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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繭墨從不獻花給骷髏 事件I(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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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他的臉揍下去。

咔當——————!

椅子倒下,狐狸跟著摔落地面,狼狽地倒在地上。我的手劇烈地疼痛著,但是我依然伸手抓住狐狸的衣領。他不滿地看著我。

「這兩具屍體是怎麼回事?你又做了什麼?回答我!日斗!」

「屍體—————— …………喔,原來如此。你是說那個啊?想不到會是因為那個被揍。」

狐狸嘆息並站起身,他若無其事地擦去嘴角的血跡。

「很可惜,小田桐。他們並不是我害死的。不過,我不能完全撇清關係就是了。只是直接的死因並非是我,你打錯人了。」

他的話讓人皺眉,地上有兩具屍體。若狐狸沒有下手,他們又是怎麼死的?為什麼狐狸會在這裡?我正想問他又將話吞了回去。

細節稍後再問即可,這裡是狐狸所指定的地點,必須早點離開這裡以策安全。

「我們先去外面吧,日斗。一起回繭墨家。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逃跑,但是雄介正在找你。這裡對你來說也很危險,所以先離開比較好。」

「雄介啊,我知道。他想殺我對嗎?畢竟只要將責任推到我頭上,不去多想對他而言比較輕鬆。人總是想要探求所有事情發生的原因,遇到悽慘的事件時更是如此。」

為了逃避難以承受的激烈情緒,與其殺死自己,選擇殺死別人比較容易。

狐狸隨口答道。我茫然地看著他,臉不自覺僵硬起來。

我想起旋花上吊時的樣子,蒼白而醜陋的屍體完全看不出生前的模樣。

「……難道你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有錯?」

「我本來就沒錯。小田桐,我只負責實現願望啊。」

狐狸平靜地回答,臉上掛著微笑。強烈的怒意在我心中燃燒。抓著狐狸衣領的手更加用力。他不怕脖子即將被勒住,繼續說:

「我當時阻止過她,可是她還是想要拿回記憶,儘管知道自己的過去可能很悲慘還是不肯放棄。真愚蠢。人一旦被定型了就很難成為另外的東西。」

若是抱持著『我跟其他人不一樣,一定可以克服。我是特別的。』之類的想法,那就大錯特錯。

日斗露出自嘲的笑容,我忍不住鬆開手。

無法成為特別存在的男人、這個無法成為繭墨阿座化的少年繼續說。

「難道是我將那條繩索套在她脖子上?還是說我推她上去?是我勒死她的嗎?別鬧了。」

與狐狸面具極為相似、毫無破綻的表情如今變了,面無表情的他出現了厭惡的情緒。但是嘴角依然帶著笑容,只有眼睛犀利地瞪視著我。

「你說啊——————我究竟做了什麼?」

——————我都說了,這一切讓我感到厭煩。

氣氛頓時凝重而沉默。他說的有一部分是事實。但是這些話不該自他口中說出,畢竟他曾經玩弄過那些心中充滿願望的人們。

我想,他早知道旋花會因為得回失去的記憶而死,怎會與他無關?

「你明知道會有什麼樣的結局,還敢說不關你的事?」

「難道你要我無視拚命伸過來要我幫忙的手?就算我不予理會,對方還是會繼續要求啊。你要我基於善意而拒絕她幾次呢?為什麼你竟對我有所期待,認為我會為了對方而努力拒絕?針對她的許願,我並未要求任何條件。也就是沒有要求對等的物品。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小田桐。」

狐狸眼中的厭惡消失了。他彎起嘴角,嘲諷般地笑著。

跟那張狐狸面具一樣的表情。

「她不許願就不會死。」

「就算是這樣,你也得負點責任!」

孩子氣的怒吼台詞貫穿耳膜,尋找不到發泄出口的情緒在我心中狂奔。

責備他的同時我發現,在這件事上不需要爭誰是誰非。旋花是自殺的,而狐狸預知了她會尋死卻還是幫她實現了願望,就是這麼回事。

責備狐狸,把錯全推到他身上又如何?旋花也不能死而復生。

沒有意義。但是雄介已經決定復仇,而我也還是充滿怒氣。

沒有人能夠像個沒事人般在一旁靜靜地哀傷。

「……我……」

「我就知道你還是會責備我。算了,隨便你。以前的我的確是個愛玩遊戲的壞人,而你肚子裡的孩子也不會消失。即使這次我能推翻罪名,也不能改變既定的事實……小田桐,乾脆殺死我吧。」

他故意露出雪白的喉嚨,我只要伸出手就能輕易掐住他的喉嚨。

勒死他竟然簡單得讓人頭昏,他語氣輕浮地挑釁:

「你現在可以隨心所欲地殺死我。殺了我,然後說自己並不是偽善者,這樣就好。」

「……真的這麼想死請自便。難道你費了這麼大的功夫逃出來就只是為了對我說這些話?」

我推開他,他坐在地上,沒事人般用手梳著頭髮,讓我聯想到野獸整理毛髮的動作。他輕輕聳了聳肩膀。

「拜託,我沒有娘到這種程度。不過,我離開地下監牢的理由並不重要。現在有其他問題值得注意,小田桐。」

還有什麼問題?狐狸見到我驚訝的表情,忍不住訕笑。

這樣的笑容和他之前的笑很不一樣,他張開雙臂,抬頭挺胸。

「一—————我們根本無法離開這裡。」

這時可愛的來電鈴聲響起,原來是放在胸前口袋的手機。

我跟七海借了手機,液晶螢幕顯示出繭墨的名字。還無暇思考狐狸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前便接起電話。

「餵?」

『小田桐君嗎?你在哪裡?』

熟悉的聲音響起,我斜眼瞄了狐狸一眼,決定告知繭墨已經找到狐狸的事。

「小繭,我找到狐狸了。但是他剛才說了很奇怪的話。」

『……那……聽不……到……小田桐……我…………』

聲音突然聽不清楚,充滿雜訊,繭墨的聲音匆高匆低,根本聽不懂她說什麼。只聽到幾個單字。

『……舞……姬……之後…………到事務所……就可以…………知道……』

「小繭,喂!小繭!」

——————嘟——嘟——

電話切斷了。我重撥了一次卻打不通。

「可惡!怎麼搞的!」

「打也沒用,小田桐。電話不通。你能接到那通電話簡直是奇蹟。」

狐狸淡然地說道。我再次觀察起這間房子。有一束光照在屍體的手上,融解剝落的皮膚真是慘不忍睹。原來如此。我一開始也注意到了。

屋子內外有著明確的分界,走進大門之後我等於跨越了那條界線。

「……這是你乾的嗎?把我關進來有什麼企圖?」

「我已經說過,你搞錯了,小田桐。離開繭墨家之後我去了你家,放下那封信之後我才來這裡等你。我也沒想到我竟然會被關在這裡出不去。」

他冷冷地看著地上的屍體,像是努力要想起什麼似的皺著一張臉。但是,他隨即搖搖頭,用手指著

我,以滿不在乎的口氣詢問道。

「小田桐,你還記得那些我安排的遊戲嗎?」

***

狐狸曾經對我們設下十分醜惡的遊戲。

利用白色的小孩還有死而復生的死人而安排的遊戲。尚未完全復活的死者為了獲取生命而必須想辦法完成狐狸所給予的條件。他準備許多舞台,企圖讓我們參與遊戲。而我們只參與了其中一個。

那次見到發生在晴宏與他家人身上的悲劇後,我們直接去找狐狸而被捲入遊戲當中。

想起那把染血的麵包刀,圍繞在和平的餐桌旁的屍體彷佛又重現眼前。晴宏的淚水讓人難過。我搖搖頭,將意識拉回現實。

「我落入異界之後,準備好的舞台就這麼被丟下不管。也不知道那些安排好的棋子們後來如何了。而這裡也是被棄置的舞台之一。」

我看著地上的屍體,從衣服僅存的殘骸可以看出其中一個是女人,另一個是男人。從血跡判斷,他們從脖子到肚子被人剖開了。我撫摸著開始悶痛的肚腹。

想不到我現在竟然被捲入了狐狸所安排的遊戲中。

「所以說,這兩具屍體果然是你的傑作。為什麼門打不開?你給了他們什麼條件,引起什麼樣的事件?日斗!回答我!」

「——————我不知道。」

「…………你說什麼?」

意想不到的回答讓我蹙起眉頭。但是狐狸表情不變。

他依然冷冷地看著那兩具屍體。

「這間公寓是某個信徒送給我的。我記得還沒使用過這房子,但是我似乎拿來當成某個遊戲的舞台。我的記憶有一部分不太清楚,一進來就看到這樣的場景。好像踩中了自己所設下的陷阱,實在很可笑。」

狐狸怎麼可能踩中自己設下的陷阱,絕對是謊言。

「胡扯。我怎麼沒聽說連你都喪失了記億。」

「你的確不知道,畢竟我還沒跟任何人提過。也沒有那麼嚴重,只是原本的記憶好像混入了其他根本不存在的記憶。或許是在異界待太久的後遺症,我甚至定期會出現幻聽現象。」

他所謂的幻聽是何種內容?狐狸看著滿臉疑問的我開口說:

「我彷佛聽見自己的肉被咀嚼的聲音。貓的聲音。童謠籠中鳥(注1)。女人的笑聲。等等。」

「………………嗄?」

我再次發出困惑的聲音。日斗也不甚在意地聳聳肩膀。

「異界不是寂靜無聲嗎?然而我在那裡的時候卻聽見各種聲音。有時候好像又聽見在異界時聽過的聲音。而不知道為什麼每當幻聽出現時,眼前總會閃過一名紅衣女子的幻影。

注1日本童謠之一,玩遊戲時所唱,當鬼的孩子蹲在中央,周圍由其他小孩圍成圓圈並眼著歌聲轉圈,歌曲唱完時當鬼的孩子猜站在他背後的人是誰,猜對才能換人當鬼。

——————我不知道她是誰。

聽到狐狸的低語時,我忽然頭痛欲裂,同時也想起了那個陌生的女子。

紅色的世界裡,紅衣女子淺笑吟吟。她穿著如花魁般華麗的衣服,轉著靠在肩上的黑色洋傘。豐腴的體態有著震撼的美,令人炫目。然而,我卻本能地覺得害怕。

這個女人很可能是吃人的怪物,不可以被她的美貌所迷惑。

下一秒,腦海里的影像消失,我歪著頭,剛才體會到的恐懼也已消失。現在居然想不起來我到底在害怕什麼。我不再多想,集中精神聆聽日斗說的話。

「話扯遠了。小田桐,我現在的記憶摻雜了一些不存在的片段。比方說我竟擁有小田桐勤與深山靜香結了婚後共同生活的記憶。」

我感到十分訝異。這樣和平的記憶跟現實差距頗大,根本難以想像。

靜香和我的孩子在我肚子裡啼哭,看見有些疑惑的我,狐狸頗愉快似的笑了。

「連我也覺得這樣的記憶愚蠢透了,這根本不可能發生。」

「……哪裡愚蠢?你閉嘴!」

「本來就很愚蠢。難道你真的愛靜香?」

我掄起拳頭,隨即又極力忍耐後放下拳頭。就算毆打狐狸也無助於目前的情況,我刻意忽視心中的躁動與憤怒。

為何狐狸的記憶會如此錯亂,原因是個謎團。目前也沒空追究下去,我們要處理的是另一個問題。

「你知道要怎樣才能離開這裡嗎?」

「想離開是有條件的。我利用實現人類的願望而影響人體或者空間。這一次我設下的限制就是無法離開這間房子。我也不清楚詳細的規則,但是那扇門很可能已經成為異界。若我們可以達成設定的條件,或許就能離開。」

狐狸的臉突然痛苦地扭曲,他瞪著自己的手掌,表情痛苦。

不懂為什麼他忽然變臉,他似乎有所感觸般喃喃說道:

「沒錯,人化為泡沫,女人的子宮放在男人的肚子裡。死去的孩子成了鬼。這很可能就是『利用穿梭異界的力量,影響人類意念,進而達成改變人體的結果』。透過極小的窗,讓細胞進行轉換。東西或者空間都一樣……為什麼會這樣?我只不過是仿製品,這個與繭墨阿座化完全不同的超能力,簡直就……」

「喂!日斗,你沒事吧?」

我趕緊詢問道,但是日斗沒有回應我,他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就這樣抓下幾根白髮,繼續以瘋狂的口吻說。

「…………好像有人從異界將這樣的力量傳遞給我一樣。」

狐狸的肩膀簌簌地顫抖著,我不太懂他那樣說的意思。他的超能力不是與生俱來的力量嗎?難道他認為有人從異界幫助他?

日斗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肩膀無力地垂下,雙手放在地上。

「…………無所謂了。小田桐,能不能讓我靜一靜?」

說完他便不再說話。削瘦的側臉堅決地拒絕進一步溝通。

我放棄繼續對話,觀察起這間房子,注意到窗簾後方的窗戶,總覺得光線從窗簾縫裡照進來打在屍體上這件事讓我有些不舒服。微微拉開窗簾後,伸手拉著窗戶。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輕易地拉開窗戶,清爽的風吹散了充斥在屋內的腐臭味。

天空依舊像是灰色的大海,太陽躲了起來,家家戶戶冷冷地褪去色彩。

我往陽台踏出一步,抓著冰冷的扶手,想看看是否能從陽台爬下去。

才這樣一想,下一秒立刻暈眩起來,像是要墜落深淵的感覺令我趕緊鬆開手。

扶手與外頭之間也是條分界線。就算不怕骨折從這裡往下跳也沒有用,剛才那種暈眩感會讓我著地失敗,摔個粉身碎骨。即使大聲喊叫,外面的人也聽不見。

放棄從陽台逃脫的念頭,但是既然窗戶能打開就一定有某種意義存在。我繼續觀察這狹窄的陽台。只要踩著冷氣的窄外機,越過扶手,似乎能從這裡爬到隔壁房間的陽台。我踩上故障的室外機,坐在扶手,再伸手抓住隔壁的陽台扶手。

一個不小心,皮手套很可能會滑動,我伸長腿踩上隔壁房間的扶手。小心翼翼地移動,剛才的暈眩感似乎不再出現,手臂傳來的疼痛卻讓我飄出眼淚。

「啊、成功了!」

總算成功地讓身體移到隔壁房間的扶手上,我從扶手往陽台一躍,成功著地。

我一邊祈禱,一邊伸手拉開窗戶。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我看見屋內的地板,是生鏽般的紅色。我打開的彷佛是一具棺材,一陣腐臭味隨著開敢的窗戶飄了出來。

「……………………這?」

霎時以為回到了剛才的房間。因為隔壁的房間跟那裡實在太過雷同。

黯淡的日光照射下能看見散布屋內的血跡。兩具屍體橫躺在稍遠的黑暗處。

喉嚨被深深砍開的兩具屍體背對背地坐著,頭顱以詭異的角度頹倒。腐爛的肌肉下露出骨頭堅硬的線條。毫無疑問,這兩個人已經死了。

我別過頭去,白色的窗簾被風吹動,在身旁劇烈地飄著。

窗簾被吹得膨起來,一個嬌小的女孩從後方走了出來,黑髮的小女孩抬起頭,眼神空洞。

「………………………………啊、有人。」

她小聲地呢喃。漆黑的眼眸看不見驚訝或者恐懼的情緒,表情一點也不像小孩子。

穿著灰色洋裝的她年紀很小,表情卻冷酷得讓人印象深刻。

她歪著小巧的頭顱看著我,疑惑地詢問道:

「大哥哥,你是誰?」

「我……呃,我叫小田桐勤。被關在隔壁的房間……那你是誰?」

「我是亞實。甘野亞實。大哥哥你——」

她突然不說話,刺探的眼神上下觀察著我。

然後,她突然搖搖頭。

「……不,不對。」

她沒告訴我哪裡不對。她屈膝抱著大腿,將臉埋進去。

她腳邊有麵包與零食的空袋,我想起隔壁房間那個似乎有人使用的廚房,那邊的垃圾應該也是這個女孩吃完後留下的。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三個想離開這裡,可是沒有成功。」

她抬起頭,清澈的眼睛裡倒映出我的影子。我再次看著那兩具屍體。

狐狸究竟安排了什麼樣的遊戲?這個房間一樣有兩具屍體與一個活人。

總共三個人,這時我注意到一個疑點。

沒有證據能證明眼前的女孩是人類。

有晴宏這個前例,讓我懷疑這個生還的女孩也是狐狸所製作出來的妖怪。

我的表情不自覺地僵硬,但是沒必要因此而改變對這個女孩的態度。

晴宏有感情,這個少女就算是妖怪,也可能擁有感情。

「狐狸有沒有跟你提出什麼條件?跟小田桐勤或者繭墨阿座化有關的條件?」

我緊張地詢問。狐狸開給晴宏的條件就與我有關。

他因此而企圖逼我殺死繭墨阿座化或者自殺。但是,女孩聽了卻搖搖頭。

「……條件什麼的都已經不重要。已經無所謂了。」

女孩再次抱著大腿,開始搖晃起嬌小的身軀,隨意哼著歌。

我不知所措地到處看著,看向陽台時我發現一件事。

這個房邊的左邊還有另一個房間。

「…………」

我扔下不再說話的女孩,走到陽台。踩上室內機試著抓住隔壁房間的陽台扶手,再次移動過去。跳到隔壁的陽台時,手臂的疼痛讓手指輕微抽筋。

再移動幾次,我的手大概就不能動了。我輕柔地按摩著手腕,拉開通往室內的窗戶。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再一次聞到腐臭味。窗簾如船帆般飄起來,往左右分開。

房間中央有兩具屍體。

我已經不感到驚訝,我踩著鐵鏽般的紅色地板走了進去。

這個房間裡的屍體擺成睡覺般的姿勢。膨脹的手交疊在胸口。兩具屍體中間放著幾把大柴刀,好像有人把本來睡在爸媽中間的孩子換成刀子一樣。

其中有幾把刀染著血跡,這些並排著的刀比屍體還詭異。

這些用過的刀與屍體是否有關?被眼前的光景所震懾的我卻還能冷靜地這麼想,突然對自己的冷酷感到些許厭惡。我迅速地穿過這間房間。

我打開門走到廚房,格局跟第一間房間一樣。同樣空無一人,離開廚房經過短短的走廊便來到玄關,玄關的地上有三雙鞋子。

好像看過這些鞋子。大人的鞋子中間放著一雙小孩的運動鞋,跟第一間房間一樣的童鞋。

記憶中的粉紅色與昏暗中出現的粉紅運動鞋輪廓合而為一。

——————嘰!

背後的走廊傳來不明聲響,我慌忙地轉頭,詫異地張大雙眼。

全身雪白的女孩佇立茌昏暗光線中,清澈的眼神看著我。

兩個馬尾輕輕擺盪著。跟剛才不一樣的女孩,看起來年紀稍大一些。

「你是……」

「我叫白坂弓。大哥哥,那雙鞋是主給我的喔。」

她指著幾乎簇新的運動鞋,主,指的是狐狸吧。狐狸究竟有什麼企圖?我厭惡地將視線自運動鞋移開。女孩突然歪著頭說:

「——————你覺得如何?」

她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好像故障的收音機一樣倏地發出聲音。

「大哥哥覺得如何?活著的人和其他東西。那些人跟我們。大家都認為活著的人比較重要,其他一概不需要。這麼說來,我們算是毫無價值嗎?死掉的那些人也都沒有價值嗎?我們是不是不該存在?大哥哥你覺得如何?」

女孩閉上嘴巴。我不懂她想問什麼,可是我覺得這時最好不要隨便發問。女孩不安地抬頭望著我。我不經意地回想起很多人。

不是人類就沒有生存價值嗎?我認識不少無法變成人類的妖怪。

「我覺得……你們還是有存在的價值。」

「……………………」

「所有的人事物都有存在的價值。」

我很肯定地回答。女孩眨了眨眼睛,眼神依然清澈,嘴唇微微開啟,原本毫無生氣的臉突然出現了溫和的笑容。

「……………………謝謝你。」

接著,她跑走了。她跑進位於走廊半途的房間之後關上門。

我過去抓住門把卻轉不開,也沒人回應我。走廊只剩下我一個人。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過了幾分鐘,我決定回到客廳。一打開通往客廳的門,紅色地板上,窗簾再次被風吹起。窗外的空氣出奇的冰冷,肺部有些難受。我走到陽台,再次攀爬起扶手。

回到第二個房間,剛才的女孩卻已經消失。跟第三個房間的女孩一樣消失了。

我走進去尋找女孩的蹤影,這裡的大門一樣打不開。而走廊上也有一個上了鎖的房間,女孩是否也走進了這個房間呢?

不同的房間卻產生相同的變化。

好像兩間房間重疊在一塊的感覺。

我放棄找入,決定回去第一個房間。手又更痛了。下次攀爬時,我很可能因為疼痛而不小心手滑。體認到之後移動的危險,我打開了窗戶。

「——————歡迎回來。」

狐狸還坐在地上。房間整體的光線依然黯淡,卻還是能看見屍體的肚子。

我別過頭走到客廳。為了確認而繼續走到玄關,玄關還是沒變。我嘆口氣回到房間,卻在打開門的瞬間停下腳步。

好像變魔術般,房間竟多了一個白色的身影。

纖細的女孩蜷著身體坐在狐狸旁邊。

長長的黑髮在地上形成小漩渦。雙腿放鬆地擺在地上,是個陌生的女孩。她看著狐狸,兩人靜靜地坐著,像是一張照片。

陌生的女孩歪著小巧的頭顱,以高亢的聲音說道。

「…………你是主?」

「…………沒錯,我就是主。」

狐狸的語氣似乎有些無奈。女孩的臉上出現溫柔的笑容。

表情如聖母般柔和的她伸手到地上,瘦弱的手往空中一伸。

她拿出了一把柴刀。

我立刻衝出去抱住狐狸往旁邊一滾,女孩手起刀落,從我的腳上擦了過去。褲子被劃開一道口子,滲出鮮血。女孩微笑地注視著狐狸。

「你就是主。是不是我們將主怎麼樣了,我們就能夠怎麼樣呢?」

奇怪的問題從女孩口中說出,狐狸困惑地皺起眉頭。

我拚命拉著狐狸的手,但是他卻不動如山。過幾秒,狐狸微微張大眼睛。

「啊…………我想起來了。原來如此。」

我所遇見的第三個女孩溫柔地微笑。

冬日的黯淡日光照射在她背上,她再次舉起柴刀。

「——————主啊,請回答我。」

「——很可惜,就算殺了我也沒有任何意義。」

低沉的聲音傳入耳朵,狐狸滿不在乎地抬頭望著女孩。

他搖搖頭,接著淡淡地對女孩說:

「就算殺了我,你們也無法成為其他東西。」

——————哐啷。

柴刀掉在地上發出不小的聲響。她沉默地站著,我放開狐狸的手。

女孩雙眼無神地望著我,我看著她冷淡的表情問道:

「你到底是……」

「仁科椿。我是仁科椿。沒錯,我——」

她的臉倏地扭曲,接著流下透明的淚珠。脬子竟開始蠢動。

白皙的皮膚上生出許多泡泡,其中一個如氣球般膨脹,光滑的肉塊漸漸增大,壓在肩膀上。沒多久,肉塊分不同區塊形成色彩,材質也跟著改變。眼珠開始水潤,長出牙齒。她的肩膀出現另一張臉孔。

那張臉孔屬於第一個遇見的女孩。

「我是甘野亞實。」

接著另一邊的脖子也蠢動起來。肉如黏土般延伸並膨脹,瞬間又長出一張臉。女孩的洋裝肩膀部分險些滑落。第二個遇見的女孩張開眼睛看著我。

「我是白坂弓。」

兩根馬尾不住地晃動,三顆頭的女孩抬頭看著我。

看著這奇異的女孩,我並不覺得恐怖或驚訝,只是平靜地想。

——————

嗯……她果然不是人類。

「我看見大哥哥。」「你剛才追我,所以我跑了。」「躲在房間後又立刻走出來。」「來到這個房間。」「很抱歉,嚇到你了。」

三張嘴巴同時開口說話。喉嚨只有一個,卻同時發出三種不同的聲音。我呆呆地思考。

當我回到第二個房間時,女孩就消失了,結果她並不是躲在另外的房間裡,而是根本就在我後面。房間的門一開始就是鎖上的。

我看著這個女孩。這三個女孩應該沒有血緣關係,長相很不相同。

一個身體長出三個不同的頭,看上去讓人感覺到淡淡的哀傷。我覺得我好像正在看一個被套上脫不下來的奇怪衣服的小孩。

「主,我們不能變成人類嗎?」

中間的女孩說。她眼神空洞地望著狐狸問道。

「主,我們好痛苦。我們真的無法成為人類或者另外的東西嗎?」

「——————沒錯。你們無法成為其他東西。」

眼淚不停自女孩的眼裡流出,三對眼睛簌簌地流淚。

她們就這樣站著哭泣,光線的照耀下,淚永閃閃發光。

「…………什麼意思?」

我問狐狸。他不回答。他冷冷地看著三個女孩。

「…………回答我,日斗!」

「…………我想起來了,我開了一個條件給這些女孩的家人。」

狐狸回答了我們的問題。女孩們伸出小小的手擦著眼淚。

一雙手替三張臉擦去淚水,身體隨著擦拭的動作而搖晃著。

「我將失去了女兒的三對夫婦關在緊鄰的三間房子裡。大門都打不開,要到隔壁只能從陽台。然後我給了他們仿造獨生女而做出的妖怪。妖怪可以變化成三個女孩,但是同時妖怪也無法成為其中一個女孩。除非他們能夠完成我給的條件。」

看來狐狸創造出和晴宏的遊戲前半段相同的狀況。

晴宏的遊戲是,狐狸以讓晴宏復活為條件,逼迫他的家人自殺。之後,狐狸對復活的晴宏說:若想讓家人死而復活,就得逼小田桐勤自殺。

第一次,他自己造成他人的悲劇,而第二次就是將悲劇牽扯到我身上。

他也在這房子裡設下同樣的局。我大概知道他會講什麼,畢竟狐狸的條件總是很醜惡。我拚命叫自己要冷靜,免得肚皮又裂開了。

「條件就是,我只讓第一對自殺的夫妻的女兒獲得新生命。雖然你們死了,但是你們的女兒能夠得回曾經失去的人生。除非有人完成這條件,或者女孩死去,否則大門永遠無法打開。」

我恨恨地咬緊牙關,腦血管好像斷了一根的感覺,強烈的怒火燒燙著內臟。

他為什麼能做出這麼可惡的事?為什麼要如此玩弄人的心?

我看著這房間。每個房間都有兩具屍體,可是大門還是打不開。而這些女孩也沒有變成人類。我看著地上的柴刀,接著看了看屍體。

他們從喉嚨到肚子都被剖開了,他們並非自殺而亡。

「——————難道是你們親手殺死父母?」

她們點點頭。蒼白的臉孔上下搖晃。

濕潤的三對眼睛望著我,我茫然地看了一眼屍體後再看看她們。

「——————為什麼?」

「我聽她媽媽和爸爸商量著要殺死我們。」

女孩的聲音低沉而冷淡,她們的眼睛不再流淚。

我凝視著倒臥在地上的一對男女,不帶感情的聲音繼續說著。

「大家一開始都很開心,只是……聽到條件之後臉上出現困惑的表情。爸媽也開始討厭起『我』。畢竟我是妖怪啊。不一樣,這妖怪跟我活著的寶貝女兒根本不一樣。它不是我的小孩。所以我們不要管那個條件吧,把這個女孩殺死然後逃出去。」

真想塞住我的耳朵。她們竟然聽見了這些話。雖然她們是被創造出來的仿製品,可是也有感情。聽到那些夫妻的對話不知道有多難過。

「要殺光我們就得殺三次。所以,他們決定交換小孩,互相砍下對方女兒的頭顱。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女孩的聲音沒有抑揚頓挫,她淡然地訴說無止盡的恐懼。

然後她說出了故事最終的結局。

「所以,我們也聚在一起商量,決定仿效他們的計劃。」

就這樣,女孩們殺死了那三對夫妻。她們拿著狐狸事先準備好的柴刀,殺死對方的父母。她們的身體並不是人類,能輕易地舉刀殺死那幾對夫妻。

「他們說我們是妖怪、不是人類。那麼那些人也不是我們的爸爸媽媽啊。結果還是只有我們幾個能在一起。」

所以,一點也不辛苦。沒什麼好覺得辛苦,也不難過。

她們以死寂的眼神這麼說著,但是怎麼可能不難過。

她們的心已經死去。自己的存在被完全否定,感情也一點一滴被消耗殆盡。可是她們那清澈的眼睛卻不經意地流露出哀傷的光芒。她疲憊地說:

「——————可是,好不容易決定要三個人一起生活下去,卻還是無法離開這裡。」

即使殺死父母,大門還是打不開。

我轉頭看向日斗,他淡淡地回應:

「她們搞錯了。條件是父母自殺,或者她們死。既然條件沒有達成,當然無法離開這問房子。她們也無法成為其他東西。」

狐狸頗感無聊似的說著,他殘酷地繼續說:

「無法變成人類而繼續活下去,也不可能以一個完整的妖怪形體到外頭去。」

女孩們低下頭,她蹲下去撿起柴刀,這一次連我都不想站出來保護狐狸。但是,她們卻沒有拿刀砍殺狐狸,而將刀遞給了我。

「「「大哥哥,你幫幫忙,殺死我們好嗎?」」」

三個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女孩們同時要我殺了她們。她將柴刀放在我手上。

我茫然地接下刀,眼前並排著三顆等待砍殺的頭顱。

「如果不能離開就算了。」「我們一直在等。」「等待著主來這裡。」「還以為只要殺死創造了我們、我們真正的父親。」「殺了真正的父親就能得到自由。」「但是,著一切都沒有意義。」「要是無法得救。」「我們希望大哥哥能殺了我們。」

女孩們面帶微笑,可是雙腿卻開始發抖。

「「「——————好不好?」」」

聲音依舊重疊。我凝望著她們三個人,肚子嘶地一聲開始裂開。

女孩們閉上雙眼,有某個東西隨著窗外的冷風打在我臉上。

白色的冰冷碎片一旦接觸到皮膚便融化,我才注意到。

原來——————外面下雪了。

「…………小田桐,你就殺死她們吧。」

狐狸突然開口說道。我趕緊壓抑住轉頭將刀往他身上砍下去的衝動。

「要是不殺死她們,我們就無法離開。反正她們只是妖怪。就算你不殺死她們,她們也無法得到救贖。」

最後那句話沉重得不像是狐狸會說的台詞,他冷酷地說。

「是我創造了她們。這些話原本不該由我來說,無法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永遠只是個妖怪,你懂不懂這種痛苦?」

我的手劇烈地顫抖,我怎麼可能懂啊。而我也不想懂。

但是就算他說讓她們死比較好,我也無法認同。

死是可怕的東西。很痛苦。理應如此。但是她們卻希望我殺了她們,覺得死比活著好。我看著女孩們,亞實緊閉雙眼,弓則咬著嘴唇,而椿面帶微笑。

她們一邊哭泣,一邊試圖展露笑顏。

我舉起柴刀,接著用盡全力揮下。

——————當!

柴刀旋轉一陣之後插入牆面,扔的真漂亮。三個女孩瞪大了眼睛看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若太放鬆,我很可能會當場哭出來。我丹田使力,大聲地喊:

「…………我辦不到。根本沒有人可以下得了手!」

女孩的肩膀顫抖著,我看著外面的陽台,憤怒在體內熊熊燃燒。與其殺死她們而逃出去,我寧願賭一賭可能性幾乎等於零的方法。

「別開坑笑了!既然如此我就豁出去了!我很習慣異界了,就算跳下去頂多雙腿骨折!我來打開大門就可以了吧!要是這樣還不能出去,我就把大門打破!可以了吧!從外面把門整個打壞就行了。」

「小田桐,沒用的。房子內外有著明確的界線,你根本破壞不了大門。異界絕對不是隨便打打就會壞掉的空間。這個方法行不通。」

狐狸冷靜地打斷我的話,我轉頭看他,說出我剛剛想出的另一個方法。

「若大門無法破壞,那我拖也會把小繭拖來這裡幫忙,有她

在大門一定可以……」

「只要條件沒有達成,她們就絕對離不開這裡。假設真的離開了,那麼當她們離開那扇門後,身體就會慢慢崩解。因為她們的身體還未定型,條件沒有達成的狀況下,離開只會讓她們的身體分裂成碎片。」

不可能!一定還有辦法可以解決。就在我想這麼大喊時。

突然有東西碰了碰我的腳,低頭一看,女孩們抱著我的腿。

她們拉了拉我的衣服,我照她們的指示蹲下。

弓的嘴唇輕觸了我的臉頰,三個女孩開心地微笑。

「謝謝。」「沒關係了。」

「——————再見。」

說完,她沖了出去,跑到陽台後,她的身體開始融解。

白色的肉塊以驚人的速度纏上扶手,之前躲起來跟在我後面時,她八成也是用這個型態移動的吧。肉塊爬上扶手。

沒多久肉塊恢復成女孩的外型,她張開雙臂站在扶手上。

髮飾掉在地上,那是弓的髮飾。女孩的頭髮長度是亞實,身高卻和椿比較接近。我看不到變化後的她擁有誰的臉孔。

她縱身一躍,嬌小的身軀浮在飄雪的天空中。

伸出雙手的她在空中飄蕩,身體離開了房子。

剎那間,她的身體開始崩解,化成一塊塊白色的肉,被風吹散。

身體與雪逐漸融合,看著那片從天而降的白雪,我茫然地想著。

在那一瞬間,她的確變成了其他東西。除了自己以外的某個東西。

她成了潔白雪花的一部分。

膝蓋一軟,我癱坐在地。淚水滑落臉頰,快無法呼吸。我按著已經裂開的肚皮,仰望灰色的天空。覺得自己好像成了一隻缺氧的魚。我無聲地吶喊。

「——————沒必要哭啊,小田桐。」

我抬起頭,他面無表情地站著看我。

表情就像那張狐狸面具。我站起來抓住他的肩膀,用全身力量撲倒他。

後背的撞擊讓狐狸發出呻吟。我無視他的痛苦,掄起拳頭朝他的臉揍下去,每一擊都讓手骨喀喀作響,我想這一次手很可能會骨折,但是我不想停下。

被打斷的牙齒掉在地上,皮手套上滿是血跡,但我還是繼續毆打他。

肚子裡的孩子大聲地叫著,像是很高興般拍著手。

正想打爆他的眼睛時,我停下來,想起他剛才說過的話。

為了逃避難以承受的激烈情緒,與其殺死自己,選擇殺死別人比較容易。

咦——————原來我想殺死狐狸。

我停止毆打。像被火燒的熱燙手臂無力地垂下。

狐狸不發一語,腫脹眼皮下的眼睛盯著我看,接著吐出和著血的口水。

「滿意了吧,小田桐?」

為什麼毆打狐狸竟然是這麼沒有意義?

強烈的無力感湧現,我從他身上離開後盤腿坐在地板,點燃一根煙。吸了一口後朝天花板吐出一口煙。溫熱的眼淚再次溢滿眼眶。

「…………就算殺死你也沒有意義。」

「…………你確定?」

「…………若你沒有悔意,你的死就不具任何意義。」

我的語氣竟帶有一些懇求的意味。狐狸不畏懼肉體的疼痛,甚至希望被殺死。

打他也只是自我滿足。狐狸神情恍惚地望著天花板說:

「…………放心吧。就算你不殺我,我也快死了。」

他喃喃地說道,我訝異地看著他,讓人驚訝的發言。

是不是在開玩笑?但是他卻淡淡地繼續說:

「小田桐,我……逃出繭墨家的原因是我想被雄介殺死。」

這時感覺腦袋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手上的煙差點掉下去,我趕緊想辦法接住。

合成皮被香菸燙出焦味,我乾脆按熄煙,又多了一個燙傷。

狐狸冷靜地繼續著獨自。

「你雖然很恨我卻不肯殺了我。可是我已經不想活了。我無法成為繭墨阿座化,打從一開始我就只是仿製品,沒有價值。我也沒有屬於自己的願望,什麼也不在乎了。我不能生存在這個連娛樂都沒有的世界裡。」

好傲慢的話。因為在這世界無事可做所以想死?

比任性的小鬼還差勁。我不想繼續陪他說這些愚蠢的玩笑話。

「你居然因為這麼無聊的理由想被殺死?連自殺都辦不到的人沒資格廢話一大堆!」

「小田桐,我絕不可能自殺…………我只想被某人殺死。」

他靜靜地說出了自己的願繁,我茫然地霸蔣他。

日斗緩緩閉上眼睛,疲憊地說:

「我一直為了人們的願望而活,最後的最後,我希望由某人來替我實現願望。」

這句話讓找跌落混亂的漩渦之中,難道對繭墨阿座化這個名字的執著不是他的願望?他該不會沒有察覺到他正是為了實現自己的願望而殘忍地玩弄人類吧。我想起在異界見到的光景。之前那個擔任旁白的人曾經說過,狐狸沒有願望。

連本人都沒有察覺的願望是否還能稱為願望呢?

狐狸張開眼睛,薄薄的嘴唇微微彎起。

「——————騙你的。我只是想在最後的最後讓某人感到痛苦。」

他再次讓真心隱藏在迷霧之中,不願意說出真心話。

這時掉在他旁邊的白色碎片顫抖後消失。

同時聽見奇怪的聲音。

砰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砰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有人用力地敲門,但是那聲音聽起來像是用球棒敲擊門板的聲音。

直到剛才都還聽不見敲門聲,我看著碎片消失的地方,那碎片是女孩身體的一部分。在女孩們完全消失後,房子內外才恢復聯結。

「我不但留了信給你,也留給雄介。為了讓他花多一點時間到達,他的信中我沒寫地址,只留下提示。因為我想先和你見面。」

雄介比我先離開他家,或許那時候他就已經收到狐狸的信。我再次懊悔讓他離開。狐狸慵懶地坐起身,我有些迷惘,不知該不該拉著他一起逃出去。

若把他從陽台推下去,他必死無疑。要是拖著他逃到隔壁,他若是掙紮起來就很難處理。也想過讓雨香阻擋雄介,可是雨香難以控制,一個不小心雄介的兩隻手就會被吃掉。而肚子裂開的我也會死。狐狸對著進退兩難的我說道:

「我再問你一次,小田桐,其實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把你叫來。萬一我被雄介殺死,你就永遠無法找我報仇,這樣你也無所謂嗎?」

「有沒有所謂都沒差!我根本無法理解你的行動,混蛋!」

這是發自心底的吶喊。敲門聲越趨激烈,我讓狐狸躲在我背後,怒吼著。

「不要隨隨便便就想被殺死!」

砰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大門被撞開了,一陣規律的腳步聲響起,廚房裡好像有東西被砸爛了。

過了幾秒,房門咿呀一聲被打開,地獄般黑暗的眸中,映著我們的身影。

「————————雄、介……」

雄介雙手各拿著一根球棒。

球棒像是他手臂的延伸,看上去猶如某種妖怪。他看到我之後歪著頭。

過了幾秒,他像是終於辨認出我似的低低地說道:

「——————喔?你也在啊……快讓開。」

「我不能讓開。雄介,我……啊!」

話還沒說完,後腦便被猛擊。我往前一倒,視線翻轉,地面如海浪般開始搖晃。日斗往前踏出一步,將柴刀扔出去。我就是被柴刀的柄打到頭的吧。

雄介眼神空洞地歪著頭,日斗舉起一隻手。

「…………嗨、雄介。」

「…………哼,你還是跟以前一樣,一點都沒變。」

「從你父親被殺死之前就認識到現在,想不到已經認識這麼多年了。」

雄介沒有回應,只是用球棒輕輕地敲著自己的肩膀。

「我來只是想殺你。而我殺你之前,希望你能把一個東西交給我。不給我也是死,給我也是死,所以……就給我吧。」

雄介的話有點沒頭沒腦,眼神卻很認真。

狐狸毫無畏懼地回答。

「——————什麼東西?」

「你讓旋花恢復了遺失的記憶,我希望你能把她的記憶給我。」

「……………………原來如此。」

聽到旋花的記憶,我忍不住張大雙眼,狐狸稍稍皺眉。

他頗贊同地點了點頭。

「她的記憶里有舞姬

家的詳細資訊,因為她對自己所生長的家有著不可磨滅的印象。記憶等於是刻劃在大腦的情報。我可以將這情報轉到你的大腦,問題是,你願意承接她的痛苦回憶嗎?」

旋花忍受不了痛苦的記憶而上吊自殺,我不認為雄介可以承受。但是,雄介聽了狐狸的話卻笑了。

他露出牙齒,笑得像顆骷髏。

「……………………那又怎樣?」

我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可是地板卻好像一灘爛泥,找不到使力點可以支撐自己站直身體。噁心的感覺往上涌,口水滴在地上,想大聲喊叫阻止狐狸,聲音卻卡在喉頭髮不出來。

見了雄介詭異的神情,狐狸搖搖頭。

「——————妤吧,我就實現你的願望。」

狐狸抓住對方伸出的手,他握住了雄介的手掌。

過了幾秒,雄介的身體開始發抖,無力地跪在地上,他按著嘴猛烈地咳嗽著。

然後,他張大雙眼,像個無助的孩子。

雄介害怕地轉頭看著四周,接著忽然回神過來。

他在球棒的支撐下站了起來,不穩地邁開步伐。

他好像忘了要殺死狐狸的事情,同時我也調整好姿勢站直身體,準備追上雄介。就在我伸手要抓住雄介的時候,日斗抓住我的肩膀,害我往後摔倒,我跟著大吼:

「日斗!你拉我幹麼!」

「最好不要追上去,小田桐。你會被殺死喔。」

他阻止了我。但是我不能不管雄介,就在我試圖重新站起來時——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爆炸性的哀號聲,一陣發狂似的腳步聲從樓梯衝下去。

就這樣,雄介再次自我們眼前消失。

***

雄介開來的車響起吵雜的聲音後離開。

那台車不知道是從誰手上搶來的,他用力踩下油門,一下子便不見蹤影。

我站在樓梯上懊惱地咂舌。情況又更惡化了。我必須趕快聯絡舞姬。

先打了通電話給繭墨,她卻沒有接。我想起上次通電話的內容,她要我回去事務所一趟。最後好像說了什麼跟舞姬有關的事情。

「為什麼不接電話,混蛋!這種時候還不接,是有什麼重要的事嗎?」

「別這樣,她可能正在忙吧。或者……已經死了也不一定。」

頂著一張被打腫的臉,日斗說出很不吉利的話。他讓事情越來越棘手,卻一點兒都不內疚。不過現在罵他也沒用,我冷哼一聲。

「小繭死了?現在她跟這件事根本沒關係,怎麼可能無緣無故死掉?」

「咦?你還滿鎮定的嘛。小田桐……你別忘了,繭墨阿座化有著必死無疑的宿命。」

化開玩笑地說著。我不太想理他,但是這句話我好像在哪裡聽過。

似乎是之前繭墨隨口告訴過我的話,看到我瞪了他一眼,狐狸彎起嘴角。

「繭墨阿座化一定會死。超能力越強的人就越早死。雖然她破壞了我的計劃而生存下來,但也差不多該被其他人殺死了。」

過去曾見過的繭墨屍體又在我腦海復甦,人類被斬斷的四肢散布在事務所里。這句話並非憑空捏造,我的心也開始動搖。我想起剛才繭墨在電話里說的話。

她叫我回去事務所。

「你丟著她不管也無所謂?」

狐狸不懷好意地笑了。我並不打算丟下繭墨。

為了聯絡舞姬必須先回事務所一趟。我拖著狐狸衝出去,走到大馬路時剛好有台計程車經過,我伸腿將狐狸踢了過去。

已經沒空管我們現在有多狼狽的問題。腦袋裡的內容物像被火燒個精光,攔下計程車後,和狐狸一起坐進去。用近乎威脅的語氣告訴司機目的地,帶著狐狸回事務所。

到了之後付了車費一路衝到電梯,爬升至五樓之後,打開事務所的門。

「小繭,你在嗎?小——————」

不由得噤聲,我愣愣地看著屋內的狀況。

事務所好亂,像是颱風剛剛肆虐過一樣。

皮沙發被割破,桌子翻倒。窗簾也撕壞了。

地上丟著許多巧克力,當中有幾顆紅色的愛心形巧克力。

有個穿著大衣的男人站在客廳中央。

像是黑色筒狀物體的男人悠哉地轉身,我認得那張臉。

他看著我,削瘦的臉頰有些抽搐。

菱神昭臉上掛著病態的笑容。

「嗨——————你好!」

某個物體隨著突兀的問候而開始動作,躲在暗處的人影沖了出來。

我還來不及躲開,一塊布就掩住我的嘴巴。我試圖掙脫,對方堅硬的手臂卻文風不動。那是一隻屬於人偶的手臂。不知道是布上的藥物作用還是我缺氧了,意識逐漸模糊。

發生了什麼事?繭墨人在哪裡?

來不及問出這些問題,我的意識就墜落至黑暗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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