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八話 號泣沙拉(1/2)
七夕過去兩天之後的清晨。
「好,今天一天也要好好努力了」
我站在久違的晴空下,為自己加油鼓勁。
今天我要代替班裡其他同學做早晨的輪值實習。
雖然一般來說這種非常規的輪值會讓人心情鬱悶,不過因為最近都是陪著林檎一起去田裡所以還不是很介意。
倒不如說讓人更加介意的是——
「……………………好可怕………………體重計……好可怕……………………………………」(←農)
「…………………………………味噌……………………從鼻子裡……味噌……………………………………」(←林檎)
氣氛好糟糕。
雖然時隔數十年,這兩人終於漂亮地完成了『大威震五店制霸』,但是留下的卻不是暢快的成就感,而是逐漸變得強烈的燒心和自我厭惡感。
農一直蹲在農場的一角,用手指又戳又抓地確認著肚子上贅肉的厚度。
林檎則一直站在大豆地的中央咕嚕咕嚕地自言自語著什麼。
……這兩個人,很不妙啊。
「畢竟經歷了那種程度的激鬥呢。現在就暫時這樣別去管她們吧」
「唔嗯……也是呢」
我向剛剛跟我說話的、正在西瓜地里拔草的摯友點頭回應、
「話說繼、那是你到底去哪裡了?」
「呼呼呼。誰知道……」
繼雖然浮現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但又擺出一副絕不告訴你的樣子。
「說起來,在種大豆的時候你也說什麼了吧?就是那個,大豆對人以外的東西也很有益處什麼的。那到底什麼意思?」
「啊啊……那個啊」
我一邊幹著活一邊詢問道。而繼用戴著手套的左手扶了下眼鏡說道。
「大豆啊,會使土壤變得肥沃」
「難道說會變成肥料?」
「雖然的確是有那種效果——」
繼稍稍思考了一下,反過來向我提問道。
「耕作。你知道農業的三大營養素是什麼嗎?」
「氮、磷、鉀吧?」
這些都是在農業系課程一開始就學到的單詞。肯定還是會知道的。
「對。而在其中,氮能促進植物莖和葉的生長發育,就有點像蛋白質對於人類的重要性一樣。沒有氮的話植物就長不好」
「那我也知道。但是氮和大豆有什麼關係啊?」
「種植大豆的話,土壤中就會積蓄氮」
積蓄……氮?
「誒? 但是種植作物的話就會消耗土壤中的養分,那氮應該會減少才對啊?所以我們才要使用化學肥料或者堆肥,來補充被消耗掉的養分的……」
「一般來說是這樣子。但是大豆的根上生長著名為『根瘤菌』的細菌。這種細菌能進行『固氮』,也就是將空氣中的氮氣分子轉換成含氮的化合物」
「什麼意思?」
「簡要地說就是能自己製造氮肥」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哦。大豆中含有很高含量的蛋白質。構成這些蛋白質的胺基酸是由氫、氧、碳、氮所組成的化合物,所以只要有水和空氣就能進行製造。而大豆之所以能在有水的荒地上都能茁壯生長的理由,正是因為它能自己製造氮肥這一緣由」
「哈啊……所以大豆才會容易栽種,而又富含營養啊……」
「還不光是這樣哦?即使沒有肥料也能旺盛生長的大豆能抑制雜草的滋生,能為作物提供磷的根瘤菌的數量也會增加,而且在收穫之後將殘留的莖葉混合進土中就會成為富含纖維素的綠肥,可以補充養分被消耗的土壤」
那全部種大豆不就好了。
「因此,大豆現在受到了全世界的關注。只要確立了先栽培不論作為食品還是土壤改良作物都擁有巨大潛力的大豆,從而使土壤豐饒起來,然後再栽種其他作物這樣的循環,那麼即使全是荒地的貧困國家也能發展起農業。然後——」
繼用手指撥弄著剛剛拔起來的雜草、
「我之所以會選擇大豆……就是想通過培育大豆,讓木下的心和這土地一樣變得豐饒起來……也是有著一層意思的。因為有點像強人所難一樣,所以她本人問起的時候我就沒說」
「原來如此啊……」
知道了繼居然考慮到了這種程度的我相當受衝擊呢。
知道林檎笑不出來的時候,我們帶她看了『死掉的土地』。
因為繼將那時的事牢牢記在了心中,所以他才會選擇能讓土地恢復力量的大豆作為她初次栽培的作物吧。
那也就是說,繼將林檎當做自己最重要的朋友了。
「繼……」
「嗯?」
「我、和繼是摯友真是太好了」
「什麼啊?……我也是」
因為都自覺說了很羞人的話,我們倆都低下頭開始做著自己手頭的活起來。要是Bio鈴木在場的話肯定會昏死過去的吧。
當我再一次將視線投向大豆地的時候,林檎已經開始了工作。而農還依然蹲在角落。這就是有要守護之物和沒有的人之間的差別啊。
遠遠看著林檎,我突然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為什麼……她會轉校到這所學校來呢?
不能繼續當偶像的理由我已經聽過了。
但是,卻還沒知道她要進入農業高中的緣由。
而且……為什麼要選我們學校?
雖然抱著這些謎團,但是我們最終還是沒有詢問她。因為總感覺如果我們碰觸了那一點的話,林檎就會像是『鶴的報恩』中那隻仙鶴一樣消失掉。(狐狸:《鶴的報恩》是日本童話,詳細請自行搜索)
「不過話說回來——」
繼用實習服的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現在木下的農活技術,也算是相當像模像樣了呢?」
「要是像她那樣天天照料大豆的話、那自然是……」
我苦笑著回應道。
單色的實習服代替了原本光鮮亮麗可愛絢爛的舞台演出服,手上的也不再是麥克風而是鏟子或鋤頭,看到這樣子的林檎,估計幾乎沒人會聯想到這和之前那個『草壁幽香』是同一人吧。
這已經無論從哪方面看,都是個出色的農業高中生了。
因為一直在田裡幹活好像有點曬黑了,而且還覺醒了小地球,穿上實習服後也很有模有樣了。
尤、尤其是……那長時間包裹在橡膠長筒靴中的纖纖玉足現在應該已經被汗水的濃香味浸透了吧……襪子什麼的應該也已經非常香醇了……哈啊、哈啊……
「惡·靈·退·散!!」
「哦嗚!?」
因為腹部受到了繼的大力痛擊,所以自己心中悄然而生的『暗』也被壓制住了。
但是現在還不能安心下來。只要這個世界上還存在著美少女和襪子和橡膠長筒靴,我心中的『暗』就會不斷滋生成長……!
「耕作」
「嗯!? 怎、怎麼了……?」
林檎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我的背後。橡……橡膠長筒靴就在我眼前……哈啊哈啊。
「有個東西希望你能看一下……可以嗎?」
「什麼?大豆嗎? 怎麼了?」
「好像上面長了白色霉斑一樣的東西……」
「……霉斑?」
「那個鋪展在地面上,好像長到了大豆的根附近」
「唔嗯……」
雖然聽上去是很嚴重的事態,但是地上長霉這並不是很稀奇的事。
這在外行人剛剛從事農業的時候時經常會發生的事態。
這是肥料過剩,也就是施太多肥料的典型症狀之一,要是再加上澆水過多的話就會形成對黴菌繁殖非常有利的環境。
原本林檎就已經澆太多水了,而且最近降雨量還比較大,大概就是因為這個所以黴菌才爆發性地增殖了吧。這和長在洗澡間的霉斑是一個道理。
「怎麼辦啊?會不會是什麼惡疾……?」
「我覺得不會哦?嘛,雖然不仔細觀察下是不會知道的」
「但是,要是是什麼病的話……」
「嘛……如果確實是這樣的話那就讓人困擾了呢」
和人類不同,植物並沒有免疫能力。
所以即使是很常見的疾病,如果染上的話就會很棘手。
為了預防疾病的傳染,必須將染病植株儘快連根拔起埋掉或者燒掉。
「但是安心吧。霉斑什麼的只要曬曬太陽馬上就會死掉的,而且就算是什麼疾病,現在也是有很多藥可以
治療的。就算是最壞的狀況下,也只要把染病的大豆拔掉就行了。」
說到白色霉斑,讓人立馬會想到的就是白粉病。那個用噴霧劑很輕鬆就能控制的。
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看向林檎所指的大豆。
「就是這個……」
「呼嗯?我看看我看看~?」
——然後瞬間全身的血液就像是被吸走了一般。
「!? ……?……!?」
因為不敢相信自己所見到的東西,所以我再一次將臉幾乎貼到地上仔細確認著。
然後下意識地在一棵大豆的根部挖掘起來。
雖然林檎好像說了什麼,不過我完全沒聽進去。心臟開始如同要撐破胸腔一般猛跳起來。呼吸好睏難。掘著土的手指也不斷顫抖著。
如同白色絹絲一般的黴菌,在土壤中不斷伸展著。
我趴在地上移動著確認其他大豆的情況。
幾乎都生長著白色的菌絲。土壤中也是。尤其是在土壤的表面。
這是……這個是——
「…………到底為什麼會這樣……」
「怎麼了?吶、耕作? 耕——」
「農!!」
我無視正向我詢問的林檎,向著依然蹲在角落的農喊道。
「快去叫老師!用跑的!! 還有,繼……」
看到我表情便立刻察覺到事態嚴重性的農,什麼都沒問就直接跑向了教師辦公室。
然後我將大豆根部的土遞給了走過來的繼。
「你看這個」
「! ……這是……白絹病?」
「果然你也是這麼認為的?」
「……應該沒有錯。但是會變成這樣,難道說是——」
「吶耕作、怎麼了? 是什麼很糟糕的病害嗎?」
林檎繞到了我的正面、直直地盯著我的臉問道。
「那是什麼!?吶,白絹病是種什麼樣的疾病? 到底是怎麼回事? 告訴我!」
「…………白絹病,是以土壤為媒介所發生的疾病……」
「土壤……?」
「唔嗯。真菌潛伏在土壤中……所以我們事先完全沒法察覺,也無法採取相應對策。雖說撒石灰能夠消除真菌……但其實也不一定徹底」
只要感染了這種疾病,作物就會被白色菌絲所覆蓋,很快就會枯死。
但是白絹病最讓人棘手的,是其他方面。
那就是——
「白絹病通過感染植物進行增殖。但是它最讓人棘手的地方……是會在土壤中形成菌核,然後潛伏起來」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這種疾病會污染土壤。只要這種真菌殘留下來,那麼第二年它還會繼續感染作物。所以……我們必須採取最切實有效的方法」
「難道說」
「把感染的土壤全部丟棄。作物……全部焚毀」
「啊——」
這個瞬間,在一直面無表情的林檎臉上,露出了我們初次見到的表情。
那是,名為『絕望』的表情。
「騙人……的吧?其實事實上……吶、耕作你一定能想出其他辦法的吧? 因……因為剛剛,你不是還說不管什麼疾病都可以用藥治好的嗎……就算是最壞的狀況下,也只要把染病的植株拔掉就——」
「……對不起」
「那麼過真鳥君呢!?快像往常那樣——」
「……抱歉,木下」
我和繼咬著嘴唇低下頭。
而林檎一臉虛無的神情掃視著被白色菌絲覆蓋的大豆田。然後。
「…………都是、我的錯……」
用宛如會被風吹散的細微聲音、自言自語道。
「要是我……要是我、再早一點察覺到的話…………要是沒因為七夕什麼的而飄飄然的話…………要是不去什麼祭典,而是好好守著田的話…………」
「這不怪林檎……」
「那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子!?」
「……」
「吶! 告訴我! 到底是誰的錯!?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子!? 到底我該怎麼辦!?——告訴我啊、耕作!!」
我什麼話都沒說,只是……走到低著頭的她的身旁。
那之後——
匆匆趕來的老師,確認了那是白絹病。
最終決定廢棄土壤,並用石灰對周圍進行消毒,同時將所有的大豆進行焚燒。
這項工作將在放學後,由包含林檎在內的2-A全員進行。
※
我們回到宿舍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雖說現在是夏天,但是過了八點的話天也就已經完全黑了。
但即使如此我們依然不間斷工作,雖然也有害怕病害傳染的緣故,但主要還是不想將這件事拖得太久。我們希望今天就徹底了結它。
將髒兮兮的實習服塞到洗衣機里,洗了個澡洗掉身上沾滿的泥土和石灰,然後機械式地吃完晚飯。
而等到我們稍微緩口氣的時候,食堂里就已經只剩我和繼兩人精疲力竭地坐在食堂里了。
雖然也有肉體上的疲勞,但是真正讓我們難以忍受的是精神上的疲勞。
「……真不忍心干呢。像這種事……」
「……是啊……」
我呆呆地看著緩緩從玻璃杯外表滑落的水滴,一邊回想著那個令人厭惡的工作。
將所有豆芽拔出來,然後丟進焚燒爐燒掉。
將數噸的土裝進拖拉機運走。向地里撒下大量的石灰。
當這一切結束的時候,那塊土地,已經變得完全認不出來了。
在這兩周每天早上都會去的那塊地已經完全消失了。在月光的照耀下,石灰正散發著不祥的艷麗光暈,那份純白將我們的視線牢牢地吸引在了上面。
林檎也參加了這次作業。
雖然沒能親手將豆芽拔起來扔進焚燒爐,但是她卻幹得比任何人都賣力。她紅著雙眼默默地掘著土。因為她這樣子看上去實在是很恐怖,所以我和農最終還是沒有向她搭話。
林檎在作業結束後就立即將自己關進了房間再也沒有出來。
雖然她好像為了不四處散布被污染的土壤而洗了淋浴,但是之後卻沒跟任何人說話就一個人進了房間。
農已經去叫過她好幾次了。而現在正把晚飯給她送過去。好像林檎還是放她進去了呢……。
「那之後你有什麼發現嗎?」
我向正擺弄著手機的繼問道。
「啊啊……果然土地應該是在開春後被污染的」
因為繼是學生會的成員,所以在其他學校也有些人脈。大概就是從那邊獲得的情報吧。
「好像僱請了同樣的業者的其他農業高中也發生了白絹病。抱歉。要是我再早點問清的話就能及早採取對策了……」
「是嗎……但這不是繼的錯。絕對不是」
成熟後的白絹病的菌核是茶褐色的,而且非常微小。因此和土壤混在一起的話很難分辨清楚,要想用肉眼發現是根本不可能的。
「雖然老師說要換個業者……但是當下這種狀況,我覺得還是認真考慮下堆肥的自給自足來得更好」
「雞糞和牛糞我們可以搞到呢……」
雖然現在我們也有製作堆肥,但那基本都放在直販店裡面賣掉了。
今後看樣子要先確保我們自己能夠自給自足,然後將多餘的部分用於出售的對策比較好呢。
但是現在,比起那些事——
「農。林檎的狀況如何?」
「嗯……」
給林檎送飯回來的農,一臉低落地說道。
「我進了房間,她說自己一個人沒事的……但果然還是非常傷心吧。看得我都心痛呢……」
「「…………」」
「晚飯也是,只吃了幾口。雖然她說放那兒之後會吃的……」
不會吃呢。
不、是吃不下才對吧。
非常顯而易見。
雖然也會有人想,只是區區幾根豆芽就變得這麼消沉。
但是如果是曾經拼命努力去做過什麼事的人,肯定會理解林檎現在的心情的。
從土壤中緩緩孕育成長起來的、新的生命。
就算它們今後會被吃掉……不對,正因為是為了食用而培育的,所以我們才會用十二萬分的努力去照料它們。為了使它們成為對食用者具有價值的食材。所以我們不希望有一株植株枯死。
但它們現在全滅了。
而且並不是自然枯萎,而是用自己的雙手親手處
理掉的。
就算是被迫非這麼做不可,但這也確實是自己親手奪去了自己培育的生命。
就算不是自己直接動手,那也只不過是能稍稍緩解內心的傷痛而已,這一點在場的我們都十分清楚。
所以——
「…………也許、她會承受不住呢……」
「「……」」
雖然繼這麼說,但我和農卻無言以對。
林檎的心原本就已經受了傷,非常疲憊了。
如果再加上這份傷痛,她說不定會放棄農業、離開這所學校,到時候誰能勸阻她呢?
到底、誰能……
「耕作」
「……什麼事?」
「去和那孩子說說話吧」
農從正面看著我的臉,這麼說道。
「拜託了。不管是我還是繼都是不行的。但如果是耕作去說的話……那孩子肯定會聽的。吶?」
「那種事……」
「我知道的」
像是為了截斷我的退縮的後路一般,農斷言道。
「我知道的。如果是耕作的話的話,那孩子一定會聽的。如果是耕作的話的話,一定能傳達到那孩子心中的。因為、那孩子……」
後面的話,農含糊著一帶而過,然後她再一次向著我說道。
「去幫助那孩子吧。耕作」
然後我就站到了她房間的門口。
「林檎、我可以進去嗎?」
『…………請進』
我打開門進到了房間中。
仔細一想,這還是我第一次進到她的房間。我所憧憬的幽香炭的房間。但是這種時候,我完全沒有去想這種事情。
只是,只是拼命思考著到底該說些什麼而已。
「……打攪了」
「……唔嗯」
林檎正坐在床角上。
比我想像的還要來的冷靜。
燈亮著,桌子上放著農送來的晚飯,雖然看的出有吃過一點點的樣子,但是果然還是沒動幾口。
「我可以坐下嗎?」
「……唔嗯」
我坐到了地板上。
房間裡面的布置十分簡潔。
或者該說,簡潔過頭了。
房間簡潔地就算說是商業賓館的房間也不會讓人產生任何違和感,也完全沒有能顯示出其主人個人興趣的物品。
和房間的主人一樣,完全沒法從中讀取出任何感情。
唯一例外的是立在桌子上的一個相框。因為它正倒在桌上,所以也不知道裡面放的是什麼樣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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