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9節 這裡（2/2）

我……

「耕作！」

林檎面向我。

「娜塔莉……是認真的。所以耕作……也應該認真做決定。」

「林檎……」

「拜託你。」

「……嗯。」

沒錯。娜塔莉是真的要在德州從事農業，而選擇了我當她的夥伴，所以我應該要認真回應她才是。

注19又稱三難選擇，無法全都兼顧的意思。

我直視著娜塔莉的眼睛——

「你知道野澤菜嗎？」

「「？」」

「傳說它和大阪的『天王寺蕪菁』有關。總之，將蕪菁帶到長野去種之後，葉子變得越來越大，才出現了這種野澤菜。」

突然，我說起這個故事。

大家都有些傻眼。

竟然在回應別人告白的時候講這種東西，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後來證實這只是虛構的——」

「是假的喔！？」

娜塔莉不假思索地直接吐槽。

我也就直接略過。

「不過啊，確實有別的土地種不出來的東西。」

「別的土地種不出來的……東西？」

「沒錯。即使撒下一樣的種子，因為土質、氣候和種植方式的不同，而產生微妙的差距。」

有時候還會出現超越『品質差異』的結果。

我們人類和其他的動植物，本來也只是生存在地球上的一種種類而已。

但在繁衍擴張的過程中，產生各種變化。

「比方說……對了，蘿蔔！」

我的視線剛好停在農那和白蘿蔔一樣粗的腿上。

「蘿蔔其實是地中海和中東原產的植物，而現在的二十日蘿蔔（注20），當初是埃及給蓋金字塔的勞動者們吃的食物。在彌生時代傳入日本後，到江戶時期已開發出兩百多種的種類。」

世界最粗的櫻島蘿蔔。

世界最長的守口蘿蔔。

其他還有像練馬蘿蔔或是三浦蘿蔔等以土地命名的品種。

那小小的二十日蘿蔔，在傳到世界各地後，竟出現如此大的變化，不論在哪片土地上，都受到細心的照料。

「而最近多半會將那些品種稱做『地方蔬菜』或是『傳統蔬菜』。」

像這樣的地方作物，來批發的人較少，形狀也比較特別，所以只能在產地流通。不過，網路時代來臨，那些『形狀特別』或『稀有』的東西，經由網路的傳播，這些地方作物的評價漸漸高過一般『隨手可得』的品種——

注20直徑只有十公分的球形蘿蔔，外皮多半是紅色的。

「我們岐阜縣也有二十七種傳統蔬菜受到認可。我們撿來吃的那些銀杏，也是一種岐阜土生土長的傳統蔬菜『藤九郎銀杏』，傳

統食品繼承社的蜂屋柿同學編繩吊掛的堂上蜂屋柿也是。經過長時間的演化，由我們當地的農家持續守護培育。」

一直以來都被否定，說什麼是鄉下地方的東西，就連住在鄉下的村民，都覺得變得和都市一樣就是好事。

但是就因為不一樣所以才有趣啊！

就因為與眾不同，曾能對自己的土地感到驕傲，愛自己的家鄉，才會想『留在這裡。』。

「所以娜塔莉，我——」

「等、等一下娜！」她急忙阻止我繼續說下去。

「所以才更應該要來德州娜！我們也有傳統蔬菜喔胡桃派也很好吃娜！！」

「……你說的也沒錯。」

不同環境會有不同的生長。

只要能有個決心，在哪裡種植並不是問題。

這個地球上，沒有一個地方是一樣的。

「而且日本的農業已經沒有未來了娜！耕作再怎麼努力都沒用娜！沒錯吧！？」

娜塔莉說的沒錯，再正確不過了。

日本的農業人口約二十六萬人，平均年齡六十六歲。

在普通企業里，早已是退休的年紀。

二十六萬的老爺爺老奶奶，為了留住祖先傳下來的農田，為了讓在都市生活的子孫能吃到家裡的田所種出來的蔬菜和稻米，完全是靠著使命感從事農業。

駝著背的老爺爺老奶奶，扛著十公斤重的肥料袋在田間走來走去，一個人蓋溫室，還要靠著直不起來的腰背作物出去賣。

這就是日本的農業。

政府決定加入TPP協議，宣稱農業外銷量將增加兩倍。

你們是真心的想要對一直從事重度肉體勞動的老人家說「與世界競爭吧！」，還期望他們回答「好，我知道了！」嗎？

他們不想賺大錢。

他們只希望在生命走到盡頭之前，能夠按照自己的步調，平穩過日子而已。

為什麼就不能理解他們的心情呢？世界上就是有人選擇這樣的人生啊！

也有人說，應該以『強勢農業』為目標，種植高經濟效益的作物。

但這種言論，就像是對汽車製造業者說，明年開始你們生產電腦一樣。

作物不同，所需要的技術和設備當然不一樣啊！

難不成是想叫六十歲的老人家從零開始做起嗎？

根本是在逼他們不要做了啊！為什麼就是沒有人發現呢？

「農家的衰退……和社會大眾的不理解……就是這兩項因素導致日本的農業陷入如此窘境。但——」

「但是什麼？」

「如果那是問題……如果那就是問題所在，是有人可以解決的！」

「！？那個人是誰……？會是阿倍嗎？他能改變這一切嗎！？」

「能解決問題的是我們。」

我用食指指著自己。

「農業高中的畢業生，每年有兩萬人以上喔？其實數量不少呢！」

「可是娜塔莉知道耶！農業高中的畢業生中，實際上從事農業的人超少的娜！？」

「是啊。所以我才覺得沒問題。」

「娜……？」

展翅國際也是必要的。

但守護自己的家鄉也是一種生活方式啊！

我們農業高中的學生，半數以上都會在家鄉的企業就業。

而且大部分都是與農業毫無相關的企業。

我們像這樣留在家鄉，從各個領域，支持地方的生活。

守護從上個世代傳承下來的文化和風土民情。

了解農業的現況，了解農業的重要性及樂趣的我們，將在這片土地上打造新的時代。

然後總有一天——我們會像養育我們的大人一般，孕育出新的世代。

而歷史，就是靠這樣層遞。

雖然不是記載在年表上的大歷史。

在後世看來，或許是一個毫無發展，愚蠢的時代。

而固守那愚蠢時代的農民，還可能當作愚蠢的代名詞也說不定。

「我是個笨蛋，所以不知道國家的未來會變成怎樣。留在這裡務農或許不切實際，或許不是個聰明的選擇……不過，」

我笑了笑。

「要是真那麼聰明的話，當初才不會選農業呢，對吧？」

「……！」

娜塔莉雖然一句話也沒說，但我從表情上看得出來，她理解我的心情。

對美國來說，農業也是一樣的吧！

所以，娜塔莉才會如此努力啊！

「我在世界史上有學過，娜塔莉的祖先……建立起美國的人們，其實是一群受到宗教迫害，想要找尋新天地的人不是嗎？」

他們與嚴峻的大自然和當權者抗戰，在那麼廣大的地方開山闢地。

本著他們的肉體、簡略的農具和開拓精神。

只靠這些，不過數百年的時間，就建立起了美國。

根本就是奇蹟。是人類靠自己的力量所帶來的奇蹟。

當時的美國和現在的日本。哪裡較難從事農業呢？

答案很明顯。

「無論環境有多艱難，一定都能找到一條生路。只要懷抱堅強的意志往前走，再荒涼貧瘠的地方都能變成一片綠油油的美田，再嚴重的天災都能克服。告訴我們這些的，不就是娜塔莉你嗎？所以——」，

「……………………我只想問你一件事……」

娜塔莉低著頭，用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聲音說。

「耕作……討厭……娜塔莉嗎？會嗎……？」

「怎麼可能呢！喜歡啊，我最喜歡娜塔莉了，只是——」

我更喜歡……更喜歡大家。

所以，我——

「我想留在這裡再努力看看，在自己出生的國家。」

我還是個農業高中的學生，對農業並沒有任何的貢獻。

什麼都還沒做，怎能先感到絕望呢？

「……嗯。我知道了！」

娜塔莉抬起頭。

「我也只好放棄娜！」

她臉上帶著微笑。

看著那有些寂寞的笑容，說實話內心十分動搖……但我不後悔做出這個決定，也不能後悔。

因為，我是照著自已的意志選擇要留在這裡的。

※

隔天早上——

「那麼，大家要多保重娜！」

我們為了送娜塔莉來到美濃文田車站。剪票口旁的Kiosk會賣一些當地採收的梨子，是一個讓人感到安心放鬆的車站。

繼突然有打工（販賣羅德歐）工作，無法送行，不過貝琪有代替他來就是了。說實話你不要來比較好。

「小娜要記得寫信喔！想要什麼就跟我說，我一定會寄給你的！」

「我也會……跟你聯絡的……」

「幹麼啦～！氣氛太哀傷了啦～」

娜塔莉開朗的對有些捨不得的農和林檎笑著。

「又不是不會再見面了，等到爺爺病好，我馬上就回來娜！所以……所以……」

笑容漸漸扭曲。

「嗚……嗚！娜塔莉…………一定會寫信……給大家的娜～～～～～～！！」

「小娜啊啊啊啊～～～！」「娜塔莉同學……」

三位少女緊緊抱在一起不忍分離，被林檎抱在胸前的小老闆，也好像很捨不得似的，用前腳抓著娜塔莉的衣服。實、實在太可愛了……♡

站在一旁的貝琪說。

「畑同學？你會捨不得嗎？」

「……嗯。非常……」

「這樣啊……老師可以安慰你喔～？」

「不需要。」

前往名古屋的特急列車到站了，娜塔莉英勇地擦了擦眼淚，像這樣向大家宣布。

「娜塔莉要在美國種日本米…………我要成為稻米王！！」

「如果娜塔莉要當稻米王，那麼老師想當第一夫人～！！」

丟下一句「小公主」里的不服輸的壞千金會說的台詞，貝琪就這樣走了。

她中午好像要去參加一場相親派對。那你幹麼來啊……

而娜塔莉——

「掰掰娜！」

她笑著轉過身去。

然後就這樣頭也不回地走下月台——

「耕作……不去真的沒關係嗎？」

走出車站後，林檎開口問我。

「去到那裡，一定能從事更大規模的農業……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不會有人指責你的啊……」

「……是啊。」

我停下腳步。

「年

輕人不願意走出自己的國家，在現在這個時代，好像不是一件會被人稱讚的事。」

在TPP大舉開國的時期，如此的決定或許是與現況背道而馳。

但我並不是為了『日本』或是『世界』而從事農業的。

又或許不是為了任何人，單純只是因為自己喜歡。

喜歡所以才去做。

如果真要我說是為誰……應該就是家人和同學吧！

最多到『學校』或是『家鄉』的程度。為了國家什麼的，實在有些空泛沒有真實感。

「所以我很討厭有人大言不慚的說什麼『為了國家』『為了世界』……有種你就把財產都交給政府，做義工就好啦！」

「耕作……」

「不過啊，我還是覺得，自己的家鄉是特別的。」

自己出生的地方都不懂得珍惜，還會珍惜其他地方嗎？

如果不懂得珍惜自己的家人和朋友，還會有辦法珍惜他人嗎？

「娜塔莉會回去美國，一定也是因為她最在乎自己的家人和家鄉……士姊願意回鄉打拚，也是一樣的。」

那是一切的根本。

「作物如果想要長高就必須更用力的抓緊土壤紮根啊？同樣的，想要向前走也必須要先打好基礎……即使自己有機會去到外國，那也是以後的事。」

也是有人特意捨棄都市方便舒適的生活搬來鄉下。

不久前我還無法理解那原因，於是問了問士姊。

而她是這樣回答的。

『即使成為大人，卻還能夠繼續作夢。』

如今，我稍稍能夠了解這句話了。

我不過是個渺小的……農業高中學生。

只懂種些小蔬菜的程度……

不過這樣就夠了，沒什麼不好。

無能為力而焦躁，急著出頭，也是沒意義的。

先珍惜自己，才有辦法珍惜身邊的人。

就這樣繼續下去。說不定就有辦法，珍惜這個廣闊的世界。

雖然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但我並不覺得不可能。

畢竟——

大家都是在這顆地球上出生的啊？

並依靠著某樣東西而活……

「走吧！」

催促停下腳步的兩人，我開始往前走。

林檎好像想到了些什麼。

「話說，馬上就要畢業旅行了。」

「對啊！去沖繩耶好期待♡但沒問題嗎？我跟小耕都是第一次坐飛機……」

「農農會超重所以不能上飛機喔！」

「真、真的假的！？那我可要減肥囉！？回去之後，騎個十小時的羅德歐Bomber好了！！」

「假的啦！」

「真是的！大家怎麼都這麼愛騙人啊！？」

「♪」

兩人開始互相追逐。

看著她們，我覺得，這樣真的就夠了。

這裡有我喜歡的地方，喜歡的食物還有好多好多喜歡的東西。

最重要的——這裡有我喜歡的人們。

所以，我要在這裡生活。

踩在孕育我們的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