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ocolate Days 2 向泰迪熊許下的心愿(2/2)
但是,這個情況迅速還原。
「咦…………?」
我不由愕然。忽然,走在身旁的服務生改變行動軌跡。他向我們的桌子走來,將手中的盤子擺下。
「諸位久等了。這是高級沙朗牛排,西洋風味套餐」
厚厚的牛排和蒜末土司,以及玉米濃燙擺在桌上。
但是,沒人點這個。
請慢用。
伴著開朗的笑容,服務生離開了。在眼前,散發著熱量的鐵板之上,肉還在發出嗞嗞的聲音。脂肪和調味汁輕輕躍動,散發出誘人的香味。
我們不由面面相覷。
「呃……呃、這是……?」
「……是不是該說一聲弄錯了呢」
我和幸仁同時點頭,但是雄介表現出截然不同的反應。
他毫無預兆的伸出餐刀,插進牛排。厚厚的肉,緩緩地從鐵板拿起來。濃厚的茶色醬汁從肉上滑下,滴落。
————嘡
我刺出叉子,阻止他繼續分割牛排。
肉發出被穿刺的聲音。
「咦,小田桐先生也要吃麼?」
「我說讓你還回去,別吃!」
已經戳了個洞,沒有辦法。但總比咬過要強。
但是,雄介更用力的將肉拉過去。
「這也沒辦法啦,怎麼想都是我的願望實現了,現在說什麼都已經晚了,已·經·晚·了」
「已經晚、你、個、頭啊!不管怎麼說,錯了就是錯了,把牛排還回……」
我以將鐵板貫穿的勢頭向叉子注入力量。而後,雄介突然俯下身。將臉湊近已經伸出很多的肉,猛地咬了上去。
「吼唔!」
「不要一邊自己配效果音一邊吃!真讓人心煩!」
「…………。小田桐先生,今天的吐槽很中規中矩呢……好了,美味的開動吧。反正已經還不回去了,吃掉不就好了?」
雄介輕輕揮動已經咬過的肉。他每動一次刀,醬汁就會彈起。我放棄了,放下叉子。不管怎麼說,吃過的東西不可能再還回去。
實現的願望是不可能撤回的。向店員付錢就行了。
總而言之,痛的就是我的錢包。
我雖然認同,但腦子好痛。我突然察覺到,幸仁正緊緊的盯著雄介。就好像等待命令的小狗一樣,大大的眼睛水汪汪地搖曳著。
「…………難道,你想吃?」
我如此問道,幸仁戰戰兢兢的點點頭。察覺到的雄介,如同戒備的肉食野獸一般發出低吼。我雖然對肉並不執著,但只好惹他討厭了。
我再次重重地嘆了口氣。
「非常抱歉,客人。端上沒有點的餐品,是我們的失誤,所以不必付款」
「什……麼……?」
我張大眼睛,單手拿著錢包,曖昧的點點頭。
在我眼前,穿著圍裙的男性店員露出無懈可擊的微笑。在他身後,剛才的服務生露出一張要哭的臉。我重新說道
「可是,是我們擅自吃掉的」
「沒事沒事。終歸是我們的失誤造成的,還請不要介意。歡迎再次光臨」
男性店員更深的鞠了一躬。服務生也效仿他,深深地行了一禮。兩人站在一起,等待我的答覆。
收款機已經打開。繼續下去,只會干擾店員的工作吧。
「真的非常抱歉……錯的終究是我們,還請不要生這個人的氣」
我對店員如此說道,支付了點單的金額。離開店之後,我甩了甩感到頭疼的腦袋,轉向等候的雄介和幸仁。
「怎麼樣,小田桐先生?事情怎麼樣了」
「算是解決了,但是覺得好可憐」
想到剛才的服務生,我嘆了口氣。在幸仁懷中,是這件事情的元兇,泰迪熊。古典風可愛的外表,現在沉默著。
黑眼睛裡,沒有那個異樣的光芒。
我再次拿起附帶的卡片。
————你將擁有六個美妙的幸運。
————這是能賦予三個幸運的東西。
————祝願幸運降臨來到你們身邊。
卡上寫的是六個。但是女性說的是三個。
如果相信她說的話,剩下的願望就還有兩個。
泰迪熊就好像擺出等待許願的眼神看著我們。
澄澈的玻璃球,無言地催促我們回答。
我嘆了口氣,搖搖頭。
總之,先回家吧。
***
「於、於是,要在狹窄的房間召開會議呢」
「不許說別人的房間小。另外幸仁,給我注意別把杯子弄倒了」
「…………」
幸仁頻頻點頭。回到我的公寓,我們三個在狹窄的榻榻米房間裡坐下。以倒入麥茶的玻璃杯和碎年糕為中心,我們開始會議。
話雖如此,卻也沒什麼可討論的。
「總之……那是怎麼回事?」
雄介抓住泰迪熊的腳,一邊晃一邊說道。泰迪熊毫無怨言的被他左右搖擺,幸仁連忙制止雄介。
「太可、憐了」
我不覺得有多可憐。
不過,的確還是不要亂碰為好。
泰迪熊什麼也不說。那個女性何為將它留下也不得而知。不過,我們不該拿著它吧。
只有不祥的預感。
本得不到的幸運,是不能去奢望的。
「……不管怎麼說,還是物歸原主比較好。這是什麼東西,我們就算商量也得不出結果」
我嘆了口氣,做出這樣的結論。接著雄介後面,幸仁也點點頭。三個人坐在狹窄的屋內,實在酷暑難耐。雄介將麥茶一飲而盡,顰蹙起來。
「既然如此,還是去趟繭墨小姐那裡比較好哦」
他說的很有道理。
我向窗外看去,天空已經開始暗下來。
再過不久就到夜裡了吧。
「啊,也對。雖然很麻煩,但只能去了呢」
繭墨應該能對泰迪熊的處置做出正確的判斷。
至少,可以保證不發生危害。
雄介再次拿起泰迪熊。就好像在玩玩偶一般,動起泰迪熊的手腳。他一邊看著柔軟的手腳像跳舞般動起來,一邊說道
「唔唔,總覺得看上去就是一隻普通的玩偶呢。哎,又要走路麼,我已經累了啊。好想輕鬆的到達繭墨小姐那裡啊……」
這一刻,泰迪熊的眼中付出光芒。
我曾留有印象的,富有生命的光芒攀上玻璃。這個變化,仿佛無機物質製成的眼睛得到了眼角膜一般。濕光在表面滑動,緩慢消失。我張大雙眼,反芻雄介的話。
好想輕鬆的到達繭墨小姐那裡啊……。
雖然曖昧,但這不就是許願麼。
「雄、介!!!!!!!!!!」
「誒,怎麼了,小田桐先生?為什麼發出這種仿佛來自地獄最底層的聲音?」
我忍住頭痛,按捺住憤怒。發火只是浪費時間。
而後,也沒有要發生任何事的跡象。
這幢公寓,除了自行車之外沒有交通工具。輕鬆到達繭墨那裡的方法,無法輕易得到。即便泰迪熊具備不可思議的力量,應該也無法憑空實現願望。
正當我如此想到的瞬間。
鏗、鏗、鏗、鏗、鏗、鏗、鏗、鏗、鏗、鏗、鏗鏗鏗鏗!
外面傳來可怕的聲音。仿佛鐵棍敲打樓梯的聲音響起來。隔了幾秒,我察覺到了這是腳步聲。
究竟發生了什麼。
就在我慌慌張張的打開門的那一刻。
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著轟鳴,門打開了。忘記上鎖的門,被猛地踢開。
我懷起仿佛飄出細煙的不祥想像。打開的門的另一頭,是以黑暗為背景,像仁王一樣佇立的小個子身影。
「七、海……?」
如惡鬼一般站在那裡的七海,令我不由倒抽一口涼氣。
自從向她問了綾的事情之後,我們就不曾見面。
用『我有話要說,請等一下』的笑容做出回答的她,應該在房間裡忙著什麼事情才對。
然而——現在她以暴怒的形態站在了我面前。
可能是我多心,感覺雙馬尾向上飄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煩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七海的身體顫抖起來,放聲大吼。她粗暴的將鞋子脫掉隨手一扔,進入房間。雄介後仰轉身,拔腿就跑。說到幸仁,已經在角落裡縮成一團。
等一下,不要扔下我逃跑。
然而,就連如此控訴的時間都沒留給我。
「怎麼回事,小田桐先生!那個哥特蘿莉白痴女,腦子裡究竟在想什麼啊啊啊啊啊啊!」
「哥、哥特蘿莉……白痴?」
「就是繭墨阿座化啊、繭墨阿座化!小田桐先生的那個女上司!那個想讓人放任她自我毀滅的陰暗煩人的女人啊!」
七海插起手大叫起來。這不像平時冷靜的她。
完全爆炸了。
從她的身影中,飄散出難以言喻的迫力。小小的身體,滿載負面的氣場。我想要逃離,但我維持著跪坐的姿勢,無法動彈。幸仁一邊顫抖一邊打開扇子,對向我。
『救救我』
這話,我才想說。
「從昨天開始!哥特蘿莉裝的女人就在這個公寓周圍轉來轉去轉來轉去!雖然不知道她腦袋被什麼給夾了,但煩人的程度簡直不可理喻!所以小田桐先生,能不能稍微出趟門?」
彎下腰的七海,額頭碰到了我的額頭。她在極近的距離,展現出滿滿的笑容。
真是非常的,可怕。
「請問、七海小姐……出門是,去哪兒……」
「那、還、用、說、嗎?」
額頭受到接近極限的推擠。在我失去平衡,向後倒去的瞬間,七海撤開了臉。她叉起手,俯視著我說
「那、個、女、人、那、里、啊!」
十五分鐘後,我們三個被塞進了計程車里。
不知她氣到何種地步,但她說車費已經付過了。七海對似乎是老相識的司機告知目的地之後,笑著目送我們離開。
「再見咯,小田桐先生。如果再讓那個女人出現在七海的視線里,到時候可要請小田桐先生想想如何負責哦?」
這份迫力,完全想像不到是小學生。
車跑起來後,雄介和幸仁的僵直解開了。說到幸仁,已經無緣由的哭了起來。在他腿上,是作為混亂的中心被帶出來的泰迪熊,以及裝它的紙袋。
萬惡之源,瞳孔煥發著渾圓的光芒。
我後悔沒有帶煙。
願望,還只剩一次。
***
「————於是,你們就把不幸帶到我這兒來了?」
繭墨半眯著眼說道。
不知為何,我和雄介還有幸仁,被命令在她面前正坐。
繭墨躺在皮製沙發上,用厭惡的眼神向我們一瞥。她身上穿著連體緊身式長裙。白皙的腿從細長的裙子下面伸出來。儘管看起來不便行動,但她似乎早就決定今天一天都不去運動了。沙發周圍,巧克力比平時更加散亂。
纏在腳踝上的細瑣搖曳著。繭墨嘲弄一般彎起嘴唇。
「聽好了,小田桐君。就你們所言,這似乎是個收集人的運氣,換乘成物主的運氣的東西。許第一次願望,服務生受害了。你們享受美食的代價,就是那個人遭受不幸。然後,第二次的受害者……不用想也知道吧?」
繭墨低聲說道,拿起茶杯,以優雅的動作將熱可可送入口中,被她投以慵懶的視線,我們齊聲回答
「「「是我們吧?」」」
「是我啊!」
鏗、響起誇張的聲音,茶杯碰到了碟子。繭墨伸出手,將載著茶杯的碟子放回到茶几上,不堪頭痛般蹙眉。
「在七海君的公寓周圍出沒的哥特蘿莉人物呢……雖然不知道那是誰,但和我毫無關係哦。恐怕只是湊巧在公寓到周圍有事吧。七海君對完全不在意的那段情景的記憶,因為泰迪熊的力量而增幅,成為了遭受麻煩的對象。而這個情況所導致的結果,就是我被懷疑在那裡溜達。這可不是偶然哦。你們的悠閒也總歸有個限度吧」
繭墨不開心的說道,咬碎巧克力。說到悠閒,整日呆在屋裡縱容懶惰的繭墨,也沒資格說別人。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手撐起臉。
「於是,那隻泰迪熊在哪裡?快拿給我看」
——你們就對我的寬容感激涕零吧。
她如此說道,我遞出紙袋。這可能成為某種線索。應該將女性當初將泰迪熊交給我們的那種形式重演一次。
紙袋噶嗒噶嗒的動起來。
看來只要從人的視線遮蔽起來,泰迪熊就會動起來。
看到蠢蠢欲動的袋子,繭墨不知為何僵住了。大大的眼睛張開,左右游移。
「小、小田桐君,這個裡面是,泰、泰迪熊麼?」
「對,是泰迪熊」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點點頭,將袋子交過去。繭墨戰戰兢兢的將其接下。
「那、那就沒問題了。只是,這個運動怎麼說呢……我、不太會應付哦」
說起來,這個運動之前也見到過。
我想起裝在超市塑膠袋裡的『神』。
「難道說,那個,你還對之前的……」
「別讓我想起來!看好了,我要打開咯?」
繭墨飛速打斷我的話,打開紙袋。泰迪熊從裡面滾落出來。她輕聲嘆了口氣,抓起泰迪熊的腳。
塗成黑色的指甲埋進了柔軟的毛中。
泰迪熊被她單腳吊起,搖搖晃晃。
「……呼,真舊啊。裡面還有,卡片麼……」
繭墨單手撿起卡片,翻過來,目光掃過文字。
忽然,她彎起嘴唇。
「這張卡在中途被裁減過哦」
她靜靜地看著我。我回應銳利的視線,問道
「被裁減過?」
————咻
長長的指甲將卡片彈飛。卡片咕嚕咕嚕地旋轉,落在我們跟前。
「除了下面,都是空白。其實恐怕是接在後面的話被中途裁剪的掉了。或許是實現願望的代價,以及其中的風險呢」
繭墨再次撐著臉。我回想起在泰迪熊眼睛發光的瞬間,那種厭惡的感覺。
眼中富有生命的光輝,有種說不出的不祥。
「有風險麼?」
「幸運和幸福,必定是要付出代價的。雖說這和『猿之手』以及『三個願望』等有名的傳奇故事不同,似乎存在著即便能夠順應實現願望的意願,也不能超出使用範圍的限制。既然沒有風險,便沒有放手的理由——卡片被裁減,也是出於這個理由呢」(註:『三個願望』為《一千零一夜》中故事,講述某男人遇到『全能的完願之夜』得到三個願望,第一個是讓寶劍變大,然後寶劍變得太大受不了,就用第二個願望讓寶劍變小,於是寶劍變沒了,然後用第三個願望是讓寶劍復原。『猿之手』和『三個願望』寓意相似,雖然沒有寶劍但更加黑暗,有興趣可自查)
必定能夠得到的幸福,沒有放手的理由麼。
這是沒有代價的幸福。
繭墨將手伸向桌子。她熟練地抓起錫箔紙,從盤子上拿起蛋糕。點綴著巧克力奶油的海綿蛋糕碰到紅色的嘴唇。
「————恐怕,最後的願望就是陷阱哦」
貪吃糖果,或許最後會吃到藏在裡面的毒藥哦。
巧克力蛋糕被殘忍地碾碎。從被咬下的海面蛋糕的內側,露出暗淡的紅色。
是白蘭地醃過的蜜餞櫻桃。
繭墨用舌頭,在劇毒的紅色果實上滑動。
甘美的果實底下,蘊藏著東西。
「————不過,就算認識到這一點,人還是很難控制自身的欲望。明知藏著毒,卻還是要吃掉眼前的蛋糕。沒有克制的自信,還不如趁早打住來得明智。所以女人在說願望還剩三個的階段,就已經把這個推給你們了」
明知有危險,可只要嘗過一口,就很難停下手中的勺子。在沉醉中不斷進食的時候,潛藏在海面蛋糕的毒素就會浮上表面。
繭墨打著比喻,低沉的笑起來
「在第六個願望實現之時,一定會發生『什麼』」
響起快樂的竊笑聲。
尤為不祥的聲音灌入耳朵。
繭墨用舌頭捲起蜜餞櫻桃,將其含入口中。
————泰迪熊實現的願望,下一次就是第六個了。
「——————」
突然,幸仁微微屏息。他的臉害怕地扭曲起來。或許是對聽到的話感到恐懼,快要哭出來的眼睛已經濕潤。但是,他表情的變化停止了。
他好像察覺到了什麼,張開雙眼。臉緩緩繃緊。
————怎麼回事?
不過,在我準備詢問之前,雄介靠上前去。他撿起掉在沙發上的泰迪熊,提在手上。他的眉毛不開心的擠在一起,問道
「那麼,這玩意該怎麼辦呢,繭墨小姐?」
「誰知道呢,你問我,我也不知道。雖然感覺是那種扔掉還會回來的東西,不過塞進箱子裡埋掉怎麼樣?就算能夠自己動起來,但我不覺得它擁有破土掘進也能出來的力量」
不過要注意不能漏嘴把願望說出來。
繭墨如此說道,隨便擺擺手。被奶油弄髒的手指甩了甩。她將剩下蛋糕送入口中,舔舐指尖。紅色的嘴唇染上甜膩的色彩。
「如果想給泰迪熊準備棺材的話,這屋裡應該有不錯的盒子哦」
把盒子釘起來,然後埋掉吧。
繭墨視線突然投向一旁。不知為何,露出很意外的表情。
下一刻,她的嘴唇緩緩彎曲。
「這樣就應該皆大歡喜了呢」
她用甜膩的聲音細語道。
「你似乎有話想說呢,幸仁君?」
幸仁擺出認真的表情注視前方。
他緊緊的握住拳頭。
然後,他緩緩說道
「最後的……願望……」
如呢喃般的聲音,不知為何筆直傳進了耳朵里。
掄著泰迪熊的雄介停下動作。此刻,幸仁一時陷入沉默。繭墨對肩膀細微顫抖的他,溫柔的反問道
「怎麼了?別害怕,說來聽聽?」
「最後的願望……就算會引發災難……也能夠實現吧?」
幸仁用泫然欲泣的聲音如此說道。與此同時,我背脊產生一陣惡寒。
為什麼他要問這種事。
答案只有一個。
但是,繭墨毫不猶豫的回答了他。
「啊,沒錯。將成為最後一勺的致命的毒,如果不藏在蛋糕中便沒有意義。名為詛咒的毒如果點綴上名為願望的色彩,不是任何人都能避免誤食的呢」
幸仁緩緩點頭,與此同時,他站了起來,蹴地而起。
他的動作出乎意料的迅速。他心無旁騖地衝出去,撲向雄介手中的泰迪熊。他用雙臂抱住柔軟的胴體,先前翻滾。就這樣,他站起來,衝到外面。
連阻止他的機會都沒有留下。門被拉開,腳步聲消失了。
「那傢伙……怎麼搞的?」
「雄介,快追!」
我向雄介叫喊,飛奔出去。幸仁雙手緊緊抱住泰迪熊,想要說些什麼。但是,他似乎察覺到我追上來,稍稍回頭之後,臉繃起來。
他帶著泰迪熊逃走了。他本想坐上電梯,但可能覺得來不及,又沖向樓梯。
「幸仁,你要做什麼!」
僅僅一瞬間,他再次轉過頭來。他抿著嘴,直接向樓上跑去。他以幾乎摔倒的威勢不斷奔跑。我不覺得他會停下來休息,於是拼命地朝他身後追去,可是絆住了腳。
「擋路了哦,小田桐先生!」
下一刻,雄介跳到扶手上。他熟練地掌握平衡,猛地向前一躍。他超過礙手礙腳的我,跳到前面的台階,以野獸般的速度在幸仁身後猛追。
「幸仁!!!!!!!!你小子給我站住!!!!!!!」
但是在雄介追上之前,幸仁已經打開了門。他跌跌撞撞的走到屋頂上。我們也跟在他的身後。
風猛烈地拍打身體。白天熱量的餘韻席捲全身。
夏日特有濃密黑暗,在天空中展開。可以看到遠處街道的燈火。
屋頂上鋪開的白地板,不知為何讓我聯想到了沙漠。
幸仁站在這一幕靜謐情境的中心。
他伸出手,將泰迪熊舉向空中。巧克力的色毛隨風擺動。幸仁全身都在細微的顫抖。即便如此,他還是不打算放下泰迪熊。
他究竟想說什麼,究竟想許怎樣的願望。
為了這個願望,不惜做到如此地步也要實現麼。
「幸仁!!!!!!!!!!!!!」
我向他呼喊,幸仁的背猛地顫了一下。但是,他收起了驚愕。
然後,他大聲叫喊
「希望,水無瀨白雪小姐……」
顫抖的聲音中途消失。雄介下意
識沖了出去,想要阻止他。正當他的手要碰到幸仁的肩膀時。
此刻,幸仁再次叫喊。
猶如拋開迷茫的聲音,震撼冰冷的天空。
「希望水無瀨白雪大人,永遠幸福!」
下一刻,泰迪熊顫抖起來。表現出與幸仁身體的震動截然不同的動作。泰迪熊激烈的痙攣之後,從幸仁手中脫離。但是,它沒有掉在地上,而是浮了起來。
泰迪熊的身體浮向空中,就像氣球一樣,升向高空。它的身體隨風飄動,與月亮並在一起。巧克力色的毛,仿佛有空氣從內測送入一般膨脹起來。
然後,下一刻,爆開了。
——————砰
伴著輕輕地聲音,棉花在空中飄散,隨風飛舞,在夜空中灑下無數的白色。被撕成碎末的棉花,在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就如同反季節的雪。
在夏天的雪中,幸仁直勾勾的凝視著天空。他目送隨風飛灑的白色,緩緩垂下視線。
幸仁沒有哭。他將尤為平靜的視線落在自己的手掌上。
他突然轉過身去,表情扭曲成泫然欲泣的形狀,尋找藉口一般張開嘴。
之後,結果,他露出笑容。
他開朗而純真地搖搖頭。
仿佛在說,這樣就足夠了。
我和雄介依舊愣愣地看著他,不知說什麼才好。不論否定還是責難,都很簡單。然而,我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幸仁保持著微笑,再次向天空仰望。
天空灑下的反季節的雪,仿佛融化在黑暗中漸漸消失。
***
「小田桐先生,詛咒是什麼呢?」
好整以暇地躺在地上的雄介,開口說道。
在狹窄的我的房間裡,幸仁正並腳正坐。和以前一樣,榻榻米上擺著三個玻璃杯。在裡面,冰鎮過的麥茶搖晃著。
夏末的火辣陽光,從窗戶撒進屋內。
「那東西,什麼時候才會到來呢?」
「………………我哪兒知道」
聽著我和雄介的對話,幸仁的視線左右彷徨。過了一會兒,他依舊擺著一張困惑的臉,取出扇子。他如同調解一般,動起筆
『什麼也沒發生,真是太好了』
「說的也對」
「輪不到你說」
我和雄介嘆了口氣。我搖了搖這幾天因為擔心而睡眠不足的腦袋。
就結論來說,詛咒沒有發生。
在那之後,什麼也沒有發生。
幸仁說出願望之後的幾天裡,我們嚴陣以待,擔心會發生不測。但是,結果度過了一段平安無事的時光,他還是老樣子活蹦亂跳的生活著。雄介今天也過來看看情況,結果一肚子不滿地躺在地板上。
既然什麼也沒發生,這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但繭墨的預想沒有言中,令我很吃驚。
幸仁喝乾麥茶,背起巨大的登山包。仿佛登山包才是本體,幸仁只是附屬品的奇異身影完成了。
總不能一直這樣悠閒下去。
今天,幸仁要回去了。
「我去送幸仁。雄介,你怎麼辦?」
「我沒力氣了,就不走了。我就在這裡當我的章魚咯」
「既然如此,就給我回自己家啊……」
但是,雄介沒有回答,躺在榻榻米上。不過,他毫無預兆的伸出手。
張開的手,粗暴地左右搖擺。
「拜拜,幸仁」
幸仁也提心弔膽的揮揮手。不過,趴著的雄介應該沒有看到吧。我和幸仁兩人離開了房間。
夏日的明媚陽光,很刺眼。
但是,澄淨的天空應該很快就會換上秋裝了。
「就算沒什麼事,也不妨隨時過來玩哦。輕輕鬆鬆的過來住吧」
「…………!」
聽我這麼一說,幸仁不停點頭。
其實還想帶他去更多的地方逛逛。但這次很遺憾,如果詛咒沒有發作的話,還是等到下次有機會吧。
除了電影,還有很多有意思的東西。
我想讓他見識各種各樣的事物。
「再見了,白雪小姐就有勞照顧了。保重」
在新幹線的檢票口前,幸仁不停地點頭。他拼命揮著手,然後離去。他的身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我目送著他,轉過身去。我一邊走,一邊反芻我交給幸仁的信中的內容。一次又一次的重複自己寫下的話。這一次,我自然而然的加快腳步。回過神來,我仿佛在追逐什麼東西,開始在人群中奔跑。
沒有後悔。然而,胸口悸動難耐。
我想要逃出車站,來到外面。此時,我突然看到了時鐘。
今天我也告訴過繭墨我要請假。目前還沒有必要回公寓。
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氣,抬起臉。
那場電影,馬上就要結束公映了。
我走向電影院,買到十分鐘後開演的票。自公演開始已經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觀看這部電影的客人已經很少了。我平安拿下了接近中間的座位,轉向熒幕。我沒有買食物和飲料,坐在座位上。
我並不是想把這部電影再看一次。只是,有件事我想確認。
『幸福』是什麼。
不惜捨棄自己的幸福,也要祝願珍視之人得到幸福麼。
對於這個問題,我想真實的去體會。
臨近開演,座位漸漸填上。有人走近我左側的空座位。
「…………哎呀?」
我聽到聲音轉過頭去。只見一位女性站在那裡。
纖細的身體穿著深藍色的連衣裙。
她看到我,仿佛遇到故知一般微笑起來。
開幕的鈴聲響起。
平靜的微笑在黑暗中溶解消失。
電影結束,點亮燈光。
我向身旁看去,她沒有消失,依然坐在那裡。從她望著空空如也的熒幕的側臉,感受到某種釋然的印象。那時感覺到的,仿佛走投無路的樣子,已不復在。她用手扶住椅子的扶手,猛然起身。
她伸出手,抓起我的手。
她就像是同我一起來看的電影一般,自然而然的走了起來。我也一語不發的隨她牽走。離開電影院後,她突然轉過身來。她放開我的手,向後退了一步。
然後,她突然低下頭。
「非常感謝」
她大聲說道,抬起臉。
然後,露出仿佛嚎啕大哭之後的笑容。
***
「交給你們的泰迪熊身上,其實帶著詛咒……竟然能幫把那個解開,實在沒想到」
她說泰迪熊身上有詛咒。
但是,她還說詛咒被解開了。
那隻泰迪熊究竟怎麼回事。
我剛想問,她便如作出回答。樹木枝葉的摩擦聲非常悅耳。我們來到電影院附近的公園。在撒著枝葉縫隙間透下陽光的長椅上坐著,穿著白色涼鞋的腳揮動著。她像小孩子一樣踢著堅硬的地面,細語道
「對有詛咒的事……沒有生氣呢」
「因為我知道。不需要代價就能實現的幸福,是不存在的」
幸運和幸福,必定使用代價換取。
她突然張開雙臂,站了起來。枝葉中投下的光斑照耀著她,她舞動起來。咕嚕咕嚕的,纖細的腿勾勒出一個個圓。
她毫無意義的旋轉,突然停下來。
她和我視線相合,低聲說道
「和爸爸說的一樣呢」
樹木響起激烈的沙沙聲。
她用悲傷的眼神凝視著我。但是,我沒有回答。
我沒有任何要說的。
但是,她應該有。
隔了一陣,她慢慢開口
「那個是我家流傳的東西。爸爸似乎在國外發現了它……據說,在舊東西堆成的小山中,唯獨它在蠢蠢欲動。聽說泰迪熊擁有魔力的爸爸,將它珍藏起來。爸爸生前沒有去使用它,將它託付給我。他用沙啞的聲音對我這麼說道」
————嘶
她靜靜的吸了口氣。富有張力的聲音響徹周圍。
「獻給你幸福吧。贈予你幸運吧」
父親說,「獻給你『幸福』」。
然後,將泰迪熊託付給了她。
「那隻泰迪熊,只能實現小小的心愿。即便如此,如果能靈活的運用在考試或者就職上,能夠發揮顯著的效果……可是,唯獨最後的心愿存在著條件——那正是詛咒的本體」
她突然揚起嘴。如嘲笑般,如悲傷般,複雜的表情充滿她的臉。她無力地垂下雙臂,嘆了口氣。
「唯獨最後的願望,要發自內心的,純粹的為了別人而使用」
如若不然,實現願望的所有人頭上,都會降下災難。
我聽到這句話,呼吸為之一窒。所有曾經實現過願望的人頭上,將會降下災難。
她無法獨善其身。
「這是我那個性格扭曲的爸爸所留下的詛咒。他總是對我很冷淡……然而,唯獨最後對我那麼溫柔,這是不可能的……許下第一個願望的時候,我還什麼也沒想過……不過,我立刻就想通了。爸爸怎麼將這麼糟糕的東西留給了哦」
這個疑問,很容易解答。
————明明必須祝願他人『幸福』。
————對他人的祝願,明明是必須的。
————我卻不可能發自內心的祈求『幸福』。
然後,這讓我明白。
祈求他人的『幸福』,是一件如此困難的事。
明明為自己祈求『幸福』——比什麼都簡單。
「所以,我沒有告知那個條件,將它託付給了你們。我其實知道,在自己錯誤使用之前……將它處置掉,或者留在身邊就好。不過,我不希望這樣。不管懷著怎樣的憎恨,我都無法扔掉爸爸的遺物。但是,我也沒有能力將它留在身邊」
——玻璃珠做成的眼睛,裝作無垢的向我訴說。
——你無法祈求別人的『幸福』。
她無法忍受這件事。
「哪怕有詛咒——我也希望將願望用盡,讓泰迪熊從這個世上消失」
將泰迪熊託付給陌生的人,這場賭博實在太冒險了。
但是,她贏了。
——希望水無瀨白雪小姐,永遠幸福!
那是發自內心為他人獻上的祝願。
是一心一意為他人著想的願望。
「你為什麼會知道詛咒解開了?」
我開口詢問,女性將手伸進口袋。小小的拳頭維持緊緊扭住的狀態,拿了出去。她深深嘆了口氣,緩緩將手打開。
紅色的布向空中飄灑。
碎成碎塊的布像花瓣一樣在空中飛舞。
「這是泰迪熊的絲帶。聽說災難降臨之時,泰迪熊會燃燒——然而,絲帶沒有燃燒,而是變成了碎末。我想,詛咒一定是解開了」
女性露出平靜的表情,閉上眼睛。最後一片碎布從她手中飄散。
乘風而去的緋紅,流入樹木之間,消失無蹤。
「——所以,我要向你道謝。對將願望為別人使用的你道謝」
她用澄淨的眼眸如此說道。我搖搖頭。
該謝的人不是我。為他人使用願望的,是幸仁。
那種事,我絕對做不到。
「抱歉,我什麼也沒做。還記得,在電影院裡有個一直在哭的少年麼?是他許的願」
此時我閉上眼睛。我回想起在飄舞的白色之中,佇立著的幸仁。
夏日的夜晚,下雪了。
那是一副恍若奇蹟的情景。
他的願望是那麼單純,又那麼深邃的東西。
「…………他許願,祝願珍視之人能夠永遠幸福」
就算自己變得不幸也沒關係。
不過,期盼她永遠『幸福』。
「…………真是個美好的願望呢。可是,這個願望實在太過沉重,我不覺得泰迪熊能夠將它實現」
女性舒緩地微笑起來。然後,臉上又徐徐飄過一抹悲傷。
「————如果我能這麼祈禱就好了」
她想要祈禱某人的『幸福』。
明明自己得不到任何利益,卻能發自內心的為他人祈求『幸福』。
看到斷然無法觸及的情景,我心滿意足的點點頭。
「你,會發自內心的祈求別人得到『幸福』麼?」
女性突然向我問道。她的話中,不知為何帶著責備的音色。她在抨擊我,問我能否做到。對於無端的提問,我保持沉默,思考起來。
迄今為止和我有過牽連的所有人在我腦中閃過。雄介的背影,七海憤怒的臉,幸仁泫然欲泣的臉,白雪的笑容,然後繭墨好整以暇的身影,一個個臉龐和身影浮現,繼而消失。
我會為他們祈求『幸福』麼。
我會發自內心的為別人祈求『幸福』麼。
然後下一刻,紅色在視網膜上鋪開。
「——————!」
紅色的海洋中,某人佇立在那裡。他茫然的被留在了汪洋之中。
就如同浪濤洶湧襲來,卻無法憑自己的力量動起來的小孩子。
————祈求某人的不幸很簡單。
————祈求某人的『幸福』可謂非常困難。
————然而,其實,我。
————而他也。
————嗙
我攥緊拳頭,砸向自己的膝蓋。左手也施加了力量,疼痛擴散到骨頭裡。但是,多虧了這份痛楚,我得以將眼前展開的情景揮開。我猛地搖搖頭,吐出我的答案
「我覺得——只要許願就好」
有什麼好背負的。有什麼好苦惱的。有什麼好思考的。
————就算是夢,又有什麼好重來的。
我發自內心的享受著他的不幸。然而,我無法祈求別人的『幸福』。我不會一邊嚷著要讓誰不幸,又去期盼誰的幸福。我只是覺得,只要許願就好。
僅僅如此,就是底線了。
「……是麼,我明白了」
女性不知為何安心的點點頭。她一語不發的走了出去,就這樣,漸漸離我遠去。我一句話也沒說,目送著她寂寞的背影。
此刻,我想到了某件事。
她口中性格扭曲的父親,將施了詛咒的泰迪熊託付給了她。
但是,在臨死之際,獻上這份溫柔的他,真的是想詛咒她麼?
詛咒的具體內容並不清楚。如果詛咒本身根本就不存在的話呢?他難道不是,只是將心中所想寫下來麼?
他會對憎恨的對象,說出給你『幸福』這種話麼?
————祈求某人的不幸很簡單。
————祈求某人的『幸福』可謂非常困難。
————然而。
「難道,這不對麼?」
女性突然停下腳步,狐疑地轉過身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相。或許只是我自以為是的猜測。然而,我提起聲音
「你的爸爸想說的,會不會是『希望你將最後的願望為他人使用』呢?因為他的性格很扭曲,所以無法坦率的告訴你。關於詛咒的記述,或許是為了讓你苦惱的惡意所產生的附屬品。然而,他可能並不希望讓你只感到痛苦。他或許————」
祝願他人的『幸福』是很難的。
即便如此,如果他還是期盼她能夠得到『幸福』的話呢。
「只是期盼你能夠永遠做個溫柔的人,得到『幸福』呢?」
這斷然不是悲傷地故事。
應該不需要悲嘆,也不需要憎恨。
風激烈的吹過。女性的頭髮被吹亂。
她露出仿佛遭受槍擊的表情看著我。
凝重的沉默瀰漫開。女性什麼也沒說,就這樣對我背過臉去,走了起來。
她快步離去。
她什麼也沒說。但是,我看到了。
她的臉在背過去的瞬間,她確實在哭。
她一邊微笑,淚水一邊落下來。
就這樣,我被獨自留在了長椅上。
我深深地吐了口氣,望著灑下點點陽光的天空。如花兒般散開的紅色,已然消失無蹤。隨著飄舞的白色棉花,實現願望的泰迪熊從這個世上消失了。
我望著猶如碎玻璃的陽光,嘟嚷起來
「——————白雪小姐」
腦中浮現出她的倩影,我閉上眼睛。
然後,我反芻交給幸仁的信上的一部分。
我覺得,你是比任何人都更加出色的女性。
然而,我無法接受你的心意。
有朝一日,請讓我當面說清楚。
眼皮外面的光好耀眼。我用手掌蓋住眼睛。
自己傳達的語言咕嚕咕嚕的旋轉。我沒有後悔。我已經思考過無數次。答案已經得出。可是不知為何,我還是覺得好想哭。我深深的吐出一口氣,忍耐著這份痛楚。
她是位出色的女性。對我傾心,實在是暴殄天物。
所以,我要告訴她答案。
我的話一定會傷害她。
我沒有祝願她『幸福』的權利。
何況,我不是一個能夠發自內心祝願他人『幸福』的人。
即便如此————
我還是必須許願。
我一次次的回想那個夜晚情景。
恍如奇蹟的情景,一次次的烙印在我的頭腦中。
這份祈願,或許無法像幸仁那樣純粹。
即便如此,我還是只有祈禱。
讓他的願望實現就好。
然後,讓她永遠『幸福』就好。
祝願這番————美好的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