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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繭墨微笑面對自己的命運 事件Ⅳ(1/2)

目錄

——————小繭

什麼事,小田桐君?

我這樣呼喊她,她這樣回應我。

——————小田桐君

什麼事,小繭?

她這樣呼喊我,我這樣回應她。

你真是笨蛋呢。

她對我這樣說。

你真的不是人呢。

我對她直言罵道。

我用「小繭」來喊她。

她用「小田桐君」來喊我。

說起來,這世上只有我一個人喊她「小繭」。

***

我肚子感到鈍痛,醒了過來。

眼前是一片黑暗的天花板。

我躺在繭墨平時用的那張沙發對面的沙發上。躺在這甜膩的空氣底層,感覺自己也像變成了一顆巧克力,被放在了隔成許多份的紙盒裡。我搖搖頭,環視昏暗籠罩下的房間。

下午,我把所有東西進行清理並收拾乾淨,客廳恢復如初。雖然甜膩的味道除不掉,但滿地都是的包裝紙和包裝帶已經消失了。大多數的東西都給扔了,不過一部分包裝用的絲帶裝點在了臥室里。日斗先前不愉快地望著系在窗邊的淺淺藍色。

我坐了起來,捲起襯衫。在昏暗中,失去血色的肚子上流著紅色的血。

就像蛋殼開裂了一樣,出現了一道裂痕。但幸運的是,雨香沒有要繼續出來的跡象。我用手帕擦掉血,把襯衫拉了回去蓋好肚子,站了起來。

我循著微弱的光來到床邊。月光從打開的窗簾中投射進來。

在遠處,櫻花樹枝就像影繪一樣向暗紅的夜空伸展著。再過不久,這些枝頭之上就會綻放花朵吧。風吹拂,櫻飛灑,那漫天的花瓣也會消失吧。

紅黑混合的夜空,紅得就像內臟,十分不祥。我望著天空,眼睛慢慢的完全睜開了。我轉過身去,向沙發望去,不禁眯起了眼睛。

本該在那裡的繭墨的身影,消失不見了。

「…………………………小繭?」

————————————吱

我剛剛念出她的名字,臥室的門在同一時間響了起來。門朝走廊那邊,緩緩地開到一半。

黑色的飾邊搖曳著,繭墨走了進來,順手把門帶上。

那裡,應該是日斗暫住的房間。她到那裡去究竟有什麼事呢。

她似乎換換了身衣服。就寢時穿的睡袍還有掛著雪人掛件的帽子消失了。現在在她身上搖擺的那條裙子,就好像一層層的花瓣,設計風格給人一種春天的感覺。她走了起來,又忽然緩緩地轉動脖子,那雙好似貓咪的眼睛看到了我。

「嗨,小田桐君。大半夜的就行了麼?」

那正好,麻煩你幫我弄一杯熱巧克力。

繭墨不等等我回答就坐在了皮沙發上,理直氣壯地翹起腳,仰望天花板。編有絲帶的長筒襪發出微弱的響聲。我沒有理由拒絕她,老老實實地去了廚房。我把牛奶煮開,開始製作熱巧克力。

我倒了自己喝的杯牛奶,然後回到了客廳。繭墨看到拿來兩個杯子的我,歪起了腦袋。

「辛苦了。啊,怎麼了怎麼了?還做了自己的那份啊。算了,倒也沒關係。你既然要喝,也喝熱巧克力不就好了」

「大半夜喝甜的東西會長胖的,還會長蛀牙哦,小繭。請你好好刷牙。先不提這事,你究竟在幹什麼?」

我一邊抱怨和詢問,一邊將杯子遞給了她。她接過裝飾著碧藍色蝴蝶的把手,聳了聳肩。她沒有理會我後面的提問,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我說啊。能像老媽一樣提醒我的,也就只有你了啊,小田桐君。我以前就在想了,你這愛管閒事的毛病,其實是因為你喜歡小瞧別人吧」

「那還用說,你的身體也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女。我可不想帶你去看牙醫,那情景想想都覺得可怕」

「普普通通的少女麼。你說的沒錯。不過對這件事,我要提個問題」

繭墨阿座化,究竟是不是人呢。

———————————喀鏗

我感覺再次聽到了幻聽。我想起我在異界底層遇到的,戴著狐狸面具的說故事的人。繭墨喝了口熱巧克力,把杯子放回到桌子上,艷紅的嘴唇上露出了令人討厭的笑容。

「你想想吧,你從來都沒問我過,我也就沒有回答了」

這世上,哪兒有隻吃巧克力就能活下去的人啊。

人的內臟、肉、骨骼、血液,不可能是糖果構成的。

繭墨細聲說著,把手伸向了放在桌子提油的盒子。像昆蟲一樣蠕動的手揭開蓋子,雪白的手指拈起了其中一顆巧克力。紅心的形狀,泛著啞光。

「我在很小的時候,成為繭墨阿座化一起,也吃普通食物哦。但是,繼承名號之後,我就盡情地去享受極端的嗜好了。這種事,普通人是做不到的。話雖如此,我也是在最近才得到肯定的呢。繭墨阿座化的肉體,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女」

但恐怕,我本來並不是普普通通的少女。能夠慰撫鬼的就只有鬼。紅衣女子把跟自己相同的存在放在身邊,通過跟自己進行比較,才能最初得到治癒。

「我已經證明過,我自己並不孤獨呢。而且,既然紅衣女子那麼熱切地想要得到我,那我就應該是更接近於鬼的生物。這一點,跟第一代一樣呢」

繭墨面帶微笑,細聲講述,然後將那顆紅色的心臟按進了嘴唇里。

————————————啪

心臟縱向裂開,繭墨接著說道

「繭墨家吃了人非人的東西,失去了人的身份。然後,我強烈地吸引著非人的血。這個時候,我就提出一種可能性吧。我的身體像普通的少女一樣脆弱,然而,那是繭墨阿座化的肉體衰弱成為普通少女的結果」

恐怕,繭墨阿座化的肉體因為極度偏食而總是處於衰弱狀態。

換句話說,我只要改掉極端的嗜好,肉體就會接近不死。

「這一年,跟你的鬼一樣呢」

———————————啪

繭墨又咬碎了一塊巧克力。少女的脖子被折斷。她肉體脆弱,是極度偏食造成的。雖然她這麼說,可她不打算停下嗜食糖果的毛病。

我回想過去的事情。繭墨每次被盯上,被抓走的時候,我都全力以赴地去抗爭,也真的堅信她會死,絕望過。但是,如果繭墨本來就是不死之身的話……

「咦?這麼說,我其實沒必要掙扎麼?」

「基本上吧。不過,你想一下吧,小田桐君。繭墨阿座化不吃巧克力就不是繭墨阿座化了哦。我為了保持自我,這個嗜好是必不可少的啊」

———————————啪

繭墨恬不知恥地說著,咬碎鮮花。她看著我顰蹙的臉,甜膩地笑起來

「哎呀,你的表情很微妙呢。不過,我不見得就是在瞧不起人哦。有的時候,人想要區分人和鬼,就會採取這種存在方式呢。我就是我,所以我選擇巧克力,並失去了不死的身體。我以繭墨阿座化的身份,作為一個泯滅人性的少女,一直生存到了現在」

然後,我說不定會以一名普通少女的身份死掉。

「對此,我不後悔,也不覺得自豪」

這樣會給你添麻煩就是了,但你還是饒了我吧。

「一碼歸一碼,將一切當成命運的話,感覺就輕鬆了」

繭墨猶如在嘲弄我一般說著,再次拿起了茶杯。她把視線從碧藍色的蝴蝶上移開,向窗外望去。她仰望著紅黑混合的天空,眯起了眼睛。我看著她的側臉,低聲說道

「就是明天呢。一定會一帆風順的」

我將舞姬給我的包里裝著的文書遞給了繭墨。讀過之後,她也知道舞姬準備參戰。舞姬準備的人偶,將在明天夜裡完成。

對於我們,明天將是命運降臨之日。

繭墨的生死,將取決於那幾個小時。

我想起了一起放進包里的雜誌。那本知名藝術雜誌的封面上,是一張熟悉的面孔。菱神明,打破沉默,繼續開始創作活動的孤高天才。我想起雜誌上的標題,點點頭。他的狀態穩定下來了,我對此感到十分開心。

我再次將注意力集中在了明天的事情上。紅衣女子暫時失去了棋子,但不清楚她下次準備進行什麼可怕的干涉。要想讓繭墨活下來,只能先下手為強。

繭墨無言地歪起腦袋,仍舊望著夜空。但是,她忽然嘟噥了一聲。

「沒想到連族長跟唐繰舞姬都來了呢。雨香君的負擔會減輕很多吧。」

真是不可思議的關係。超能力者,本來應該弧度地活著,孤獨的死去。

沒有任何人為其掃墓,連一朵花都不會供奉。

「我真沒想到,這次的事會弄

得這麼熱鬧」

繭墨吃驚似的聳聳肩,然後又把臉向我轉回來,感慨頗深地輕聲細語

「你真的是個笨蛋呢。小田桐君」

「說了那些話之後,結果得出這個結論啊」

我不禁發出抗議。繭墨輕輕地哼了一下,又把茶杯拿了起來。

「那當然,還有什麼可說的。在腹中懷著鬼的狀態都沒有瘋到一定的程度,光這一點你的精神就夠不正常了。除了笨蛋之外,再沒有任何詞能夠形容你了啊」

繭墨斜起被子,把剩下的熱巧克力全部喝掉,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空被子放回到桌子上,不開心地搗鼓起來。

「多謝款待。小田桐君,有句話我要說在前頭。你做熱巧克力的時候,能不能不要捨不得放巧克力?你或許是想瞞著我,但你做得實在太明顯了」

「我在擔心你的健康啊,小繭。我也有句話想說」

我吸了口氣,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然後說道

「我可不會讓你像個普通少女一樣死掉」

聽到我堅定的話,繭墨眨了眨眼睛。她就像催促我繼續說下去一樣,嘴唇彎了起來。

我一邊凝視著她那雙美麗的眼睛,一邊毫不猶豫地將心中所想傾吐而出。

「小繭,你要是個普通的少女,那也太沒人性了」

你這個人,不可能那麼簡單的死掉吧。

繭墨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但過了不久,她的嘴唇非常愉快地彎了起來。

「原來如此,你說的不無道理。你有好好動腦子啊,小田桐君」

「是吧?我自己也覺得再也想不出比這更完美的道理了」

我笑了起來。她也少見地笑了起來。

然後,短暫的時光過去了。

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的決戰前夜,宣告結束。

***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噗唰!

巨大的卡車一邊咯吱作響,一邊停了下來。我茫然地望著眼前這隻龐然大物。

太陽升起,然後又落下,約好的時間已經到來。微紅的夜空之下,我跟繭墨站在一起,仰望著好不容易停下來的車體。我愣愣地張開嘴,繭墨不解地皺緊眉頭。雙子樓前面絕不算寬的路,被大型卡車堵住了。

卡車車門與其他建築周圍的圍牆發生激烈的碰撞,然後猛地打開。一個人影就像彈起來的一樣,從駕駛座上跳了下來。她那頭好似頭紗的白髮隨風飛舞,站在了我們面前。

「咦……………………………………咦咦」

「呵呵,以為是久久津吧?很遺憾,是我」

「因為公主本性積極,最近行動力磨練得有些過頭了,實在讓人擔心。不過……總之開心是最重要的」

久久津一臉無精打采,從副駕駛座下來。他看了看駕駛座那邊門上留下的傷痕,無奈地搖搖頭。話說,舞姬到底有沒有駕照啊。

我突然覺得不安,但看到她兩眼放光,昂首挺胸的樣子,感覺這麼問就是潑冷水了。在我猶豫著不知要說什麼的時候,又有人影從載物台上東倒西歪地下了車。

雄介、白雪、幸仁,三個人勉勉強強從圍牆與車體的縫隙間穿過,最後在路上撐著膝蓋。

幾名黑衣人也緊隨其後。可能他們的情況更加嚴重,當場倒了下去。白雪一邊顫抖,一邊打開扇子,面色鐵青地寫下一排短短的話。

『忽左忽右,搖個不停』

「我如果轉世重生,絕對不要成為貨物。絕對不要」

雄介下定某種微妙的決心,幸仁也重重地點點頭,表示同意。

我再次仰望卡車。在靜謐的街景之中,卡車變成一個巨大的異物。不止廢棄大樓里,周圍也沒有人,這真是太好了。雙子樓的其中一座里,本來還有一家暫時歇業的事務所,據說最後還是轉移了。本來大樓附近的街道就基本沒人,如今周圍一帶的道路更是以施工為名目,進行了嚴重封鎖。

以定下為首的繭墨家想要掃除家族所背負的詛咒,這是他們提供的最後幫助。準備完畢之後,我用祝福的眼神看了看在場的這些人。繭墨家希望變革,想要捨棄依靠吃人得到的力量所帶來的恩惠和詛咒。我也明白他們的想法。

他們想逃擺脫繭墨阿座化這個活神之名的束縛,找回普通人的身份。

繭墨阿座化的超能力因為跟紅衣女子聯繫很深,幾乎派不上用場。

一旦殺死紅衣女子,繭墨家應該再也不會誕生下一個繭墨阿座化了吧。

「於是,這裡就是之前說過的那個夾縫麼?我很感興趣」

「嗯,就是這裡。就不知道你看的話會不會覺得有趣了」

舞姬的聲音讓我晃過神來。她一臉昏昏欲睡的表情,向大樓間的夾縫中窺視。

在那裡面,殘留著許多紅色的花。無極雖然是超能力者,但根異界的聯繫並不強,應該看不到這個景象吧。然而,舞姬心領神會地點點頭。

「與拿來如此……………這裡確實是『夾縫』呢」

「哎呀,你應該看不見才對,可你怎麼知道的?」

「嗯,因為我是人偶師,能夠汲取人的一部分情念呢。這裡已經成為了裝滿怨念的沸鍋,化作了被關在窗戶與窗戶,鏡子與鏡子之間的地獄。能開個不錯的門吧」

舞姬伸出手指,在空中滑動。尖銳的指甲在紅花之上畫著線。她好似頭紗的白髮搖擺起來,向繭墨轉過身去,依舊是那昏昏欲睡的眼神,細聲說道

「既然是這個樣子,我覺得沒必要專程帶這些來呢。能打開異界麼?」

「嗯,可以,現在就開始吧………………………磨磨蹭蹭也無濟於事」

繭墨掃視周圍,繭墨家的人將剩下的好幾把紙傘插在了在大樓的牆壁上。她手一揮,其中一把飛向空中,細細的傘柄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的手中。

—————————啪

她直接將傘扔向了夾縫

與此同時,紙傘打開,一邊勾勒出平滑的軌跡,一邊落下去。但是,紙傘在空中不自然地轉動起來,以表面朝著我們的狀態,落在了花瓣上。

紙傘就像一朵剛供奉的花,為夾縫之中增添了紅色。繭墨再次像招手一樣,把手一揮。

—————————啪

另一把紙傘落在她的手裡,她又把紙傘扔向夾縫。紙傘落到了前一把的旁邊。繭墨如此反覆,花瓣之上不留縫隙地被紙傘完全蓋住。

—————————啪

即便紙傘將夾縫完全覆蓋,繭墨仍在繼續往裡扔紙傘。紙傘搭在了紙傘上,以打開的狀態豎著固定上去。繭墨毫不猶豫,繼續補充紙傘。

—————————啪

—————————啪

黑暗的夾縫中密密麻麻地擺著紙傘的樣子,就好像紅花漸漸將棺材裡縫隙塞滿一樣。

可是不久,這個印象發生了變化。將縫隙填滿的這個簡單的描述,已經不夠形容眼前的情況了。成縱向摞起來紙傘,開始在夾縫中構築起一道紅色的牆壁。

展開的紙傘,用鮮紅的顏色逐漸遮蔽視野。

—————————————————啪

紙傘無視物理法則,高高地摞起來。放完最後一列,牆壁完成了。最後,本該只是一道以危險的平衡感構築起來的紙牆,感覺那就像一道令人討厭的城門,釋放出了可怕的威懾力。忽然,從旁傳來了咽唾液的聲音。

之間雄介擺出了緊張的表情。我看到手中的東西,驚訝地張口詢問

「喂,雄介,這是………………………………」

「嗯?這個麼?啊,沒關係的,意義完全不一樣的。現在還有族長跟舞姬在,我覺得我應該不需要參戰,姑且算是以防萬一」

雄介這麼說著,緊緊地握住球棒。他的聲音非常鎮定,我應該可以相信他吧。我點點頭,再次轉向紅色的牆壁。繭墨接住了牆上剩下的最後一把紙傘。

—————————啪

她沒有扔出去,而是撐開之後放在了肩膀上。瞬息之間,氣氛明確的發生改變。停滯的空氣開始散發出腥臭和鐵鏽的味道,就像不斷蔓延的黏糊糊的血液一樣,附著全身。

空氣在晃動,可以感受到一線之隔的那邊,存在著一個廣闊的空間。那裡腥臭,溫熱,濕潤,就像女人的胎內,柔軟的肉在近距離搏動著。

凜然佇立的繭墨,靜靜地望著眼前高聳的牆壁。

她的眼睛,似乎透徹地看出了裡面潛藏的東西。

繭墨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

然後,她用嘹亮的聲音,念出述詞。

「看吧看吧,快來看吧

!——————不看可惜,看了包準大家回味無窮,能流傳到後世」

她旋轉肩上的紙傘。紅色轉呀轉,同時,層層堆起的紙傘也紛紛旋轉起來,就像相互咬合的齒輪一樣,發出堅硬的聲音。

牆壁劇烈地蠕動起來。被攪拌起來的底層花瓣,猶如沸騰的開水冒出泡沫一般彈飛。

「大家快靠過來,敬請欣賞吧」

繭墨繼續跟那次一樣的述詞。她聲音嘹亮,語調隨便。她忽然閉上眼睛,然後睜開。她一邊旋轉紙傘,一邊用平靜的目光注視前方。

她就想做好了某種覺悟一般,非常嚴肅,又像飽經風霜之人,非常鎮定。

然後,她猶如自言自語般輕聲說

「沒錯,這就是繭墨阿座化,最後的舞台哦」

—————————啪

紙傘發出聲音,合上了。

與此同時,築成牆壁的紙傘也關上了。紅色的牆壁瞬間消逝,關上的紙傘猶如無數根針,飄向半空,在落下來之前,繭墨再次猛烈地撐開紙傘。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所有紙傘齊刷刷地綻開,風壓令紅色花瓣飄向空中。

漫天飛舞的無數花瓣向我們襲來。繽紛絢爛的花之暴風吞沒我的視野。

面對令人窒息的花瓣浪濤,幸仁和黑衣男們發出慘叫。此刻,我驚訝地張大雙眼。他們也能看到這些紅色了。仔細一看,擦過身體的不只是花瓣,空間的碎片也擦過身體,隨即溶解。隨著紙傘築城的牆壁一起,現實世界的一部分裂開了。

無數的紅色席捲繭墨全身,而繭墨紋絲不動。

然後,在她那平靜的視線的前方,鋪開了一片血淋淋的空間。

世間不存在的景色,在大樓的縫隙間展開了。

好似人體腔內的異樣情景,就像一扇獄之門。

據說,異界本來空無一物。但如今,它化成了紅衣女子的胎內。

散發著鐵鏽味的溫熱空氣吹拂臉頰。但與此同時,又如同夏日的風一般乾燥。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毛骨悚然,那麼模糊不清。興奮起來的雨香大聲哭啼。這好似開膛破腹的傷口一般的情景中,鴉雀無聲。可不久後,肉壁開始蠕動。

沒有骨頭的人偶冒了出來。沒眼睛沒鼻子也沒有嘴的臉向我們看過來。沒有聽覺也沒有視覺的他們,就像在探尋氣氛中的違和感一般,轉動脖子,然後像嬰兒一樣爬了起來。

————————啪嗒、啪嗒

那些肉塊好像是深淵的居民,向我們逼近。但是,那些好像肉蟲的肉塊,幾乎無法前進。一雙修長美麗的腿,忽然出現在了苦苦掙扎的它們之間。

———————————叮鈴

好似鈴鐺的清脆聲音響了起來。

那雙美麗的腿,就像在嘲笑一切似的,颯爽地闊步向前。她看也不看腳下那些苦不堪言的肉塊,搖擺起好似娼妓一般豪華艷麗的和服下擺,盛氣凌人地向前走來。

這個女人,美得可怕。

她就像看到了出乎意料的客人一樣,無視那些肉塊,只注視著繭墨。

異界之王彎起那艷紅的嘴唇,露出充滿慈愛,心神蕩漾的微笑。

紅色的笑容,是那麼的不祥而美麗。

絕對的王者這個詞在我腦中冒出來。

「嗨,沒想到你會主動把門打開呢。我這究竟做的是什麼夢呢?也罷,這樣也算是場非常不錯的餘興節目啊。我允許你進行反擊」

繭墨和紅衣女子面對著面。繭墨什麼也沒說,兩人的嘴唇都彎成了相同的形狀。

—————咕嚕咕嚕

黑色的陽傘旋轉起來。

—————咕嚕咕嚕

紅色的紙傘旋轉起來。

血腥乾燥的風吹了起來。天空染黑,染紅。視野中,血淋淋的道路仍然那麼乾燥。飄散的紅花維持著那份鮮艷,在腳下逐漸乾枯。

「反抗吧,人類啊。起舞吧,人類啊」

紅衣女子——喪失人性的女人,就像發自內心愛著我們一樣,輕聲細語。

她甜膩地,用桀驁不馴,無法抗拒的話語,向我們高聲宣告

「來場有意思的,讓我笑吧!」

紅衣女子向繭墨伸手。那些醜陋的肉塊就像響應她一樣,激烈地蠕動起來。

與此同時,舞姬將手高高舉起,彈指一響。卡車載物台上發出劇烈的聲響。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我轉過頭去,之間無數隻手臂從卡車上滲了出來,下一刻便衝破了載物台。金屬制的門和牆壁就像紙一樣輕易地轟飛了。無數影子就像小丑一樣躍向空中。

這一幕,就像馬戲團宣布開始表演。

或者說,就像異形的蜘蛛破卵而出。

無數人偶將四肢旋轉至不可思議的角度,從卡車的殘骸中現身。

沒有毛髮的頭反射著光,乾燥的皮膚也沒有塗漆。沒有瞳孔的眼球整體黑色。好像昆蟲一樣的人偶齊刷刷地奔向異界。在這個時候,白雪喚出了黑色的野獸。

黑衣男門似乎知道自己會礙手礙腳,沒有行動。幸仁則被嚇軟了,癱坐在地。

雄介跟久久津也擺開架勢,嚴陣以待。超強的超能力者所創造的人偶,和擁有明確肉體的黑色野獸,就像一陣暴風,撕裂夜色。看到這個狀況,我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真實感。

數量即是力量,戰爭就是以多欺少。應該沒人能從這股浪潮中逃出生天吧。

黑與白的濁流穿過繭墨跟我的身邊,同事湧向異界的日寇。紅衣女子微微張大了眼睛。在以無機物為中心悄無聲息的猛攻之中,繭墨輕聲細語

「鼓掌的人鼓掌吧。喝彩的人喝彩吧。歡笑者歡笑」

想笑的話,就盡情的嘲笑吧。

於是,大群的人偶與野獸將紅衣女子與肉塊吞沒了。

***

虐殺開始。

那些肉塊想要保護主人,衝出洞口。人偶紛紛與之接觸。

人偶們就像得到布偶的小孩子一樣,緊緊抱住肉塊。與此同時,關節的齒輪開始高速運轉,就像老虎鉗一樣將肉塊勒緊,切斷。

粘滑柔軟的聲音敲擊鼓膜。痙攣的肉片掉在地上。

獸群也紛紛撲向肉塊。它們毫不留情地咬碎了遲鈍的獵物。

我出神地凝視著這一幕,忽然耳邊傳來球棒撕裂空氣的聲音。只見雄介剛剛擊碎了一團飛來的肉塊。他擦掉濺到臉上的血,嘆了口氣。

雄介沒有受傷。我將目光轉向戰鬥的中心。

紅衣女子也已被無數人偶團團圍住。

那些人偶就像向母親撒嬌的孩子的一樣,抱著那女人。看到這一幕的瞬間,我想起曾經聽過的事情。據說,某種蜘蛛的幼蟲會吃掉母體。

被那些人偶抓住的女人,看上去就像被孩子吃掉的大蜘蛛。齒輪每動一下,女人的身體就會咯吱作響,但女人仍舊沒有倒下。她抬起臉,向兩位超能力者注視過去。

和式與洋式,兩種白色彼此站在一起。白雪跟舞姬毫不大意,注視著戰場,也毫不畏懼地回望著紅衣女子。女人的嘴唇,柔軟地彎了起來。

「原來如此,靈魂因人而異麼。雖然不及我,但這份超能力已十二分地接近神跟鬼了呢。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真是出色。不過,我要的只有你啊,繭墨阿座化」

過來吧。不是人的小姑娘。

女人就像哄小孩一樣對繭墨輕聲細語,伸出手。同時,傳來一陣噁心的聲音,她的左臂折斷了。

肩膀的肉被壓爛,血噴濺出來。不同的人偶分別抱住她兩條腿,開始向相反的方向牽拉。小個頭的人偶抱住她的腰,像捏果實一樣開始壓爛。

眼前的慘狀令我倒吸一口涼氣。舞姬說,人偶師的本質是量產,眼前如她所說一致的情景,令我不得不感到驚愕。原來人偶師只要限定期限,不懈準備,便能夠如此強大。唐繰舞姬就像樂隊指揮一樣,揮動手指。齒輪進一步運轉起來。

紅衣女子伸出顫抖的手指,繭墨一動不動。鋒利的指甲擦過繭墨的鼻尖,雪白的肌膚染上了鮮紅的血。下一刻,人偶就像責備紅衣女子一樣,抓住紅衣女子的右手。

———————咕啦

響起一陣沉悶的聲音。

折斷的手腕連著肉被擰了下來,掉了下去。當它就快接觸地面的前一刻,被從旁撲來的野獸捕獲,吞了進去。女人身上接連發出令人不禁想搗住耳朵的瘮人聲音,腳被扯了下來。

被扯下來的腳就像觸手一樣,以匪夷所思的動作彈來彈去,眾多人偶向剩下的身體聚集,就像向母親撒嬌的孩

子一樣,不只在動手,連腿也運用起來,抱住了女人。

女人的身體被數不清的人偶層層包住,脖子下面的部位被完全擋住,變成由人的軀體構成的球體上冒出一個腦袋的詭異狀態。異樣的球體傾軋作響,開始縮小。即便如此,紅衣女子仍舊不改笑容。她依舊注視著繭墨,繭墨依舊默不作聲,沒有對她笑。最後,紅衣女子人一邊從嘴唇中吐出血,一邊細聲說道

「哎,真遺憾。實在太遺憾了」

人偶的手臂漸漸陷進她的脖子,粗壯的手臂將肉壓碎,大量的血溢了出來。

女人就像完全感覺不到痛一樣,仍舊在笑。就像斷頭斧緩慢地朝頭上落下去一般,脖子被漸漸切斷。手臂陷進了骨頭裡。女人用已經被壓爛的聲帶,細聲說道

「……………………真是,太遺憾了」

——————————————嘎啦

下一刻,女人的頭掉了下去。黑色的狼張開大嘴,準備去咬頭部。

可是,女人的頭就像在嘲笑那隻狼一樣,撞上了狼的鼻尖。就這樣,頭非常輕盈地飛向半空,就像想要接吻一樣,朝著繭墨身邊飛了過去。

那充滿欲望的眼睛裡,映出了繭墨的身影。

「—————————————小田桐君」

繭墨細聲說道。根本用不著她說,我的肚子已經對異界的空氣做出反應,打開了。雨香在繭墨呼喊之前,便已注視著女人的頭部。她的手從裂縫中伸了出來,對不可思議的肉表現出了強烈的興趣。

「————————雨香」

—————————好!

雨香精神滿滿地回應了我的呼喊,毫不猶豫地從我的腹中跳了出來。孩子化作一顆出膛的子彈,躍向半空,四肢在空中伸長,最終變成了一個十四歲左右的少女。

她從一旁咬住了飛向繭墨的頭部。

————————————啪嚓

雨香就像咬碎糖果一樣,合上了嘴。一絲血從她嘴角滴了下來。

—————嘻嘻!

雨香把嘴外面的女人頭髮滋溜滋溜地吸了進去,張開空蕩蕩的嘴巴哈哈大笑。她的身體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頭髮變長了,感覺更像成熟了。

雨香大概成長的一兩歲的程度。她舉起一隻手,開開心心地向我招手。

由於目標消失,人偶的動作停了下來。野獸們嗅了嗅空中的氣味,也靜了下來。

緊張的空氣放鬆下來。白雪安心地呼出一口氣,看了看我,但我沒辦法回答她。汗水像瀑布一樣順著身體流下來,胸腔深處的冰冷,堵住了我的喉嚨。

很蹊蹺。紅衣女子對雨香的影響太小了。

當然,這種東西自然是越少越好。不過,太不明顯的話,顯然有問題。

我注視著雨香的肚子。她的肚子已經平了,終究看不出她吞下了鬼的頭顱。我連忙望了望周圍,女人的四肢以及紅色的肉塊正在融化。

其他的肉塊也一樣,變成了普通的肉片。一股強烈的寒氣順著我的背脊滑了下去。我就像精神病發作了一樣,想起了紅衣女子之前那傲慢的發言。她嘹亮的宣言,在我腦海中閃過。

來場有意思的,讓我笑吧!

女人在微笑,但並未大笑。

———————————————真遺憾。

接著,帶著幾分悲傷的聲音傳入我的耳朵。

繭墨依舊面對著前方。她依舊什麼都說,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就好像,預料到有什麼要過來一般,直直地注視著門的那頭。

注視,潛藏在異界底層的某種東西。

「——————————該、不會」

我想起了某件事。偶爾現身於異界和現實世界的那女人,不過是分身。

美麗妖艷的女人的本人,沉淪在異界的最深處。紅衣女子是個出了異界深淵便無法呼吸的怪物。她就跟深海的魚一樣哦,無法憑藉自身的力量上來。

既然如此,女人的本體究竟化成了怎樣的形態?

難道,外貌跟分身一樣?

就連這種事,都沒有任何人知道。

「———————————小繭!」

我聲嘶力竭地叫起來。與此同時,異界蠕動起來,大量的紅色從裡面噴射出來。粘稠的血灑在了道路上。在肉壁之間很深很深的地方,黏膜的褶破掉了,有什麼東西從那裡露了出來。

某種東西從異界底層爬了出來。扭曲的影子一邊拖著身體,一邊現身。

——————滋嚕、啪嗒、滋嚕、啪嗒、滋嚕、啪嗒、滋嚕、啪嗒

——————滋嚕、啪嗒、滋嚕、啪嗒、滋嚕、啪嗒、滋嚕、啪嗒

那東西以慢到可悲的速度向前爬行。

那醜陋的整體相貌,慢慢地顯露出來。那是一個慘不忍睹的身影。

————滋嚕、啪嗒

那個女人,被吃掉了。

那女人全身上下的肉被挖掉,感覺很好吃的部分被全部吃掉了。沒有眼皮布滿血絲的眼球看著我們,從肉被挖下來的臉上露出兩排牙齒。乳房連著胸部的肉被割得精光。她剩下的小腿上,腳也被乾乾淨淨地削光了。

被吃剩下的內臟從敞開大洞的肚子裡流出來。盤卷的腸子讓和服的腹部部分鼓了起來。被泥和血弄髒的布,連花紋都看不出來。但是,那顏色確確實實是紅的。

她一邊拖著沉重的布,一邊先前走。

————滋嚕、啪嗒、滋嚕、啪嗒

這個女人比我至今所見過的一切都要醜惡。

醜陋,可悲,可怕的女人,突然停止爬行。

—————————————————滋

烏黑的長髮劇烈地蠕動。那張只剩下零星碎肉的悽慘的臉望著我們。我們所有人都拉開架勢。忽然,女人將受傷的雙腿盤了起來,讓內臟流出來,把手撐向前面。

紅衣女子非常莊重地行了一禮。最後,她緩緩地抬起了臉。

她的動作太過優美,令我們啞口無言。她的腦袋突然歪起來,露出美輪美奐的微笑。她滿是窟窿的臉非常醜陋,非常華麗地彎了起來。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我們在本能的層面上明白了。在女人行的禮面前,我們不得不明白。

被吃成這個樣子,傷成這個樣子,還會笑的女人,我們根本沒辦法殺掉。

這就是鬼。怨恨人類,憎恨人類,墮落成非人之物,卻依舊能夠醜陋而絕美地笑出來。

這才是鬼,根本不可能將它徹底吃光。

要想吃它,肯定會反被她咬死。

——————咔嗒嗒

下一刻,女人張開嘴,一半化成骷髏的下顎,像人偶一樣掉了下來。

「看吧看吧,快來看吧!——————不看可惜,看了包準大家回味無窮,能流傳到後世」

女人朝著右邊,朝著左邊,就如同誇示一般,盛氣凌人地展開雙臂。然後,口中念出跟繭墨一樣的述詞。

「大家快靠過來,敬請欣賞吧」

所有人都無法動彈。在完全超越人類的存在面前,根本無計可施。可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沖了出去。我帶著就像正在做夢一般的模糊心情,拼命地讓手腳動起來。我從人偶和野獸中間,忘我地跑了過去。

我靠近繭墨,但她一動不動。她就像在看戲一樣,依舊望著胡乙女。女人繼續念出述詞,挺胸抬頭,睥睨著我們,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鼓掌的人鼓掌吧。喝彩的人喝彩吧」

————————要哭的人,就哭吧

———————————————嗙!

女人高舉雙手,拍打在一起。就像鏡子被敲碎一般,空間徹底粉碎了。

門的外側已經崩潰了,天地滿是紅肉,大量的肉瘤在道路上膨脹起來,變成無數隻手。那些濕淋淋的手抓住了繭墨的禮服,成百上千乃至數以萬計的手臂湧向了她一個人。但是,繭墨依舊面對前方,一動不動。

繭墨看也不看那些準備把自己帶走的手。

———————————————然而。

「小、繭!」

我抓住了她那隻纖細的手。

就在此刻,繭墨確確實實地向我看了過來。

「…………小田桐君,你這人真是……」

繭墨沒能把後面的話說完。我們被可怕的力量拖了過去。白雪驚呼起來。人偶和野獸行動起來,但已經為時已晚。只有雨香勉強抓住了我的腳。

——————————爸爸

我沒有放開繭墨。我拼命地向

手中注入力量,在即將被吞沒之前,轉向身後。我看到舞姬、久久津、雄介、幸仁還有白雪正在驚呼,在那邊,我還看到一個白色的身影。

狐狸正悲傷地看著我們。

啊,什麼嘛。你也來了啊。

可我連跟他說話的功夫都沒有。

我跟繭墨被吞進了異界的底層。

***

咚、咚、咚、咚、咚、咚

吶,小田桐君,你知道麼?

哆、哆、哆、哆、哆、哆、哆

我啊,比你想的要善良的多啊。

滋咚、滋咚、滋咚、滋咚、滋咚、滋咚、滋咚、滋咚、滋咚

我有時候非常仁慈,不一定什麼時候就會滿懷寬容以及善意。

現在的我,只對想要的東西感興趣。除此之外,一切都跟路邊的石頭無異。

只要你願意,我就讓你變成一塊石頭。在墮落到這裡之前,這是你應該做的呢。

「反正你什麼也做不了,你應該趕快放開她的手哦」

紅衣女子甜膩地對我細聲說道。她臉上的肉恢復了。雪白的臉頰上沒有一絲傷痕。她就像演戲一樣,將嬌柔的手高高舉向虛無的空中。

—————————————咚

她的指甲,就像刀子一樣泛著光。

女人的手是肉構成的,她的手指當然也不是刀子。但是,女人想要砍掉我緊緊抓住繭墨的手。雖然那是過家家一般的行為,但她這個異界之王一定能真的把我的手砍掉吧。

在令人想吐的強烈恐懼之下,我渾身發抖。即便如此,我還是沒有鬆開繭墨的手。一旦鬆開這隻手,我肯定會後悔一輩子。但是,我死也不想這隻左手被砍下來。

這隻左手是善良的綾用生命留給我的,是她給我的遺物。

我寧可掉腦袋,也不想失去這隻手。紅衣女子好想愛你個察覺到了我的心聲,溫馨地笑了起來。他望著我的左手,非常開心地細聲說道。

「哎,是這樣啊,既然如此」

我就回應你的期待吧。

與此同時,忽然響起了熱鬧的歡呼聲。粗俗的口哨聲和雷動的掌聲震耳欲聾。

醜惡的期待之聲敲擊我的鼓膜。但是,除了我們之外,這裡再沒有其他人。紅色的異界是女人的胎內,排山倒海的歡呼聲和數之不盡的掌聲,是那些肉塊發出來的。但同時,那也是女人的歡呼,在鼓掌。她雖然能夠自由自在地改變異界,但這裡終歸空無一物。

活在自己的血泊和內臟中,想一想就覺得落寞。

在這個錯亂瘋狂的地方,失去人性想必格外容易吧。當我想到這裡的時候,文藝女子笑容加深。她放下手臂,輕輕地將手指放在了我的左手上。

「我不開心啊,小田桐君。禁止居高臨下的同情哦」

我開始想要殘忍地咬碎你那顆可悲的心了。

她畢恭畢敬地吻了我的手背,開始用舌頭緩緩地愛撫我的左手。

溫熱濕潤的觸感順著我的手往上爬。恐懼自左手充斥全身。我即便想要停止雙腿的顫抖,這裡也沒有立足的地面。我拼命地擰動身體,而後女人露出牙齒。

——————————————喵

與此同時,從黑暗中傳來一個聲音。

那個是弄錯地方的,尖銳的貓叫聲。

——————————————喵。

一個小東西撲到了女人肩膀上。那隻貓有著烏黑艷麗的毛皮,渾身顫抖起來。

它把腳併攏,靈巧地坐了下去,窺視著我。貓歪起腦袋,又尖銳地叫了一聲。

—————————喵

那對金色眼睛,看著我。

它的眼睛裡沒有知性。可是,就像想起來了什麼一樣,再次歪起腦袋。它鼻子哼了哼,把臉身向前面,緩緩向我的臉靠近。

——————————————————滋啦

然後,它就像親吻我一樣,舔了一下我的嘴唇。

「—————悠里」

——————唔唔

貓沒有回答我,開始對紅衣女子發出低吼。紅衣女子看著貓,嘆了口氣。

她聳了聳肩,貓差點掉下去,但爪子抓住了她的和服。下一刻,女人毫無預兆地一把抓住了貓的腦袋,然後毫不猶豫地,就像轉動門鎖一樣擰了過去。

「住手!」

咕唰

貓的頭被輕而易舉地擰了下來。我詫異地張大雙眼。可是,貓脖子上的斷面很平整,似乎沒有感到痛苦。儘管肉血淋淋地暴露在外,貓還是像感到困擾一樣叫起來。

——————————————喵?

下一刻,女人毫無預兆地撒開了手。

貓的頭掉了下來,就像橡皮球一樣彈了起來。但在下一刻,貓頭漸漸落入虛空之中,被黑暗所吞噬。它的胴體一邊左右搖晃,一邊追了上去。

「悠里!」

我大叫起來。失去頭部的她最終能夠平安無事麼?可我根本沒有時間擔心,紅衣女子便再次轉向了我。但是,抱著我的腳爬上來的雨香,把臉頂在了她的鼻尖。

「——————你是」

「———————唔」

不知為何,紅衣女子在下一刻驚訝地張大雙眼。但是,雨香毫不在乎,全力將紅衣女子撞飛出去。就算是紅衣女子,還是沒能完全招架住,向後踉蹡。與此同時,我的身體也傾斜了。

繭墨的手忽然鬆開了我的手。我不能放開她,我不可以放開她。我心裡雖然這麼想,可我的身體就像掉進井口一樣,反向推行的身體逐漸墜入虛空之中。

繭墨跟紅衣女子,離我越來越遠。我的平衡感消失了,皮膚觸感開始錯亂。

周圍的黑暗就像岩石一樣堅硬,就像羽毛一樣柔軟,就像水一樣抓不住。

我不斷向下掉,拉開近似永恆的距離。

然後,從很遠很遠的某個地方,傳來一個清脆響亮的鈴音。

***

————————嘎啦

很遺憾,第一位說故事的人將狐狸面具放在這裡,永遠的休假了。

接下來的故事,將由嶄新的面孔,第二位說故事的人誠心誠意地為您效勞。

快入座吧,快入座吧。

歡迎欣賞。男女老少都快來吧,兼任演出而不入座的小姑娘,那邊那位之前看漏的貴婦人,大家都坐到前排來吧。這一次為大家講述的,是令述者落淚,見者開心,殘酷無比的悲傷大作,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最後的故事。

敬請觀賞。可是……

雖說是最後的故事。

—————————————但這究竟是誰的故事呢。

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

叮鈴叮鈴

我剛睜開眼睛,一片櫻花便從我眼皮上掉落下來。我剛嘆了口氣,嘴唇上的一片便飄了起來。回過神來,我已經被埋在了櫻花之中,無數柔軟的花瓣蓋在我的身上。

我感受到了重量,向身旁看了看。雨香正依偎在我的身旁。她緊緊地抱著我赤裸的腳,心情很愉快地哼著。我撫摸她的背,再次確認上方的情況。

上面是一片晴朗的青空。幾縷白雲緩緩地在視野中流過。

我吸了口充滿花香的溫熱空氣,坐了起來

———————————————沙沙沙

飄到身上的花瓣紛紛掉在地上。我看了看周圍,寬闊的日式庭院周圍,圍著許許多多雄壯的櫻花樹。周圍完全看不到異界的痕跡。

每當有風吹過,櫻花便會在眼前飛舞。我點了點頭,心中有些感慨。這個地方,我記得。

這裡是繭墨本家的庭院。

這是墨家,絢爛多彩的春色。

——叮鈴

忽然,響起了明亮的鈴聲。櫻花樹下,出現了兩位少女。

一名少女打著紅色紙傘,身上穿著黑色古樸的禮服。另一少女穿著紅色黑富,撐著一把黑色的陽傘。面對著面的兩個人,看上去衣服就像完全反過來了一樣。

而且,身穿和服的少女,臉上戴著一張讓人不舒服的面具。

一張表情曖昧曖昧不清的女性面具,遮住她的臉。

—————————叮鈴

「命運,真是難以抵抗呢」

另一面的少女對我細聲說道。只見,與繭墨十分相像的少女化為了布景。回過神來,漫天飛舞的櫻花花瓣,也貼在了藍天上。

在亮麗的貼畫恰年,戴面具的少女緩緩地細聲說道

「其實呢,除了你之外,還有很多想要反抗的

人哦」

————————————比方說,第一代。

「不論哪個時代,人都懼怕著死亡。她也試圖抵抗過自己的命運。不過啊」

戴面具的少女沒有說下去,輕輕地嘆了口氣。從面具的縫隙間漏出的氣息化作一陣暴風,捲起漩渦。

開裂的紙四分五裂,高高地飛向空中。櫻花、藍天、紅色和服、所有的花瓣,形狀全都分崩離析。幾重顏色相互混合,將眼前染成一片漆黑。

在什麼也看不到的黑暗中,我不停眨眼。雨香可能感到不安,握住了我的手。我手指的骨頭咯吱作響,肉快要被她捏爛。但是,我強忍住疼痛,也緊緊握住她的手。

我是她的父親,雖然沒有別的事情可做,但我至少想要讓她放心。

—叮鈴

忽然,就如同想要驅蟲一般,視野的一頭亮起了火光。

黑暗的大屋中,燈籠的燈光不穩定地搖晃著。長長的影子灑在榻榻米上。

一部分影子輪廓漫漶,變得扭曲。仔細一看,影子跟烏紅的血重合在了一起。血泊正緩緩地搖晃著。在亮燈的那邊,一名手持菜刀的男生正瑟瑟發抖。

他視野的前方,是一名書生模樣的青年,正抱著身穿黑色禮服的少女。她應該就是第一代繭墨阿座化吧。她面無血色,黑色的禮服泡在血泊中,變得很沉。

青年用含淚的眼睛,狠狠地瞪著男人。那個男人想要保護已經暈厥的少女,不肯離開。他即便面對無法顛覆的狀況,還要繼續愚蠢的行為。這個樣子,跟我有幾分相似。

我注視的他和她,茫然地思考起來。在遙遠的過去,有過這一次一樣抗爭過的人。但是,第一代阿座化死了。據說,她是被服侍他的男人殺死的。

然後,繭墨家的詛咒便一直脈脈相傳下去。

————————————————叮鈴

戴面具的少女從人偶身上撒開手。人偶掉進了積水中,悄無聲息地沉入了本應是平面的積水。無數的氣泡浮了上來,爆裂,水滴四濺。

那個顏色,紅的很艷。鐵鏽的味道,非常濃郁。

「異界,全即是一。現實世界,一即是一。在異界,所有有形的東西都是偽造品。在現實,所有的東西都有自身的形狀。那一邊和這一邊,基本是相反的。當兩邊的居民聯繫起來的時候,就會以彼此嗜好顛倒的形式受到影響」

身為捕食者的異界女子,身為食物的現世少女。

兩人非常相似,所以呈現出了相反的樣子。

「因為女人穿著紅色和服,所以少女選擇了黑色禮服。因為少女選擇了紅色紙傘,所以女人舉起了黑色洋傘。第一代和第零代,彼此既是雞也是蛋」

二者會相互影響。但是,當代的就不一樣了。當代繭墨阿座化的嗜好,不能證明她就是她。倒不如說,一切都不過是來自異界的影響。

「沒錯,就連她愛吃巧克力也是」

戴面具的少女就像唱歌一樣細聲說著,邁出腳步。她的身高緩緩減小,她的腳下泛起金色的圓,就像踏腳石一樣。前面的地面上,也有發光的圓像路標一樣漸漸浮出來。

最後,那些圓開始滿滿地變大。圓跟圓重疊在一起,耀眼的光照亮周圍,灼燒我的視網膜。我緊緊地閉上眼皮,將手擋在眼前之後,才小心翼翼地又把眼睛睜開。

然後,我和雨香,正站在盛夏之中。

我們真正在一條驕陽下騰著熱氣的道路上,道路向前面跟後面無限延伸。附近的電線桿上,蟬正在振翅發出聲音。但是,我聽不到那個聲音。在遠方,我看到了白色的積雨雲。藍天中充滿了光芒,亮得讓人無法直視。但是,我卻完全感覺不到那個熱量。

看著周圍展開的情景,感覺就像隔了一層玻璃看到的影像。

然後,在這光鮮的情景中,站著一位嬌小的少女。

年幼的少女穿著圍裙樣式的哥特蘿莉裝,撐著一把紅色紙傘。異常標誌的側臉沒有一滴汗。但是,我知道。她只是因為體質的原因不出汗,其實不善長應付夏天。我們面前出現的年幼少女,就是當代繭墨阿座化。

成為『繭墨阿座化』之前的少女,正站在我的面前。

不久,從道路的那頭,一位好像是母親的,相貌樸實的女性沖了過來。她擦著汗,跟少女講話。少女索然無味地點點頭。女性剛剛應該是誇獎繭墨有等她,然後從包里取出了什麼。但是,女性突然傷腦筋似的皺緊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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