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而且,繭墨明天也要吃巧克力 事件Ⅲ(2/2)
在圍牆內側有個狹窄的庭院,在那邊是一扇做工不好的玻璃窗。
玄關很狹窄,走廊很老舊,廚房很髒,家人間的關係不算好也不算壞。
在二樓,有一間散亂著漫畫書,衣服掛得很隨便的,普普通通的兒童房。曾經住在那裡的,是這戶人家的獨生子。他似乎跟高中的學妹私奔了。他斷絕了一切聯繫,沒有再回過這個家。父親和母親肯定氣瘋了吧。特別是父親,肯定覺得無顏面對外人,跟我斷絕關係了吧。我回憶起那個疲憊的背影。媽媽一定思念著我,為我哭泣吧。爸爸肯定會時不時地深深嘆息吧。他們兩老,現在應該現在把我不在當做理所當然的情況,過回了安穩的日子吧。
我無法心浮氣躁地回到這裡。
因為我可能會害他們被咬死。
我的腹中被塞進了一隻鬼,於是我斬斷了過去的一切連繫。在那之後,我有意識地迴避著,不去回憶這個地方。也因為這個緣故,對於那些過去的熟人和朋友,我在腦海中已經只能浮現出朦朧的面孔了。而這個地方,也感覺就一場遙遠的夢。但是,實際來到這裡一看,我發現這個家沒有任何變化,仍舊存在於現實之中。我的手,顫抖得更加激烈。喉嚨下面火熱地燃燒起來。
我緊緊咬住嘴唇,將呼之欲出的呻吟聲按捺下去。然後,我短促地直言道
「————————這裡,是我的家」
白雪倒吸一口氣。她將手輕輕地搭載我的手臂上,就像在我問我準備怎麼樣,看著我。白雪的視線移向那個透出溫和光亮的玄關。我搖了搖頭。我沒打算進去。我終歸不會跟他們說,我這段日子究竟是怎麼過的。而且,反正我已經回不去了,還是隨時間的沖刷,讓他們忘掉我更好。
而且對我來說,這裡已經不是我的歸宿了。
我想我曾經住過的地方,我所懷念的人們,輕聲呢喃
「永別了………………請多保重。但願你們永遠健康」
我搖了搖頭,然後牽起白雪的手,邁出腳步。
頭上是漆黑的夜空。我仰望高懸的皓月,擦掉眼淚。
於是,我決定立刻前往某個地方。
***
走過曾經上學的路,我到達了那裡。
那是我不久前才能來過的一個地方。
我們翻過校門,站在了好像沙漠一樣的操場上。髒兮兮的校舍,籠罩在好像打濕了一樣的灰色暗影之中。這樣的外觀給人的感覺,過真像一個老舊的水槽。我前不久被日斗帶著,在這所校舍里轉過一圈。到頭來,我現在都不知道他當時為什麼要把我叫來這裡。他利用了少女引發的怪異,再次向我展示了人的惡意。
然後,他貯備在書庫里跟我做個了斷。我現在都不知道,那個行為源於怎樣的惆悵。我能夠推測,但那恐怕是我一輩都無法理解的事情吧。我已經放棄了,人與人之間就是這個樣子。即便迫切地想要理解對方,或者徹底放棄去理解對方,人有時候還是會亂來。當直面這種情況的時候,就只能去揣度對方的想法,建立思考了。
在這種含義上,狐狸的行為充滿了十足的人味。
我放棄思考,轉向身後。白雪很感興趣地撫摸著單槓。我不記得上課的時候用過這東西,可能以前有安排技巧課程,不過在我那一代的時候已經沒有那種內容了。白雪看著我,好像在問我這是什麼。我跳向單槓,小心不讓肚子碰到,翻向前面。我退了一步之後,白雪點點頭,抓起了單槓。穿著和服的她靈巧地翻向前面,落地之後得意地向我看來。我點點頭,撫摸她的腦袋。她開心地笑了起來。她又翻了下單槓,落地之後,打開扇子。
『能像這樣參觀小田桐先生過去生活過的地方,我也很開心。而且,我從來沒有上過學。令人吃驚啊。這裡竟然這麼大』
「說來你可能覺得不可思議,我在這裡上學的時候還覺得這裡小呢。在這裡,我和靜香還有日斗一起度過了一段時光……怎麼說呢,如今回想起來,還是覺得那段時光非常快樂。我現在都搞不懂,那段時光究竟是什麼」
狐狸當時是怎麼想的呢?我們為什麼就不能做朋友呢?
即便他現在不當狐狸,願意幫我了,我還是弄不清楚。
聽到我說的話,白雪一語未發。只不過,她走上前去,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我向她點點頭,朝校舍走去。今天沒有帶路的少女,門和窗戶應該都鎖上了吧。而且值班的守衛可能會出來。雖然進不到裡面去,但或許可以從窗戶偷看到教室裡面。我一邊想著這些,一邊來到校舍旁邊。而這個時候,白雪突然拉起了我的袖子。我停下腳步,與此同時,某種巨大東西掀起一陣風。
—————————咚
有什麼東西掉在了眼前。
鮮明而強烈的影響在我腦海中閃過。靜香白色的身體掉下去,一下子摔在了地面上。她身體裡許許多多的東西從被砸出來,然後死了。她的死被埋葬於黑暗之中,被當成沒有發生過。我的肚子劇烈地蠕動起來。和白雪牽著的手冒出冷汗。我一邊按捺住反胃的感覺,一邊朝著下落物衝過去。我拼命地讓自己的心鎮定下來,然後觀察那東西。稍微動動腦子就能知道,那東西和我毫無關係。可我那已經習慣於事件的頭腦,開始自動進行分析。
那是扭曲而巨大的白色人偶。我深深地皺緊眉頭。
那不是人,甚至連活的東西都不是。
那是個如假包換的人偶。外部應該是用床單相互拼接起來做成的,厚厚的白布裡頭塞進了紅黑色的東西。直白的說,那東西是用來取代腸子的,用布封裝成的香腸。渾圓的四肢末端,不知為何插著電極。肚子上有數不清的腳印。血和肉從粗糙的縫合縫中溢了出來。看上去,它的肚子被什麼人給踐踏過。我以前也見到過像類似的東西。於是,我抬頭向上看。
本以為那裡不會有任何人,但這個想法必然是錯誤的。
把這東西扔下來的人,現在就應該正站在屋頂上。
我回想起了剛才去過的高級公寓。於此同時,我過去曾參與過的事件在我腦海中閃過。
跳樓的靜香,投海的男人,跳窗的貓,被裝進袋子裡扔下樓的職員,紛紛在我腦海中浮現。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飛奔起來。既然屋頂上有人,那鎖就應該是開的。但是,在調查主要路線之前,我發現從連廊連接校舍的門敞開著,於是我飛衝進去。白雪的腳步聲也從我身後跟了上來。她沒有阻止我,應該也從那個人偶身上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吧。我們直指屋頂,一門心思地往上沖,而這個時候,一股奇妙的異樣感向我襲來。
總是這個樣子。我的人生除了往上爬就是往下沖。
追逐什麼,不停往上。然後逃避什麼,不停往下。
我在屋頂上,看到了靜香朝外面縱身一躍。然後,我的腹中被塞進了一隻鬼,命運被改變了。現在,我在跳下比人世更加深邃的異界之前,又再一次向上爬。
我朝沉重的金屬門撲上去,將其推開。冰冷厚實充滿質量的風拍打我全身。
屋頂上,是一片淤滯的夜空。黑壓壓的天空好近,甚至能感受到它的重量。雲正以驚人的速度飄逝著。皓白的月亮和渺小的星星,在雲層間時隱時現。
零零碎碎的月光灑下來,照出了地面上用紅粉筆畫的酷似魔法陣的圖案。我覺得連外行人都明白,這東西看上去很複雜,卻沒有任何意義,只是一堆鬼畫符。在魔法陣旁邊還放著一個金屬盒。那應該是從化學實驗室里拿出來的電源裝置吧。在魔法陣的一頭,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她戴著厚厚的眼鏡,穿著一件灰色的長大衣,給人一種很本分的感覺,黑色的頭髮任風吹拂。她嘆了口氣,抬起臉。
「咦?好久不見……為什麼你們會在這裡?」
曾拜託狐狸開辦降靈會的少女,一臉驚訝地說道。
她的腳下好像踩過什麼東西,被紅色打濕了。
***
「你是…………那時候的」
「是啊。就是那時候的。今天狐狸大人沒有一起麼?真寂寞啊」
少女遺憾地嘟噥起來。她是前幾天在這所學校里舉辦降靈會的主辦者。
她當時想讓死去朋友的靈魂進入塞滿血肉的可怕人偶里。
她穿著平底皮鞋的腳沾滿了鮮紅色的液體。我將視線移向魔法陣上殘留的血跡。那個痕跡穿
過包圍屋頂的護欄下部的縫隙之後就消失了。
護欄上掛著大量的絲和肉。少女似乎是將那東西從狹窄的縫隙中硬擠了下去。屋頂上展現出詭異的情景,但校舍仍舊籠罩在沉靜之中。我咬緊牙齒。我曾經有過一段相似而卻不同的經歷。狐狸和靜香之間的關係乍看之下令人欣慰,然而他們進行的卻是可怕的交流。當時的情景在我腦海中重現。
我的腹部顫抖起來。我能夠肯定。
這位少女的日常生活中,有過突發的異常。
她的身影和其他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我想起了那些想要逃離那個令人憂鬱苦悶的學生宿舍的少女們。她們的恨與愛,招致了最糟糕的結局。可能是我先頭一直都在回憶過去,少女泰然自若的表情,和許許多多的身影重合起來。繭墨參與的事件中,那些加害者與被害者,崩潰的人和自願成為野獸的人,一張張臉在我眼前閃過。
少女雙手合十,一臉傷腦經地看著我們。應該是我們把路擋住了,讓她沒辦法離開這扇門吧。我張開嘴,一邊對答案進行預測,一邊向她問道
「你在做什麼……換個說法,你為什麼要製作那種東西?」
「被說得那麼不濟,可真是遺憾啊。我可是很賣力地往裡塞了啊。不要突然冒出小瞧別人啊」
「裡面的東西是什麼……肉的量比上次的兔子布偶還要多,莫非是人?」
「別說那麼沒禮貌的話啊。那樣的話就太草率了,凡事都要循序漸進,姑且先試了試狗狗的肉哦。最近野狗也很少,要弄到肉真得花不少氣力。浴室也被弄得夠嗆,還要報廢那麼貴的菜刀。於是,你有什麼想問的麼?我要回去了」
「你在那個上面插點擊是幹什麼。算了,不說我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於是,我們乾淨利落地結束了對話。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少女就像小瞧我似的,聳了聳肩。白雪困惑的氣息,從身旁傳了過來。她會這樣也是很正常的,因為她從未遇見過這位少女。而且,我和少女的對話是在彼此理解的情況下進行的。現在,少女正進行著脫離日常的某種行為,而且不認為這種行為不好。我認為這種行為不好,而且少女很了解我的觀點。但是,我無心對她說教。我是在知道這一切的基礎上才堵著門口,跟少女繼續對話的。我跟她在彼此互不了解的前提之下,進行一場滑稽的對話。
「辦那場降臨會的晚上,你成功了,但那些肉違逆了你的意思,襲擊了你,所以你覺得『真沒意思』對吧?於是,你準備重來一遍……塞滿死肉的袋子,通電用的裝置還有魔法陣。大概能夠想到啊。降靈,化學方式,科幻小說里的人造人製造法,你似乎不在乎形式。你準備把你主觀上認為有用的零星知識拼湊起來,製造出會按自己的意思行動的肉是吧?你的目標,是重現前些天狐狸引發的怪異」
這麼簡單的事情,我還是能夠判斷出來的。眼前的情景以及剛才墜落的肉袋,都如是地交代出了她的目的。而且,還能夠輕易地推測出結果如何。
「但是,你失敗了。你千辛萬苦進行準備,可帶來的肉塊卻動不起來。於是,你把它踩爛,扔下屋頂……勸你最好別動不動就發火」
否則,就會有人像我們這樣過來。
聽到我說的話,少女再次聳聳肩。失敗是天經地義的結果,因為那個把戲是狐狸實現的,普通人是無法效仿的。但是我看到少女的眼睛,不禁感到一陣惡寒。
縱然失敗了,她的眼睛裡仍舊閃耀著燦爛的光輝。對未知領域的興趣,已經塞滿了她的腦子。我知道,有的時候,人就是這樣偏離為人的道路的。就猶如天經地義一般,簡簡單單的一個契機,就能讓一個人成為加害者。
「總之就是這樣。我覺得這事跟你沒關係,不過……呃,你不問我這麼做的理由麼?你是為了那種約定俗成的提問才專程跑上來的吧」
「要說理由,我基本能夠猜到。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我說出來也無妨」
「呵,是麼?那請說說看吧。旁邊那位姐姐也一起猜吧」
她精神滿滿地說道。我向身旁瞥了一眼。白雪根本想不出少女那麼做的理由,表情變得更加困惑。我覺得這樣就好,希望她還是不要知道少女這麼做的原因。但是,我很容易就發覺了。
我說了出來,說得非常輕鬆,甚至讓我覺得反胃。
一、二,三
「「因為無聊」」
隨著她發出信號,我做出了回答,而少女的聲音也重合在了一起。我重重地嘆了口氣。
這是顯而易見的答案。少女對這樣的日常生活感到無聊。這一點,跟日斗以前說的一樣。她的內心,欠缺了重要的東西,那便是作為人類的倫理觀。
上一次,少女開開心心地要把朋友的靈魂固定在噁心的肉人偶中。她的剎車已經失靈了,控制不了自己對感興趣的對象所產生的情緒。只要自己快她,她恐怕什麼都會做。我直直地盯著她。她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依然在笑。她殺死動物,做成人偶並扔下去,應該受到法律的懲罰。在降靈會的那件事上,她應該已經接受了老師的指責。但是,她對於現在被我們目擊到的事情,似乎沒有絲毫的想法。
她一邊用鞋底抹消腳下的魔法陣,一邊像唱歌一樣輕聲說道
「我在家試過了,但沒有動起來。所以,我就到之前成功過的學校里來了,畢竟我配到了教室的備用鑰匙呢。然後我心想,這裡更接近月亮,而且我還有其他的鑰匙,於是就選在屋頂上來做了。可不管怎樣,我都得在有人過來之前逃掉呢。能不能讓開?我想回去了。而且夜裡還是那麼冷」
「你對被我們發現的事,沒有任何想法?」
「沒有又怎樣?對了。畢竟還有上次人偶的事情,這些東西要是被發現了,一下子就會發現是我乾的了呢。我準備在此之前把那東西塞進校舍背後的水溝里。等到發現的時候也是幾天之後了,到時候,應該就破敗腐爛得差不多了。我成績很好,即便學校對我有些懷疑,一方面還是會顧及升學率,一方面也不想和我爸媽發生衝突。正因為在懷疑,所以會草草了事哦。只要我順利地創造出對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情況,對方就會按我的意思行動」
沒問題,我有秘訣。
「只要精明地制留出後路就行了。這樣一來,他們就會冷眼旁觀。你們也是非法入侵,就算看到了我的所作所為,硬是找學校出面處理,也是沒用的哦。人不會看到自己不想看的東西。你讓他們相信你,你又能得到什麼好處?」
你們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吧。正義感什麼的,還是餵狗好了。
少女這樣說道,舔舐紅潤的嘴唇。她說的沒錯,我們告發她也得不到任何好處。就算她被問罪,對前程造成了影響,跟我們也沒有任何關係。我也不覺得,周圍的大人能對少女進行妥善的處置。我們來到這裡,只是為了尋找懷念的記憶。只要我視而不見,這件事就這麼結束了。但是,我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我暗自深深地嘆了口氣。誰讓我在這種時候遇到了這樣的事呢。
誰讓這種邂逅一次還沒有完,又像這樣來第二次呢。
我想起了日斗說過的話。這位少女,是被怎麼養育成人的呢?如今從她那雙閃耀著光芒的眼睛裡,可以窺見無底的深淵。她總有一天會僅僅因為無聊,而跳進深淵吧。她現在用動物的肉做實驗,肯定只是當做極為自然的循序漸進。我心中想通了一件事,嘆了口氣。繭墨喜歡的事件,原來就是這種人製造出來的。迄今為止,我見過許許多多的人都像這位少女一樣,因為某種心愿而引發了殘忍的事件。我感到心灰意冷,同時心想,我們現在的再會,或許也是命運的安排。
正因為現在,所以我們的相遇是有意義的吧。我必須改變她,我應該阻止她將來所會引發的事件。對日斗前不久說過的話,我由衷的表示贊同。
我的女人運,的確太差了。
「嗯,我什麼好處也得不到。但是,我不能放著你不管。我見過許多跟你很像,但又完全不像的人……他們都沒有得到什麼不錯的下場……你長此以往,肯定也會那樣」
「你說什麼夢話,莫名其妙。像又不像,真逗」
「我認識很多人,他們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而選擇成為野獸。但是,你完全沒有那樣的理由。因為沒有理由,你還能回頭,因為沒有理由,所以非常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少女的眉毛彈了一下。她果真自尊心很強。我回想起前些天舉辦的降靈會。我曾被她異常的行為所震懾住。但現在想來,我根本沒必要害怕。
少女的行動,不具備任何意義和理由。我吸了口氣。我覺得,這種人放著不管就好了,那樣反倒能夠圖個輕鬆吧。但是,許許多多的面孔在我腦中笑了起來。
肉被人吃掉的女孩,最終選擇成為貓的少女,在箱庭
中崩潰的那些少女,她們都在笑。只是覺得無聊而已,根本沒有嘗到任何痛苦,有什麼資格去踐踏正常生活的人們。我深吸一口氣,吐了出來。然後,我在學校的屋頂上掃視了一番。
正因為是現在的我,所以要將情緒發泄出來。我張開嘴,對她放出話來
「我說,你肚子裡被人塞過內臟麼?」
「……………………………什、麼?」
「你肚子會隔段時間裂開麼?會有胎兒從裡面冒出來吃人麼?左手會不聽話麼?左手被砍下來過麼?見過殺人的人麼?被人當面指責「看著別人死卻無動於衷」,這種事你遇到過麼?」
「啊?喂,你說什麼?」
我一邊淡然地羅列語言,一邊上前。少女退了一步。她的臉上本來掛著輕蔑的笑容,但表情慢慢地開始繃緊。
這個少女有著野獸一般的敏銳直覺,應該是她的直覺讓她明白我所說的話全都是真的。我注視著少年的眼睛,沒有投入什麼感情,平平淡淡地接著問道
「自發的把自己的肉給別人吃過麼?有過險些被人殺死的經歷麼?殺過人麼?要是把這些全都體驗一遍,你還會不會覺得無聊?」
「等、等一下啊。你難道要說,這些你全都經歷過?蠢死了,太假了。要是狐狸大人的話倒能理解,可你這種平凡的人怎麼可能體會到那種事情。什麼肚子裡的內臟,什麼胎兒,簡直莫名其妙。就算是真的,你也別向我炫耀」
「我可不是在炫耀。倒不如說,那些都是我的恥辱。而且,我沒有撒謊……要看看麼?」
「什、麼?」
我將手放在了自己的襯衫上,一個一個把扣子解開。少女露出看到變態時的表情,但她的表情立刻換成了另一種。她的臉完全繃緊。那跟看到可怕東西時的表情又不一樣,是生理性的厭惡與抗拒反應更加強烈的表情。
在旁邊跟我站在一起的白雪,詫異地皺緊眉頭。我的肚子平常只是稍微裂開,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什麼不對勁。白雪露出不解的表情,觀察我的肚子。
然後,她就像看到難以置信的東西,兩眼發直。她猛地抬起臉,朝我的臉看過來。我本來還想再瞞她一段時間的。我和她一起到許許多多的地方轉來轉去,但我一直對沒提這件事。但我也知道,這件事我總有一天要說出來,必須得告訴她。我必須問白雪,她在得知真相之後,是不是還會答應我一件事。但是,現在不是該去顧慮這種事的時候。
我再次轉向少女,說出了我的肺腑之言。
「無聊這種想法,只有沒有喪失日常生活的人才說的出口」
少女沒有回答。她大大地張著雙眼,向後退了一步。她的目光仍舊緊緊地注視著我的肚子。我也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雨香就在裡面。
從外面看得見她的樣子。我的皮膚有一部分透明化了。
變薄的肚皮,化成了一張膠質的膜,就像柔軟的水槽一樣,從外側能夠看到我的內臟。裡面的樣就像許許多多的人身上被植入了幼蟲,讓人聯想到肉被溶解的肉蟲。我的肚子化作了一個扭曲的繭,雨香就睡在裡面,正在激烈地蠕動。胎兒在搏動的內臟之間胡鬧,就像出生之前就開始苦惱了一樣。
胎兒呀,胎兒。你為何跳動?是因為了解母親的心而,害怕嗎?
我想起了日斗以前讀過的書之中的一個片段。我完全不想傷害雨香,但雨香就像在害怕一樣,不停地蠕動。她的小手苦惱地撫摸我肚子裡的肉,這個樣子十分可怕。正常的人類,一定無法接受這樣的情景吧。雨香完全變成鬼,並被日斗平息之後,我的傷口就出現了這樣的變化。塞滿鮮紅粘液的肚子,已經不是這個世上的東西了。變成這樣,都怪我。我不想責怪雨香,但我不得不使用那個醜陋的比喻。畢竟這個樣子,在誰眼裡都很明顯。
我的腹中,養著一片地獄。
「………………唔、噫噫」
少女捂住嘴,呻吟起來。她的反應很自然。女性一定比男性更加無法接受這樣的情景吧。男人的腹中懷著胎兒的樣子,簡直是可怕的褻瀆。少女直直地盯著我的肚子,那雙烏黑濕潤的眼睛裡,沒有看到狐狸的怪異那時候的光輝。那種怪異屬於娛樂性質,只是肉塊動起來而已,不會對她造成什麼影響。但我腹中生存的怪異,屬於能將擁有著啃食殆盡的那類。少女的臉僵住了,她現在才頭一次看到越過那條無法回頭的線的人。我上前一步,直言不諱地對她說
「你所感興趣的,就是這種級別的東西。別忘了,當你遠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你對怪異產生興趣,為達自身目的若無其事地傷害別人,並藉此只讓自己開心。我奉勸你,最好放棄這種自以為是的活法」
「…………我、我,餵、站住,不要啊,別過來啊」
「我認識很多明明不想被弄壞,卻被人弄壞的人。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大量的坑洞,遠遠超乎你的想像。要是貿然去凝視它,你也會落得相同的下場。不要懷著那種半吊子的感情去嘗試踏入那些不能涉足的地方。不要再搞這種令人討厭的事了。你在傷害動物和別人的時候,一定也是在傷害你自己」
害人終害己。別以為你能逃得了。
我會想那些被狐狸教唆,主動把臉伸下深淵的那些人。
在委託繭墨處理的那些事件中,被害者和加害者的下場都相當可悲。但是,仍有些人逃過一劫,應該仍有些人傷害了別人卻還能若無其事地哈哈大笑。但是,我硬是對這件事絕口不提。從人的道路上走歪的人,不會得到什麼不錯的下場。害人終害己。為了讓她普普通通地活下去,我繼續嚇唬她。
就算剎車壞了,她應該還是能夠不再繼續踩下油門。
雖然我以前目睹許多人都沒法再回來了,但我希望她能夠代替他們,走回正道。
因為在這最後,我們想這個樣子,再會了。
「我今後,還會好好地活下去」
下一刻,少女開始飛奔,大衣飛舞起來。她跌跌撞撞地沖了出去,強行穿過我身旁。我沒能看到少女最後露出的是怎樣的表情。我眯起眼睛,目送她離去的背影。我不知道我這樣會讓她產生在怎樣的變化。說不定,她會變成這所高中的第二隻狐狸。但我希望,這次的相遇能夠改變少女自身的命運,或者改變或許會被捲入其中的某些人的生活。
一個人,能為別人做的事少之又少。但人與人的相遇,確實會帶來某種變化,有時會把一個人的命運攪得亂七八糟,有時也會拯救某個人。我剛才,就是將手放在了正在窺視懸崖的孩子的肩膀上,往回推了一把。但願我的行為能夠改變什麼。
但願小田桐勤在這最後能夠改變什麼。
雖說,我肯定不會知道最後結果如何。
「………………!」
「…………………」
下一刻,我的肩膀被猛地抓住,整個人被轉向後面。白雪這個站在我的眼神,乾巴巴地看著我。她眼中的感情,既不是悲傷也不是憤怒,只是擺著一副認真的表情。我確信,我已基本將情況的嚴重性準確地傳達給她了。白雪現在以超能力者的身份露出嚴肅的表情,無言地讓我解釋並坦白。我輕輕點頭。這些話,我必須跟她講。
為了將我後面的打算告訴她,也為了讓他做出選擇,我必須和盤托出。
「剛才我也說過了。白雪小姐,我還有一些話不得不對你說」
還有一些話,想對你說。
然後,我張開嘴,道出了短短的一句話。
***
我要講講小田桐勤的事。
那是我所認識的一個愚蠢的男人。
忽然,這樣的一句話在腦中浮現,翻倒出來。我以前對繭墨阿座化這個人,想了又想,想了又想。如果繭墨阿座化談論我的話,究竟會怎麼說呢?那一定是成串成串的抱怨。就跟我思考繭墨阿座化這個人的時候一樣,我對她的抱怨同樣成堆成堆。但是,若是讓我用自己的話來說,那一定會是一個很短的故事。那是一個非常無趣,充滿失敗的故事。
小田桐勤的一生……
「冷靜下來了麼」
「………………」
說完之後,我抬起頭。寒風吹拂我的臉。在我眼前,是一條波光粼粼的河。我們來到了繭墨的事務所附近的人行天橋。夜已深沉,可下面的汽車依排成長龍,川流不息。紅色和金色的光之海,就像在黑暗中泅泳的熱帶魚。我回想起在遙遠的過去,那些在空中泅泳的金魚。溫熱的空氣中,確實像水一樣柔軟。
「白雪小姐,還記得麼……這裡就是當時的那個地方。是你跟白峰先生戰鬥的過的地方」
『記得,這種事我豈會忘記。我在這裡險些敗北,是你救我了』
「你當時打算尋死呢。不過,你最後選擇了活下去。這是最讓我開
心的事情了。白雪小姐,我覺得啊,我在這不值一提的人生中救下了名叫水無瀨白雪的人,這件事是我這一生中最寶貴的成就」
我回憶我的人生。我這一生中發生過許許多多的事,那真是一段糟糕透頂的日子。然而,在這不值一提的人生中,也有著閃閃發光的東西。我有些人沒能拯救,還殺過人。但是,也有人願意握住我的手。那些活下來的人,對我來說都彌足珍貴。想要活下去的人,活下去了。
這是最讓我開心的事情。
我祈禱身邊的人安安穩穩。至少,希望我所認識的那些人能夠幸福。
這是最難以實現的願望。我會為此一直掙紮下去。
「我,要去把為我的人生賦予意義的繭墨阿座化接回來。我要下異界……我們談了剛才那些話,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要獨自前往異界」
「……………………」
「即便如此,你還是肯聽我說的話,還請聽我繼續往下說。這是,我的任性。我以前一直都沒有提過,事到如今才說出來,感覺真的很過分。即便如此,我還是不希望曖昧不清地離你而去。怎麼樣,白雪小姐?」
你願意聽我說麼?
白雪把眼睛挑起來,瞪了我一眼。她應該是在罵我卑鄙吧。
我也覺得我很卑鄙,但我還是希望她能做出選擇。她要不要聽我說,要由她決定。她狠狠地瞪著我,然後奮力地打開扇子,在上面寫下回復。
『請趕快說。要讓我等到什麼時候?』
「也對呢,……究竟,已經讓你等多少天了呢」
她知道我想對她說的話。
我已決定要對他說什麼。
我的心,不知不覺間已經化為了明確的形態。但是,自從以前拒絕過她之後,我就講這句話藏在了心裡,沒有對她講。我深知人的感情有多麼的沉重,那絕不是能夠輕易吐露的話語。所以,以前的我沒能說出來。正因如此,我現在開口了。
然後,我向她表白了我的感情
「我愛你。你是我這個世界上,最愛的女性」
白雪應該料想到我會這麼說,然而她的動作卻停了下來。我感覺,這幾秒鐘恍如隔世。白雪的臉紅得不成樣子,只是靜靜地凝視著我。她的表情仿佛是在說,她無法理解我對她說了什麼。但是我知道,我的話語已經明確地傳達到了她的心裡,而她的小手正在顫抖,就是證據。我拼命地喘息,緊張感壓得我連呼吸都覺得痛。然後,我再次開口
「白雪小姐,我好喜歡你。遇到你,是我這一生最大的幸福」
一道淚水從白雪的眼睛裡流下來。她默默地伸出手。我彎下腰,輕輕地將雙手繞過她的身體,緊緊地將她抱在懷中。這根本稱不上是戀人之間的相擁,就像兩隻動物冷得不行,相互依偎在一起。白雪微微地哼了一聲,然後哭了出來。白雪拍了下我的背,我點點頭。她的反應,非常正常。那小小的拳頭,讓我覺得好悲傷,好難過,好痛苦,也好可愛。
要是不選擇我,她一定能過得更加更加的快樂吧。
如果是其他的人,一定能笑著接受她的表白吧。
「我愛你。我愛你,白雪小姐。我喜歡你,我好喜歡你」
我每笨拙地重複一次,白雪就會打我一下。但是,她的手忽然停了下來。他按住我的胸口,退開一步,然後抬起臉。她眼眶中掛著淚珠,打開扇子。她用含淚的眼睛瞪著我,以宣戰的氣勢振筆疾書
『我也愛你。而且,我不後悔。我愛著你,思念著你』
她將滿腔憤怒灌注到目光中,瞪著我。那句話,儼然就是戰書。她對已然心灰意冷的我,對了解後面一切的我,堂堂正正,毫不猶豫地做出了非常殘酷,卻又非常溫柔的宣告
『我怎麼可能將你忘記。即便走進墳墓,我也死心塌地只愛你一個』
我點點頭,她依舊狠狠地瞪著我。我輕輕地將貼在她臉上的頭髮放在雪白的耳朵後面。眼前的她,很嬌小,很溫柔,是對我最深情的人。她是我救過的人,也是救過我的人。我在各種各樣人的扭曲情念之中逐漸崩潰的時候,是她一直緊緊抓住我的手,挽救了快要滑落深淵的我。
如果問我愛是什麼,我一定會回答她的名字吧。
水無瀨白雪,這是我由衷深愛的人的名字。她緩緩地向我伸出手。
我的決心,下得太晚了。但是,我也只能選在這種時候表達我的感情。我一直,都是如此。我將這份感情放在心中,彎下腰。白雪踮起腳。
然後,我們的雙唇纏綿在了一起。
如今自她表白的那一天,已過去了好久好久。
***
一打開房門,一個瓶子就飛了過來。
我將瓶子勉強躲開,然後瓶子撞在了牆上。我轉向身後,只見橙汁在色調樸拙的壁紙上漂亮地綻開了一朵花。究竟什麼情況?我想問,可房間裡滿是大聲呼喊的聲音。我望著眼前的慘狀,大致察覺到了當前發生的情況。
「都~說~了~,適可而止啊。不要小學生小學生的叫,七海也有許許多多述者悲傷聽者流淚的苦難啊。知道麼,要當小學生的楷模是一件極其複雜的事,說出來嚇暈你哦,那邊的高中生。竟然又搞些亂七八糟,什么女朋友啊。要唱支歌麼?」
「唱什麼的都好,一唱解千愁吧,幼女。還有,快把那狐狸放開啊。雖然他很壞很糟糕,可他實在太可憐了,快放開他啊。面無血色了來著……呃,日斗先生,你還活著麼?不行了啊,這絕對會痛苦地死去啊」
「戀愛啊,戀愛啊,就像肥皂泡!」
「幸仁也是啊……為什么喝的是無醇飲料都能醉成這樣啊。我已經累了啊」
「大名是七海小姐對吧?您做的菜非常美味。樸實的家常菜也挺不錯呢。別看我這個人一身西洋風貌,其實意外地喜愛土豆燉肉哦。連我自己也吃了一驚呢……久久津,食譜學到了麼?」
「萬無一失,公主。剛才向七海小姐討教的食譜就在這裡。一想到現在要清理地板和牆壁就覺得頭疼啊……這場騷亂放著不管,真的沒關係麼?」
「沒關係啦,家裡好久都沒來過客人了。真沒想到,只住著人偶的房子裡竟然會有這麼熱鬧的一天呢。感覺世紀末日要來了,不過我覺得還不賴哦。哎呀」
小田桐先生,您回來了麼?
舞姬的一句話,讓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了我們。我向身看了一眼,把我的大衣披在肩上的白雪,正身體微微蜷縮,向屋內窺視。我和她視線相會,她對我微微一笑。我點點頭,轉向前面,然後當著大夥的面,挺起胸膛,舉起一隻手。
「我、我回來……」
「歡迎回來你這豬玀!」
堅硬的靠墊朝我飛來,我被當場擊倒。這不留情面的攻擊,簡直無情。七海不留情面地,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一把抓住白雪的手。正在哭泣的幸仁也抓住了白雪的另一隻手。我根本來不及阻止,白雪便被咻地一下拖進了房間,就這樣被帶到了房間的中心位置。七海和幸仁好像沒喝酒,但不知為什麼就醉了。兩人讓白雪在堆起來的大量靠墊上坐得筆直。舞姬正開心地旁觀著這一幕。肯定是她搞的鬼。她要麼是把酒和果汁弄錯了,也有可能是故意這麼做的,但真相無法查明。
首先是七海大聲叫喊「進展到什麼程度了?你這混蛋」,然後她們用扇子與聲音開始交談。七海的聲音聽上去就想吃錯藥了,不過非常響亮。我覺得放著她不管應該沒關係,於是視線轉向地板。日斗已經徹底倒下了。仔細一看,他的嘴上沾滿了小點心的粉末,這樣感覺他不見得就不願意被人強塞。不過,我這也是頭一次看到日斗在這種熱鬧的地方吃東西。
最重要的就是開心,開心就好。
我點點頭,抓住他的腳,直接朝敞開的門拖過去。
我準備回收日斗,然後離開房間。這個時候,舞姬從身後向我問道
「————————————要出發了麼?」
「………………………………你知道了麼?」
我向她看去,她正用手撐著臉,慵懶地笑著,向我投來充滿慈愛的目光。她搖了搖玻璃杯,點點頭。在她身旁,久久津也垂下臉。
「是啊,我基本是個很會觀察的人。您帶過來的包在……久久津?」
「是,公主,在這裡」
久久津點點頭,將包遞給了我。我把包接了過去,再次抓起日斗的腳踝。我重新面對她們兩個,舞姬什麼也沒說。久久津的眼睛裡浮現出錯綜複雜的神色,背過臉去。但是,他似乎轉變了念頭,用就像再生氣一樣的眼神向我看來。舞姬將就被高高舉起,橙色的液體在杯中搖晃,冰塊發出清冽的聲音。
「——————————————————祝您旗開得勝」
我覺
得,即便祝福本身毫無意義,祝福的心也是有意義的。
舞姬說著,仰起頭,嘴唇接觸酒杯。發色的長髮好像婚紗的頭紗的一樣美麗閃耀。我向她深深地鞠了一躬,繼續拖著日斗往外走。我剛到隔壁的房間,真準備順手把門關上的時候,久久津叫喊起來。
「先生!」
我飛快地轉過身去,但見他欲言又止。他就像話說不出來一樣,又把嘴合上了,然後搖了搖頭,對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祝您旗開得勝」
即便祝福本身毫無意義,祝福的心也是有意義的。
「…………嗯,謝謝」
我笑聲呢喃,然後被日斗推到了外面。我抓住門,就快把門關上的時候,我忍不住轉過身去。房間裡滿是鮮活亮麗的色彩。
七海正在跟白雪交談。不知究竟起了怎樣的化學反應,她們正相互歡笑。
幸仁死死地抓著白雪的右手。雄介則盤腿坐在地上,拍打著幸仁的後背。
我的淚水冒了出來,模糊了色彩斑斕的景象。
然後,我緩緩關上了門。
***
我轉過身去,日斗已經不在了。
他消失得無影無蹤。但是,我知道他在什麼地方。舞姬的家沒有走廊,這所房間直接通向外面。我穿過空房間,走了出去。
日斗就站在前廳。天色將明,他站在薄暮之中,依稀殘存的月光照亮他的白髮。他歪著腦袋,看著我,然後細聲說道
「太慢了啊,小田桐。你要我等到什麼時候?出發吧」
「我說…………………你現在再耍帥也於事無補哦?」
日斗沒有回答我,默默地邁出腳步。我說不定惹他不開心了,於是連忙追了上去。但是,他並沒有拋下我。
繭墨家的車,再次停靠在了舞姬的大屋前面。面無表情的司機,一言不發地打開車門。日斗先上了車,我也緊隨其後,接著司機把門關上。
日斗什麼也沒說,我也一語不發。日斗索然無味地眯著眼睛,我轉向他的側臉,張開嘴,攥緊拳頭後,將肺腑之言說了出來
「日斗」
「什麼事?」
「謝謝你」
「你說什麼?」
他其實應該明白的。但是,狐狸總喜歡掩飾自己的真實想法。
我什麼也沒說,他也一語不發。我們無言地在夜色之中,一路奔馳。
天色將明,街道之上快要重新亮起來了吧。
而我,正在前往一個永無晨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