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而且,繭墨明天也要吃巧克力 事件Ⅳ(2/2)
她仍舊一語不發。紅衣女半張著嘴,注視著已經吼完一番的我。她完全驚呆了。掃了興致的紅衣女,準備吐出冰冷的話語。那些話語,恐怕會真的跟針一樣刺穿我的身體吧。這樣一來,我也完蛋了。但在此前一刻,繭墨阿座化咬住巧克力的邊緣,然後猛地將它折斷。
—————————啪、呸
然後,她將那東西吐到地上。
「…………………………………咦?」
「你說的沒錯,這東西確實很難吃呢」
受不了,真虧你敢明目張胆地瞧不起人呢。
我都乖乖地消失掉了,你還要找我抱怨啊。
繭墨聳聳肩,看著我。她的嘴上,露出非常令人討厭的笑容。我喜歡也好討厭也罷,那個笑容都非常不祥。她的手放開了巧克力,金色的包裝掉了下去,撞到了地面,巧克力變紅溶解,最後變回了肉片。繭墨盛氣凌人地翹起腿,睥睨著我。她的樣子跟剛才沒有任何變化,但唯獨眼神變了。那是我在事務所里經常看到的眼神。
那是繭墨阿座化還在事務所里的時候,看透自己命運之前的眼神。
「既然你這麼說了,那就聽你的吧,小田桐君。真是無聊之極。我自出生便是繭墨阿座化,繭墨阿座化逃離不了死亡的命運。我本來是這麼想的,可我在你眼裡原來是那個樣子啊。相當令人愉快哦。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反抗一下試試吧」
這裡的巧克力,我確實已經吃膩了。
繭墨輕聲細語,隨即轉起紙傘。紅色旋轉起來,霎時間,紅衣女子的手臂扭曲了。
她張大眼睛,然而手臂瞬間修復了。紅衣女伸出手,那反應就像是被自己養的貓給咬了一樣。但此時,繭墨已經從她的腿上一躍而起。
我所認識的那個任性妄為的少女,就像一隻高傲的黑貓,從紅衣女子的懷中鑽了出來。
然後,繭墨阿座化擺起華麗的黑色飾邊,朝我前方落了下去。
她如同天經地義一般,向我伸出雪白的手。
然後,我也如同天經地義一般伸出手,扣住她纖細的手指。
我久違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十分柔軟,十分溫暖。
「小田桐………你真是個笨蛋呢」
「我承認……可現在說這個幹嘛」
她微微一笑,我點點頭。
隨即,我們拔腿就跑。
***
「原來如此,看來是準備玩一場無聊的躲貓貓呢」
人類這種生物,愚蠢程度還真是遠遠超乎想像呢。
低沉的呢喃響了起來。那聲音猶如地震,令大地搖晃,又有如雷鳴,劃破長空。
我能感受到,紅衣女子在背後釋放的氣息已截然不同。可怕的重壓向我們逼近。
一旦紅衣女子動真格的,我們將無法逃離這裡。這種事我很清楚。即便如此,我們還是不停地奔跑。我右手牽著雨香,左手牽著繭墨,帶著她們兩個沒頭沒腦的亂跑。我打算帶著女人逃離黃泉國,而這樣的情景,與神話的結局十分相似。繭墨旋轉著紅色紙傘。她每轉一下,向她纏上來的肉就會化作花瓣,隨即消失。但是,她的力量源自受紅衣女子的影響,恐怕敵不過紅衣女子。即便如此,她還是要以繭墨阿座化的身份繼續抵抗。我緊緊握住繭墨的手和雨香的手,拼命奔跑,雨香的指甲抓破了我的手掌。
我知道,紅衣女子也並沒有完全掌
控異界。只要她一有破綻,繭墨阿座化就能讓異界裂開,逃出異界。後面的事,我就不管了。繭墨阿座化只要好好地掙扎,好好地嘲笑,好好地逃跑就夠了。要說我不負責任?差不多就行了。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至少把改變我命運的人送到外面去。
後面的,就是繭墨阿座化的故事。跟小田桐勤一起走的路,就到此為止了。
我們自始至終都在兩條平行線上,絕對不會相交。
即便如此,我們依然總是在相去不遠的地方站在一起。
我們不時地牽起彼此的手,一路走到了這裡。
而這裡,就是我們的盡頭。一切將迎來結束。
我緩緩地鬆開了繭墨的手。
我恐怕不會再牽起她的手了。
「……要說再見了麼,小田桐君?」
「是啊,要說再見了,小繭」
繭墨也明白這件事,她不會再多說什麼。繭墨阿座化只是認定我是個笨蛋,然後聳了聳肩。我稍稍地向後方看去。我一邊看著喪失人形變成鬼的紅衣女子張開雙臂向我們撲來,一邊心想……漫長的孤獨歲月,一定很難耐吧。那一定是非常可怕的事情吧。我都開始可憐她了。
至少,我就算腹中孕育了鬼,起碼還是能做一個人。
我轉過身去,背對繭墨。而我的左手,仍握著雨香的手。
我朝雨香看去,雨香也直直地回望著我。大顆大顆的淚水不斷地從她沒有眼皮的眼睛裡流出來。我完全背對了繭墨。她和小田桐勤,將在這裡分別。然後,我再次轉向雨香,伸出手臂,緊緊地將她抱住。
「可以吃了哦,雨香」
再一下下就好。救救這個人,救救繭墨阿座化。
讓這個人逃掉。這是爸爸這輩子,最後的願望。
雨香緊緊地抱著我,就像撒嬌一樣蹭著我的臉。她的淚水打濕了我的臉頰,喊著爸爸的甜膩而嘶啞的聲音灌入我的耳朵。我點點頭,然後雨香的嘴誇張地裂開了。我心想,真虧她之前能夠忍住。大量的唾液打濕了我的襯衫。
她的嘴唇張到我脖子那麼粗,鋒利的牙齒逼近我的喉嚨。
但是,她又靜靜地嘴收了回去,緊緊地,緊緊地抱住我。
「——————————————爸爸。我……」
————————————不想吃掉爸爸啊
然後,雨像把緊緊抱住我的手,鬆開了。
「——————————————雨香?」
雪白的手鬆開了,雨香轉身沖了出去。黑色的頭髮隨風飛揚,水藍色的連衣裙搖擺起來。
她就像一個追逐白兔的小姑娘,沖了過去。那離我遠去的腳步,幾乎沒有迷茫。忽然,日斗說的話在我耳邊響起。他用平靜的聲音對我說
這孩子希望擁有人的形態。
不想墮落成鬼,不想吃掉父親,想和父親在一起。
這一刻,紅衣女子的身影發生了抖動。她化成鬼的臉變回了人。她驚訝地張大雙眼,大惑不解地看著雨香。不久,她整張臉彎成了笑的形狀。她就像精疲力竭了一樣,露出疲憊不堪的微笑。這不像她,這不是異界之王應有的表情。我回想起了我長久以來所懷的疑問。
為什麼,紅衣女子尋求能跟她永遠相互歡笑的存在呢。
『我所尋求的撫慰,是和我一樣的鬼』
『能夠永遠地盯著紅色的肉,永不厭倦,嗤笑以對的存在』
她真的是單純為了破壞而想要玩具麼?
一個人孤零零地一直呆在這個地方,那該有多麼寂寞。
————我以前生過一個女兒,可氣都沒喘上一口就死掉了。
————如果是你的話,就算被弄壞也不會瘋掉吧。吶,你……
————要不要跟我一起來?
能夠慰撫鬼的就只有鬼。繭墨阿座化是人。
而雨香是這個世上絕無僅有的,純粹的鬼。
「啊,好啊……………一起走吧」
今後,永永遠遠的跟我一起走吧。
紅衣女張開雙臂,輕輕地將雨香抱在懷中。水藍色連衣裙的後背,被紅色和服的胳膊蓋住,動作十分輕柔。雨香回頭向我看了一眼,靜靜地舉起一隻手。
雨香有些遲疑,但還是露出微笑。
然後,雨香靜靜地張開嘴,就想要把重要的事情告訴我一樣,對我說
「爸爸。雨香,最喜歡爸爸了」
「……………………雨、香!」
我把手伸了出去,卻根本夠不到她。她並沒有向我伸出手,而是把臉埋進了紅衣女子的胸口。瞬息之間,所有的一切開始從我和繭墨身邊被拉遠。我的直覺感受到,世界正在順從紅衣女子的意志開始變質。她仿佛覺得除了懷中的雨香之外不再需要其他任何東西,拒絕了一切。兩人相擁的身影,漸漸地,漸漸地離我遠去。紅色的世界溶解崩潰,齊刷刷地流逝淡出。
我們被擰成錐狀,上下搖晃,最後被吐了出來。
在我看到我到達地方之前,我的視野墜入黑暗。
***
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正站在一個黑暗的空間中。
這個被深深地黑暗籠罩的地方,我還記得。
這是曾經在雨香沾滿羊水的手的引導下,見到靜香的空間。
現在就和以前夢到的一樣,雨香正一個人坐在漆黑的地方。
她就在我腳下。我撫摸她小小的腦袋,她抬頭看著我。然後她露出燦爛的笑容。我曾真狠過她,詛咒過她,但她喜歡我,認我這個爸爸。我伸出雙手,但完全舉不起她沉甸甸的身體。我恐怕再也抱不了她了吧。
不知何時,她長大了。我朝身穿水藍色連衣裙的女兒,拼命呼喊。
——這樣沒問題麼?肯定不好吧。
——為什麼你要做出犧牲?為什麼?
但是,她搖了搖頭。她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只見她的身影漸漸變得模糊。她已經不在我的腹中,我跟她的聯繫漸漸斷絕。我們,已經不能共享同一個夢了。她慢慢地消失,卻還是在對我笑。
沒關係,我不想吃掉爸爸。所以沒關係。
雨香,最喜歡爸爸了。爸爸也喜歡雨香。
這樣就足夠了。但願一直都能這樣。
雨香,絕對,絕對不會忘記爸爸的。
因為,不管發生什麼,不管遇到什麼……
爸爸,永遠都是雨香的爸爸。
她揮了揮手,身影漸漸變淡的她,不停地揮手。她在跟我道別。在這個美好的夢,卻又不盡然就是夢境的世界中,她洪亮地對我說
爸爸,在喊你了哦。
小田桐君!小田桐君!聽得到麼!小田桐君!
在黑暗中,我看到了一隻雪白的手。有人完全不像該有的樣子,拼命地呼喊我的名字。我茫然地看著那隻手。如果握住這隻懷念的手,我的命運又會發生改變吧。但是,我無法做出決定。我是不是該留在這裡呢?我是不是該跟著我快要消失的女兒,在黑暗中彷徨呢?我一邊心想,一邊轉向身後。
我看到我女兒漸漸消失的臉。她對我搖頭。就像在告訴我不能過去一樣,不停地搖頭。我攥緊拳頭,直直地凝視著我心愛女兒的臉。
她說,他不會忘記我,會永永遠遠地記住我。我也不會忘記她。然而,我要是繼續留在這裡,我恐怕連自己有過一個女兒的事情都會忘掉。黑暗給不了我任何東西。如果真的想要記住她,就不能往前走。所以,我一邊將她的身影牢牢地烙印在眼中,一邊將那句話說了出來。
再見,雨香。
再見,爸爸。
我轉過身去,把手伸向那隻雪白的手。
那隻手還是跟那時候一樣柔軟,溫暖。
於是,我握住了那隻本以為再也不會握住的手。
***
「——————————————、哈!」
「啊,有氣了。真是的,還以為死掉了呢」
聽到那個不開心的聲音,我詫異地張大眼睛。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我的身旁。
繭墨阿座化正凝視著我。她的臉色非常難看。
回過神來,我已經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柔軟溫暖的手,被我的汗水弄濕。
我把她的手抓得很緊,連手上的肉都抓得凹陷下去。她明明感覺得到了痛,卻什麼也沒說。我注視著她的臉,提心弔膽地喊出她的名字。
「………………………………小、繭?」
「對,是我。難道還能看成別的什麼?」
繭墨吃驚似的說道。繭墨阿座化,曾消失在異界的人,現在就在我眼前。我對此終於萌生了真切的感覺
,於是抬起臉。我觀察周圍,確認我們出來的位置。
我們正躺在一片荒廢的地面上。考慮到進來的入口,這裡多半是繭墨家的大院。但回過神來的時候,紅色已經消失了,骸骨也已經沒有了。
異界與現實的時間沒有確定的關聯。繭墨家,已經從紅花的怪異中解放出來了。
我向天空仰望,頭上是晴朗的藍天。空氣中散發著溫暖的味道。一切都那麼柔和,那麼令人心曠神怡。我認識這個季節。我心中發出感慨。
————啊,春天來了。
清爽的季節,終於來了。
「不要動哦,我現在要堵住你的肚子。受不了你,讓我多費不少事啊」
「………你還是、老樣子啊……小繭……人都快、死了,你還這態度」
「那當然,這就是我,不是別人。正是你罵我下三濫的吧?罵的簡直太對了。對我來說,給你療傷就是麻煩事」
繭墨冷淡地說道。即便在這種時候,她的態度還是沒有轉變。我覺得,我從異界把她帶回來的事情,就像假的一樣。繭墨聳聳肩,但又忽然露出嚴肅的表情。繭墨再次露出了那個不像少女的表情。然後,她真誠地向我細聲說道
「我要謝你,小田桐君。看來你……」
————真的把繭墨阿座化的命運打破了哦。
此時,有什麼東西從眼前竄了過去。我驚訝地張大雙眼。我誤以為是紅色的花瓣,結果是白色的花瓣正在空中飛舞。那柔和的顏色與形狀,是櫻花花瓣。
我不禁稍稍把身體抬起來,環望四周。然後,我發現了那個東西,詫異地張大雙眼。
繭墨家倖存的櫻花樹,再度綻放了。
白色花瓣自空中翩翩舞落。
此時,從遠處傳來了腳步聲。
——————————————沙
「…………………………………誒」
我和繭墨,同時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只見,許多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了那裡。
一位提著水桶的少女正吃驚地看著我們。她的個子長高了,臉也比記憶中成熟了不少。那充滿特徵的豐盈雙馬尾,也已有披背的長度。
和她站在一起的少年,嘴巴張的滾圓。褪色的金髮染回了黑色。儘管看上去給人的感覺不一樣了,但體格沒有變化。見他那麼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站在他身後的青年剛走上前頭,表情便僵住了。他長長的白髮在身後紮成了一束。他這麼快就把我忘了麼?我不禁在心中吐槽。
他懷中抱著一隻黑貓。只要有繭墨日斗的超能力和異界得到的肉,應該能夠在外面的世界存活下去吧。貓好像也一臉吃驚似的,盯著我們。
然後在更後面,有一位身著白色禮服的女性。只有她沒有驚訝,臉上掛著微笑。但是在他身旁穿著管家服的男性,卻張大了雙眼。他們的關係看上去還是那麼好,這真是再好不過了。
在他身後,一位拿著水果的少年正慌慌張張地到處張望。他的個子也長高了,感覺已經成長了不少。在他身旁站著一位穿著白色和服的女性,他不停地拉那位女性的袖子。
然後,我緩緩地看向她的臉。
她的懷中抱著一束花。所有人都是一副準備祭掃的樣子。
此時我察覺到一件事。話說,這裡是我墜入深淵,在異界消失的地方。我不知道今天是哪一年的幾月幾日,但說不定就是我的忌日。在這種日子回來,真不知道時機究竟是好還是糟糕。我讓僵硬的臉動起來,然後對她笑起來。猶豫一番之後,我將最初的感想說了出來
「頭髮,變長了呢」
她跑了起來。大夥也都紛紛說著什麼,沖了過來。
我和繭墨被擠在了中間。溫暖的體溫和聲音,包圍著我們。
於是,小田桐勤和繭墨阿座化,離開異界,回到了現實。
尾聲
繭墨屋子裡充滿濃郁的甜膩味道。
大量的紙盒跟包裝帶散亂在地上。
站在這個被柔和的中間色調鋪滿的事務所里,我嘆了口氣。垃圾一味地增加,所以不管怎麼收拾依舊沒完沒了。被絲帶埋沒的行李更是火上澆油,於是便弄成了這幅慘狀。我雙手在胸前交叉,朝包裝的源頭——皮沙發轉過身去。
一個美麗的身影正躺在上面。我朝鎮定自若的她大聲抱怨
「適可而止啊,小繭。我向你妥協,不會再讓你打掃了,可好歹別把包裝紙在地上隨便扔啊。我可不是全自動清掃機」
「有什麼不好的。你在的時候,就讓我盡情地隨意使喚吧。不過,我覺得妥協是件好事。我要是我動手打掃,那可是天變地異的預兆哦。小田桐君,想像一下吧?你也不希望世界突然就完蛋吧?」
「不要擺出世界滅亡這種事來當不想打掃的理由。真會亂說」
我一邊應付她的俏皮話,一邊撿起絲帶。我小心翼翼地將水藍色的絲帶捲起來,放在桌子上。接著,我將自己的茶杯回收,塞入抗衝擊填充料包好,塞進了紙箱裡。這個畫著白狗的大號馬克杯,是我一直讓七海幫我寄存的,結奈送我的禮物。我把藏在臥室里的菸灰缸也放進紙箱裡,最後把蓋上紙箱,用力拉開膠布。
滋———————————砰
然後,我將紙箱封得嚴嚴實實。
「小繭,就跟之前說的一樣。之後,雄介會騎車過來的」
「我知道了,隨你怎麼拿啊。不需要專程知會我」
我點點頭,抬起臉。繭墨阿座化正躺在皮沙發上,無所事事地揮著腿。那包裹在黑色哥特蘿莉裝的身影,美得無懈可擊。而且,她手中正拿著巧克力,咬了一口。我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繭墨阿座化,今天也在吃巧克力。
這正是繭墨靈能偵探事務所平常的景色。
雖然根本就不重要,但我還是希望她能打掃打掃。我很擔心她將來會怎麼樣。我嘆了口氣,將包裝紙疊好,再次望著她,不禁搖了搖頭,說
「小繭,沒關係麼?我不在以後你也能好好生活麼?」
「哎呀哎呀,少了個打掃的人是很不方便呢。還是請個保姆吧」
「我可不覺得有哪個保姆會願意來這裡工作」
「你說得對,這確實令人不放心呢。只好聽天由命了」
「到頭來還是順其自然麼」
「只能順其自然了吧」
繭墨是個不拘小節的人。我想到以後的樣子,又嘆了口氣。
沒錯,我今天,終於要離開繭墨靈能偵探事務所了。
我撫摸自己的肚子。那裡面,已經什麼也沒有了,只留下了扭曲的傷痕。
雨香已經不在這裡了,我的肚子也不會再打開了,也不需要繭墨幫我堵住肚子了。這就是表示,我現在已經沒有理由陪在繭墨阿座化身邊了。
以前,繭墨日斗說我依賴繭墨阿座化。他說的確實不錯,我以前依賴過她,我已經不能不去依賴別人。儘管我把她帶了回來,但無法認可她惡劣的興趣,而且她也不會改變。
我無法理解她,她不會聽我的意見。
她說這樣就好,我希望她別這麼說。
我們自始至終都在兩條平行線上,絕對不會相交。
即便如此,我們依然總是在相去不遠的地方站在一起。
然而,這樣的情況也應結束。我必須獨自邁出腳步。
現在,我已經不再需要堵住肚子,沒有理由繼續當她的部下。
小田桐勤要離開繭墨阿座化身邊。這是我做出的決定。
我曾一直陪伴她,但一直想要離開她的身邊。這就是我的選擇。
嗶哩哩哩、嗶哩哩哩!
「…………………啊」
此時,手機響了。我連忙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按下了通話鍵。我剛把手機放在耳邊,便立刻傳來了吵吵鬧鬧的聲音。不知那邊發生了什麼,金屬相互碰撞的聲音非常響亮。然後,一個熟悉的聲音喊出了我的名字。
『呃,小田桐先生?聽得到麼?』
「雄介?你那邊很吵啊」
『你什麼時候能到?族長現在超興奮來的。已經不是幼女的幼女也在一起,變得一副很拽的樣子。快點來吧,救救我』
「我知道了,我這就出發,再等我一會兒,現場就交給你了」
『收到!哎、哎』
電話掛斷了。我聽到他背後傳來七海的聲音,不禁感到欣慰。白雪似乎在我住的公寓裡和七海一起做了菜在等我回去。經過了在異界遊蕩的這段時間,白雪已經跟我一樣大了。以前七海拜託我參加她的畢業典禮,我卻沒能履約,這件事也很惋惜。但是,只要能像這個樣子再次生活在一起,我
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如今回眸一番,回來之後的騷動,那才真是夠可怕的,讓我現在臉上都是一陣紅一陣白的。日斗不知為什麼,在胡鬧的那段時間決定去旅行,帶上黑貓啟程了。但是,我覺得他總有一天還會回來的。因為,繭墨日斗把我公寓的鑰匙給帶走了。我感覺,他會在某一天突然回到房間裡。到那個時候,他也會明白快樂為何物,理解自己以前究竟做錯了什麼吧。或許,他一輩子也不會明白,但他一定會有所改變。
春天是萬物更新的季節。
我身邊形形色色的食物,都在繼續運轉。
白雪經常會離開水無瀨家,到這邊來玩。但我們的前途還很艱險。
過一陣子,我得跟她一起到水無瀨家登門拜訪。聽說,雅的拳頭捏得咯吱作響,歷經刻苦修行的幸仁也在嚴陣以待。他為什麼變成最終BOSS了?真是一頭霧水。我究竟能否說服他們兩個嗎?我越想越覺得我們的前途多災多難。即便如此,我的未來也不在這裡。我點點頭,四下環視了一番。
忽然,鮮艷的顏色映入我的事業。我不禁眯起眼睛。
房間的角落放著一把紅色紙傘,它已經成為單純的裝飾品。
現在,繭墨就算旋轉紙傘,也無法再去異界了。紅衣女子拒絕了一切,繭墨可能是受其影響,喪失了干預異界的超能力。得到雨香的紅衣女子似乎大門緊閉,把所有來訪者全都拒之門外。從裂縫往裡鑽也辦不到了。聽說,要想再次前往那個地方,需要她在封閉異界之前在這裡留下的,能夠充當通往異界的路標的東西。
異界關閉的現在,想要找到殘留在現實世界中的那種東西,幾乎是不可能的。
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接受這樣的結局。我攥緊拳頭,低聲呢喃
「小繭,我是絕對不會放棄的」
「煩死了,你也真夠糾纏不休」
我至少還要跟雨香見上一面,知道她現在是不是真的幸福,是不是真的無怨無悔。我今後準備繼續摸索前往那裡的方法。
看著我攥緊拳頭的樣子,繭墨聳聳肩,卻又用平靜口吻對我說
「也罷。你拯救過無法得救的人,抱住過不能去抱的人。你的行為實在愚蠢。你遭遇了比死亡還要痛苦的命運,但你不停地犯錯,最終改變了一些東西,也讓一些東西發生了改變」
好也罷不好也罷,小田桐勤決不會放棄。你就是這種無可救藥的人。
「反正不管別人怎麼說,你都不會屈服的吧。你愛怎麼掙扎就怎麼掙扎吧」
你荒謬絕倫的行動,說不定有一天就連牢不可破的命運都能改變。
「………………嗯,沒錯。我會好好掙扎的」
「只求你別把人牽連進去,其他的隨你便吧」
聽到她的話,我點點頭。繭墨再次聳聳肩。她平躺下來,無所事事地打開了巧克力的盒子。不過,她也沒工夫光顧著睡了吧。繭墨正在和定下一起處理本家的善後。定下各類事情都會來找繭墨商量,繭墨也不得不應付。看到她沒工夫沉浸在惡趣味中,我心裡真叫一個痛快。
恐怕是從我的眼神里感到了令她不愉快的成分,繭墨眉頭一縱,吃了口巧克力。
——————————————————啪
隨著令人懷念的聲音,甜膩的味道飄散開來。
然後,我將這個聲音作為出發的信號,邁出腳步。
我來到走廊上,以反方向走過這條走過無數次的昏暗走廊。在這上面,我陷入錯覺,仿佛就像在自己的夢境之中。開著空調的房間裡,還是那麼缺乏現實的感覺。明明幾乎每天都從這裡走過,在這最後,還是難以驅散那種來到未知地方的心情。我痛徹地意識到,我正在離開繭墨的屋子。
我到達玄關,穿上鞋,在門口一時停下腳步。此刻,我感到心如擂鼓。
我明明知道,想來的話隨時都能過來,可我就是禁不住轉向身後。燈光刺痛我的眼睛。我望著遠處的身影,把眼睛眯了起來。
繭墨阿座化正無所事事地躺在皮沙發上。
她的樣子,不論何時都猶如惡魔般絕美。
不知為何,我心頭湧上了一種無根無據的預感。一定還會來見到她,但我不會再自願地來到這裡。儘管這樣,我還是緊緊地握住了門柄。
我手心用力。我,不會再回頭了。然後,我高聲呼喊
「小繭,我走了,再見」
「嗯,再見,小田桐君」
我將門大大敞開,頭也不回地穿過門,來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我走向外面,把繭墨留在裡面。我們往不同的人生邁出腳步。
於是,小田桐勤與繭墨阿座化便乾乾脆脆地分別了。
***
背後的感應門關上了。我離開了繭墨的高級公寓。
我抬起臉,仰望萬里無雲的碧空,於是笑了起來。
在這裡,櫻花婀娜多姿地盛放著。白色的花瓣隨著風兒吹拂,如雨點般拂過我的臉。
外面是春天,是櫻花盛放的春天。
我站在櫻花之下,回憶我迄今走來的這一路。
我回想那段對一切絕望的日子,回想我失去的人,回想我得到的人,回想我必須再見一面的人。
然後,我回想所有幫過我的人。回想今後的日子。
即將踏上嶄新道路的現在,我站在與那個開端相同的季節——春天裡。
將近完全盛放的櫻花樹,開始灑落她的花瓣。我站在美麗的花兒下面,深深地吸了口氣。
我回憶著過去的一切,獨自邁出腳步。
記憶中的春天,如今柔和地宣告結束。
——B.A.D.事件簿13 而且,繭墨明天也要吃巧克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