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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繭墨嘲笑貓的狂言 事件I(2/2)

目錄

「哈哈哈!我無須隱瞞,聰明的小姐應該已經猜出是誰。」

少女掐著手哈哈大笑,一陣狂笑過後又恢復認真的表情。

「我喜歡開玩笑,但不喜歡被人當小丑。你們兩位已經引起騷動,大家都聽說樁君的朋友們被校長叫去,還被迫和愉快的二人組見面的事。」

少女張開雙臂朝我們比了比,手掌以造作的姿態開合。

我環顧四周,某個學生正在看書,某個學生正在吃蛋糕。

那笑嘻嘻的模樣,不像是覺得我們很可疑的樣子。

「笨蛋才會在客人面前說客人壞話呀,這個學校有自己獨特的規則,想說八卦就偷偷地說,大家要瞞著老師們私下行動。表面上一律裝成天使的模樣。只有剝下表皮,才看得見已經腐敗的內在。」

少女說到這,看了我這邊一眼,接著動作誇張地搖頭。

「啊!可愛的人啊,我是否破壞了你的美好幻想?外面的男生都把我們這裡的女學生當成偶像般的存在呢……失禮了,看來你並沒有那麼孩子氣。再回到剛才的話題吧。」

看見我的眼神之後,少女迅速切換話題,她輕咳一聲想忽略剛才說過的話。

「嗯、嗯嗯。但是呢,還是有人不肯照著規則走。可惜啊,像那種任性的大小姐會被他們直接送上五樓。樁君的朋友也曾打破過一次規則,她們是在這個咖啡廳一起喝茶的夥伴喔……只是想不到竟然敢聚在一起商討如何逃跑。」

「……逃跑?」

「沒錯,她們想逃出這間學校。年輕真是可怕,衝勁十足到了近乎魯莽的程度,有時甚至連自戕都不當一回事呢。」

見我疑惑地反問,她朝我眨了眨眼後回答。她用清楚澄澈的聲音如唱歌般說道:

「而且,有一個人沒回來。」

過去還有一名現已消失的少女。

聽見這個情報,我訝異地張大眼睛,同時站起來企圖抓住少女的手,現況怎麼想都很奇怪。

為什麼她要告訴我們這些事?

——————啪!

繭墨咬斷巧克力,她揮舞著手上留有齒痕的巧克力開口:

「有件事想問你。」

「想問什麼呢?」

少女的手放在胸口,再度彎腰。繭墨質問肉麻行禮的少女:

「對你而言,所謂的妖怪定義為伺?」

一個讓人摸不著頭緒的問題,但少女聽了卻笑容滿面地回應:

「——————所有非人之物的總稱。不是人,便是妖。」

——————啪吵!

她無預警地掀起斗篷,我的視野被一片漆黑覆蓋。慌忙扯下蓋在頭上的斗篷後,才發現她已經走遠。移動到校舍角落的她停下腳步,朝我們揮手。

「我叫神宮悠里。神宮悠里喔!後會有期!」

最後還是冒出了演戲般的台詞。

我起身追了過去,衝到轉角處卻已不見她的蹤影。一群學生笑嘻嘻地自我身邊經過,她們應該有聽到我們剛才的對話,卻完全不覺得可疑。

好像正在作白日夢的感覺,我內心懷著淡淡的不安回到位子上。

說不上哪裡奇怪,就是覺得一切都很不祥。

不禁覺得自己是否犯了什麼致命的錯誤。

我茫然坐回椅子,不想繼續尋找那名少女——悠里的去向,就算我想找也找不到吧。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這麼覺得。她一定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就像是從人形變回狐狸那樣難以追查的感覺。

寒意竄上背脊,腦中浮現紅色的光景。狐狸的身影在白光中漸漸浮出。

回想起狐狸,胸口就覺得很悶。伸出手想抓東西,又突然停在半空。

我毫不遲疑地握拳,燒傷的傷痕扭曲,皮膚被指甲割開,滲出血絲。

——————我已經決定不再想起那個人。

——————也決定要徹底遺忘他。

我用力搖搖頭,想再喝一口咖啡。可是咖啡已經被悠里喝光,一滴也不剩。我深深嘆息,捏緊紙杯。

繭墨忽然低低地開口,平淡的聲音敲打著耳朵。

「…………不是人,便是妖啊?」

她緊蹙著眉,不知在想些什麼,接著突然站起來走了出去。

——————啪!

她背後綻放出紅色花朵,將紙傘靠上肩膀後呢喃道:

「小田桐君,我收回剛才說的話。雖然對這次的委託沒興趣,但我決定助你一臂之方。看樣子我們有必要解開這個謎,越麻煩的事情越該早點結束它。」

繭墨迅速搖搖頭,聲音里聽得出些許煩躁的意味。

「——————下次的事件絕對會比這次更煩人,逃避也無濟於事。」

我刻意忽視從肚子底部湧上來的不安情緒,仔細想想,其實剛才的少女也沒做什麼,她只不過戴了一張貓咪面具,言行舉止太戲劇化而已。」

我已經注意到她很像某個人。

那個人也很愛這種戲劇化的舉動。

——————但是,狐狸已經不存在。

——————我已將他留在那個地方。

「走吧——小田桐君,再煩惱下去也不是辦法,我們先返回校方替我們準備的房間,晚餐時間再出來。」

「要等到晚餐時間再出來?」

「還是說……可惜,那三個人好像一直請假,沒上學。」

繭墨一臉認真地點點頭,無視一旁完全不知道她有何打算的我。

「答案很簡單,可是有必要確認樁君到底害怕什麼。」

我反覆思考著目前得到的情報,討厭花的奇妙遺言;灑在浴缸里的紅色花瓣;害怕的三名少女。就在我還想著這些時,繭墨開口了。

「——————讓她們害怕的東西,是花。」

***

叮咚……叮咚……叮咚。

晚餐的鈴聲響起,莊嚴的聲音緩慢地擴散開來,隨即消失。

我們等到適當的時機才開始行動。走出位於宿舍一樓的家長來訪用客房,迎接我們的是完全的沉默。

走廊上沒有少女們的身影,整個宿舍呈現無人狀態。

「晚餐時各樓層住戶在負責人的帶領下陸續前往學生餐廳,用餐時間是一個半小時。學校不允許學生在自己的房間用餐,就讓我們祈禱那三個人也已經出發到餐廳了吧。」

說完,繭墨朝五樓前進。身體不適的學生也很可能會留在自己房間休息,但是五樓似乎已經空無一人,靜悄悄的。我們走在和上課時間一樣空空如也的宿舍走廊上。

窗外天色已暗,扶手上的烏鴉雕像籠罩著濃密的黑影。

繭墨走近離樓梯最近的房門,從小包包里取出鑰匙。

那把鑰匙可能是校長給她的,她拿著金色的鑰匙插進鑰匙孔。

「——————五樓的厲間幾乎都空了,這間是小鳥的房間。」

——————喀嚓。

鑰匙轉動發出聲響,一推開門便看見灑進房內的月光,微弱的光芒照射下,房間寂靜而灰藍。我想起之前看過的浴缸。

房間整理得十分整潔,貓咪圖樣的床單與鉛筆盒稍稍柔和了四周的氣氛,轉頭掃視房內,我的視線停在窗邊。

和樁的房間一樣,小鳥也在窗戶旁放了盆栽。

只有一點完全不同。

那就是小鳥的盆栽里長著一個巨大的花苞。

那朵花的花瓣是紅色的。

「……這個盆栽可能和樁君房裡那盆一樣,樁君的房間裡沒有看到花瓶之類的物品,而被樁君切碎的花瓣應該就是利用那個盆栽種出來的。」

種出花之後又粗暴地切碎,盆子裡的花莖枯萎,但是那朵花在樁還活著的時候一定也開得很美。

為何小鳥的房裡也有一模一樣的花?

「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們被同樣的恐懼支配,而討厭花的樁君死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繭墨伸出白皙的手,被她觸碰到的花苞沉甸甸地晃動。繭墨忽然抓住整個花苞,

巨大的花苞被手掌包覆住,她接著用手指掐著花莖。

——————噗滋。

殘忍的聲響過後,花苞便落在繭墨掌心,切斷的花苞讓人聯想到被折斷的小孩子的頭顱。繭墨翻找出當中的花蕾,遞給我看。

「小田桐君,來看看花裡面是什麼。」

以重重花瓣包裹而成的花苞乍看之下是很尋常的玫瑰花,只不過尺寸大得有些詭異。很像是百合與玫瑰混種之後的大小。

我接過這朵花苞,模仿扯碎花朵而死的樁,伸手抓著花瓣。

——————啵。

我撕下一片已經破裂的花瓣,觸感非常奇怪。

將花瓣一片片撕下之後丟棄,被剝開的花飄散出甜香。

那份觸感讓我感覺我撕的不是花瓣,而是人類指頭上的皮。

——————啵、嘶——嘶——

花瓣不斷被撕裂,包成直筒狀的花瓣一片片落下,中心是更緊密的花瓣群。就在我將它從中問剝開的那一剎那——

花蜜從裡頭流了出來。

混合著深色花粉的黏液緩緩流出,紅花的內側充滿帶有細微氣泡的黏液,流出的黏液沾濕我的手,白色的雄蕊與雌蕊紛紛掉落。

接著又掉出一個類似水煮蘆筍的白色塊狀物。

那並非雄蕊,也不是雌蕊。

沾滿黏液的它掉了出來。

——————咚。

這五根東西排成圓形緊密地塞在花苞里,

掉在地上的是一根人類的手指,我將花苞放在手掌上,不讓剩下那四根手指頭掉出來。像被漂白過的白色手指斷面能看到斷掉的骨頭,失去血色的指尖形狀優美而纖細。

——————是女人的指頭。

我深呼吸之後吐氣,掌心上冰冷的觸感讓我有些暈眩。

和面露微笑的繭墨四目相接,我問道:

「難道……這就是讓她們害怕的東西?」

「答對了。這朵花本身就是由怪異幻化而成。花苞里含有手指,搞不好這種花開花的時候,裡頭就會長出人類的指頭。夜晚綻放,白晝閉合,所謂的靈異現象大概就是這種程度的東西,開花後就結束,真是單純得很。就只是不斷重複開花罷了。」

繭墨撿起地上的斷指,觀察了一會兒之後扔了出去。斷指彈到窗戶又無聲無息地掉在地上,窗戶沾到指頭上的黏液。

我沉默地點點頭。這類怪事對我而言已經司空見慣,這世界偶爾會出現發出笑聲的骸骨,人類會化為泡沫消失,因此花朵會長出指頭這種事也只能默默接受。

只不過,我還有個疑問。

「這…………是誰的手指?」

這根死白的指頭也太像真實的血肉了。

很難相信不是從某人的手指變來的。

繭墨突然關上紙傘,她筆直地伸出傘碰了碰盆栽。

接著毫不猶豫地往旁邊一揮。

哐啷——!

盆栽應聲落地,摔個粉碎。泥土與陶製花盆的碎片散落一地,但是大部分的士壤都被花朵的根抓附住,維持著完整的塊狀。我凝視裸露在泥土外的根,突然產生某種預感,於是我伸出一隻手撥開泥土,找尋著根部的中心。

根與根之間果然出現了我預料中的物體。

猜測正確讓我心中充滿某種類似安心的感覺,同時卻也感到十分嫌惡。

我應該要有不同的想法才對,但我無法湧現其他情緒。

人類的手指骨埋在盆栽里。

——————很可能有、五根。

這個盆栽如同小小的棺木。

「花所長出的手指就像那個小女孩吐出來的肉,即使很逼真,畢竟還是仿製品。只要拿面紙包一包,偷偷丟掉就沒事了。但是……將手指埋在這裡的人應該沒辦法這麼輕易地釋懷,所以才淪落到發狂的地步。」

我想起那個穿著白色歌德蘿莉風洋裝的小孩。寒氣流過背脊,我靜靜看著埋在土裡的骨頭,五根手指骨全都是從根部被切斷。」

——————是那幾個女孩子中的某人切斷的吧?

「一名少女死了,而三名少女還活著。還有一名消失的少女。」

有一具死去少女的屍體,若真是如此,很容易就能猜到盆栽里是誰的手指。

問題在於,為什麼要把部分的遺體埋進盆栽?

——————這幾個少女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叩叩叩。

突然有人敲門,門外傳來一把細細的聲音。

「小鳥…………你在嗎?」

晚餐時間還沒結束,我回頭望著房門不知所措,不知道該不該回應。而繭墨卻果決地走向門口。

——————喀嚓。

門從裡頭打開,志月敲門的手還停留在半空,她愕然望著我們,愣愣地張口卻說不出話。繭墨滿臉笑容地看著說不出話的志月。

「說吧,是誰殺了知更鳥,又是誰挖了墓穴呢?」

是誰看著知更鳥,是誰取走它的鮮血?

志月沒有回答繭墨所提出的抽象問題。她倏地癱倒在地,雙腳虛弱無力地呆坐著。她低垂著頭,長發遮去臉上的表情。

少女明白了現況,肩膀微微顫抖並用力抱緊自己,不發一語。我開口問她:

「志月同學……你們究竟……」

「……………………是我們一起做的。」

她突然以平淡的語氣呢喃道,明明身體不斷發抖,說話的聲音卻異樣地冷靜。

接著志月忽然抬起頭,眼神清醒澄澈。

她咬了咬嘴唇,接著說下去:

「我們殺了沙織,也是我們埋葬了她。」

志月的眼睛射出堅強的光芒,她用暗藏著怒意的口吻說著。

那是殺人者的告白。

她站起來,走進房裡後關上房門,撿起落在地上的指頭。她想也沒想便握緊它,接著按在胸口,她顫抖著閉上雙眼。

繭墨坐上放在窗邊的椅子,支起下巴訊問志月:

「沙織君啊——就是那個逃出學校之後再也沒回來的女孩?」

「沒錯……就是她。我們逃出學校之後迷了路,所以……」

志月的舌頭打結,喉嚨也發出痛苦的聲音。緊握雙拳的她陷入沉默,表情扭曲。重複了幾次深呼吸之後,她的語氣突然轉變:

「沒記錯的話,最先提議要逃跑的人是樁。」

她用平淡的語氣說著,像是在述說某個故事。

她的聲音單調得有些不自然,彷佛得將過去的記憶和現在的她切割開來才能保持冷靜。可是她低垂的雙眼依然盈滿淚水,白皙的手靠在胸前,眼神堅定地望著我們。

「請聽我說……不、你們聽仔細了。是你們硬要查出真相,所以……有義務好好聽我說完。」

繭墨迎上她的眼神點了點頭,她翹著腿,態度囂張地等著志月開口。志月低頭行禮,放心地繼續說下去。

「感謝……其實我一直很想將這個秘密說出來。」

她靜靜閉上雙眼,祈禱般深吸一口氣。

寂靜的房間裡只聽見她細而尖的聲音。

「那是我們的夢想,希望能夠離開學校,一次也好。多麼單純的夢想啊……你們也知道,我們學校有多封閉,所以我們很想出去。在這裡生活的不滿達到頂點,每一天都像是被關在沉船里,動彈不得。有一種就算浮到海面上,也不知道能夠去哪的感覺。」

我回想來到這間學校後的感覺,這裡的異常連我這個來訪者都能強烈地感受到,可以想像住在這裡的學生們壓力有多大。

而且學校並不准她們自由外出。

「某一天,琉衣子和沙織發現溫室里有一個監視器照不到的角落。」

她們利用這個情報擬定了脫逃計劃並實行。

第六堂課結束後,她們假裝要去溫室,之後便翻牆逃了出去。

少女們逃出鳥籠,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惜她們的逃跑太過魯莽,缺乏周詳的計劃。

於是,事情終於演變成最糟的情況。

「我們遇上危險,樁提議逃跑時要避開大路,而琉衣子負責確認我們行進時的方向。結果……我們迷路了。第二天晚上全部的人都開始慌了。」

學校已經發現她們五個人逃跑的事,應該很快就會被找到。

然而,飢餓、口渴、疲勞與緊張一步步逼迫著她們。

小鳥扭到腳更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大家累積的壓力終於爆發。

「沙織、琉衣子和樁開始爭吵,沙織想沿原路回學校,但是琉衣子和樁堅持繼續尋找下山的路。吵著吵著她們竟扭打起來,等大家回神

過來時才發現沙織不見了。」

那應該是意外。雖然沙織身旁有染血的石頭,可是志月現在回想起來,那應該是起意外沒錯。但當時三名少女卻以為是她們殺死了沙織。

「也許是天色昏暗所以沒看清楚,沙織背後有個很大的斜坡……只顧著抵擋攻擊的沙織一不小心就摔了下去,當我們跟著滑下去看時,沙織一動也不動,頭也破了。我們因為沙織的死而害怕,最害怕的人應該是琉衣子。」

自己與朋友們的輕率舉動害死了一個人。

即使是意外,這樣的事實也必定會讓她們往後的人生蒙上揮不去的陰影。

「琉衣子說我們是共犯。」

要是沒有逃走,沙織就不會死。

殺死沙織的是企圖逃跑的我們。

我們必須一起染上沙織的血,一起挖掘沙織的墓穴。

「當時要是反抗,很可能會被琉衣子殺死。害怕背負殺人罪名的樁認同了琉衣子的提議,而最後,小鳥和我也都同意了。我們決定將死去的沙織埋起來,已經陷入歇斯底里狀態的琉衣子拿出一把小刀。」

計劃逃跑時,我們拿了幾樣求生用的工具,包括那把小刀。

琉衣子拿起刀開始切割沙織的屍體。

「她一邊切下沙織左手與右手的手指,還有左腳與右腳的腳趾,一邊這樣說——」

——————為了防止背叛者出現,必須留下點證據。

——————我不能相信一時衡動所發出的誓言。

「我們決定將沙織屍體的一部分放進口袋帶回去……那之後的記憶很模糊……記不清了。只記得獲救的時候,我們幾個都陷入了很恍惚的狀態。」

被學校的人找到時,她們已經休克。

三名少女告訴校方,她們遭遇山難而放棄下山的計劃,只有沙織一人脫隊離開。

回到學校之後,警方也沒有派人來搜查。她們不知道學校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最後,沙織的屍體並沒有被找到,而志月她們的房間則被移到五樓。

「我們將沙織的屍體埋進盆栽里,很多學生都在寢室種花,所以埋進盆栽應該是最好的掩護。那次意外之後,我們一直互相監視著對方,但是……最近那個盆栽竟然——!」

她的語氣突然激動起來,志月顫抖的手指著紅色花朵的殘骸。

沒放種子的盆栽某天卻開出了紅色的花。

花朵不曾枯萎,每晚盛開,然後吐出屍體的一部分。

埋了手指的盆栽吐出手指,而埋了腳趾的盆栽則吐出腳趾。就這樣陸續吐了幾十根。

盆栽開出的花不斷吐出埋葬在其中的沙織部分屍體。

「我想丟了盆栽,可是又怕我們做過的一切會被人發現,只好繼續放在房裡。即使將花連根剷除,隔天依然開出新的花朵。怪花讓樁一天比一天奇怪,某一天突然就……我發現,她房裡的花隨著她的死而枯萎。這是懲罰,因為我們害死沙織,還切下了她的指頭。」

這絕對是對我們的懲罰。

眼淚自志月臉頰滑落,但她還是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她開敔顫抖的嘴唇,流著眼淚努力說下去:

「這……就是我們隱藏著的真相。」

她定定地看著我們,怕被責備似的肩膀不斷顫抖。

害死朋友,甚至切下朋友部分的遺體,我反覆回想這齣悲劇,將手放在志月肩上。志月閉上眼睛,怕聽見我嚴厲的言語,但是我並沒有責備她的意思。

人當然不能殺人,也不能隨意切割屍體,可是社會自然會給她們應有的責罰,理應如此,不該為了靈異現象而煩惱。

她們認為自己該受到懲罰,那就夠了。

「謝謝你告訴我們,我會聯絡警方,讓我們好好地安葬沙織同學吧。這麼一來,那些靈異現象應該就會停止。」

我的話讓繭墨狐疑地挑眉,我自己也知道這樣的推論太過草率,可是若大家都知道沙織已死,那麼她們幾人就不需要再保管那些埋有指頭的盆栽,不論如何,她們今後都不用再整天擔心害怕。

而且,雖然花朵會吐出人的指頭有點詭異,但也就那樣而已,噁心歸噁心,吐吐指頭罷了,沒什麼。

樁自殺的原因已經查出,事件也算是告一段落。

然而,繭墨卻一臉不滿,她摸了摸臉頰之後問志月:

「——————對了,你為什麼會來這裡找小鳥?」

志月聽了瞬間張大雙眼,她慌張地察看房間四周,但是房間的主人並不在這裡。志月慌張地說:

「那個……小鳥沒有來學生餐廳,可是她應該已經離開宿舍了。所以宿舍長叫我快點吃完,來寢室看看小鳥的狀況。」

這時,志月呼吸一窒,茫然地呢喃:

「——————她不在?」

我的背脊也升起一股寒意,進來時沒見到小鳥,某種預感驅使著我衝出小鳥的房間。遠方傳來學生吵雜的聲音,我們進房至今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外出用餐的學生也陸續回到宿舍。

只有五樓仍然一片寂靜。

「志月同學,琉衣子同學的房間是幾號房?」

「五〇三!」

我在走廊上狂奔著,朝五〇三號房衝去,我敲門大喊琉衣子的名字:

「琉衣子同學在嗎?琉衣子同學!」

但是,沒人回應。房門沉默地緊閉。

琉衣子也不見了。

「到底去哪裡了……」

疑問迴蕩在空中,我將耳朵貼上門扉仔細聆聽。房內似乎沒有人,只聽見靠上房門時產生的小小摩擦聲響。繭墨肩上靠著張開的紙傘走了過來。

「志月君,你還記得沙織君死亡的地點嗎?」

繭墨低低地詢問,志月倏地抬起頭,語音顫抖地回答:

「這……為什麼要問沙織死亡的地點?」

繭墨沒有回應,她嘆了口氣,煩躁地走了出去。

「小田桐君,走吧。先去跟舍監藉手電筒,但是不用跟她說太多,知道嗎?」

「可是找小鳥她們需要人手,是不是先跟舍監說明清楚比較好?」

我站到繭墨身邊提出建議,但繭墨搖搖頭。

「如果你想也可以,但是就算說了也沒用。校方已經將樁君自殺的調查工作全權委託給我們,何況,最好不要隨便邀集人手。」

繭墨再次嘆息,白皙的手撥了撥瀏海。

她嚴肅地說道:

「因為,死人很可能會增加喔。」

***

手電筒的光切進黑暗之中。

我們跌跌撞撞地穿過溫室夯的小路,兩間並排在一起的溫室佇立在黑暗中,看起來氣氛詭譎。溫室後方是圍繞著校園而建的圍牆,某個角落正好是監視器的死角。然而經過上次的逃走事件,校方應該也已經調整了監視器的角度。

當然,校方並未即時監控著全校各個角落,但影像依舊會被錄下。為什麼她們兩人要再度冒這麼大的風險離開學校?

箝制學生們最有力的枷鎖就在學生心中,校方讓他們覺得除了學校以外無處可去,即使衝動地逃跑,換來的也只有更差的待遇。然而,小鳥和琉衣子卻再度以身犯險。

她們突破心靈上的枷鎖沖了出去。

為什麼她們要在這時去沙織那裡?

「我不記得路怎麼走了……當時我們反覆地迷失方向……所以……咦……」

志月茫然地發出疑惑的聲音,山里延伸著許多紅色的點。

就好像有人故意弄傷手、留下血跡標示路徑一般,

紅色的花朵在黑暗中綻放,花瓣似乎發出微弱的光。

志月開始走上由花朵鋪設出的詭異小徑。我也衝上前,打橫抱起佇立不動的繭墨。繭墨將手電筒捧在懷中,頗為佩服地說道:

「喔?這次滿機伶的嘛。」

「那當然,我多少也是會記取教訓的。會稍微有點趕喔,小繭。」

然而滿是落葉的路並不好走,腳底幾度打滑,差點摔倒,但我還是拚命抱著繭墨向前奔跑。紅色的花漸漸增加,隨我們的前行不斷出現整群新的花朵。

沒多久,花的密度持續升高,變成一條由紅花組成的帶子。

柔和的香味中混雜著鐵鏽味,我這才注意到一件事。

那天在學校聞到的奇特花香,那種甘甜卻噁心的味道原來出自這裡。

——————嚓、嚓、嚓。

皮鞋踩爛紅花,潮濕的甘甜味飄上來,鐵鏽味也刺激著鼻腔。花的數量迅速增加,幾乎淹沒地面,連志月的腳踝都被花朵所覆蓋,就在我們所見一切都快染上紅色之際,志月停了下來。

鮮紅色的花海如瀑布般

往斜坡下鋪過去。

就好像原本零散的血液終於匯集成河流般,往坡道下奔流。

但是,那不是河,而是數百朵、數千朵花。

我們也停下腳步,我看見斜坡前站著兩個人。

小鳥和琉衣子盾並肩站在一起,凝視著斜坡下方。

「小鳥……琉衣子……?」

兩人聽見志月的呼喚,同時回過頭來,臉色異常蒼白。琉衣子在短暫的驚訝過後,用兇狠的眼神瞪著我和繭墨。但小鳥卻不驚訝,只是顫抖地伸出手指著前方。

我們循著她手指的方向找了一會兒之後,發現她指的是斜坡下面。

「……………………………………那、個…………………………………………」

我放下繭墨,走近斜坡。我在高度及膝的花海中站定,望著小鳥所指的位置。

一股腐爛的肉味傳來。

斜坡底部也聚集著整片紅花,花朵們如野獸般互相依偎,充斥整個底部。許多花瓣疊成一團,濃密的紅色燒灼著眼睛。

紅色裡頭偶爾出現其他顏色。

白色的物體湧上深紅海面,接著迅速消失。

那些花竟不斷吐出肉塊。

花朵綻開至花瓣幾乎要撕裂的大小,從中心掉出混和著黏液的白色肉塊。花朵抖動的模樣讓人很突兀地聯想到人類生產的過程。被生出來的肉塊掉進花與花之間的縫隙,我猜那片花海底下一定塞滿了花朵吐出來的肉,腐爛的氣息濃烈地飄散著。而後花朵以堆滿地面的肉塊為養分,繼續成長。

花繼續吐出肉塊。

生產出埋葬在花朵底下的屍體的某一部分。

——————啵滋。

伴隨大到能從這裡清楚聽見的水聲,花朵中心掉出一段腸子。覆蓋大量黏液的內臟旋轉著落在土壤上,屍體的肉八成已經腐化,然而花朵們卻依舊栩栩如生地生產出屍體裡的臟器。

「嗚、嗯……嘔!咳咳——」

此時小鳥像是從鬼壓床狀態中被解放似的,按著嘴唇嘔吐起來。我也因此回過神,正好看見一顆像被漂白過的淡紅色心臟掉到花叢里。

這樣的光景未免太瘋狂。

小鳥抱著頭,發出類似呻吟的慘叫聲。我摟住她的肩膀往後退。不能一直看著這詭異的光景,我們應該早點回去,

小鳥跟著我往後退並坐在地上,可是琉衣子依然停在原地。她緊握雙拳,低頭望著斜坡底下。

——————她的眼神充滿憤怒。

不是恐懼、也不是厭惡、更不是瘋狂。

她的眼裡只有單純的憤怒。

「那是什麼鬼束西……到底……到底還想要我們耍到什麼時候!」

她緊咬下唇,嘴唇被咬破,鮮血流到下巴。漆黑的眼眸發出精光。

我看著她的背影大喊:

「琉衣子同學,你也快退下吧!不能一直看啊!」

「少羅嗦,你給我閉嘴!」

她朝我怒吼,接著轉頭看向我們。

黑色的秀髮在臉旁舞動,她狠狠瞪著志月,接著又盯著小鳥,我離開小鳥身邊站了起來,但是琉衣子還是不肯過來,她大喊著:

「不要碰我!你要是敢走過來,我就立刻跳下去……你們根本不懂!你們什麼都不懂……」

她望著一片花海,視線重新停留在志月身上。

琉衣子對著無力地癱坐在地、淚流不止的志月說道:

「志月,你說的沒錯……沙織的屍體到現在還沒被找到簡直是個奇蹟。但是……這個呢?這又是什麼東西?」

她茫然的眼中映著花海的影像,但不一會兒又被憤怒所取代。

「我也知道她很恨我們,我知道,真的知道了!但是我……那是我的決定,所以會試著忍耐。如果這就是懲罰,我一定會繼續忍耐下去。可是,為什麼那個可恨的噁心怪花會長出這麼多來?她到底想耍我們要到什麼時候才甘願?」

——————啪吵。

琉衣子踩爛腳邊的紅花,她不停踩著並瘋狂叫喊,故作冷靜的模樣完全暴露出她內心的脆弱。

「沙織,你想說什麼就說吧!直接說啊!沙織!」

「——————-她就算想說也說不出口了吧?」

——————啪!

冷靜的嗓音蓋過了沉痛的哀號。

同時還聽見巧克力被咬斷的聲響。

琉衣子抬起頭,表情僵硬,繭墨露出無聊的眼神低頭看著花海,她看著這瘋狂的光景,冷漠地吃著巧克力。

紅色花瓣突然飛了起來,飄到繭墨臉旁,她笑了。

「她已經死了,不可能說話。所以才出現這麼多怪花,不是嗎?」

被殺死的一方連感嘆自己有多悲慘都做不到。

——————所以產生怨恨。

「………………嗚…………」

琉衣子不知該如何回應,嘴巴一張一合。不停地搖頭。

她的注意力終於開始鬆懈,於是我衝上前去抱住她。

我跌跌撞撞地跑過去,硬將她拉走。腳下踐踏著花朵,一路遠離斜坡才開始大口喘氣,琉衣子不斷掙扎並朝我的手咬了下去。

「放開我!放開!我都說放開了,快放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琉衣子扯開嗓子大叫,牙齒狠狠咬進我的肉里,但是我不能放開她。

不能再讓她繼續看下去。紅色花海陸續增生的光景只是規模大上一些罷了,花本身還是和盆栽里的一樣。然而——卻有某處明顯不太對勁。

這個靈異現象只是花會吐出肉塊而已。

但其中蘊含了無法估算的惡意。

不能一直盯著它看。

「不管你想說什麼都行,總而言之先離開這!稍後我們都會聽你說,先冷靜下來!」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得到的回應是一連串如咒語般的聲音,依然咬著我的手的琉衣子哭了起來。

她放鬆緊繃的身體,如厭惡自身軟弱的孩子般不停搖頭。

「……琉衣子。」

志月也爬了過來,她握住琉衣子的手,低垂著頭,兩人默默靠在一起哭泣。我放心地鬆了口氣,仰望著天空。

就在這一瞬間。

「——————!」

掌心傳來劇烈的疼痛,我慌張地低頭察看,一瞬間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一把刀貫穿了我的手掌,

琉衣子雙眼圓睜地瞪著我,血紅的眼裡已經沒有淚水。她的嘴如機械人偶般僵硬地打開,低沉地說道:

「——————不要碰我。」

琉衣子從我懷裡掙脫,我抓著插在掌心的刀奮力一拔——噗滋。手上的肉被刀割了一塊下來,我強忍住噁心的觸感,丟掉刀子。

我伸手想拉住琉衣子的手腕。

不能在這時放手,絕對不能讓琉衣子離開。

眼前彷佛又看見紅色的海,狐狸嘴角微笑地上揚。

我用力抓住琉衣子的肩頭,好起快忘記剛剛回想起的影像。

「小田桐先生!」

志月悽厲地慘叫,接著猛力拉著我的手。

同時刀鋒掠過我的臉頰。原來琉衣子手上還有另一把刀,她揮舞著刀子並沖了出去。她的眼裡倒映出紅色花海,回到斜坡上的她從胸前口袋取出某樣物品。

火柴盒出現在她掌心,她嘴上念念有詞,一邊擦亮了一根火柴。

「再見……再見……你安息吧……睡吧……沙織……好嗎?」

橘色的火照亮了琉衣子的臉,

她像個孩子無助地哭泣著。

接著用顫抖的手試圖將火柴扔出,目標是腳下那片紅色花海。

然而在她的腳邊,一朵花正抖動著。花瓣大大膨脹起來,像是懷了胎兒的孕婦,接著從花朵中心掉出某個東西。

——————嘶。

紅色的花朵吐出一根指頭。

掉落的指頭觸碰到琉衣子的腳,黏液滑過肌膚,死肉輕撫腳踝。

「——————咿!」

琉衣子發出小小的驚呼,她抬高被撫摸的那隻腳,卻失去平衡。

——————就只是這樣而已。

——————就只是……這樣……

一鬆手,火柴便熄滅了。

琉衣子纖細的身軀則掉落至紅花盛開的那一頭。

不可思議的是,琉衣子並未發出慘叫,她的身體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再也不見任何蹤影。

紅色的花朵突然騷動起來,它們靜

靜地低垂下去,花瓣緊緊收束。

整片花叢一朵接一朵閉合,我不去看逐漸黯淡的鮮紅花海。

因為就算不看——————-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呼哈哈哈、呼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鳥失去理智狂笑,志月抱著頭號啕大哭。

繭墨並不理會小鳥高亢的笑聲,逕自拿出巧克力。

她咔昧咔地咬著巧克力。

恢復成花苞狀態的花兒們悄無聲息地搖曳。

就像是完全不知道有個人死在它們之中一樣。

***

琉衣子和沙織的屍體被運了回去,而精神異常的小鳥則被送進醫院。

連志月也因過度勞累而暫時住院了。

繭墨雙手抱著白色的花低聲說道:

「這就是校方委託我們調查的原因。他們察覺到樁君的自殺可能和沙織君的失蹤有關,所以才沒聯絡警方,而是請我們協助調查。目的是避免其他無辜學生受害,同時也確保不讓醜聞外揚,畢竟繭墨家的人口風都很緊啊。」

所以找他們保守秘密是最安全不過了。

繭墨露出嘲諷般的笑容,深深吸了一口香氣。空氣中飄散著甘甜的花香,她踩著鏗鏘有聲的步伐走在無機質的走廊上。

「要是讓學校里的老師著手調查,很可能會因此受到牽連,所以才全權委託我們處理。對學校而言,樁君和她的死黨下場如何並不重要,反正她們只是住在五樓的麻煩人物,眾多死不足惜的學生之一罷了。」

這做法未免太不人道了。學校竟擅自隱瞞實情而不通報警方,腹中的孩子蠢動著,我痛到不禁握緊拳頭。

最終我還是沒能抓住琉衣子。然而,究竟是誰把她們兩人逼向那座斜坡?

她們若沒到那個扭曲的空間去就不會死。

「你該不會是想把這件事告訴警方或媒體吧?我勸你最好別惹這間學校。你沒有錢,更沒人脈,什麼也做不了。除非你想用一輩子的時間跟他們耗下去,但是那樣做並沒有意義。」

繭墨輕輕地笑了,我也不再多說什麼。

到頭來,我也並不想為了她們長期作戰。我只是覺得很難過、很生氣,如此而己,沒有任何意義。

為了自己而平心靜氣地接受他人的悲劇。

我甩甩頭,重新看著充滿藥水味的走廊,穿著如喪服般黑色洋裝的繭墨站在我身邊,她的臉隱藏在帽檐的黑色蕾絲下。

我們來到小鳥與志月住的醫院,就像要參加葬禮似地排成一列,繭墨再度開口:

「她們的家屬與學校已經達成共識,不將這次的事件公開,對沙織君的家屬則謊稱為意外死亡。小鳥君將在學校經營者所開設的醫院裡繼續休養,志月則在身體康復後復學。真是可喜可賀的結局啊,一切都沒變。」

就算有人死去也一樣。

我再次觸碰仍陣陣發疼的手掌,被刀子貫穿的傷口已經縫合併包紮好,掌心的疼痛讓我回想起抓住琉衣子肩頭的那一剎那。

如果當時能好好抓住她,她就不會死了。

可惜我救不了她,一切都已成事實。

「我……什麼忙都幫不上。」

「小田桐君,這很正常呀。若你還想為此感到不甘心,就盡情自怨自艾個夠吧。」

繭墨嗤之以鼻。不甘與悔恨都沒有意義,卻依然忍不住因自己的無力而哀嘆,只能試圖忘記這個心結。我不發一語跟在繭墨後面。

她毫不遲疑地走在走廊上,接著停在某扇房門前。

穿著一身並不適合探病的衣服的她伸手抓住門把。

「——————打擾了。」

不等房內的人回應,她便逕自推開門。

一名少女端坐在椅子上看著書。儘管我們不請自來,她還是很開心地請我們進房,滿臉笑容的她疑惑地歪著頭。

「啊……你們來看我嗎?謝謝!」

繭墨靜靜地將手中的花束遞給她。

白色百合組成的花束在空中搖曳。

花束中央有朵紅花。

——————嚓。

她收下花束,用力抱緊。

臉上的微笑像是剛剛收到捧花的新娘,

「——————滿意了嗎?」

繭墨低沉地說道,

她不急不徐地反問:

「——————什麼意思?」

繭墨撇了撇嘴,戴著黑色蕾絲手套的手一揮,紅色花朵就像被施了魔法般緩緩盛開。

繭墨的嘴唇靠近紅花,隨後開口。

對象是坐在她面前的志月:

「一切都在你的計劃中,不是嗎?」

志月溫柔地微笑著。

我訝異地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志月伸出白皙的手,纖細指尖沒入花束之中,避開白色花朵,她摘下了那朵紅色的花,將濕潤的花莖從花束中抽出。

紅花在她手中搖曳著。

她親了親惹人愛憐的花兒。

深吸了一口氣之後說道:

「是啊,當然很滿意羅。」

她臉上的笑容是那麼樣的甜美,散發出晶瑩透明的光澤。

***

「——————那是什麼意思?」

沒有人回答我的問題。兩名少女四目相接,交換了溫和的微笑。

好像她們正一起享受悠閒的下午茶般的微笑。

她們凝視著對方,接著,繭墨終於緩緩地開口:

「獻給樁君的白花里存在著一朵紅色的花,那是『你們的花』吧?在你們之中,有個人故意在悼念樁君的花束內放進一朵紅花,為了表達對死者的惡意。不僅如此,沒有種子絕對開不出花朵,因此一定是你們三人之中的某人將種子埋進大家的盆栽。」

「……………………原來如此,然後呢?」

志月凝視著手上的花問道。她維持一貫的冷靜,接著伸手捏住捧在手心的花瓣,用力拔下。

——————啵。

柔柔的聲音響起,花瓣碎裂。

「那條紅花小徑也是用同樣的手法做出來的吧?你憑著模糊的記憶找到了埋葬沙織的地點,然後在回學校的路上沿途撒下種子,而紅花便陸續繁殖起來,成了一片花海。但最先是你起的頭,我沒說錯吧?」

「…………為何認定是我?」

志月抬頭看著繭墨問。

繭墨深深嘆息之後,稍微加快了敘述的速度:

「真麻煩,不過我還是說清楚吧。我今天早上調查過了,學校那裡有你第二次離開校區的紀錄,但這只是再度確認罷了,還有其他原因讓我覺得幕後黑手是你。」

繭墨聳聳肩,志月則無言地等繭墨繼續說明。

「第一,那天晚上你說你到小鳥君房間是為了找她,那是騙人的。畢竟當晚琉衣子君也不見了,單單只找小鳥君一個人很奇怪。你真正的目的是來看我們在調查誰房內的花,換言之,你其實是來迎接我們的吧?」

為了將我們引導至那座斜坡。

志月沒有任何回應,繭墨以厭煩的口氣繼續說下去:

「安排琉衣子君和小鳥君到那個斜坡的人也是你。因為她曾說過:『你說的沒錯。』是你告訴琉衣子君那座斜坡變成了詭異的花海,她們兩人在恐懼感的驅使下決心親眼查證,為了去看斜坡而再度逃出學校。此外,也是你將刀子遞給琉衣子君的。若沒有那把刀,小田桐君一定能夠阻止琉衣子君衝出去。你當時刻意接近她就是為了將刀子交到她手上……對吧?」

「原來如此。你……究竟想說什麼呢?」

——————啵——————噗滋。

花朵碎裂,紅色花瓣被捏得四散。

紅色的殘骸落在白色床單上。繭墨輕輕聳肩,在她尚未開口之前,我搶先一步問道:

「為什麼…………你要那麼做?」

那等同於殺人犯的告白。一個人死了,另一個人則瘋了。

而將她們逼至絕境的,便是眼前的少女。

為什麼要那麼做?

「為什麼?對了…………小田桐先生,你曾經有很重要的人在你面前死去的經驗嗎?」

志月冷靜地詢問。她歪著小巧的頭顱,雙手撈起床單上的紅花殘骸。她將花瓣湊近嘴邊,接著無預警地合起拳頭,用力握緊。

一片花瓣從指縫間落下。

「我刻意不告訴你們,其實我非常喜歡沙織。其他三人對我來說有如蠢笨又駑鈍的豬。琉衣子、小鳥和樁都很爛,多嘴又俗氣……她們三個光是站在沙織面前就完全被比下去。」

志月眼神

恍惚,彷佛正在作夢,雙手如祈禱般按在胸前。

她緩緩睜開雙眼,眼神猶如冰塊那樣冷酷。

「沒錯。我只想和美麗聰明又高雅的沙織在一起,所以才委屈自己和那三個傢伙作伴。可是…………那幾隻蠢豬竟然——」

——————喀喀。

我聽見咬牙切齒的聲音,然而她的眼神又在一瞬間柔和起來。

眼裡噙著淚水,她傷心地說道:

「你知道我有多傷心、多痛苦嗎?我不可能原諒她們。所以…………………………你能明白為什麼我要那樣做了嗎?」

我不能明白。完全不能理解她的動機。

因朋友的死而傷心,所以不能原諒害死朋友的那三個人。

既然如此,又為何要聽從琉衣子的建議,幫她隱瞞沙織死去的事情呢?

又為何要切下屍體的一部分並保管呢?

志月露出聖母般的笑容,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既然如此,你為何答應、那個提議……」

電光火石間,我突然明白了。

——————我竟然明白了。

「………………為什麼?那還用說嗎?」

我腦中浮現盆栽的模樣。土壤裡頭埋著手指——看見指頭當下的印象,再度湧上心頭。

「當然是因為我想擁有她的屍體啊,所以才答應了琉衣子的提議。」

當時覺得那盆栽就像是小小的棺木。

「原來如此……即使琉衣子君沒有提議切下沙織的部分身體,你也打算之後返回那裡,將沙織的屍體帶回學校吧?」

「嗯,就是這樣。我想給那幾個人適當的懲罰,反正就算報警,沙織的死也只會被學校想辦法掩蓋掉,最後頂多給她們一些不痛不癢的懲處,搞不好還會失去盆栽里的指頭呢。所以我才配合她們的計劃。」

因此她才開闊心心地收下被切斷的沙織的部分屍體。

在這幾個因混亂與絕望而切下屍體的少女之中,只有志月為此而狂喜。

對朋友的死感到絕望的她,竟因屍體而看見了救贖的希望。

「你得到一部分的屍體後愛惜地保存著,然後等待良機將她們逼瘋。但是,為什麼要幫我們?你應該可以偷偷完成自己的復仇計劃。校方並不想和埋在盆栽里的屍體扯上關係,他們對外宣稱學生絕對沒有切下屍體的指頭,沙織屍體的損傷是野獸們造成的。只要你不四處宣楊沙織的死,我想學校也不會沒收那些盆栽吧?可惜,若是沒有我們的介入,你應該能順利取得全部的屍體。除此之外,還有一點——」

繭墨銳利的眼神對準志月,志月保持微笑,等著繭墨發問。

有點像是迫不及待想被別人指摘的表情。

「你如何取得那些花的種子?」

會吐出肉塊的花,能夠將死者的怨念具體化的花。

繭墨的疑問加深了志月臉上的微笑,她慢慢鬆開緊握的雙手。

——————啪。

花瓣散落在床單上,替純白床單添上鮮艷的紅。

我想起之前看過的自殺場景。

充滿藥水味的空氣里,混入了甜美的香氣。

「誰給了我花的種子?而我又為什麼要幫助你們?相信你應該知道答案。因為那是條件啊,為了讓她們幾人看見地獄,我需要那些花。想讓她們看見地獄,我就必須接受對方提出的條件。所以我才帶你們去看那片花海。至於是誰提出的條件,就讓我好心地告訴你們吧!仔細聽清楚了。」

志月殘忍地笑了。

她張開捏碎花兒的手,低聲呢喃:

「——————是狐狸給我的。」

過去的光景迅速閃過眼前。遠方傳來雪花掉落的聲響與骷髏的笑聲,站在眼前的少年以低沉的嗓音說著:

——————我是繭墨日斗,你的哥哥。

我渾身僵硬,而繭墨則和當時一樣不發一語。

志月嗤嗤地笑著,她朝窗邊投去一個愛憐的眼神。

那盆種著指頭的盆栽就放在窗邊。

紅色的花苞靜靜地緊閉。

宛同陷入一場深沉的夢境之中。

***

之後,志月就不肯多說什麼了。

她只是用一種不太正常的笑法不停地笑著。

我們決定再回學校一趟,必須去取回放在那裡的行李才能回事務所。事件解決之後,我們對那所學校而言只是單純的外人。

搭上老師開的車,我們從醫院往學校移動。當車子駛進山路,我靠著椅背用力閉上眼睛。志月瘋狂大笑的模樣浮現眼底,我用手蓋住雙眼,不停地說服自己。

狐狸已經被異界吞噬,不可能再回到人間。

他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應該不存在了啊。

可惜的是不管怎麼努力,我都無法說服自己。心中充滿恐懼與混亂,志月的低語迴蕩在耳邊,幾乎要撕裂耳朵。我深深嘆息,不願承認狐狸已經回來了。我不能承認。然而,我卻無法否定志月的話。

為什麼會出現狐狸的名字呢?

——————爸爸?

腹中的孩子擔心地喊著我,我摸了摸肚子安撫她。我刻意將注意力放在掌心的疼痛,按捺著想放聲大叫的衝動。

負責開車的老師偶爾對我投來一個厭惡的眼神,

他默默地開著車——————突然緊急煞車。

嘰——————————!

刺耳的煞車聲響起,我撞到前座的椅子之後抬起頭。

我們停在學校的第一道大門前,四周飄著一些煙霧,遠方的樹木染上紅色。

山林正熊熊燃燒著。

紅色火焰照亮漸漸暗沉下來的天空,遠方傳來樹木倒下的聲音,老師一臉驚恐地眺望著前方的樹林。

「這、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他眼睛瞪得大大地拿出手機,這才發現剛才在醫院將手機關機後沒再打開,他慌張地開始試圖聯絡學校。繭墨斜眼瞄了老師一眼,忽然打開了前座的車門。

——————喀嚓。

她走下車。

在煙霧飄溢的風中,她凝視著大門另一端。

「小繭!」

我跟在她後面下了車,熱風吹拂著我們,一股鮮花被燃燒後產生的甜味鑽進鼻腔,因火光而照亮的樹林之間站著一個人。

黑色身影在戲劇化的背景前彎腰。

帶著貓咪面具的少女緩緩拾起頭。

「『我的思想是我腦髓上的傷。我的腦就是傷痕。』」

貓臉下的嘴巴開口說話。

頗具張力的聲音響起,樹木燃燒的聲響並末蓋過那人的口自,我們清楚地聽見了她所說的話。繭墨忽然拿起紙傘,昔上開出紅色花朵。

「『我想變成機器,用來抓東西的手、用來行走的雙足,再也不會疼痛、再也不會思考。』」

繭墨淡然回應著,佇立在鐵製大門另一頭的少女面帶微笑。

她並不害怕背後熊熊燃燒著的樹林,繭墨看著她開口詢問。

繭墨的聲音清朗有力,猶如共同演出歌劇的拍檔一樣吟詠。

「你真的認為自己是妖怪?」

彷佛要回應繭墨的提問似地,少女身上的斗篷迎風翻飛,形成像烏鴉展翅般的剪影。

貓咪面具下方的紅色嘴唇微微彎起。

「雖然你這麼問,但我的確是妖怪—————————令人傷心而懊惱、悲痛又絕望的事實。所以,我一定得生下妖怪。我不能生出人類。如果是你,一定會贊同我的話吧——畢竟你也是妖怪呀。」

這難道也是戲劇里的台詞?

少女大方說出想說的話,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靜靜等候繭墨回應。繭墨則一臉平靜地望著少女,接著緩緩開口:

——————轉呀轉。

——————紅色的紙傘在繭墨背後轉動起來。

「別開玩笑了。品味低俗也該有個限度才是。不是人便是妖,這句話或許沒說錯,我是繭墨阿座化,能操縱異界的妖怪。有時我們會將一些超脫人類的存在稱呼為妖怪,但是那些存在依舊是人類,請別忘了這點。」

貓的動作停止了,她站在原地看著繭墨。

她如收起羽翼的烏鴉般拉起斗篷包住自己,不發一語。

繭墨淺笑吟吟,她依然以沉穩的語調說著:

「你一直主張自己是妖怪,到底想逃避什麼呢?」

沉默降臨在她們兩人之間,一切都靜止了。

帶著貓咪面具的少女——悠里不再多說什麼。

經過一段長到像是永遠的時間後,一

旁的老師突然破壞了這片寂靜。

「你們還在這裡做什麼?學校已經利用業者送貨的通路將學生們疏散,消防隊馬上就會抵達,我們也該趕緊避難了!」

老師話聲方落,貓咪再度彎下腰。少女以優雅的姿態行禮。

「——————先這樣羅,後會有期。」

她的離別宣言被樹木倒下的聲音吸了進去。

少女就這樣轉身離開,像烏鴉羽翼般的背影消失在森林深處。

我茫然目送她遠去,紅色火焰倒映在繭墨眼裡,她低語道:

「——————………………真討厭。」

緊閉著的大門另一頭。

我彷佛聽見布幕再度拉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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