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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而且,繭墨明天也要吃巧克力 事件Ⅱ(2/2)

目錄

———————————噗滋

隨著一陣非常噁心的聲音,嘴唇從榻榻米上被拔了下來。我捂住臉,嘆了口氣。嘴唇嘩啦呼啦地流著血,而在嘴唇的背面,長著幾株燈芯草。日斗慎重地將嘴唇放進了褲子口袋裡,從外面輕輕拍了一下,忽然露出嚴肅的表情。

「…………要是跟褲子的布料同化可就麻煩了呢」

「別開這種沒意思的玩笑」

聽到日斗說的話,我沉吟起來。但是,我也知道這不是在開玩笑。

異界的產物,似乎能夠輕易地無視常識,與沒有生命的東西相互融合。我在日斗手裡的斷腳還有他鼓起的口袋,以及我懷中抱著的裝了內臟的藤簍之間交互著看了看。

某個陌生人的身體七零八落,恐怕連原型都沒有剩下。

他是被碎屍之後,才忘記自己已死的事吧。

我們留下不斷蠕動的嘴唇,離開了建築物。

然後,我們又開始漫無止境地兜起圈子。

***

—咔嚓

在身後咫尺之隔,傳來斷頭台的刀落下來一樣的聲音。

頭髮被咬斷了,輕輕地落了下去。如針扎般的銳利視線向我刺來。

紅花變得更加兇殘,背後的視線也越來越強。這是預料之中的變化。我嘆了口氣,看向前方。本以為已經無以復加的紅色,變的越來越濃,感覺空氣本身都染上了顏色。空氣潮濕,發粘,說不定連成分都變化了。我在不安的驅使下,向走在前面的背影投去了一個愚蠢的話題。

「話說,衝過百分之五十的高濃度氧氣,對人來說是毒氣吧」

「那又怎樣,小田桐?你話說完全沒有條理哦。而且,現在空氣里所充斥著的可不是氧氣,而是其他的某種東西。要推測實質只會白費力氣」

「什麼嘛,你不是知道麼?這個感覺吸進去會很不好的有色空氣究竟是什麼?」

「沒管什麼關係吧。異界的風是什麼構成的,我們怎麼知道。不過,用血取代空氣注滿之後,人也能像魚一樣游泳,連逆水都不被容許。沒必要擔心,不過……畢竟這裡的確是不倫不類呢」

是不是真的能夠繼續呼吸,這個問題確實很有意思。

我們談著這種無聊的話題,到達了碗狀凹陷的邊緣。

巨大的坑洞,已經侵蝕了繭墨家院地的相當一部分範圍。而這個面具,說不定已經超過本來院地的面積。我們消耗了近似永恆的時間,下到了洞底。這一帶完全被紅色的花瓣所掩埋,仿佛大地本身就是紅色花瓣堆積而成的一般。日斗再次跳上了連廊,還是老樣子,乾脆利落地打開了障子門。

————————嘶啪

有什麼東西在上面掛著。

扭曲的圓球,從天班上垂下來,就好像超過了使用壽命的老燈泡一樣。頭上一片昏暗,什麼都看不清。渾圓的形狀,以及散發不出生命力的搖晃方式,總感覺不像是活的東西。不過,又不知為什麼,我自然而然地聯想到了聚集著大量肉蟲的巢穴。裝滿蟲卵和粘液的巢穴,搖搖晃晃。日斗抓住那個東西,小心翼翼地拉扯。

————————噗滋、咕唰

相互糾纏的繩子被扯斷,表面被手指用力按壓,被壓爛。連著視神經的眼珠被他收入掌中。那瞳孔接收到外界的光,忽然縮小。這東西果然也會是活的。我慎重起見,打開藤簍的蓋子。蓋子剛一打開,許許多多不知名的東西搖晃起來,一邊發出聲音一邊相互碰撞。蓋子上也掛著眼珠,簍子裡裝滿了眼珠,就像待售的橙子一樣。

日斗苦惱了一陣,將第一個抓下來的眼珠放進了胸前的口袋裡。來源不明的液體漸漸打濕他的衣服。我跟他相互看了看,轉身離去。

這是第四次了,我想不到什麼該說的。

就這樣,我們邁出腳步,繼續兜圈子。

***

「我說,日斗。我為究竟是為了什麼在同一個地方走來走去?」

聽到我說的話,日斗抬起臉。我和他一起坐在連廊上。

在我們身後,障子門敞開著。身後的屋子,這已經是第五次來了。我們毫無意義地兜著圈子,漸漸惡化的風景讓我實在有些疲倦,於是暫時休息一下。

房間內的黑暗中,鋪滿了濃重的黑色的某種東西。融化在黑暗中的那東西,跟海藻差不多。我看看身旁的那東西。那是日斗剛才拔下來的,現在放在了裝內臟的藤簍上。在紅色的天空下,黑漆漆的女人頭髮,反射著光。長發發束在地板上勾勒出黑暗的河流,儘管看上去十分光艷,但完全不能稱作美麗。這些頭髮的根部,連著血淋淋的頭皮。日斗沒有回答。我看著頭髮,思考我們這一路兜圈子的意義。前面,我們收集到的人體部位有腳、內臟、嘴唇、眼睛、頭髮。

看來我們正在某人的身體上攀爬,並回收了其中的一部分。我們一路上,從腳開始收集著某人的遺體。但這麼做究竟意義何在?

不管我等多久,日斗還是沒有回答。我嘆了口氣,解除盤腿的姿勢,在連廊的邊緣坐下,放下去的腳埋進了花瓣之中。這種觸感就像乾燥的紙,但又有些潮濕,表面是溫的,卻又很冰,充滿了矛盾。

與連廊幾乎相同水位的紅色花瓣向我們逼近。眼前的景色變得更加荒涼,碗狀的凹陷又擴大了,這裡現在簡直就像一個隕石坑。紅色花瓣在半空中勾勒出各式圖案,永不停息飄落下來,不斷在坑底堆積。白色的影子時不時從眼角竄過。那隻野獸還是老樣子一路跟著我們。此情此景恍如地獄,然而跟本來的異界比起來卻也算不上誇張。

這個地方,立於現實與異界之間的境界線上。並且,這個地方很濃重地反映著身在此地之人的內心。我從胸前的口袋裡取出香菸,點著,叼在嘴裡。我身旁的日斗,表情露骨地扭曲起來,用眼神讓我把煙滅掉。但是,我這一回沒有理他。突然,日斗伸手,從我手上把煙盒搶走了。

「啊、餵」

我以為煙要被他扔掉,殊不知日斗拿出一根,叼在了嘴裡,又極為自然地把空出來的手向我伸了過來。估計這是在讓我借火給他。我無可奈何,把火機交給了他。日斗把煙點燃,吸了一口,表情顰蹙。下一刻,不出我的所料,他激烈地咳嗽起來,把煙盒和打火機朝我扔了回來。不過他似乎很快就適應了,開始十分平靜地吸菸。不久,他仰望天空,輕聲說了起來

「很瘮人吧?發現裡面情況的時候,想必定下他們肯定嚇得發抖吧」

「確實很瘮人。也不對,更準確的說是悽慘。但是,我感覺詛咒本身性質也不會如此惡劣。內臟、眼珠、嘴唇確實很噁心,但也僅僅是存在於那裡。雖然身後的野獸令人在意,不過我感覺其他的東西放著不管也沒關係。竟然把這個地方放著不管,定下他們究竟在害怕什麼?」

「哎呀,你在說什麼啊,小田桐?你難不成以為是我每次都選擇相同的路線在走麼?以為我是在規規矩矩,毫不猶豫地兜圈子麼?」

日斗露出令人討厭的笑容。我感到納悶,但幾秒種後,我漸漸注意到他說的這些話是多麼的可怕。我不禁臉色鐵青。日斗只不過是在隨便亂走。也就是說,我們每次離開這座房子,又會被強制性地帶回到相同的地方。

「沒錯,小田桐。走進這個院子,最終就會陷入不斷兜圈子的陷阱里。聽說,第一批奉定下命令進入院地內搜索的那些部下,下場非常悽慘哦。他們堅強地使用手機,時刻與定下保持聯絡,同時一路掙扎,但不管離開多少次,還是會回到這裡——那好像是在發現嘴唇的階段吧。然後,通話就中斷了」

日斗平淡地講述,將菸灰敲落在地。我嘆了口氣,將還沒抽上幾口的香菸在連廊上摁熄,深深地皺緊眉頭。我充分地明白,定下是真的想到我們會死在這裡。我注視著眼前的情景,感覺比先前更加可怕。

看來是有日斗這個領路人,讓我潛意識中掉以輕心了。我實在太小看這個地方了,我都想笑出來了。我們並不是自願在這裡兜圈子,只是出不去而已。

「…………怎麼會這樣。要能平安回去就好了呢」

「我可無法保證能回得去。不過,我確實也不想死在這裡」

「想方設法解除詛咒,到時候……就潛入異界底層試試吧。到達小繭身邊後,她總有辦法的……要是能肯幫忙就好了,不過估計會被拒絕」

「一邊甩開追上來的詛咒,一邊到達紅衣女子身邊,將她的寶貝奪走並且逃脫?小田桐,你知道這種事有多麼困難麼?你這想法,只能讓我覺得你的腦神經已經徹底燒壞了。若要到達她身邊,就需要找到足以與紅衣女子對抗的超強超能力者,不過估計這是不可能的呢……然後,或者是……」

日斗的言辭突然含糊起來,用銳利的目光注視我的肚子。但是,他一聲不吭地將香菸在連廊上摁熄,將菸蒂扔進了花海中。菸蒂畫出一道拋物線,被紅色所吞沒。日斗拍了拍褲子剛才坐過的地方,站起身來,然後嘟噥了一聲。

「這可不行,因為已經約好了。我們走吧,小田桐。能不能回去,結果馬上就會得出來了。我們正受到熱烈的歡迎。而且,儘管看上像在相同的地方兜圈子,實際上卻近似於走下螺旋階梯,所以,這裡是有終點的吧」

而且,野獸也差不多要行動了。不論我們是否願意,終結都要來了哦。

日斗細聲道出不祥的話語,邁出腳步。我也踩著紅花,跟在後頭。

我們明知會再次回到這裡,還是離開了屋子。

而這個時候,一對尖銳的獸眼,正對我們虎視眈眈。

***

「………………………………」

「…………原來會這樣變化麼」

我看著屋頂殘骸之間,不禁發出沉吟。眼前的小花帘子,發生了出乎意料的變化。它溶化之後相互粘附在一起,化成了一堵柔軟的肉壁。那肉質幾乎是黏膜狀。顫抖的桃色肉膜擋住了傾斜交疊的瓦礫中間的縫隙。但是,我能預想到,一旦莽撞地戳破它,很有可能會陷入被吃掉的境地。日斗無力地嘟噥起來

「感覺不僅噁心,而且還很猥瑣呢」

「你能有這樣的感覺我就放心了」

我一邊進行脫線的對話,一邊望著肉壁。那張脆弱的膜正在顫抖,但我們只要前進一步就會玩完吧。我們決定確認一下有沒有辦法可以不用通過這裡。

我們兜了個大圈子,繞到了屋頂背面,但發現我們又回到了膜的前面。看來除了穿過它,沒有辦法到房子那邊去。日斗叉起手,點點頭,說道

「原來如此,這是明顯的殺人機關呢。那些進來探索的人,原來是死在這裡的麼」

「誰知道呢。這也是那些內臟、頭髮、嘴唇的主人製造的陷阱麼?」

「不清楚。說不定只是紅花借用這個地方,在獵物的必經之路上設下的新陷阱。而且,不管陷阱是誰設下的,結果都是一樣。要想不被吃掉,我們必須找出通過這裡的方法……接下來要怎麼辦呢,小田桐?要向我許願麼?」

「不,沒這個必要。只用這樣就行了吧」

我將藤簍放在腳下,將手伸進屁股的口袋,從裡面把錢包抽了出來。

我掛在手上的包裡面雖然也有火種,但我不能用那件東西。我無奈之下,準備拿出鈔票,可這個時候我注意到有一疊收據。我真感謝自己的馬虎。

我將幾張收據放在一起,用打火機點燃,然後將火伸到了膜的下方。我看準相對乾燥的屋頂相接觸的部分,讓火順利地蔓延上去。花就像在慘叫一樣,一邊發出難聽的聲音,一邊被燒掉。最開始的收據化成灰之後,我就補充了新的火種。最後,我灑下打火機油補上致命一擊。被淋到的花開始熊熊燃燒。弄成這樣之後,剩下的只用看著就行了。我借熊熊烈火點了支煙,叼在嘴裡,想了想之後,又點燃另一支遞給日斗。日斗把煙接了過去,可不知為何露出打心眼裡感到厭惡的表情

「我說小田桐啊。我從以前就覺得你這個人沒救了呢」

「以前究竟是什麼時候,麻煩說具體點」

「就是你誤以為我殺了妹妹君,衝到廢棄大樓來的時候啊……你發飆的時候,是不是行為會變得非常過激?感覺根本不顧一切啊」

「沒那種事,我就是這種人」

搞不懂他在說什麼,找茬也得有個限度。我抽光一根煙的時間裡,花被燒得一乾二淨,然後只剩下一個黑黢黢的洞。我再次抱起藤簍,小心翼翼地從洞裡鑽了過去。

這個時候,我停下腳步。我掃視眼前的景象,心中萌生一陣感慨。原來是我這樣進來的啊。

空中飛舞的無數花瓣,靜止了。

那些花瓣在下落中途定住了,就像被封入冰中的金魚一樣。我戰戰兢兢地向前走,剛一觸碰那些花瓣,那些花瓣就像從夢中驚醒過來一般顫抖起來,掉到地上。我們的前方,只剩下沒有花瓣的通透空氣,地面上也鋪開了一條紅色的道路。我們一邊讓花瓣落下來,一邊繼續向前頭。日斗忽然細聲說道

「怨靈是有存在理由的。所有怨靈都希望被人們看到,所以才殘留在現實世界中。不想要目擊者或犧牲者的怪異少之又少。這也在情理之中。越往深處走,原型的身影就會越明顯吧。我想出的方法,究竟能否奏效呢?」

小田桐勤和繭墨日斗和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事件麼。

「既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既是開始也是結束。起點和終點都在一起了,要是以失敗告終的話,豈不是糗大了。雖然這並不客觀就是的……我說,小田桐」

你跟妹妹君一起解決事件,開心麼?

他在跟我挑事麼?我

眉頭一縱。害我撲進那些悽慘的事件里,向我灌輸「那些人都是你害死的」的傢伙,不是別人,正是繭墨日斗。但是,他的側臉上,並沒有扭曲的表情。我不知他是什麼意思,他似乎只是出於興趣,毫無意義毫無理由地問出的這個問題。

我好好地想了想。如果問我開不開心,我根本不可能開心。我並沒有那麼泯滅人性,會對那一樁樁悽慘的事件覺得開心。那是繭墨的樂子,絕不是我的樂子。

而且如今回眸過去,感受到的只有悔恨。投海的男人的臉,我撒開手的少女的淚水,日傘悲痛的呼喊,燈小姐的笑容……這些東西在我腦海中重現,繼而消失。除了這些,我還有許許多多的事感到後悔。因為我的緣故,究竟害死了多少人呢?我沉重地張開繃緊的嘴

「我從沒有開心過。那是一段只有後悔,低級而糟糕透頂的日子。但是」

那也是一段難以忘懷的日子。

我這樣回答了曾經將我推入事件的男人對我的提問。縱然天塌下來,我也不會忘記跟繭墨在一起的這段日子吧。我今後的一生都將時刻背負這份記憶活下去。

明明是日斗自己先問的,但他卻一語不發。我們再次回到無言的狀態。日斗在遠遠出乎預料的近處停下了腳步。我從他背後向前窺視。

在他腳下,是一片陡峭的懸崖。

不知為何,本來平滑的碗狀斜坡變成垂直的了。眼前仿佛有一座大都市陷落了一般,是一片萬丈深淵。然後,懸崖的邊緣鋪滿了紅花,一望無際的紅花甚至可以說成是一片新的大地。看樣子完全無法踏進去,一旦撲進被踩實的花瓣之海,恐怕難免窒息而死。看著被花瓣不留縫隙填滿的地平線,我向後退了一步。

日斗向我轉過來,露出看到了出乎意料的東西時的表情。他旋轉深藍的紙傘,呆呆地彎起嘴唇。然後,他就像奉小孩子一樣,對我輕聲細語

「小田桐,你在害怕什麼?」

這個地方幾乎就是異界哦?

下一刻,他毫不猶豫地一躍而起,雙腳離開了懸崖的邊緣。

他就像跳崖自殺一樣,身體勾勒出一道弧線。

然後,繭墨日斗的身影被吞進了花瓣之中。

***

花瓣沒有撲起來,悄無聲息地吞沒了日斗的身影。

這個樣子,就像一顆小石子靜靜地消失在水面之下。

於是,我被孤零零地留在了深淵的邊緣。我的肚子蠕動起來,雨香就像是回應我的不安,動了起來。我不能讓她擔心,於是調整呼吸,盯著紅色的水面。

我拼命地將想要回頭的衝動按捺下去。我想要尋找經常會出現在怪異發生之地的那個人的身影,但繭墨不在這裡。如果這個委託是由我跟她接受的話,繭墨會怎麼說呢?她肯定會擺出吃驚的樣子,催我下去吧。但很可惜,這是我跟繭墨日斗的事件。對於繭墨來說,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吧,所以我能夠輕易地料想到她的反應。繭墨會嗤之以鼻,然後非常煩悶地聳聳肩,說

『哎呀哎呀,真沒辦法。不願意的話回去不就好了?不過,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呢。就算是我也感到很驚訝哦,你竟然一點覺悟都沒有就跑到這裡來了呢』

小田桐君,你很搞笑哦?你腦袋裡究竟都塞了什麼?

儘管都是我自己想出來的,這麼想有些古怪,但我很想對她的蠻橫言論傾瀉不滿。

我明明是去救她,為什麼非得被她貶的一文不值不可。我搖了搖頭。說起來,有件重要的事情我給忘了。不管我怎麼死抓著不放,到頭來她也只會噁心我。我儘量不能去想多餘的事情。而且,我們確實已經回不去了。

盡然如此,後面的事情想也沒有,只能在先行動起來了。

要死要活我都不管了。

我抱著自暴自棄的感情,將藤簍暫時放了下去,轉了轉肩膀,適當地做了做準備運動放鬆身體。雨香可能也在學我,在肚子裡蠕動起來。我覺得她的舉動很可愛,但希望她不要毫不留情地把我肚子撕開。我再次抱起藤簍,借著這股氣勢一躍而起。

我以不敢恭維的姿勢朝著花海掉了下去,硬化的花瓣直逼眼前。我感覺我就像撲進了血池之中,甘甜的鐵鏽味將我包圍,但在下一刻,這一切忽然消失了。我的肩膀撞到地面,藤簍的蓋子和頭髮一起彈了起來。我連忙拼死地調動所有能用的身體部位,將它們按住。蓋子一旦打開,恐怕那些活著的內臟會潑我一身。我可不想弄成那樣。我死命地抱住藤簍,一邊與垂直的地面發生碰撞,一邊下落。

地面很堅硬,又很柔軟。感覺這裡像一片草地,又像滿布岩石的荒野。不久,我到達了底部,抬起沾滿灰塵和滑板的臉。可謂是天經地義,洞底的面積跟這個洞一樣寬大。在遠處,能看到大屋的頂瓦。到那裡有著相當長的一段距離。我慢慢地站了起來,只見周圍一片鮮紅,然而那些並不是花瓣,而是從地面上生長出來的無數花朵。在孤島上看到的花,形狀類似玫瑰,但這裡可能也受到了詛咒的影響,從地面筆直生長的花朵,就像彼岸花(曼珠沙華)一樣。撐著深藍色紙傘的日斗,正在數以萬計的紅花之上。他斜起紙傘,表情僵硬地注視著這片花田。

—————嘩唦

在視野的前方,花田的一部分以不自然的動作搖擺起來,但動靜如同開始時一般突然,又停了下來。遠處的花搖擺起來,但同樣立刻停了下來。然後,另一個地方搖擺起來。

搖擺,停止。重複的動靜以猛烈的勢頭加快。似乎有什麼東西正以可怕的速度在花叢下面移動,行動軌跡就如同一隻巨蟒正在花田中蛇行。

嘩唦嘩唦嘩唦嘩唦嘩唦嘩唦嘩唦嘩唦嘩唦嘩唦

咕嚕咕嚕,日斗旋轉紙傘,極為冷靜地細聲說

「—————————要來了」

———————————嘩唦!

某種東西一邊弄散花瓣,一邊出現在我們面前。凝重的寂靜罩住耳朵。

耷拉著手的白色影子,像幽靈一樣從花田裡站起身來。

那小小的身體上,貼著意見破破爛爛的白色哥特蘿莉式連衣裙,她的頭髮上纏著原本似乎是頭飾的碎布,渾身上下沾滿了紅斑。

比以前更小的身體,就像一具被拋棄的人偶。她緩緩地抬起臉,渾濁的紅色眼睛就像寶石一樣映照出我們的樣子。她用小小的手抓起裙子的下擺,彎下一隻腳,非常優雅地行了一禮。

這是狐狸最喜歡的,非常裝模作樣的動作。

那個好像人偶一樣的東西,我們非常了解。她以前被日斗撿到,被弄成了一個白色人偶,負責獵犬一樣的工作。在廢棄大樓里,她應該被紅色的手臂推向了異界底層。在那之後,她應該在異界裡遊蕩。我不覺得那會是一段快樂的時光。在繭墨本家被花吃掉之後,與繭墨日斗擁有著『緣』的她,追尋他的痕跡,爬到了這裡。被拋棄的狗,很可能會憎恨飼主。

孩子將手從裙子上放開,布輕悠悠地落了下去,同時,她抬起臉。

以前經由白峰的情念而誕生的鬼——被異界所吞噬的白色孩子,燦爛一笑。

————嘻嘻

「要跑咯,小田桐。先提醒你一聲,不管發生什麼都別停下」

下一刻,日斗跑了起來。我也跟在他的身後。在我們身後,只聞花田搖擺的聲音。

我不禁轉頭向後看,孩子正在追趕我們。她的速度快若疾風,瞬息之間便與日斗並駕齊驅。她以驚人的柔軟動作彎下膝蓋,蹴地而起,如同一隻猛虎,向日斗撲去。她的嘴變得非常大,足以將人頭囫圇吞下。

我準備立刻把雨香從肚子裡放出來。

——————————————嘩

與此同時,隨著一陣聲音,日斗的身體分崩離析,像霧一樣溶解消散,只剩下那柄深藍色的紙傘落在了花田裡。我驚訝地張大眼睛,可定睛一看,發現紙傘內側寫著什麼東西。他究竟是什麼時候做的準備呢?菸灰在傘的內側寫下了複雜的文字。我太過吃驚,差點停下腳步,但我想起了他剛才說的話。

不管發生什麼都別停下。

我向前一個趔趄,但還是讓腳動了起來。等我注意到的時候,真正的日斗正在奔跑,已經在我前頭拉開了好長一段距離。看來他在跟我說話之前就已經跑起來了。竟然若無其事地拋下我自己跑路,不愧是繭墨的哥哥。白色孩子拿起紙傘,大惑不解地歪著腦袋。看來她的頭腦根本上實際發生的狀況。她腦袋轉了幾下,然後張開大嘴

——————————啊嗷

——————————咔嚓

滴著口水的嘴,將紙傘咬碎了。折斷的傘骨,撕碎的傘面,都消失在了孩子的嘴裡。

孩子想也沒

想便吃掉了紙傘。那恍惚的紅眼之中,毫無理性。我想起了一件事。她肯定已經餓得不行了。那個樣子,就像只快要餓死的野獸。

媽媽,狗狗生病了麼?不是的,乖乖,狗狗是餓了。

曾經聽到過的話在我腦海中閃過,我咽了口唾液。恐怕是因為飢餓的野獸很危險,雨香在肚子裡哼哼起來,就像在戒備一樣。我抱著藤簍,拼命地驅策雙腳。直接日斗已經到達了連廊。他轉過頭來,我向後望去,眯起了眼睛。

————————————唔?

能夠感覺孩子在身後行動了起來。我每跑一步,我腳下的話就會被踩爛。但即便被踩爛,花還是會立刻重新綻放。那些花忘卻了死亡。一旦被這個地方吃掉,將在真正的意義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一邊忍耐著腹痛,一邊急沖沖地跑過這好似永久的距離。

日斗已經把障子門打開,正在等我。看到他若無其事的表情,我肝火往上冒。我跑不快都是這傢伙害的。我將藤簍高高舉起,連同放在上面的頭髮,一併朝房子那邊奮力扔了過去。那東西從日斗身旁擦了過去,以猛烈地勢頭在空中飛舞。過了片刻,日斗轉向身後。內臟灑在了榻榻米上,但這總應該比掉半路上要強。我將胳膊上掛著的包也扔了出去,自己也朝著房子縱身一躍。

我摔在了榻榻米上,轉向身後,白色的孩子也跳了起來。發粘的大量唾液拉著絲,在空中閃閃發亮。從她喪失理性的樣子上,完全看不出人性。我們四目交合,飢餓難耐的眼睛,開心地看著我。

——————————————————嘶啪

在孩子已近在咫尺的瞬間,日斗關上了障子門。

白色孩子重重地撞在了障子門上,恐怕她身上粘滿了花蜜,在障子紙上留下了紅色的痕跡。孩子慢慢地滑了下去,掉在了連廊上。隨即,孩子似乎想要破壞障子門,那頭髮出了劇烈的聲音,然而障子門紋絲不動。與外面的聲音相反,裡頭鴉雀無聲。

簡直就好像,長子的內側與外側是不同的空間。

「因為這裡是另一個詛咒的巢穴呢。要進入別人的體內,是很困難的哦」

日斗細聲說道。我向周遭環視,然後注意到了某件事。這間房子跟先前的不一樣,一個藤簍也沒有。在榻榻米上,我剛才扔出去的內臟與頭髮,悽慘地散亂著。我連忙把掉在旁邊的包撿了起來。只見內臟的上面,掉著一個剛才並不存在的圓形影子。我戰戰兢兢地抬起臉,然後驚訝地張大雙眼。

不知何時,一把深藍色的紙傘正以打開的狀態擺在那裡。

傘的內側乾乾淨淨,並不是日斗扔掉的那柄。

深藍色的紙傘突然出現。日斗對此不為所動,從胸前的口袋裡取出了眼珠,就像扔球一樣丟了出去。眼珠撞到了內臟,停了下來。接著,他把嘴唇掏了出來,也扔了出去。嘴唇像舞蝶一樣扇動著,沉進了胃酸的海洋里。最後,他把左腿扔了出去。腿打著轉,靈巧地站在了榻榻米上。

「這些東西被拆散後又錯誤地拼接起來,然後正確地重新還原,再把里外翻了過來,最終崩潰了。但是,被招到異界後,並沒有經過多長時間。雖說,時間的概念在異界根本毫無意義就是了。這形態比起前面幾代,應該算保存得較為完了好吧。這東西看到了敞開的門,以為幸運地從地獄中逃離出來,於是便在這裡築造了一個亂七八糟的巢穴」

日斗高聲說道。除了他的聲音,周圍再無動靜。回過神來,孩子衝撞障子門的聲音也已經消失了。在凝重的沉默中,深藍色的紙傘反射著暗淡的光。

「這東西,連自己已死的事情都忘記了,甚至連自己的形態都分不清楚了。儘管那東西在隱蔽的地方重現了自己的臥室,但身體各部位已被四分五裂,只能為它們逐個逐個地建造收納場所。那東西除了自己的臥室,什麼也想不起來,於是在那幕情境中被分割出了一片突兀的地方。一切都亂七八糟,隨隨便便。而花也借了這個方便,創造出了地獄般的世界」

這東西很困惑,而我們周而復始地兜圈子,正是其困惑的寫照。

日斗以有些輕蔑的動作,用指甲戳了戳深藍色的紙傘。在下面,內臟、眼珠、嘴唇、頭髮等人體部位湊集在一起。這根本湊不夠一個人的,但姑且頭到腳的部位都有。看來這個地方出現的詛咒源頭,在於連自己身體部位的正確數量都弄不清楚。日斗露出殘酷的笑容,說道

「我就遵照你所希望的,讓你想起自己的身體變成了什麼樣子吧」

想起來吧。在被搬走的時候,你的身體的下半身和上半身是分家的。

日斗就像唱歌一樣輕聲細語之後,鉗口不語。沉默瀰漫開,隨即,內臟劇烈地蠕動起來。肉就像被放在熾熱的鐵板上一樣,逐漸萎縮。但下一刻,那些肉柔軟地舒張,就像在表達自己的興奮之情一般,心臟噴出血來。頭髮就像準備進行捕食一樣,纏在嘴唇上面。望著人身體的躁動,我想起了一件事。我也知道一個全身被玩弄,如從藻屑一般消失的存在。記得,她是繭墨家的人。而且……

「喂,日斗!你下去,讓我來!你就在一旁坐著,把眼睛捂住!」

「你很吵啊,小田桐。你所想的我大致明白,可你以為,殺她的人是誰?不要把自己的傷感強加給別人,收斂收斂你那偽善吧。機會難得,儘管她對我來說根本就不值一提,但我還是有件事想問一問」

你對她那悽慘的下場要是有什麼話想表達,隨你去說。死抓著世俗常理不放的你,有什麼資格評論被人時刻灌輸『要成為繭墨阿座化』的我。

——————————你也該醒醒了。

日斗無視我的勸阻,甜膩地細聲說道。在眼前,那些內臟一邊顫抖,一邊開始接合。一團團肉醜陋地相互吞食,漸漸融合。眼珠埋進了心臟里,胃從左腳長了出來,嘴唇附著在了腸壁上,可忽然間,錯誤的融合停了下來。

這一次,胃開始吮吸榻榻米,食道的一端從榻榻米中被拉了出來,一邊柔和地晃動,一邊消失在胃裡。然後,當它被吐出來的時候,又變成了另外的器官。

那些內臟就像癌細胞一樣,進行著亂七八雜的分裂,開始拋棄不需要的部分。心臟增加到兩個,後又消失,長出鰓來,後又溶解。如同在惡搞人類進化過程一般惡趣味的變化進行到最後,灰色的腦細胞被收入頭骨之中。被分別製造出來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動了起來。糾纏在一起的腸子相互牽拉,傷口長攏。

躁動結束之後,地上躺著一名女性。她就像一隻受到驚嚇的野獸,抬起身體。她把深藍色的紙傘放在肩上,可怕的表情這才漸漸舒緩,長長的黑髮搭在了蒼白憔悴的臉上。她用茫然空虛的眼神向日斗看去,張開薄薄的嘴唇。

短短的話語伴著一線唾液零落而出

「……你、是?」

「沒錯,是我」

好久不見,母親大人。

繭墨日斗露出美麗的微笑,俯視自己殺死的女性。

在銳利的視線那頭,上代繭墨阿座化——日斗的母親,肩膀顫抖起來。

***

「沒錯,母親大人。是我。是您一直把成為繭墨阿座化的夢強加的,弒母之人哦」

日斗理直氣壯,毫不羞恥地這麼進行自我介紹。上代阿座化不知到底聽到沒有,一個勁的發抖。她緊緊地抱住自己的身體,就像要把貧弱的乳房壓扁一般。而且,她就像冷得要死似的,蜷縮著身體,偷看日斗。她一臉害怕地搖了搖頭,羅列出不流暢的語言

「你、你你你你長大、了呢。嗯?可是,你、真的是、那個你、麼?繭墨阿座阿座化、化化、化、紅衣女、不要,繭墨阿座化是、活祭、活祭?我、我不要變成那那那那種東西,我不要噹噹玩具,殺了我殺了我快殺了我,求你殺了我」

「放心吧,母親大人。您無需如此混亂。您已經死了,紅衣女子也拋棄你了。她找到了比您更加出色的新玩具,正愛不釋手呢。您已經卸任了」

「卸任、卸任了?是麼?我逃出來了?可可以以麼?誒?你?嗯?」

「沒錯,您現在大可從這個世上消失,不會再有人折磨您了。您還是老樣子,總以為別人都圍著自己轉,卻像小丑一樣譁眾取寵,最後獨自經受折磨」

女人聽到日斗說出的話,不再喃喃囈語,開始苦思冥想。

一縷黑髮滑落到她的鼻子上。她揚起渾濁的眼睛,看著日斗。日斗聳聳肩,看著茫然的她,一邊傷腦筋,一邊就像在笑一樣說了起來

「難辦了啊。我沒有妹妹君那樣的能力,無法強行讓她消失。要是她繼續在這裡發呆的話,我們該怎麼辦?如果你肯許願讓她消失的話,事情就好辦了,不過我知道。對偽善的你,不管我說什麼都是白費唇舌吧」

「…………日斗,你難道什麼感觸都沒有麼?」

「嗯?

要什麼感觸?」

日斗歪起腦袋。我想起了一件事。之前在孤島上,他聽到上代阿座化的悲慘下場之後,仍舊毫無反應。但是剛才,我們還目睹了活生生的內臟。

現在比起那時候,我們應該能更容易地想像到她所遭受的待遇。然而,日斗臉上仍舊掛著笑容,仍舊掛著那種看著脆弱無力之人時的嘲笑。

我了解狐狸的一部分過去。即便如此,我還是感覺有把冰冷的刀子插進了我的心窩。

眼前的情景,是那麼令人噁心,那麼令人痛心。

「那個人…………………………那個人可是你的母親啊」

「而且也是我殺掉的女人。是把這雙手弄髒的第一個人」

也是將對繭墨阿座化的瘋狂執著灌輸給我,將我的人生搞得一塌糊塗的畜生。

日斗平靜地做出回應,然後伸出手,抓住了上代阿座化搭在肩膀上的深藍色紙傘。

她一動不動。日斗把傘拿了起來,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深藍色的紙傘,終究是冒牌貨,撐起它,也不過是在模仿真正的繭墨阿座化。繭墨日斗做著沒有意義的行為,同時向我轉身。他微微地歪起腦袋,發自內心覺得不可思議地開口說道

「小田桐,你究竟懂什麼?」

你只知道,你什麼都不懂。

繭墨日斗朝上代繭墨阿座化指過去。日斗恐怕連她的真名都不知道吧。他指著現在已經沒有姓名的女人,淡然地道出事實

「歸根究底,你腹中誕生的執念,就是由這個女人創造的。雖然一切都是我做的,但那一切都不是自然產生的。而且,你竟然還要可憐被我殺死過的人?別說傻話了啊。你這樣真是讓人笑掉大牙。你的憐憫對她起不到任何好處」

那種東西算不上任何慰藉,而且這種事情,你已經重複過無數次了吧?

你對曾是狐狸的我,究竟要寄予多久的期待?

日斗咕嚕咕嚕地轉著紙傘。我咬緊嘴唇。他的難過,痛苦,對母親的怨恨,我確實都不懂。反之,我也無法在真正的意義上理解他母親的遺憾。我要說我明白,肯定是自欺欺人。通過雄介那件事,我深刻地明白了。我要人的悲傷和痛苦,是絕對辦不到的。而且,對以前殺死的人投以憐憫,根本就是昭然若揭的鬧劇。那不過是滿足觀眾的要求。然而,我還是攥緊了拳頭。即便如此,我也沒有錯。

我回想起我以前跟狐狸說過的話。狐狸如果不能發自內心的後悔便毫無意義。他對待母親的行為,不管基於怎樣的感情,都是不正當的。不,正不正確其實根本不重要。這是我最直接的想法,想必根本就不對。即便如此,我還是不停地思考。正因為我殺過人,所以我不能盲目地去懷疑,必須堅信這一點。

人不能殺人,這是做人最後的底線,不管發生任何事情都不能逾越。

狐狸還沒有理解這一點。

我張開嘴,但在我說話之前,狐狸轉過身去。他背對著我,俯視上代阿座化。日斗的母親再次顫抖起來。面對她可憐兮兮的樣子,狐狸露出了令人討厭的笑容。他旋轉紙傘,就像在嘲笑自己的母親。然後,他細聲說道

「母親大人,我原本以為啊,我再也不會見到深藍色的紙傘了。這是次寶貴的機會,且聽聽您的戲言也不錯吧。反正只要您繼續死皮賴臉地留在這裡,我們也只能被困在這裡。您要是不消失,就根本沒辦法從這裡這回去。我們將永遠被關在您的困惑所形成的迷宮裡。母親大人,我再問您一次」

您面對自己這悽慘的下場,有什麼想對我說的麼?如果有就說說看吧。

日斗儘管在煽動,卻不抱任何期待,以狐狸的方式冷笑起來。他仰起頭,笑,嗤笑,哂笑。看到他的側臉,我眯眼睛。他的反應,與以前的狐狸式的嘲笑有著微妙的差別。她的表情已經不再是虛偽的東西。於此,我發現。

混亂的人,不僅僅是日斗的母親——上代繭墨阿座化,狐狸——繭墨日斗自己,精神的平衡也崩潰了。他念念有詞地說著,一次又一次地煽動他的母親。這樣的行為,就跟不斷重複著「對我說點什麼啊」並無二致。當然,這不過是我主觀上的感覺。但是,我無法將他的想法不當一回事,簡簡單單地否定掉。繭墨日斗,是由人的欲望所形成的生物。至少,他本人不承認自身的欲望,一直相信著這一點。

他一口咬定,他是為了別人而存在的,他的人生既沒有意義也沒有價值。而且,最先將欲望強加給他的,就是上代阿座化。日斗本不可能在見到已死的她,可事到如今,她出現了。在繭墨日斗對繭墨阿座化執著崩潰之後,他便厭倦了由自己來決定自己的生存方式。正因如此,他才會不斷地重複——

「好歹對我說說啊」「什麼都好,說說看啊」

我朝著日斗的肩膀伸出手。道歉也好,新的理念也好,憎恨的話語也好,全都是一樣的。不論日斗從母親口中得到什麼,他應該都不會接受,只會平添更深的憤怒或是難以驅散的空虛。我準備讓他算了,可就在這時,上代阿座化的顫抖忽然停了下來。她點點頭,然後抬起臉,臉上的混亂之色於頃刻間蕩然無存。

她四下張望了一番,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理解了什麼。表情與以往截然不同的上代阿座化,抬頭看著日斗,用空泛目光在他身上掃過,然後不屑地說道

「沒什麼好說的」

吐出來的話語飄向空中。日斗停止了笑聲,看著自己的母親。他現在的表情,就像鼓著臉的孩子一樣。日斗的母親也直勾勾地注視著日斗,然後用空泛的眼睛看了看周圍,擺著一副好像爬蟲類一樣毫無感情的表情,點點頭,簡簡單單地只說了一句話。

「…………………我走了」

隨後,她一下子就消失了。

——————————唦

回過神來,我們已經站在了紅色花田中。溫熱的風吹拂著花海。

那所房子也跟其他建築物一樣,變成了殘骸。之前佇立於此的大屋,恍如是一場夢。現在的我,有種睡在稻草上,蘧然夢醒的感覺。日斗撐著深藍色的紙傘,呆呆地站在紅色的花田中。他張大雙眼,注視著虛無的天空。

他的背影正細微地顫抖著。強烈的感情真實從那雙澄澈的雙眼中傳遞出來。

他很憤怒。繭墨日斗現在,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憤怒。

「……………………………………………………………………啊啊,原來如此啊」

日斗喃喃自語。然後,他準備接受一切,準備將他自身所感受到的失望與憤怒當成不存在,咽回去。但是,他的身體違背了他的意願,他的腳高高地抬了起來,奮力地踩在了紅色的花朵上。花剛被踩爛隨即又綻放開來。日斗機械地踩踏地面。花一被踩爛,又緩緩地綻開。他一邊重複著沒有意義的行為,一邊細聲說道

「最後,原來是這樣麼。竟然什麼也不說啊。她本一心希望我能成為繭墨阿座化,但現在明白功敗垂成,我就什麼也不是了……原來如此,真像她的風格。哎,這也是天經地義的。實在太正確了」

日斗像中了邪一樣喃喃自語。他的臉激烈地扭曲起來。我一直沒辦法向他搭腔,只是默默地注視著他的背影。我要是說錯一句,恐怕就會被他殺死吧。

沒想到他竟會氣成這樣。我默默地站在原地,但這個時候,我的耳朵捕捉到了怪聲。白色的影子在花的海洋中如同鯊魚一般在我們周圍迴旋。她仿佛在表示這次不會再讓我們逃跑,小心翼翼地縮小包圍圈,向我們逼近。我不禁呼吸為之一窒。繭墨家的詛咒有兩個。其中之一,上代繭墨阿座化理解自己已死,消失了。但是,白色的孩子依然健在。

她盯上了以前的飼主。

「向你尋求話語的我,簡直是白痴」

他低聲細語。與此同時,附近的花搖擺起來。白色孩子像野獸一樣撲了過來。

孩子從紅花之上一躍而起,白髮像鬃毛一樣隨風翻飛。呆呆站在原地的日斗,看到了向他撲來的白色孩子。然而,面臨危險的他,卻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他就像在小瞧我,用充滿煽動情結的目光向我刺來。我如觸電般領會到他視線的含義。他不準備自己行動,而是在看我如何行動。

他不只是在試探我,更是在試探人類自身。與此同時,我確信了一件事。

這件事,我曾多次地感覺到,而現在能夠肯定了。人會有極少數的情況,製造出絕對不能背叛別人的瞬間。而此時此刻,就是這種時候。

這一刻,我們的背叛能夠輕易地摧毀對方。然後,自己這一輩子都將一直拖著這份代價。以前,我對待雄介和久久津的時候,也感受到過那個瞬間。但我萬萬沒想到,我竟然還有對日斗萌生這種感情的一刻。

我向前邁出腳步,沒有迷茫,沒有遲疑。此時,我要是背叛他,他就是被我害死的。

這份罪責將強制性地叩在我的背上。但是,我從來不想去拒絕它。他自然而然地看著我,我也理所當然地選擇了義無反顧的道路。

此時我若不行動起來,繭墨日斗恐怕將在絕望中含恨而死。他將帶著對所有人的詛咒,帶著對世間一切的憎恨離開人世。而且,他直到最後都無法理解自己所做之事的含義,無法領會他曾瞧不起的東西是多麼的珍貴。我豈能容忍這種事發生。所以,我抓起了日斗的手,將他拖倒在地。霎時間,孩子的目標轉到了我身上。那雙閃耀紅光的眼睛注視著我,嘴變形擴大,準備將我生吞下肚。與此同時,我的肚子傳來一陣劇痛。

某種東西猛烈地撲向了我跟白色孩子之間。

————————————————爸爸!

紅色的血拉出絲來,雨香躍向空中。黑色的頭髮瞬間生長變長,美麗的烏黑秀髮遮住了我的視線。在黑髮形成的隔簾那頭,雨香成長完畢。長大的身體在花田上著陸。她當即飛奔起來,化作一陣暴風,將那些紅花連根拔起,同時撲向白色孩子。她用纖細的手腕勾住孩子的脖子,輕而易舉地將她吊了起來。感情頭一次在孩子那喪失理性的雙眼中閃過。孩子看著雨香,那對紅眼睛在恐懼之下抖動著。她是從白峰的情念中誕生的鬼,以前曾完全壓制過雨香。可現在的雨香,比以前長得更大了。

然而,孩子卻完全沒有成長,反而縮小了。雨香向掌心輕輕施力。

—————嘎啦

雨香只用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毫不費力地折斷了孩子的脖子。

孩子的腦袋重重地垂了下去,身體不住地痙攣,隨後失去力量。這一幕實在過於刺激,令我詫異地張大雙眼。我的思維跟不上這出乎意料的情況。正當我呆呆站在原地的時候,雨香張開大口。當我看到唾液從她唇齒間緩緩溢出的時候,我發覺我失策了。

我估算錯了。徹徹底底地錯了。

白色孩子很餓。但雨香也同樣很餓。既然雙方之間的戰鬥力如此懸殊,我就必須在雨香撲出去的時候就指示她別下殺手。然而,一切都為時已晚,雨香拿到了肉。我明知如此,卻還是大叫起來。

「雨香!停下!」

————嗙咕

與此同時,雨香合上了嘴。白色孩子的身影,消失在她的嘴裡。某種東西在她扭曲膨脹的下顎中遭受擠壓,發出壓碎的聲音。從厚實的膨脹的嘴唇之間,流出一注鮮血。只聞嘎啦嘎啦的噁心聲音,某種東西被碾碎了。她順滑地將嘴唇之間掛在外面的頭髮給吸了進去。我放聲大叫,讓她吐出來,可她完全不聽我的指示。

她是我的女兒,但也是一隻鬼。我回想起我不久前自己曾思考過的事情。飢餓的野獸是很危險的。她已經將大餐放入了口中,現在再叫她吐出來,她根本就不可能會聽。

而且,雨香吃下去的,是一隻鬼。

那是一塊極為稀少而且扭曲的肉。

下一刻,雨香的身體就像泛著波浪一樣,顫抖起來。她張大眼睛,困惑地向我看過來。對此,我無法回答她,我只是擺著丟人的表情回望著她。

我明白。她剛才吃下了不能吃的東西。

雨香露出不安的表情,眼皮縱向裂開。隨著岩石碎裂一般的聲音,眼珠凸了出來。她的皮膚出現了數不清的孩子的手印,就像內臟被手掌推壓一般,皮膚被漸漸拉長。她好像很害怕,雙手撐在腿上,膝蓋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把地面砸裂。她想要大喊,臉鼓了起來。嘴裡的東西就像拉長的年糕一樣,柔軟地伸向地面。從她張大的口中,唾液如洪水般流下來。她拼命向我呼喊

——————————————————爸、爸

她發出粗野而低沉的聲音,向我伸手。她的手指粗得跟肉蟲一樣。

她的身體正在發生某種變化,但是沒人知道那個變化究竟是什麼。那個變化,看上去像是有著目標形態的有規律的變形,也像是單純而雜亂無章的膨脹。

眼前這一幕不由分說地讓我真切地體會到繭墨以前對我說過的話。

要是長太大了,是無法保持人形的呢。

生長完成的鬼不可能是人的形態。怪物縱然是小孩子,但終究是怪物。我的女兒就像苦苦哀求一般看著我,但她的眼睛裡也蘊含著明確的食慾。巨大的腳踏在地上,抬起來之後,腳印周圍留下焦黑的痕跡。

她一邊搖晃著巨大的身軀,一邊朝我身邊走來。

沒有眼皮,裸露在外的眼珠,兇惡地看著我。

我全身汗毛豎起來。她的眼睛裡,有著讓現實世界的一切生物都感到害怕的某種東西。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大叫起來。雨香聽到我的聲音,大大的眼珠顫抖了起來。在她垂下的臉上,大顆的液滴滑落下來。幾秒鐘後,我才注意到那是眼淚。

她哭了。雨香一邊變成異形,一邊落淚。

———————————爸、爸。爸爸

她就像在胡攪蠻纏一樣,手腳亂動。她胡鬧的每一個動作,都會讓地面開裂,讓花朵壓扁。被她壓過的花,沒有再次綻放。她一邊殺死本來死不了花,一邊不停地流著唾液和眼淚。我無法斷定她呼喊我究竟是出於食慾還是愛。她自己肯定也無法區分這二者了吧。她發出渾濁粗野的聲音,一次又一次地重複同樣的話語。我聽著那難以分辯的語言,忽然發覺了其中的含義。

——————爸、爸,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啊啊啊啊

雨香在道歉。她覺得她無視了我的指示,變得面目全非,所以被我討厭了,於是拼命地在向我道歉。但是,她的本意並不想去做任何壞事,只是想救我。阻止她是我的義務,錯都在我身上,然而雨香卻哭個不停。她一邊嘩啦嘩啦地流下豆大的淚珠,一邊向我傾訴

————對不、對不起,對不起,不要討厭我,爸爸,爸爸。喜歡你,我喜歡你,不要討厭我,對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啊啊啊啊啊啊啊,爸爸

她一邊流著口水,向我訴諸食慾,一邊哭著向我道歉。淚水不住地奪眶而出,富有粘性的液滴在地面上凝固成球狀。都是因為我,她才會變成如此醜陋的樣子。我為了一己之私不斷地利用雨香,一致雨香變成了怪物。我閉上眼睛,呼出一口氣。我的本能正大喊著讓我逃跑,但我不加理會。我的眼皮下面浮現出了一張笑臉。我對著那張笑臉,用沙啞的聲音輕聲說道

「……………………………………………………………………對不起,小繭」

我朝著雨香邁出一步。我斥責顫抖的雙腿,靠近雨香。磨子一般的巨大牙齒逼近眼前。雨香彎下細得不正常的脖子,將那張現在膨脹得跟我人一樣高的臉湊了過來。她明明自己在不停地喊我,卻擺著困惑的表情,就像在表達她不明白我為什麼要朝她走過去一樣。我顫抖著站在了他的面前,她呼出的腥臭氣息啪嗒我全身。即便我內心在聲嘶力竭地呼喊,恨不得拔腿就跑,我還是把手伸了出去。我所能做到的,終歸只有這種事。

所以,我竭盡我的力氣,緊緊地將她抱住,將我的臉,埋在了她腥臭濕潤的臉頰上。抱緊哭泣的孩子,是為人父母的義務。然後,我緩緩地跟她說

「——————————————————不討要哦,爸爸不討厭你哦」

這是謊話。她非常醜陋,非常可怕,只要是人就不可能不討厭她。但是,這也是我的肺腑之言。我吐出了塗滿偽善的謊言,以及發自內心的真意。我怕她,我討厭她,但同時……

「————你,是我的孩子」

我又豈能討厭我自己的孩子。

雨香輕輕地將臉頰向我湊過來。巨大的臉,緩緩地蹭著我的身體。她垂下臉,理性短暫地從眼球中閃過。她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笨拙地,注意著不把我壓爛,小心翼翼地將臉靠過來。她張開嘴,粗野的聲音震耳欲聾

——————————爸爸

「嗯,雨香」

———雨香,最喜歡爸爸了

「嗯,爸爸也好喜歡雨香哦」

雨香用喉嚨低沉地哼哼,就像一隻撒嬌的貓咪,往我身上蹭。儘管徹底變成了異形,她的舉止還是沒有變。她的口中不停地流著唾液。溫熱發粘的液體落在我的肩膀上,讓我身體搖晃。她一邊不住地流著唾液,一邊輕聲說道

——————————不要

她一邊說著不要,一邊張開大嘴。腥臭的哈氣掃過我的臉。厚實的舌頭在咫尺之隔的距離亂擺。她一邊向我投來被食慾擾亂的目光,一邊無處發泄地哭著。然後,她低聲叫喊

—————雨香,不要這樣

她不情不願地哭著,但還是將嘴套在了我的頭上。正當她的嘴要合上的瞬間,有人拉住了我的手。我驚訝地張大雙眼,喊出了那個人的名

字。

「————————日、斗?」

一個細瘦的背影站在我的跟前。就像剛才我自然而然地擋在他面前一樣,這次他挺身而出站在了我的面前。他俯視了我一眼,眼睛裡閃過難以言喻的感情。他表現出後悔與憤怒,但同時也表現出了自暴自棄的感情,再次面對雨香。

「要是聽得見的話,那我問你。你有什麼願望?」

日斗快速地低聲說著,伸出手。他用他的右手,包住了雨香膨脹起來的手指。雨香停止了動作,她的眼睛裡再次恢復了明確的理性,就像在祈禱一般,小聲說了些什麼。

這一刻,日斗的額頭上湧出大量的豆大汗珠。

「———————————————唔、唔」

日斗露出了從未表現過的痛苦表情。可即便如此,他還是不準備放開雨香的手。日斗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依舊一直牽著鬼的手。

不久,雨香的身體發生了變化。她的皮膚表面溶化了,變成爛泥的肉流到地面上。仿佛塗了煤焦油的黑色痕跡,呈圓形在周圍擴展開。

恢復人形的雨香,從散發惡臭的爛泥中出現了,但這個變化沒有停止,她漸漸變回了胎兒,最後就像被臍帶拉走了一樣,飄向空中,最終收進了我的肚子裡。與此同時,就像有顆炸彈塞進肚裡的異物感向我襲來。過大的重量讓我趴在地上。過了片刻,日斗也開始搖搖晃晃,沒有任何防備,直接跪坐在了花田中。

我連忙扒著土,扯著花向前爬,靠近倒下的日斗,向他呼喊

「日……斗、日、斗,回答我!你麼事吧,要不要緊?還活著麼?」

「……你……我要是……這麼死了……可怎麼辦?勸你……最好不要……什麼覺悟都沒有就……喊我……右手變成……這個鬼樣子……這還是頭一次」

他輕輕地把右手舉了起來。我看到他的手,說不出話來。他的手掌燒傷嚴重,就像皮膚本身沸騰過一樣,表皮覆滿了無數水泡。

「你沒事吧?這傷,疼不疼」

「疼啊,疼死了,可我也沒辦法……你的鬼也做過了一番古怪的抵抗啊」

日斗邊說邊向我的肚子看去。他驚訝地張大雙眼,表情少有地繃緊,然後揚起視線。我們四目相會。他張開嘴,但什麼也沒說,將完好的左手蓋住了自己的臉,就這麼一動不動了。他默默地發出一些感嘆,我也什麼也沒說。就算什麼也沒說,對於這件事,我自己也是最清楚的了。我撫摸肚子,全身放鬆,向後倒在了紅色的花田中。

那些花朵柔軟而堅硬地接住了我的背。過了一陣子,近處傳來了沙沙聲。看來日斗也躺了下去。他仰望紅色的天空,呢喃起來

「小田桐,接下來準備怎麼辦?你想去異界的話,隨時都可以去哦」

「………………………………………………………………嗯,是啊」

「去接繭墨阿座化回來是愚蠢之舉」「完全沒有方法跟紅衣女子對抗」之類的話,他已經不再對我說了。我對他的提問,輕輕地點點頭。詛咒總算是除掉了。我想離開這裡,我們就算離開繭墨本家的大屋,也還是有辦法去接繭墨的吧。我抬起身體,向四周望了望。我把不知什麼時候掉下去的包撿了起來,思考了一會兒,說道

「……………………………………………………………………先回趟家吧」

試著把實際說出來後,發現這句話比我所想的還要強力地震撼我的胸口。即便我必須儘早去接繭墨,我還是想回趟家。淚水自然而然地從眼睛裡流出來。

有地方想要回去,是一件幸福的事。

如今,我深刻地體會到了這一點。

我用沾滿血的手擦了擦臉,站起身來。我向日斗伸出左手,他用完好的手抓住了我的手。我將他拉了起來,兩人面對著面,抬起頭來。

我忽然想抽根煙,不過打火機油已經用完了。現在已經沒有東西能夠掩飾我顫抖的聲音了。即便如此,我還是嘹亮地說道

「還有一些人,我必須向他們道別」

「…………………你就是這種人呢」

聽到日斗冰冷的話,我點點頭。我有一些想見的人。在我前往異界之前,我想見見他們。我回想起那一張張懷念的面孔。

對我來說,他們是彌足珍貴的,也是我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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