?別開這種玩笑行不行!噁心死了!」
從尚未換季的夏季制服下所窺見的上臂,冒出了無數的雞皮疙瘩。
看來她是發自心底對西野感到厭惡的樣子。從上周起,她有事沒事就對西野挑毛病,這絕不只是做做樣子。如果要結婚,對方一定要是語學力比自己優秀,又有包容力,年收千萬以上的男生。這位班長就是這麼個心意堅定的可愛系人氣女子。
遑論西野這種貨色,就算是開玩笑也很令人不快。這是她心裡最切實的控訴。
「你啊,還真沒看男人的眼光呢。」
「……沒有也罷,我這樣就行了。」
「試著再稍微磨練自己識人的本事怎麼樣?」
對此,蘿絲則是展現出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的態度,甚至讓人覺得她的弦外之音是意指西野以外的男人都不是男人。接著,她以彷佛看著髒東西的眼神望向志水,一副質疑志水是否真的和她一樣是人的模樣。
「不、不必了。我就算維持現狀也完全沒問題!」
「沒有看男人眼光的女人,出社會之後會吃苦頭喔。」
「所以就說不要緊啦!不、不必管我沒關係!」
從蘿絲的眼神感受得出她由衷對志水感到憐憫。
於是志水也豁達了。她了解繼續講下去也沒用,愛情是盲目的。雖是自己過去也曾經驗過的事,但自己當時應該沒陷得這麼深。如此回顧了從前的班長,覺得再怎麼樣都不可能會喜歡西野。
歷經這短短的對話之後,志水得出了一項結論。
蘿絲•瑞普曼是個醜男控。
隨後自然地,她的注意力便移往自己該優先處理的事。現在不是在這邊討論男女喜好話題的時候,這位班長抱著比起那些事更為重要,非得趕快解決不可的問題。
為了達成當初的目的,志水硬是轉移了話題。
「那個,話、話說回來,蘿絲同學,問你一件事好嗎?」
「是什麼事呢?」
「你可以把錢還我嗎?犯人……是蘿絲同學沒錯吧?」
硬是擺出的場面笑強烈傳達出自己不打算繼續深入的念頭。刻意故作陌生的語調,則出自她想儘可能早一步逃離樓頂的想法。將稱謂從原本的蘿絲加上敬稱成為蘿絲同學後,志水展開確保了足夠距離的交涉。
在志水的心中,已經將蘿絲徹底認定為××××。
「利息應該要算多少才好呢?」
「不、不用算那種東西啦!」
「這樣啊?看來你挺謙虛的嘛。」
「這很普通啦!」
忍耐可能到達極限了吧,志水的嗓音凶暴了起來。
蘿絲則依舊平淡以對。
「那我過幾天再還你吧,畢竟我習慣不帶太多現金出門的。」
「咦?可、可是,只是要你拿走的部分……」
「已經全都衝進馬桶嘍。如果你有覺悟要撈下水道,我也不會阻止就是了。」
「是、是這樣啊……」
志水點頭,一副拜託饒了我吧的態度。看來不足的金額暫時得由志水代墊了。好歹也是生意興隆的二年A班Cosplay咖啡廳,就算只是半天份的營收,對她而言也是一筆大開銷。
所以當然會心生不滿。
這個變態醜男控,你要怎麼補償我啊!這類想法不斷在心裡沸騰。
「倒是我也有話想對你說喔。」
「……什麼話?」
「要是敢把我的心意透漏給西野同學,我就殺了你喔。」
「我、我才不會說!你放一百個心啦!」
就算被一個胯下垂著愛液的變態威脅要殺了自己,也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壓力。真要說,就只是更凸顯對方××××的程度,讓人絕對不想靠近她。萬一對方威脅說要用下面的水噴自己怎麼辦?就志水而言,這點還比較令她擔心。
「是嗎?那就好。」
「比起那個,請、請你務必要把錢還我喔!」
「我會的。既然已經被他知道真相,就沒有必要繼續了。」
「是說,你為什麼要偷這筆錢……」
「因為西野同學只要有我就夠了。只有我才能接納他所有的一切,他的容身之處就只有我的身邊。只不過,實在沒想到會過分到這種地步呢,你們這群生物還真是有夠醜陋的,竟然沒經過任何確認就讓他背黑鍋。」
「那、那是……」
心裡有太多底的志水,不由得詞窮起來。
就連現在,班長心中的注意力也全都灌注在如何將一連串騷動的責任轉嫁給西野上面。畢竟就算老實說明是蘿絲偷走的,這間學校內也不可能有半個同學會相信。
得知真相之後,更需要找出別的方法來為此事收拾善後。
「也罷,托你們的福,成功讓他的注意力轉移到我身上了,不過這好像也在短短一天之內破局了就是。難得感覺有機會成事的說……真是,你這人實在太礙事了,好想把你切碎扔去餵豬啊。」
「唔……」
眼露凶光的蘿絲以尖銳的眼神望穿志水。
「明明只要再過上半個月,他的心就能屬於我了。」
咬緊的牙關甚至傳出嘰哩哩的聲響。
一如她所言,她現在似乎是打從心底憎恨著班長。
「真的是……今後該如何是好啊……」
「那、那種事情,你就算跟我說也……」
「啊,對了!」
「這次又是什麼啊?」
「噯,志水同學,你能不能聲援我和西野同學的戀情呀?日本的女性不是都很喜歡介入朋友的戀愛嗎?知曉前因後果的你,對我來說是個恰到好處的對象喔。」
「什……」
意想不到的提案。
志水不由得後退了一步。
「你應該不會拒絕吧?」
「不是,那個,這、這是……」
「你班上的營收,我想怎麼處理就能夠怎麼處理喔。」
「唔……」
帶著甜美的微笑,校內地位頂層的居民朝志水逼近。
向前踏出一步。
從內褲中抽出的手指,現在也還滴答滴答地滴著水珠。
遭到逼近的一方,對此完全無能為力。
無論在精神或社會層面都受到徹底的壓制。
「……我、我知道……了啦。」
「呵呵,你這種識時務的好孩子我很喜歡喔。」
就在這個瞬間,為了成就蘿絲•瑞普曼的戀情,跨越班級隔閡的蘿絲&志水聯盟成立了。
對於早一步離開現場的西野而言,這是作夢也想不到的發展。
◇◆◇
同一天,下午六點。
接連兩日舉辦的津沼高中校慶落幕了。校外來場者自校內一掃而空,接下來將舉辦後夜祭。操場的一角堆有規模數公尺的四方型木材,木材點火之後,營火晚會便宣告開始。
播放的音樂從慣例的民謠舞曲到曲風平緩的流行歌謠應有盡有。圍在營火周圍的學生們也都帶著開心的笑容隨著音樂搖盪身體。男女各自排成一圈,兩者重合,彼此牽手舞動的光景可謂世上最為充實之物。
其中無論哪位同學都是顏值名列前茅,校內地位上層的居民。這種男女成隊依序交替對象的雙人舞,一旦混入中層以下的學生,事情就大條了。中層以下居民的職責,是負責在場上包圍上層居民,遠遠地眺望後夜祭主角們的交流。
偶爾也會出現忘了要自重的中下層同學混入其中,這樣的人在將來數個月,都得承受來自背後的閒話,甚至有可能發展成霸凌。尤其女
同學更是重視這條潛規則。
當然,現場並沒有西野的身影。
位居校內地位最底層的他,就連混入中下層居民,眺望上層居民的舞姿都不被允許。他雖一度來到現場,仍在周圍向他投以狐疑的眼光後早早離去。
這樣的他,在後夜祭最高潮時,仍因心存牽掛而不欲立刻返家,在校內四處徘徊。最後他所抵達的,是已經人去樓空的二年A班教室。這是他在校慶舉辦期間,一步也不曾踏入,一度也不曾進入的場所。
「……真不簡單。」
夜幕低垂的教室。
望著裝潢華美的快閃咖啡廳,他深受感動地喃喃自語。
「真教人期待明年呢。」
西野當然絲毫不打算安於現狀。他心意已決,明年自己一定也要站在這個場所。一生只得一次的高中生活,不能只有一項,為了能擁有兩項、三項燦爛的回憶,他重新下定決心,給了自己新的目標。
一切都是為了讓人生能迎向幸福、滿足的結局。
「…………」
然後,正因如此,他現在有一件必須完成的使命。
他從外場走向內場。
分隔內場與外場的隔板和裝在教室四周的類型不同,這個隔板後面設有簡易的調理空間,白天時同學們會在這個場所把紅茶端進端出,或將待洗餐具收進收出。
「…………」
望向此景,凡庸臉若無其事地將手插進褲子口袋。
自口袋中抽出後,他的右手上出現了一個信封袋,外型與志水弄丟的如出一轍。裝在袋中的,則是數目與遺失的金額完全相同的營收。這是他特地跑了一趟銀行,把大鈔換成千元鈔票與銅板後湊成的。
他將這袋信封塞入眼前大量堆起的紙箱之間。
完美的校內環境對他的現充計畫而言是必須的。
就算今後的活動方針著重於校外,這點也絕對不變。再者,他也考慮過哪天在校外磨練到有能力了,就能衣錦還鄉重返校園。所以二年A班班上的麻煩事,對他而言是非得解決不可的課題。
「……再來就只剩封住那個女人的嘴。受不了,就會給我找麻煩。」
忿忿地咕噥之後,他便轉過身。
從內場邁步離開。
結果就在他返回外場的同時,出現了其他造訪教室的身影。
「西野?你來這裡幹嘛?」
「啊,竹內同學。」
在班上呼聲極高的帥哥出現在眼前。
而且不知為何是單獨行動。
「喂,我問你在幹嘛?」
「校慶期間我一直沒機會進來,教室明天就要收拾了,既然如此,就想說至少進來參觀一次也好。以同班同學而言,你不認為這樣的心愿天經地義嗎?」
「……喔,是喔。」
「這麼說來,竹內同學才是有何貴幹?」
「沒啊,我只是……」
竹內同學的手上正捏著一隻信封袋,花色與西野剛塞入紙箱間的如出一轍。因此,凡庸臉的注意力自然會往信封集中。發現對方的視線移往自己的手後,帥哥隨即將信封藏到了褲子口袋裡。
一連串動作極其自然。
「該怎麼說,我也跟你想的差不多啦。別想太多啊。」
西野立刻察覺到竹內同學的意圖。
同時也在心中萌生了親近感,稍微有點開心。
「……這樣啊。」
「好啦,你快滾啦。」
帥哥打算硬把西野趕出教室。
「也罷,多出來應該也不會有問題吧。」
「啥?你在說啥啊,喂!」
「沒什麼,別放在心上。」
「是說,你還在用那種方式講話喔?超煩的耶。」
「惹你不愉快的話我謝罪。對不住了。」
「所以就叫你別這樣講話聽不懂啊!」
竹內同學還頗為發自內心地不悅了起來。
對此視若無睹的西野,則是淡然地回話後起步離開。
朝通往走廊的出入口移動。
「那就掰了,竹內同學。」
「好好好──快點滾。給男人道別一點都不開心啦。」
「向男人道別,我這邊也是一點都不開心呀。」
「啊?喂!混蛋!你小子瞧不起人嗎!」
竹內同學的語調中夾雜了怒氣。
西野覺得自己是時候該退場了,於是收口離開教室。其實早在數天之前他就該退場了,但他已經錯過了時機,而本人對此一無所知。
嘎啦嘎啦,啪唰。
寧靜的放學後走廊,響起了門扉關上的巨響。
「……挺不賴的嘛,竹內同學。」
小聲低語之後,西野愉快地踏上了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