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7節課 淘氣公主的農業（2/2）

繼一副『就等你問這個問題！』的樣子，開始為娜塔莉解說。

「美濃田茂市本來就因為地理之便，成為中山道的驛場而繁榮。鐵路和高速公路都很方便，地價又便宜，而地方政府利用這個特點，積極招商的結果，以太陽電機為首，有許多工廠在這裡設立。」

而巴西人就成了工廠勞動力的主要來源，特別是日系巴西人。

「本來就是從日本移民巴西的子孫們，日文說得通，文化上也比較能融入日本的生活，就連外觀都很相似。」

「人家常在超市或車站前被人用巴西話搭訕喔！但臉都和日本的婆婆一樣，讓我嚇了一跳呢！」

不是巴西話而是葡萄牙語好嗎？

「不過啊，岐阜這麼一個小地方，竟然是日本少有的國際都市，你不覺得很有趣嗎？巴西蔬菜在未來還有可能成為地方特產之類的？」

「應該有很多學生想以企劃的方式進行喔！除了姬川，還有好幾個學生是巴西籍的。」

「F班裡也有對吧？長得很像羅伯特本鄉（注13）的那個——」

「棒球隊的木元啊！他是捕手嘛！」

「不是足球隊嗎……」

林檎小聲地吐槽。

提到巴西確實會想到足球沒錯啦！但木元和艾莉娜一樣，都是在日本出生長大的孩子，所以不能照刻板印象推論。

「嗯，先不管這些啦，我們開飯了好不好？」

「對啊，天婦羅擺太久會變爛爛的喔！」

桌上擺滿了剛炸好的天婦羅，農對森巴井也很有興趣。

「小耕小耕，這裡面有什麼料呢？」

「我想想喔……」

我開始念起包裝上的說明。

「這條很粗的香腸叫做『林古伊沙』，是巴西的生香腸，而這些像是洋蔥和番茄涼拌的配菜叫做『維納古拉奇』，綠色的這部分則是大蒜炒『柯柏蔓特加』。」

「口碑滿……」

注13《足球小將翼》中的角色。

林檎再度默默呢喃著。

聽她這麼一說，在綠色商店所吃到的巴西蔬菜，那粗枝大葉的味道再度湧上舌尖。這綠色的……跟那個是同一種菜嗎……

「「……開動了！」」

做好覺悟，我用湯匙挖了一口吃——

「嗯……嗯！？這超好吃的耶！！」

首先在口中擴散的，是生香腸的肉香。

濃醇的肉汁，日本的香腸根本沒得比，而香腸的油膩感，則由清爽的維納古拉奇給帶走。洋蔥、番茄、還有……沙沙嗎！？也被稱作義大利香芹的沙沙，切得細碎加在裡頭，更能突顯肉的香氣。

我想柯柏蔓特加的苦味也有發揮作用，吃起來像是炒油菜花，非常下飯，而日本人本來就很喜歡加大蒜調味的料理。

「真是意外……生吃相當苦澀，沒想到炒過之後這麼好吃，對吧林檎？」

「嗚姆。」（嚼嚼）

將森巴井塞個滿嘴，林檎表示『完全贊同！』的一直猛點頭。

「怎麼會這樣！？無敵好吃娜！！」

「好像在口中開巴西嘉年華一樣～！」

吃了我的森巴井的娜塔莉和農，因為太過美味而手舞足蹈，小老闆也跳過去。繼不知道為什麼開始脫起衣服。

艾莉娜的葡萄牙語不好，她的母親更是連一句日文都不會。

雖然不知道她們是如何溝通的，但在吃過這碗森巴井之後，發現根本不需要我擔心。

除了語言之外，還有能夠傳達心意的方法。

說不定，巴西蔬菜能成為一個契機，使得美濃田茂市的農業能有更全球性的發展……我嚼著口中的森巴井，一邊想像著那樣的未來。

然而，我馬上就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麼天真。

※

隔天早上。

一如往常的結束了早上的實習收穫，回到宿舍沖個涼，和林檎一起回到學校——

「？好像發生了什麼事？」

「會嗎？」

一踏入校舍，林檎就敏感地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同。

我是一開始還沒什麼感覺……但走近教室，我也感覺到一絲不安的情緒。總覺得……很不舒服。

走廊和樓梯間都有同學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之前……就有傳言了——」

「我的親戚也……離開了——」

「……班的……同學的父母好像也在那裡——」

「但比起……棒球隊的——」

像這樣的話語，不停傳進耳邊。

……棒球隊？

「話說……今天好像沒看到棒球隊晨練耶？」

宿舍正對面的操場，每天早上都有精神抖擻的操練聲傳來。

因為已經和鳥叫聲一樣成為早晨的背景，所以一時沒能發現——

「發生什麼事了呢？」

「不知道……？」

就這樣懷抱疑惑地走進教室，才終於確定有大事發生了。

在SHR前，總是笑聲一片的這段時間，卻沒有一個人露出笑容。

氣氛簡直像是在守夜，每個人都好像有所顧慮的樣子。

「大家怎麼了？氣氛怎麼會這樣？」

「……耕作……」

比我早一點到學校的繼，鐵青著臉對我說。

「這是……今天早上的報紙。」

「？報紙怎麼了——」

『太陽電機關閉美濃田茂工廠』

明年三月移交愛知

、千葉二四〇〇人去留令人堪憂

試著理解這些交錯的文字，需要一點時間。

拿報紙的手還在發著抖。

為了想看清楚那些顫抖的文字，我把報紙拿得好近好近，幾乎都要碰到睫毛了。

太陽電機在昨日晚間五時，發表明年三月將關閉岐阜縣美濃田茂市的子工廠『美濃田茂site』。工廠的正式員工約八〇〇人，派遣及約聘等非正規員工約一六〇〇人，非正規員工半數以上都是外國人。正式員工除轉調愛知或千葉的工廠外，也有提早退休的安排。對此，美濃田茂市緊急召開幹部會議，對該地區也造成不小的衝擊——

「繼，這是……」

我沒有辦法再多說一句話。

「有提到正式員工，但……」

非正式員工的去留，卻一個字也沒提到。

並不是不知道要怎麼處理。

而是因為不用寫，大家也都明白。

「欸……那些巴西人，會怎麼樣呢……？」

林檎從我緊握的報紙旁探出頭來，像是個迷路的孩子般開口問。

繼代替我回答。

「約聘員工在契約期滿後會當場失去工作，景氣好的話或許還能延長契約……會決定在明年三月關閉工廠，應該是在等大部分約聘員工的契約到期吧。」

「那……那間原本打算開在工廠對面的超市呢！？艾莉娜同學的蔬菜呢……？」

「小耕！！繼！！」

這時，農突然衝進教室大喊。

「你們快過來！艾莉兒……艾莉兒她……！！」

※

農帶我們來到的地方是，D班的實習田圃。

娜塔莉早就站在種植巴西蔬菜的那塊地前，表情十分痛苦。

然後——

站在田圃正中央的，是拿著鐮刀的艾莉娜。

她並不是在……收割。

而是在剷除，接下來即將要結果的樹和苗。

看著長得好好的作物連根被拔起的樣子，林檎發出悲鳴。

「艾莉娜同學！？你在做什麼——」

「……沒什麼啊，只是在做生產調整。」

一邊揮舞著鐮刀，她淡然地回答。

「每個農家都會這麼做啊？減少過剩的作物，這舉動並不稀奇吧？」

確實一點都不稀奇，艾莉娜說得沒錯。

所以娜塔莉默默看著她這麼做，我也沒去阻止。

「耕、耕作……？生產調整是……？」

對於才剛有第一次收穫經驗的林檎來說，艾莉娜的行為已經完全超過她的理解範圍。

於是我照順序向她說明。

「如果作物的收成比想像中好——也就是大豐收的話，市場就會有大量的作物湧進。結果，供需失衡而造成價格大跌。」

「欸？為什麼……」

「無論再怎樣豐收，人的胃也只有一個。」

胃只有一個。

這是在說明農業經濟的時候，最常用的表現。

與其他的產業不同，農業因為人口增加有限，無論價格再便宜，都不會有需要急增的狀況。

一個人，吃東西的量是一定的。

「賣出的數量相同，價格如果降低的話，農家的收入也會劇減……為了防止這樣的事情發生，就需要生產調整或出貨調整這種方法。」

「該不會——」

「嗯。就是丟棄啊，用這個方式來調整供給量。」

過剩。

生產調整。

出貨調整。

需求調整。

產地廢棄。

不論用什麼名字稱呼，做法都是一樣的。

用推土機破壞種植百年千年的稻田，用拖拉機壓爛過剩的高麗菜和蘿蔔，再將那些大量的產業廢棄物，傾倒進河川或是山里。這些畫面，在日本以及這個世界，不斷上演。

「不過，大家如果不一起廢棄的話有失公平，偷偷囤貨等價格上升的人就太奸詐了。所以為了公平起見——」

「要怎麼辦……？」

繼接著我的話說下去。

「協助生產調整，會拿到一筆『託付金』。」

「真的只有一點點而已。」

比起正常出貨的價錢低太多了。

但為了不要在送去農協或是超商後才造成損失，通常還是會選擇破壞田地，收下『託付金』。

又或者應該說，為了生存下去，不得不這麼選擇啊……

「目前的說明，是指供給的量大於需求的情況，同樣地，也有需求量劇減的情況。也就是——」

工廠關閉，那些外國約聘員工失業。

失去了工作，大多數的人都會回到故鄉，或是去其他的地方。

需要艾莉娜種的巴西蔬菜的人同樣會減少。

也就是——需求消失。

「只要農業是買賣，種植賣不出去的東西就是損失。而土地也不是拿來玩的，所以必須像這樣剷除破壞，改種別的作物啊……」

「可是……好不容易種好的食物，怎麼能就這樣浪費呢……」

「沒辦法啊？太占空間了。」

艾莉娜甚至帶著淺淺的微笑這麼說……

沒錯。過剩的作物就是麻煩。別說拿去賣了，想送人也沒人要。不是家裡的人拚命吃，就是拿去當農地的肥料。

「變成麻煩的作物——」

艾莉娜握緊了鐮刀，揮舞的動作越來越大。

在她背後，林檎小小聲的說道。

「那個……我覺得……還是不要這麼做才好。一定還有人，還有人需要……只要吃過那個森巴井，就連日本人也會……」

「別再說了！！」

情緒完全潰堤似的，艾莉娜不顧一切的放聲大喊。

「什麼森巴井啊！超市的訂單也沒了！需要這些蔬菜的人也都要離開了！再也沒有人要這些東西！沒有！！一個人也沒有！！」

「不可以啊，艾莉兒！不可以這麼做啊！！」

農沖了過去，從身後抱住胡亂揮舞鐮刀的她。

「嗚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放下鐮刀的她當場嚎啕大哭了起來。

然後用手聚集那些被剷除的蔬菜，緊緊地抱在胸前，不斷掉著眼淚。

就像是把那些親手剷除的作物殘骸，當成被捨棄的同胞們一樣——

這個世界，被巨大的怪獸支配著。

名為『經濟』的怪獸。

天災無情，任何人都無法從它的爪子和尖牙底下逃離。

在那樣的怪獸所支配的世界，我們無能為力又何其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