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8節課 爆農（2/2）

觀光飯店。

工廠作業員。

工廠。

工廠。

工廠……

「這是，什麼啊

「嚇到了嗎？」

臉上帶著微笑，會長說道。

「我一開始也很驚訝。嗯嗯，嚇壞了。」

「我……我們是農業高中對吧？但完全沒有與農業相關的工作……這太奇怪了吧……？」

沒錯。

我一直在找的，是與農業相關的工作。

也就是在就業實習時體驗的工作。

徵才資料上卻完全沒看到，不論我怎麼找都沒有。

其中倒是有木材加工、麵包工廠、高爾夫球場管理和與造園業相關的工作，但在全部四百件之中，加起來還不到十件。

「欸？我們學校，風評那麼差嗎……？」

「不止我們而已！」

魎子老師忽然像這樣開口。

各務原學姐解釋那句話的意思。

「不論哪一所農業高中，都沒有收到農業相關工作的徵才需求。」

「為、為什麼呢？明明是農業高中啊……」

「這並不是學校的問題，而是因為本來就沒有高中畢業能勝任的農業相關工作。」

「去年應屆投入農業工作的人數，全日本共七百六十四人。然而，農業學校大約有三百多所，簡單估算一下，每所學校大概只有兩三個人找到農業相關的工作。」

「欸……欸？」

這個數字讓我腦筋一片空白。

只有兩三人？

找到農業相關工作？

「農業高中的畢業生，一年約有兩萬八千人左右。其中從事農業相關工作的，只有七百六十四人，連百分之三都不到。」

「只有……百分之……三？」

「而且這還包含了繼承家業的人數。不，高中畢業能做的農業工作，通常都是因為家中務農。」

「是繼承家業的意思嗎？」

「請你仔細想想看。成為農家必須先有土地，再來要有種子、肥料和灌溉水利，在收穫之前沒有任何收入，有了收入後，還必須確實申報。這和高中剛畢業，十七、八歲的少年少女突然開一間店的意思是一樣的。也就是創業。你覺得這種事有可能嗎？」

不……可能。

高中畢業就自行創業，本來就不可能啊！

「農大畢業之後，數字會改善一些。農大或是農業研究所畢業後的就農人數有一千六百一十人。就農率超過五成。」

一半以上都會從事農業相關工作。

但全國只有一千六百一十個人啊……

「是說，其中還包含研修繼承和雇用就農人數。自己擁有田地的自營農則占百分之十五左右。不過有三成會因為無法維持生計，數年內就轉行放棄。這就是現實，這就是我們所處的社會。」

這就是……我們農業高中生的未來。

「得知這個數字後，你還會認為農業高中是為了培育農業工作者的學校嗎？」

「…….」

我陷入沉默。

「耕作……」

!?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到這所學校來嗎？」

魎子老師看著窗外這樣問。

老師的經歷……

「……在農業高中的推薦下進入農大就讀，接著到縣外的農業生產法人就職，後來打算獨立創業，在回家鄉尋找農地時，被校長挖角。傳聞好像是這樣……」

「農大畢業之後就亂七八糟啊！」

「這些不是事實嗎？」

「如果只看表面，是差不多沒錯……」

「…….？」

「我從『農大』畢業後，並沒有去『工作』……而是去『研修』……」

「我從剛才就想問了……『研修』是什麼意思啊？」

「『農林水產省』以『促進』新就農者的雇用就農為名目，支援『助業金』給提供『研修生』工作的農家及農業法人的制度……」

「意思是會發錢給雇用研修生的農家囉？」•

「年間最多『一百二十萬』，支援期間最長『兩年』……兩年過去後，幾乎都會解除雇用關係。我會回到岐阜，也是因為研修結束了……」

「那、那……把校長的車打爛，埋在田裡的謠言呢？」

「『那是事實！』」

!?

「回到岐阜，為了獨立找尋土地是事實，但那是因為沒有地方可以去……『就職活動』也是個幌子，沒有人會用你。你們去實習的那些地方，我都吃過閉門羹，因為怕丟臉，連招呼都不敢打。哼！真是沒用啊……」

魎子老師自我解嘲的說。

「最後是在『職業介紹所』里看到『實習助手』的征人啟事，才來這所學校的……」

「這樣……不是很好嗎!?可以在學校從事農業，老師的收入又穩定，還能存獨立的資金啊——」

「我是實習助手，不是老師。我沒有教師執照，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啊！想當『老師』，必須先念『大學』，考取『證照』。我這輩子，註定只能拿便宜的薪水，管學校的田而已。想獨立擁有自己的農地，根本是作夢！」

「…….」

第一次聽到魎子老師內心的糾結，我的胸ロ隱隱作痛。

其他學校我不知道，但農業學校的實習助手工作量相當的大。

農田和作物一天都不能怠慢，還必須確保學生的安全，想一邊工作一邊念大學幾乎是不可能的。

「再告訴你一個有趣的數字吧？」

會長好像很開心似的。

「女性就農的理由，超過一半都是因為『配偶是農民』，其次是『家中務農』。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這、這代表……」

「沒錯，如果我或是拓老師想從事農業，比起就讀農業高中或是念農大，嫁進農家裡還容易些，又更實際啊！」

「…….」

我真的無言以對。

各務原學姐的夢想——應該是成為自耕農——但她需要做的不是繼續念書或是工作，而是『結婚』，這就是現實。

聽起來根本是一句玩笑話。

又不是貝琪

「幸運的是，家中經濟狀況較為富裕，我要是開口說想要從事農業，父母應該會提供援助才是。」

「提供一開始的資金嗎？」

「是的。而實際上我也有這麼做。之前曾經帶著父母去參加由縣政府主辦的就農商談會。

「但你知道他們跟我說什麼嗎？」

「介紹便宜的農地……嗎？」

「大錯特錯。」

會長半開玩笑的聳聳肩。

「縣的主辦人拿了厚厚的資料，說明岐阜縣推薦的就農新人的案例。小黃瓜的溫室栽培，面積三十畝。三棟溫室的建造費用，還有其他器材的初期投資，他要我們『準備三千萬』。」

「開什麼玩笑啊！」

「對啊，開什麼玩笑啊！」

要是有那些錢，大部分的人都會拿去做別的生意吧？

令人不禁懷疑，他們是不是故意想把就農意願者給趕走。到底有沒有想要好好商量啊！

「農協有提供三千萬五年免利息的融資方案，條件是所有材料都必須和農協購買。」

這和貸款買農協的東西沒什麼兩樣……

「但從第五年開始就會有利息，要是想要在五年內還清，每年就必須還款六百萬。包含生活費，第一年要賺得到八百萬才行啊！」

「有可能賺到這麼多嗎？」

「其實是能勉強達到目標的。但前提是這五年都沒有任何突發狀況，作物全都順利生長。」

「等等……想出這個方案的人是笨蛋吧？這真的是為了就農新人設計的方案嗎？」

溫室栽培小黃瓜的速度很快，同樣的，疾病感染速度也很快。想要種出能賣錢的作物，必定需要相對的技術。

我想每個工作都是一樣的吧？一開始註定會失敗。

把這種紙上談兵的爛計劃丟給什麼都不懂的就農新人，竟然還能領到薪水，這份工作也太容易了吧？同樣是公務員，既然有久保田小姐那樣認真的人，也會有這種莫名其妙的家傢伙吧…….

不過貝琪也是公務員，這點才是最奇怪的。

「但對方似乎也知道那個方案是不可能的，所以有建議我念完農大或是研修再創業。」

「這就是你決定念農大的原因嗎？」

「一開始想說參加研修就好了。無論如何都會需要實務經驗，而且比起念兩年農大，還不如直接去農家工作。」

「畢竟也念了三年農業高中啊！」

農大確實比農業高中還要更專業，大部分的作業都是高中課程的延伸。加賀城先生也說『實際農家會更辛苦』。

像會長這樣優秀的學生，直接進入農家工作應該不是問題吧？

「後來為什麼改變想法了呢？」

「嗯，是因為父母反對。」

「父母反對嗎？」

聽起來她的父母不像是不了解農業的人啊？這個答案令人有些意外。

「而且農大也是住宿制，和去農家研修並沒有太大差別吧……研修還有薪水不是嗎？」

「老師，有薪水嗎？」

「有啊……大概十萬左右。」

魎子老師毫無感情的回答。

「不過扣掉房租、水電費和餐費，幾乎沒有剩多少。」

「咦？農家不是有拿到補助嗎？」

「換句話說，那些錢就是研修生的薪水。」

各務原學姐帶著微笑。

「不過懂法律、語言又通的日本人還比較好呢！我的父母之所以會反對研修，都是因為看了有關美國大使館勸告的報導。」

「美國？」

突然出現其他國家的名字，我忍不住反問。

「美國大使館提出什麼勸告？」

「說日本的農家和農協利用研修制度壓榨外國人，把他們當成奴隸，強制勞動，還暗示這部分涉及『人口販賣』。美國國務院也因此將日本分類為『為達人ロ販賣最低標準的國家』。」

奴隸？人口販賣？

「這是什麼年代的事啊……」

「現代日本啊！」

她雖然是笑著說，但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日本既富裕，治安又是世界第一。

在日本居然會有奴隸或是人口販賣這種事……而且還是與農業有關……

「根據新聞的案例——」

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會長開始說明。

「一個月的薪水十一萬，但會向研修生收房租、水電費、棉被、洗衣機還有電視的使用費，工作一個月竟然會有兩萬元左右的赤字，必須靠加班償還這些欠款。」

是開司的地下帝國嗎？

「破舊的公寓裡住著好幾位外國研修生，因為護照被農家扣留，也無法逃脫，工作期間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會計時控制。然而那位僱主還因為年收入破千萬，被媒體奉為『奇蹟農家！』，事實上卻是用外國研修生時薪兩百到五百的惡劣待遇換來的。」

時薪兩百元。

「那根本低於基本時薪啊！完全違法嘛……」

「研修生並非一般雇員，因此不適用基本時薪規定。」

什麼嘛！

所謂的基本時薪是『雇用一個人工作，最少要付給他的薪水』。

要是比那個金額還低，就不是人該受到的待遇。

這不就是奴隸嗎？

「那是相當極端的例子，修法後，研修生也受到勞動關係法的保護。但這已足以影響我父母的決定了，畢竟放手讓獨生女去農家工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才會反對研修啊……」

「當然，日本的農家並不是全都那麼壞啦！畑同學，做自己從未接觸過的工作，有什麼感覺啊？立刻就能上手嗎？」

「怎、怎麼可能……才一天根本什麼都不懂，沒有半點用處。」

「這樣啊！那是當然的啊！」

就連一直有接觸農業的日本人都這樣了。

何況是外國人，光在日本生活就很辛苦了。

「雇用語言和風俗習慣都不同的人工作，想藉此得到什麼利潤，本來就很困難。要是出錯了，還必須自行吸收那個損失。而且剛開始研修，一定會失敗啊！要是不趕快設計一個折衷的制度，對研修生或僱主雙方都沒好處啊！」

先不談論利用研修制度壓榨勞工的部分。

但雇用研修生對農家來說並不是完全有利的，或許負擔還更大……

「換做其他產業的公司，不但能給新人好的待遇，還能一邊栽培他們。但農家基本上就是家族企業。如此靠家族成員建立的產業，擁有很長的歷史。即使是繁忙期或是收成的時候，請幾個工讀生幫忙就行了。雇用一個員工直到他退休，對農家來說幾乎是無法想像的。」

「我是這麼想的，嗯……」

要不是如此，也不會有這麼多兼職農家啊！

現在的日本，光靠從事農業已經無法支撐一個家庭。我們家就是最好的例子。

「而農業高中和農大，一開始也是為了讓農家子弟習得先進技術設立的教育機關，並不是要訓練一般家庭的孩子成為自耕農。」

農家沒有雇用員工的餘裕。

農業高中也沒有辦法讓學生成為農家。

既然這樣，農家減少是必然的，而農業高中的學生無法從事農業相關工作也是理所當然的結論。

「到底……是誰的錯呢？」

「與其問是『誰的錯』，還不如問有『什麼錯』。」

「什麼錯….…？」

「人類之中一定有好人，有壞人。但我不覺得這是導致這種情況的原因。不論是政府、農家、研修生和農協，每個人都為了存活下來而拼命努力，但還是有人無法獲得幸福，所以——」

會長深吸了一口氣，接著像是在嘆息似的將答案說出來。

「農業這個產業，並沒有大到可以讓所有人都獲得幸福。就只是這樣而己。」

這比我所想到的答案絕望太多了。

有人錯了，只要把那個人排除就好。

但如果農業本身就是個錯誤，那該怎麼辦呢？

「大家都說要往『高經濟農業』、『精緻農業』發展，但這就是現實，如同吃掉年輕人和外國人夢想的食夢貘一般，這個國家的農業就是這樣運行的。即使如此，還是比失去夢想來得好啊！」

「…….」

「我並不想念農業大學校。」

各務原會長清楚確切的說道。

「但為了繼續作夢，我沒有其他選擇。」

沒有其他……選擇。

這句話刺進了我的心頭。

目前為止我所看到的職場。

那些道路早已被封閉的事實，令我眼前一里了

「我不知道你的夢想在哪裡，但那要是與農業有關……光靠這所學校可能無法實現。不趕快追上去，註定會落後啊！」

我的，夢。

一片茫然的未來。

已經太遲了嗎？

我什麼都還沒做……連想做什麼都還不知道？

「說這些或許太俗氣，但參與學生會對升學跟就職絕對沒有壞處。」

「……」

「請你好好考慮一下！」

各務原會長的微笑一如往常的優雅。

但，那個微笑……

※

走出學生會室的我，晃啊晃地來到農場。

「…….」

沒有回教室的心情。

大家還在開心的準備聖誕派對，我不想把這種雜亂的情緒帶進那溫暖的空間裡。

『農業沒有後繼者！』

『要讓年輕人對農業產生興趣！』

社會大眾像這樣高聲疾呼。

然而這所學校就有那麼多喜歡農業的學生，想要從事農業相關工作的學生。

不止這所學校，全日本還有幾萬個農業高中生。

他們之中，一定也有很多像我一樣想以農業為生的學生。

但是，為什麼大家還是說『年輕人不喜歡農業』呢？

為什麼大人們還是覺得『農業對年輕人來說沒有魅力』呢？

為什麼……大家總是對我們農業高中生視而不見呢？

走在收成結束後寂寥的田埂邊，踩著乾枯的草，我滿腦子都是這些問題。

一時還找不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