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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ocolate Days 3 她所不為我理解的不合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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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花的花瓣,如驟雨般飄舞零落。紅色的紙傘咕嚕咕嚕地旋轉,將流瀉的白色輕柔地彈開。她無意義的伸出手,拈起一片花瓣,又馬上放開。

盛開的櫻花下,佇立著黑色蕾絲的少女。

她的身影,如非人之物般美麗。不祥的黑色倩影,映襯在白櫻之下。

這是一幅如畫般美不勝收的景色。一切都缺乏現實的味道。

她用貓咪一般的眼睛看向我。紅色的嘴唇柔軟的彎起來。

她露出美得沉魚落雁的醜惡微笑。

那一天,映入眼中的情景,如今依舊烙印在眼皮之下。

和她相遇的最後,我有了一些體會。

縱然時光流轉,她還是那麼不祥而美麗。

就算這個世上的任何東西都難逃破滅,唯獨繭墨阿座化不會改變。

縱然我失去一切,唯獨她會留下來吧。

我確信,這一點讓我安心,勝過一切。

同時,也是最令我愁苦的事實。

***

我感覺做了個漫長的噩夢。是一個喉嚨好像被勒住,喘不過氣來的夢。

現實的劇痛,將我從夢中割離。尖銳的火熱撕裂手掌,陷入肉里。

不堪忍受的疼痛讓我發出慘叫,彈了起來。我仿佛從海底急速上浮一般,睜開眼睛。與此同時,我的臉被某種東西蓋住了。黑色而柔軟的人類毛髮,堵住視野。

如死魚一般渾濁的眼睛,在極近的距離眨著。

如同曖昧噩夢的延續,消瘦的女人緊盯著我。

我對這張如死者般煞白的臉毫無印象。女人乾涸而扭曲的嘴唇顫抖起來。

意外的高,而怪異的稚嫩聲音,從唇縫中流出。

「……………………什麼啊。沒死麼」

女人緩緩起身。響起濕潤的聲音,有什麼東西從我手掌中拔出來。

不顧我的慘叫,女人走了出去。黑而厚的裙子輕輕搖擺。她手上握著血淋淋的橛子和錘子。我呼吸為之一窒,將臉從女人身上背過去。

伴隨著門所發出的傾軋聲,氣息消失了。我將化作滾燙之塊的手拉到跟前。

手掌的中心,開了一個淺淺的洞。

似乎是被那個女人鑿開的。

我四下張望。然而,一動起腦子,鈍痛便蔓延開,視線不穩定的搖晃起來。我壓抑著頭痛和嘔吐感,做起了深呼吸。等到平靜下來,我重新確認周圍。

昏暗的室內,擺著一排柜子,褪色的舊書收納其中。頭上是透明的玻璃燈罩,裝點成書的形狀。蓋滿灰塵的老鷹標本與我四目相接。

我產生一種類似即將被捕食的兔子的恐懼。單純而明確的不安,刺著我的胸口。

這裡,究竟是哪裡。不止如此。

———————我,到底是誰。

飽受不安折磨的心臟,激烈地吐出血。傷口配合著心臟的鼓動正在搏動。

冷汗滲出來。無論如何在腦內探索,還是找不出記憶。我完全沒有辦法確認自我。雖然混亂不堪,我還是想要站起來。至少,我必須確認現狀。

下一刻,肚子劇烈的痛起來,我停下腳步,戰戰兢兢地向肚子看去。

西裝下面的襯衫,全是血。肚子破開了。

我注視著原因不明的傷,杵在原地。

之前所無法比擬的不祥預感開始翻湧。我無法直視傷口,讓視線逃開。我動起顫抖的腳,強行站起來,向敞開的門走去。

確認女人不在,我來到走廊上。右邊是盡頭。

我站到左邊,關上門。在被堵上的視線打開的同時,我發出慘叫。

牆邊,是一具男性屍體。

「……怎麼回事……這究竟,怎麼回事」

沒有人回答我的提問。靠在走廊牆壁上的男人,一動不動。

西裝染成鏽紅色。他全身被打上了無數的橛子。

兩根橛子貫穿眼窩,周圍的肉被扯了下去。從嘴裡伸出的舌頭,被定在下頜上。在開裂的額骨中,橛子艱難的固定著。

肚子和喉嚨上也刺著橛子。從全身長出橛子的樣子,超越了人的理解範疇,令人聯想到異形。好像是某種儀式的要素。

究竟發生了什麼。這具屍體,是剛才那個女人弄出來的麼。

我感覺脖子被冰冷的手掐住。像小孩子一樣,在恐懼的侵襲下無力支撐。我跌跌撞撞的逃了出去。但是,我飛奔出走廊,又遇到了新的屍體。

直線延伸的長長走廊上,許多具屍體被釘成十字。

屍體,全都被橛子刺穿。

而且,一部分屍體能夠確認到缺損。最跟前的屍體,頭部被切斷了。

脖子扭曲的斷面上,插著大量的橛子。橛子仿佛將狹小的傷口填滿一般,不留空隙的緊密相連。腐臭灼燒胸口。屍體的皮膚腐爛脫落,幾根橛子發生傾斜。

我又跑了起來,但立刻摔倒下去。我的膝蓋在咯吱作響。我忍不住當即吐了出來。嘔吐物撒了一地,我粗暴地擦了擦嘴。

這個地方,太扭曲了。必須趕快逃走。

我為了站起來,將手伸向牆壁,但手抓了個空。

牆壁突然斷絕了,前面是樓梯。

我茫然的望著向頭上延伸的樓梯。如果朝二樓走,會離出口越來越遠吧。雖然我明白這一點,但我還是衝上了樓梯。

我最想離開的是屍體。除此之外,我沒有餘力去思考。

我向二樓衝上去。老舊的木地板咯吱作響,發出危險的聲音。我把手放在門上,將其推開。我無視途中的槅扇,在寬闊的通道中奔跑。我害怕止步。

逃到最後,我來到了最深處。我將手放在雙扇平開的槅扇上。忽然,我感覺到裡面有人。類似激昂的不可思議的衝動翻湧起來。我猛地打開槅扇。

艷麗的紅色灼燒我的眼睛。

染成黑色的榻榻米上,站著一位少女。

她全然不顧這裡是房間內,撐著紅色的紙傘。充斥著昏暗的世界裡,那點點紅色是唯一的點綴。我感覺到仿佛從曖昧的噩夢中甦醒一般的舒服。她緩緩轉過身來。好似蜘蛛網的蕾絲邊搖曳著。黑色哥特蘿莉裝,仿佛是舞台表演的服裝。

美得令人恐懼的臉,看著我。紅色的嘴唇柔軟的蠕動著。

「哎呀,真慢啊。還以為你死掉了呢」

甜膩的聲音響起來。她如同面對親昵之人,聳聳肩。

隨後,少女露出絕美的微笑。

***

——————咔嘣

響起硬質的聲音。少女背對著我,咬碎巧克力。

剛才的微笑就像假的一樣,她沒有轉身。我循著冰冷的視線看去過。牆邊擺放著什麼。認清被昏暗包裹的輪廓,我倒抽一口涼氣。

「……………………………………什」

和一樓一樣,牆邊擺放著悽慘的屍體。

少女一邊咬著巧克力,一邊欣賞著屍體。

所有的屍體上都打著橛子。

缺少手臂,缺少頭部,缺少腹部,缺少左半張臉。傷口上向就刺出的骨頭一樣,排著橛子。回過神來,榻榻米因血潮而變色。按常理來說,應該散發出血腥和腐臭,但我的鼻子已經麻痹。或許由於我一直傻站著承受衝擊,身體的感覺已經遠去。

「怎麼回事…………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的理解無法跟上眼前的慘狀。我呆呆地呢喃起來。

少女再次轉過身來。從紅色紙傘下面,仿佛感到意外的眼睛映出我的樣子。

她將柔軟的松露巧克力推進嘴唇里。唱歌一般細語道

「恐懼也好,憎恨也好,厭惡也好,歡喜也好。望著屍體,人所產生的感情是多種多樣的哦。然而,這話從你嘴裡聽到,令我意外呢。這裡發生了什麼,你應該也知道吧?不然,我在一樓對你說出那番話的辛苦,可就白費了哦」

少女的話讓我蹙起眉頭。她的口氣,就好像我們認識似的。我不記得聽她說過什麼。記憶果然沒有恢復。

「抱歉,我想不起來。你究竟是誰?我為什麼會在這裡,這裡究竟……不,不對。不對……在此之前」

腦袋劇痛無比,混亂愈發嚴重。感覺肚子上不快的疼痛也在增強。

溫熱的血滑過皮膚的觸感,令恐懼沸騰。我將心中的不安傾瀉出來

「我是誰……………………我什麼、什麼都不知道」

在屍橫累累的異樣場所,我連自己的名字都失去了。

這種感覺,就好像被扔進了夜晚的大海。沒有一縷光明,就連自己身在何處都渾然不知。少女聽到我的話點點頭。她咕嚕咕嚕地轉著紅色的紙傘。

「原來如

此,變成這樣了啊。這是出乎意料的事態呢。不過,我並不為此困擾哦。對你來說似乎也能成為消遣。不過,這種事態不會讓你感受到一絲一毫的愉快呢……反正與我無關」

——————咔嘣

少女咬碎另一塊巧克力。一顆櫻花型的巧克力破碎掉,柔軟的包芯流出來。屍體擺在面前,少女進食著糖果。我察覺到她的異常性,渾身發寒。

少女對我非難的眼神不屑一顧,突然細語

「姑且先做個自我介紹吧」

她再次向我看來。如寶石般透亮的眼睛裡映出我的身影,發出甜膩的聲音

「——————我的名字,是繭墨阿座化哦」

下一刻,眼前漫櫻飛舞。雪白奢華的花之海洋驅散黑暗。

充滿現實感覺的幻覺逼近眼前。灌入春風,我快要會想起什麼。然而,幻覺立刻消散了,再次回到了空氣渾濁的黑暗房間。

繭墨,不在意我的驚愕。她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淡然地接著說道

「這樣,你是誰我就回答了呢。至於這裡是哪裡,我是誰……你就自己去想吧。這些只對你是必要的信息。我先保密吧」

還是這樣比較愉快呢。

——————咔嘣

響起硬質的聲音。繭墨就像喜歡惡作劇的小孩子一樣微笑起來。

她似乎不會再透露任何東西。她轉著紅色的紙傘,走了出去。一邊散發出甜膩的味道,一邊從我身旁穿過。

——————啪

繭墨收起傘。被絲帶束縛的纖細背影,漸漸被吞沒於黑暗中。

我連忙追上去。就算他告訴了我名字,我還是不知道她是什麼人。繭墨有意識地對我隱瞞信息。她望著屍體笑著的樣子,非常醜惡。

但是,在這猶如曖昧噩夢般的狀況下,她對我而言,是唯一確實的存在。

「等等,等等我」

我呼喊著,繭墨沒有回頭。她始終貫徹著傲慢的態度。

我拼命地尋找言語。我跟在她身後,依賴地叫起名字

「麻煩等一下,那個…………阿座化小姐!」

不知為何,我不想叫她『繭墨』。

她停下腳,轉過身來,露出意外的表情

「還真是新鮮的稱呼呢。不過無所謂。總歸沒有叫我繭墨,這樣就夠了。因為繭墨,並不是我一個人的名字呢」

她露出平靜的微笑,繼續前進。她雖然沒有回頭,但她似乎明白我跟在她的身後。我還是不明不白,跟著她走去。

剛下樓梯,傳來不可思議的聲音。就像鐘聲一樣,響起空洞的金屬聲。

鏗————————————,鏗————————————!

我浮想起煞白的手握著橛子,揮下錘子的樣子。

走過擺滿屍體的通道,空洞的聲音越來越近。感覺耳膜快要被震破了。

接近聲音很危險。我無法應付從腹底噴涌而上的恐懼,向繭墨問道

「阿座化小姐,這究竟是去哪兒?」

繭墨沒有回答。但她就如同取代回答,停下腳步。她纖細的手指伸向前方。

塗成黑色指甲反射著啞光。

「————————你去看看」

在她的催促下,我直視擺在牆邊的屍體。

兩名男性死了。一個人穿著質樸的西裝。另一個人,能夠看出穿的是襯衫和西褲,但血染得太誇張,連顏色都無法分辨。

渾身是血的屍體,沒有右手。就像排列在牙床上的牙齒一樣,傷口上刺著橛子。我突然察覺到了。傷口的形狀很奇特,不認為是利器切開的。

就像,是被咬出來的。

可是,究竟是什麼吃了人呢。

「就算是你,也應該察覺到了吧。看清楚傷口的差異。一方被某種東西吃過。而另一邊不是被吃的。是非常正經的屍體哦」

繭墨甜膩地細語,揮動手指。她在空中描摹屍體的輪廓。

實際上,她沒有接觸屍體。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好想吐。我沒有餘力去思考她指出的差異。就像愛撫屍體一般揮動手指的繭墨,十分醜惡。

「正經的屍體,怎麼可能。你的話,我聽不明白。請別那樣笑了。真是低級的興趣」

我控制不住向她反駁。與此同時,我察覺到。

我斷然無法認同她嘲笑他人死亡的態度。這種反駁,已經在我內心深處根深蒂固。繭墨輕輕地張開眼,愉快的說道

「原來如此,相當有意思呢。我想暫時性的喪失記憶之後,留下的東西會是什麼,結果是這樣麼。真是不錯的選擇。你大可感謝你自己的本性」

繭墨的手像蝴蝶一樣揮動。白皙的手指翩翩舞動。

我感覺被她戲弄了。雖然變得不高興,但繭墨的話讓我看到了一線曙光。她稱我的記憶喪失是『暫時性的』。我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但是我覺得,她的斷定,足以讓我相信。

「我的記憶,會復原吧?」

我提心弔膽的問道。少女渾身散發出超越人類認知的氣場,很難和她對等的說話。

繭墨輕鬆地聳聳肩,無所謂的說道

「誰知道呢。我又不是醫生。不知道哦。從白紙開始重新譜寫人生,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痛苦的記憶會全部消失。對你來說,這或許是一種幸福哦?」

她冰冷的眼神,投向我的肚子。傷口隱隱作痛。

好似貓咪的眼睛眨起來。她一時觀察著我的肚子,忽然移開視線。

「也罷。終歸都是你的事情。與我無關哦」

她將視線放回到屍體上。仿佛將我的話統統忘掉,再次露出微笑。

在我責難之前,她走了起來。我無言地跟在她的身後。

我的意識,再次集中到橛子的聲音上。

我們就像牽著線一般,循著聲音前進。

如葬禮的鐘聲,空洞的聲音響個不停。

***

鏗————————————,鏗————————————!

在近處,橛子的聲音在響。我們來到了裡頭的一個小房間。

那是一間遠離主要房間的通道上的,堆滿冬用棉被的小房間。鋪有地板的地面上,散亂著干透的屍體。屍體上插著無數橛子。

沿著脊骨被打入橛子的樣子,如同異形的野獸。雖然看得出枯瘦的屍體是個飽經滄桑的老人,但臉上的容貌已經無法辨認。腐爛、崩潰的嘴裡,被橛子不留縫隙地塞滿。眼睛和臉上同樣插著橛子。

就像乾枯的青蛙標本上,刺進無數根針一樣。

在老人的屍體旁邊,坐著剛才那個女人。

她對我們不屑一顧,在老人的手指上打進橛子。十根手指,已經有八根被鑿爛。根部和關節被打上橛子的手指,就像甲殼蟲的腳一樣扭曲。

被橛子貫穿、鑿爛的指頭,和地板融為一體。

「你好呀,老人家。你在這種地方呢」

不知在想什麼,繭墨對老人的屍體說起話來。她的話自然不會得到回答。

女人對擅闖者頭也不回,繼續打著橛子。繭墨不懂客氣的接著說道

「哎呀哎呀,屍體沒有被咬過的痕跡。逃出來固然是好,然而是心臟麻痹還是什麼其他原因呢。一切都是枉然,真難看。死倒是無所謂。真希望別給我添麻煩呢」

聽到這番話,我察覺到。老人的身體沒有缺損。老人似乎離開了那些被吃過人,一個人逃了出去,但在最後力盡人亡。隱藏起來的房間,與我醒來的房間很像。

————我也是拋棄了別人,逃出來的麼?

「屍體固然值得欣賞,但此次的事件太麻煩了。娛樂與辛苦不相匹配……都讓我想對死者抱怨兩句了呢」

無視我想提問題的視線,繭墨接著說下去。就像玩笑已經開完一般,她聳聳肩。紅色的嘴唇彎起來,接起不祥的語言

「真受不了,平時都托那隻狐狸的福,陷入麻煩而又古怪的事態中去了」

——————狐狸。

這一瞬間,我感受到頭部仿佛遭受重擊的衝擊,產生出生理上的厭惡。我當即跪了下去,按住肚子。油汗滲出來,胃液從顫抖的喉嚨下面湧上來。

不明正源的恐懼,灼燒我的背脊。我不住的咳嗽,甩甩頭。

我在害怕某種東西。感受就好像聽到鬼故事的小孩子一樣。

但是,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什麼。狐狸,究竟是什麼。

「阿座化小姐,狐狸,狐狸是什麼?」

「……………………」

「請告訴我,阿座化小姐」

繭墨沒有回答。她的視線依舊固定在老人和女人身上。

女人執著地揮下錘子,在老人的小指上釘上橛子。

鏗————————————,鏗————————————!

「抱怨就到此打住吧。我真正想談的,其實是你」

繭墨對女人說道。女人繼續打著橛子,看樣子沒有去聽繭墨的話。我突然察覺到,在這個屋裡,只有繭墨和我,還有這個女人。

其他人,都死了。是誰殺的人,是誰吃的屍體。

腐爛的屍體大概在以前就被吃過吧。我沒有記憶,我不覺得在這裡度過了很長時間。繭墨也是一樣。既然如此,殺人的,不就是這個女人了麼。

是她殺人了人,把人吃掉,打上橛子的麼?

「你最初打上橛子的對象,在哪裡?」

繭墨說出我無法理解的問題。女人仿佛背後遭受衝擊一般,有了反應。

她把橛子留在老人的指頭上,緩緩的站了起來。她單手提著一個看似很重的籃子。哐啷,籃子裡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在裡面,裝著無數的橛子。女人似乎感覺不到重,輕而易舉的舉起籃子。

她抽出一根橛子,轉向我們。死魚一般渾濁的眼睛,捕捉到了我們。仔細看她黑色的衣服便能發現,上面沾滿了血。我眼前浮現女人咬住屍體,消磨時間,吮吸腐肉的身影。汗水順著背脊流下。然而,繭墨一動不動。

我知道。就算沒有記憶,我也可以懷著確信斷言。

她會對他人的死發出冷笑。同樣,也會對自己的死露出微笑。

也就是說,縱然察覺危險,她依舊既不會躲,也不會逃。

這樣下去,繭墨不是會死麼。想到這裡的瞬間,某種東西灼燒我的腦袋。

我絕對不想看到她的屍體。繭墨阿座化會死,想一想都覺得渾身不自在。

為了不讓這種事情發生,應該正是我待在她身旁的原因。

我向顫抖的腳註入力量。我猛地踢起地面,朝她嬌小的身體抱上去。

我不由分說的將她橫著抱起來,沖了出去。蕾絲在懷中摩擦,我被甜膩點心的味道所圍繞。我在做什麼?我一邊奔跑,一邊質問自己。頭痛和腹痛越來越劇烈。

我低頭看了看懷中的繭墨,只見她理所當然一般淺淺地笑著。

伴著激烈的腳步聲,女人從身後追上來。響起聯想不到屬於人類之物的怪聲。

「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啦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認為女人明白自己在叫喊什麼。

我每次踢起地板,血便從腹中流出,膝蓋發顫。即便如此,我還是繼續奔跑。

拐過幾個拐角,穿進了滿是屍體的通道。噗啦一下,腳底有什麼東西被踩爛,力量從膝蓋被抽出。我當即摔倒下去。我似乎踩到了人的腐肉。

我想要站起來,但腳使不上力。疼痛與恐懼在全身綻開。

在我的身體下面,繭墨就像曬太陽的貓咪一般眯著眼。女人的腳步聲從背後逼近。

下一刻,繭墨的膝蓋沒入我的肚子。

「——————噶哈」

「——————滾」

繭墨低聲說道。我按著肚子倒向一旁。堵住的氣息,伴著唾液吐了出來。眼前因劇痛染成紅色。在濕潤的視線中,繭墨堂堂而立。

她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對著女人。

——————啪

繭墨撐開紅色的紙傘。在黑暗中綻放的紅色,緩緩旋轉。

——————咕嚕咕嚕

空間扭曲搖晃。空氣像糖一樣粘性增加,漸漸扭轉。

奇異的感覺包圍全身。下一刻,好似餓狗的咆哮震撼大屋。

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啦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不是女人的聲音。

女人停下,迅速向兩邊張望。煞白的臉上瞬間飄過明確的恐懼。

籃子從細腕中滑落。無數的橛子撒在一旁。就好像發生地震一般,地板震動起來。但是,橛子沒有動。現實的地面維持著靜止。

實現變成兩重。虛幻的情景像薄紙一般,重合在現實的情景上。

有『什麼』從黑暗深處出現了。巨大的『什麼』蠕動著。

這次,幻影的地面,因肉堆而產生激烈的震盪。

看到突然出現的異形,我歪起腦袋。相比最原始的恐懼,單純的疑問要更勝一籌。

其實我應該逃跑。雖然明白這一點,然而我身為人類,萌生強烈的疑惑。

——那個,究竟是怎麼回事?

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啦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響起異樣的咆哮。『什麼』柔軟的嘴唇顫抖起來,向天花板噴灑唾沫。

不知何時,走廊上出現了複數的人影。恐慌狀態的男男女女在走廊上奔跑。

『什麼』張開厚厚的手掌,抓住逃跑男人的腹部。就好像吃掉人形的垃圾一般,將頭咬掉。石磨一般的牙齒相互咬合,頭髮出難聽的聲音,被磨斷。

『什麼』吞下了男人的頭。咕嚕,喉嚨生生地動起來。

『什麼』接著抓住怯立的男人的手臂。伴著慘叫,男人被吊了起來。

手臂被輕易地擰斷,血像噴泉一樣噴出來。留下手臂,男人掉了下去。

悽慘的情景超越了理解的範疇。我茫然地杵在原地。

繭墨取出點心。仿佛將人被吃掉的情形當做開胃菜,咬著巧克力。

「噫、噫、噫、噫、噫、噫、噫」

女人發瘋似的搖著頭,向後退去。像小孩子一樣害怕的樣子,令人痛心。

我突然察覺到。如果她還能算作女孩的範疇,豈不是非常年輕。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女人抱起腦袋,蹲了下去。血幕延伸至腹部,『什麼』向女人衝去。我呼吸為之一窒。我無法對女人見死不救。但,我的身體動不起來。

我背過臉去,攥緊顫抖的手。但是,『什麼』直接穿過了女人。

我鬆了口氣。繭墨咬碎巧克力,低聲說道

「那終究不過是幻覺。就算放任不管,也不會增加新的死者」

而且,也無法阻止。那個已經不屬於這裡了。

『什麼』咬下倒下的老婆婆的左臉。厚厚的舌頭潤濕嘴唇,舔下腦袋。一個人尖叫起來,逃上樓梯。人們就好像被拖拽住一般蜂擁而至,消失在二樓。

『什麼』上下運動巨大的眼皮,睫毛打在一起,爬上樓梯。

我祈禱『什麼』鑽不過去。但是,『什麼』就像在嘲笑我一般,扭曲身體,開始上樓。過於碩大的臀部左右搖晃,被吸進了牆壁的縫隙間。

『什麼』將醜惡的身體像蛞蝓一樣擠進去,朝上方而去。

——————啪

繭墨合上紙傘。如同舞台謝幕一般,幻影消失了。

我呆呆的杵在原地。腦中恍若一面白紙。我無法做出任何思考。慘劇的衝擊,讓我陷入虛脫狀態。但是,理解徐徐跟上。

剛才,我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我拼命的從喉嚨擠出聲音。

「…………剛才的,怎麼回事?」

「是單純的過去的影像哦。我將刻在這裡的記憶再現出來了。悲慘的記憶不容易消失。人如此悽慘的死亡,何況還是殘留著屍體的地方,就更是如此了」

繭墨淡然的講述出不可思議的事象。她說,幻影是過去的影像。

既然如此,也就是說,剛才的慘劇是實際發生過的事情麼。

我倒抽一口涼氣,觀察排列在走廊上的屍體。被打入橛子的屍體,一部分被吃掉了。理解了他們的死因,我啞口無言。恐懼和混亂從腹部深處翻騰起來。

繭墨的話,我只能認為是性質惡劣的謊言。我不想將它認作現實。但是,我無法否定她說的話。我開始相信悽慘的幻影,是現實發生的事。

那隻怪物,恐怕是實際存在過。

那個把人吃掉,創造屍體。但是,留下了最根本的疑問。

「……那個,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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