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文字的時代 龍歷640年（2/2）

「我，那個，有想要做的事情。」

「什麼呢？」

「那個，把記憶……嗯嗯，該怎麼說才好呢……轉移？不對，這樣也不行……嗯……」

由塔佳雖然毫不猶豫舉手，卻皺眉深思。他心中大概有什麼想法了，卻不知道具體來說該怎麼做吧。

「嗯，簡而言之，你是想研究與記憶有關的魔法嗎？」

這個想法讓我感到意外，我還以為劍部一族的他，不管想做什麼都會與戰鬥相關。

「不對……有點不一樣。我換一個……可以幫沒有身體的人，做個身體給他嗎？」

「做身體？」

劍部一族一直以來都身負保衛村莊的任務，其中也有許多在戰鬥中失去手臂、視力的人。當然除此之外，也有先天性、或是後天性身體障礙的人。如果這研究能有成果，肯定有許多人能受惠。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辦到，但我認為有目標是件很棒的事情。」

這類研究，就算沒辦法達成目標，研究過程中也會留下許多成果。就像前世中的鍊金術，最後雖然沒能成功將卑金屬轉換成黃金，但研究本身絕非浪費，科學因此獲得巨大發展。

「我呢！總之就是希望可以使出很厲害、很強大的魔法！」

接著發言的是蒂亞，她的目標真是相當簡單明了。

「只要能使出這類魔法，應該就沒人會再小看我們了吧？」

小妖精的能力與他們的外表相同，不怎麼強。

雖然這樣說，他們沒辦法使出如同精靈族般的強大魔法，而是活用身體微小的特性，逃離外敵威脅，靠著花蜜或補食昆蟲為生。

在我看來，這也是相當厲害的生存戰略，但對這位個性強勢的小妖精來說，似乎難以忍受。

「說得也是，我也認為這類研究有必要進行。」

我腦海中浮現了近百年前的光景，那淹沒村莊的黑鼠群。

雖然它們目前還沒再度來襲，但我不認為那些老鼠已經全數殲滅，也不認為它們願意放棄這個村莊的食物。我有預感，總有一天將再與它們對戰吧。

就算不為這理由，今後這個村莊的發展過程中，也不盡然與鬥爭完全無緣。研究戰鬥方法本身有相當必要。

「蒂亞的研究題目，我認為可以從兩個方面切入。一種是思考用少量魔力也能使出有效魔法的方法，另一種就是增加魔力量。」

魔力。這只是為了方便稱呼而使用的名詞，其實我到現在尚未搞清楚魔法的威力是取決於何者。我只知道有個體差異、種族差異，也會隨著訓練、成長而增長。

「我想要……研究魔法。想要研究魔法是什麼、為什麼可以使用、可以辦到哪些事、不能辦到那些事，我想要研究這些。」

水藍順口說出的話讓我嚇一大跳，因為這是相當根本的疑問……而且與我想知道的事情完全相同。

「這或許是相當困難，而且毫無盡頭的疑問……或許可說是這個世界的真理。也正因為如此，是相當棒的題目。」

換個角度說，壽命幾乎等於無限的精靈族，或許終有一日能找到答案。因為我忙著解決眼前的問題，根本沒有時間研究根本問題。

「只不過，也決定出一個具體的短期目標會比較好，舉例來說，研究魔法陣或是研究咒語這類的。」

「嗯～我再想想看～」

水藍不怎麼認真地回答。

看見她說出規模宏大的主題，回應卻一點也不認真，讓我感到有點掃興。

總覺得我摸不清她的真性情，或者該說根本搞不清楚她腦袋在想什麼。

「你呢？」

「我、我想……」

蒂亞撞了路芙露一下，她的眼神不知所措地四處飄移。

「沒關係，如果現在想不到，慢慢想也沒關係。」

我說完後，路芙露卻搖頭回應：

「我、我想……研究……對人類有幫助的魔法。」

她逐一看了關注自己的每個人，怯生生地繼續說：

「蓋房子……修理之類的，我也想辦到。」

「嗯，很棒的題目。」

與她毫無自信的態度相反，路芙露提出的題目最為具體。土木建築如字面所示，是支持社會的基盤，這是相當重要且有用的研究。

「然後呢，玲想要做什麼？」

「咦？我嗎？」

玲一臉沒想到會問自己的表情回望我。

「這個嘛……啊！」

接著又露出想到什麼好點子的表情，笑著說：

「我啊——」

接著賣關子似的抬頭看著我說：

「我想要變成和老師一樣的龍！」

第7話巨人之力／Titanomakhia現在回想起來，那就是一切的開始。

「嗯……」

我邊轉動磚塊碎片，在書上寫下一連串數字。

果然，不管計算幾次數字都不對。

「怎麼啦？」

尼伊娜拿著針線穿過色彩繽紛的布，看著我提問。

「喔，我還是覺得校舍牆壁應該不會被路芙露頭一撞就碎掉啊。」

「可是實際上真的碎了啊。」

「是這樣沒錯啦……」

路芙露身高五公尺十五公分，這是實際測量的數字，絕對沒錯。

大約是十歲左右人類女孩的四倍大。

如此一來，體重就會是四的三次方倍，也就是六十四倍。

因為長、寬、高皆為四倍，而十歲小孩的體重大約三十公斤。

計算之後，路芙露的體重大約兩千公斤。

也就是兩公噸，大約一頭小型象的體重。

這重量固然驚人——但我製作的磚塊應該能承受這點重量才對。實際上，我曾拿大約兩噸重的大岩石對著磚塊砸下，磚塊可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在那之前，不只對著它砸石頭，還直接爆破，應該快壞了吧。」

「沒看見那種跡象啊。」

尼伊娜說完後，我皺起眉頭。

如果真的快壞了，表面應該會出現裂痕之類的吧。

我鮮明地記得，蒂亞爆破後，在煙霧中現身的牆壁連個細痕也沒有。外表那麼漂亮的牆面，有可能只有內層已經破破爛爛嗎？

「總覺得最近好像也發生了類似的事情。不知該說不合理，還是該說不合乎計算……」

「你指水車嗎？」

「嗯，就是那個。」

該要轉動的東西卻動也不動；不應該壞掉的東西卻壞掉了。

雖然是完全相反的現象，但總覺得兩者之間似乎有共通的理由。

「話說起來，仔細想想，不合乎計算也是理所當然的。」

巨人、貝赫摩斯、龍，這個世界上的陸地生物實在太大了。

路芙露還是孩子，所以還算好，成人巨人里，身高超過十公尺的個體到處都是。

貝赫摩斯體型更甚巨人，更別說龍了，甚至能用那巨大的身軀翱翔天際。

飛行時當然會使用魔法，但仔細想想，光是能站立走路都是難以想像的神奇之事。話說回來，身體明明是人類的四倍大，卻有相同體型也太奇怪了吧。

這樣一想，路芙露的體重可能更重……雖然這樣說，我卻沒有直接測量她體重的方法，因為無法製作可以支撐她巨大身體的天秤。

「然後呢，要怎麼辦？」

「該怎麼辦呢……」

大學校舍同時也是學生宿舍，但路芙露多有顧慮，還是照舊住在村莊郊外的小屋裡。

「只有那孩子一直住在別的地方也太可憐了吧。」

「是沒錯啦……」

從那次之後，她就沒再弄壞外牆過了。

「但是，要是不小心弄壞重要樑柱，活埋在瓦礫堆下的話……我不忍心看到這種狀況發生啊。」

「那種小事和你比起來好太多了吧。」

尼伊娜拿小刀切斷線，粗暴地拿手上的布丟我。

她最近的興趣是刺繡，白線在紅布上描繪出一隻繡工精美的龍。這女人真是的，不管做什麼都得心應手……

「……這是……」

看見繡圖，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睜大雙眼。

「什麼啦，是有哪裡奇怪嗎？」

「沒有啦……你真厲害耶。」

細膩的繡工不只一片片的鱗片，連每一道晃動的火焰也表現出來，相當精細。

「或許能找到什麼方法。」

而這給了我一個靈感。

＊＊＊

「路芙露，你可以試著弄壞這個嗎？」

看見變回龍形搬一塊大岩石回來的我，路芙路害怕地縮起身體。

「這孩子怎麼可能做到這種事啦。」

看見路芙露的反應，蒂亞失望地說。聽見蒂亞不分青紅皂白的否定後，路芙露的巨大身軀縮得更小了。

「我是不清楚要幹嘛啦。」

水藍慵懶地挽起頭髮，看向岩石。

「只要把這個弄壞就好了嗎？」

水藍朝岩石伸起手，水從她的掌心涌流出來，她接著輕輕一丟，水在下一刻瞬間膨脹，變成銳利長槍一直線划過空氣。

但水槍沒傷到岩石分毫，在空中粉碎霧散。

因為由塔佳抽出用緋紅日金製成的劍，一刀斬落的關係。

「大哥是對路芙露說的吧？」

晚了一步才動身，卻能在空中將形狀不定的水槍斬落，我根本無從想像起這是個怎樣的鬼斧神工，然而由塔佳只是一臉平靜地這麼對水藍說。

大概是被嚇到，水藍端正的臉蛋也稍微僵住了。

「路芙露，我知道你會怕。」

巨人基本上是野蠻、粗暴的種族。

我完全搞不清楚，為什麼出生於這個種族的她會如此膽小。

但是——

「為了克服那份恐懼，這是必要的。你所恐懼的，就是你自己的力量。」

——但是，我知道她怕的是什麼，因為我也同樣是個膽小鬼。

路芙露驚訝睜大眼，抬頭看我。

「別擔心，我……龍比你還要強壯，你可以使出全力。」

路芙露不知所措地眼神遊移……接著終於慢慢點頭。

她慢慢走到岩石面前，緊盯自己的手。

路芙露的手掌巨大，甚至能讓一個人站在上面。

但是圓潤、柔軟的那雙手，不管怎麼看都還是小女孩的手。

路芙露慢慢舉起她的手。

根本沒用任何招式，只是像幼兒隨便亂拍般的單純一擊。

——岩石一瞬間爆炸，大地隨之動搖。

堅硬巨大的岩石如蛋殼般，一下就破了，粉碎的石塊四處飛散。且衝擊力尚未消失，貫穿岩石後直達大地，發出巨大聲響。我連忙展開雙翼保護大家，但這只是多此一舉。

我的右側出現縱橫生長的茂密樹根擋住碎石，左側則有一片厚實的水牆防禦，這是尼伊娜和玲的魔法。

「喂！你還好嗎？」

蒂亞不耐煩地揮去纏在自己身上的樹根，第一個飛到路芙露身邊。

「嗚……嗯……」

巨人女孩坐在自己創造出來的巨坑中，全身沾滿小石塊和沙塵。

「看來應該沒有受傷。」

但她身上沒有任何傷口。執起她的手，她的肌膚依舊滑嫩，別說傷口了，根本無法想像這隻手能造成那場災害。

「喂，老師！你是讓她做什麼啊，也太危險了吧！」

「抱歉抱歉，因為我想要確認一件事。我想路芙露應該不會有事，讓你擔心了。」

我對著揮動雙手的蒂亞低頭道歉，我現在的身體比巨人還要大，沒仔細看，立刻就會迷失小妖精的身影。

「嗯……蒂亞總是非常擔心我。」

「什——我怎麼可能會擔心你這種大塊頭啊！我是在意我自己的安危！」

把瘋狂亂喊的蒂亞放一邊去，我重新

看向路芙露。

我不是毫無理由就要她破壞岩石，我看得相當清楚。

岩石在她的手直接碰觸到的前一刻，已經開始崩裂了。

「你的能力和我的火焰相同，就算沒意識到，也存在身體裡，而且會自己跑出來。」

我邊說，邊久違地讓火焰從口中冒出。因為我最近大多維持人形，完全忘了自己過去曾經為此吃盡苦頭。

不知道讓尼伊娜嘆了多少氣、生了多少氣。

對我來說，我的呼吸本身就是火焰。

與之相同，對路芙露來說，她的舉止本身就是破壞魔法。

但她的這個魔法，與其他巨人相較，也是無可比擬地強大。

就連成人男性巨人，也沒她這麼強大的力量。

簡而言之，路芙露可說是每天都駕駛著重機械生活。

「所以，那是可以控制的力量。」

我接著控制自己不噴火說話，我花了幾十年的時間才終於掌握其中技巧，但現在不需要那麼辛苦了。因為活了六百多年，我也稍微了解魔法是什麼了。

「那個力量……這個嘛，就稱它為『巨人之力』吧。」

後面傳來一句「還真直接呢。」但我當作沒聽到，尼伊娜真多嘴。

「巨人之力有兩種使用方法。一個使用方法是當成破壞之矛……另一種，就是拿來當成保護你自己的盾牌。」

我邊撥掉路芙露頭上的碎石邊說明。

雖然只是輕輕撫摸，也能感覺有股牆壁般的力量守護著路芙露。

「你要把這份力量只集中在盾牌上，試著對自己拜託看看吧。」

路芙露有點困惑地看著我……接著，把手貼上胸口。

「在我身體中的巨人之力，請保護我，我不想……再傷害任何人事物了。」

念完咒語，路芙露直盯著自己的手看。

大概是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有效果吧。

這個世界的魔法就算發動了，也不會自行發光或是發出聲音。

「尼伊娜。」

在我喊出名字的前一刻，有朵花輕輕飛到我手邊。

那是我熟悉、常見的白花。真是的，我的拍檔不只機靈，記憶力也很好。

我變回人形，把與我掌心同大的白花，放到路芙露的手指上。

她要是沒有控制住力量，只要一捏起花朵，肯定會捏碎那朵小小的花。

小白花隨著她笑聲而起的風，輕輕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