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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繭墨把紅花撕碎拋撒 事件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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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色濃重的街道上,一隻小鳥把花撕碎拋撒。

紅艷艷的花瓣飄向空中。落下的種子,像下雨一樣拍打在柏油路上。連外燈也沒有黑暗中,小鳥自由自在地在街道中四處翱翔。可是,她忽然停下翅膀。

小鳥深深地彎下腰,沐浴在飛舞灑落的花瓣中,響亮地打起招呼。

—————嗨,很有興致啊。還好麼,狐狸君。

我不認識你,但吾主認識你。你是一隻戴上項圈的野獸。

狐狸在小鳥的面前,慵懶地望著小鳥。好像老人一樣的白髮搖擺起來,他將目光從小鳥身上移開,追尋著漫天飛舞的花瓣。最後,狐狸用沒有熱量的聲音,悄然說道

———————————————你想成為什麼?小鳥麼?還是貓?

那黑色的衣服,是皮毛?還是羽毛?還是說都不是,是別的東西呢?

哎,不說也沒關係,我完全不感興趣。

聽到冷淡的回答,小鳥笑了。黑色的披風凌空翻飛,小鳥再次鞠了一躬,對遠比自己更早便已成為野獸的人獻上了敬意。然後,小鳥用激揚的聲音向狐狸問道

——————我是想成為貓的小鳥哦。那麼,我有一個問題要問狐狸君。

如果能夠成為別的什麼,你會想要變成那個麼?你想要其他的什麼麼?

狐狸無言地望著小鳥,無數花瓣在他臉上滑落。紅色繚繞在黑色的翅膀上,小鳥笑著等待狐狸的回答。在越來越多的花瓣風暴中,狐狸乾巴巴地,細聲說道。

————————————誰知道呢,我不想成為任何東西。

不想成為小鳥,不想成為貓—————甚至不想成為狐狸呢。

***

我隔著手套,抓住生鏽的扶手。公寓·七瀨在不時吹拂的烈風中傾軋作響。我在絕妙傾斜的樓梯中間止步,仰望碧空。

雖然刮著奇冷無比的風,天空卻放著晴。我感覺在晴朗的天空中,一瞬間看到了小鳥的影子。但是,可能是我多心了,天空中沒有任何東西,只有幾絲薄薄的雲彩漂浮著。

孤島上圍繞著人肉發生的那起事件,又過去了幾天。

自從從那座島上回來,情況便不自然地陷入了僵局。

我一直懷著強烈不祥的預感,然而紅衣女子卻沒有主動接觸我們,矢賀早小鳥也依舊去向不明。繭墨家窮盡手段各方搜尋,但沒有得到新的情報。我整個人被扔進了那股模糊不清的不安中。但是,我的左手現在也封住了,這段時間表面上十分平靜。

就算人被吃掉,被殺掉,消失掉,依舊一切如故,沒有任何改變,這甚至令我感到反胃。

御影銷毀了眼球,預言實現的可能性被破壞了。但是,事情不可能這麼簡單就結束,無法預測紅衣女子會以怎樣的形式接觸我們。雖然有警衛提出入駐事務所,卻遭到了繭墨的拒絕。現在就連需要處理的是什麼事情都模糊不清。

這樣的日子,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我嘆了口氣,向下走去。此時,我注意到有輛車就像藏起來的一樣,停在公寓旁邊。車子是亮紅色的,這是很少見的色調。是不是有客人來找住在公寓裡的人呢?我一邊覺得納悶,一邊登上樓梯。我停在自己的房門前,正在找鑰匙的時候,裡面傳來動靜。

有人在我的屋裡。悲痛的哭聲隔著門傳了出來。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連忙打開門,隨即啞口無言。矮腳桌被翻了個底朝天,堆在上面的GG正在輕輕飄落。此番情景中,站著一個人,兩個豐盈的馬尾辮搖擺起來。

我看到她的腳下,以脊髓反射理解了情況。

…………人物,地點,事情,我都名表了。

七海,在我房間裡,踩著某人,正高高揚起食指。

好一個漂亮的勝利姿勢。我全身噴出冷汗。我轉過臉,不去看那歡暢的背影。就當沒看到吧。我笑著點點頭,就在我準備關門的時候。

「嗚、嗚嗚、嗚嗚嗚………………咦?小、小田桐?是小田桐麼?」

要是告訴她認錯人了,那該有多輕鬆啊。我稍稍把門打開,望著聲音的主人。

「………………………………………………綾?」

「嗚、嗚、嗚、是我……是我啊………………不要拋下我啊」

「我知道了,我這就來…………話說,你怎麼在這種地方?」

綾正好卡在了冰箱和爐灶的縫隙間。

我無法理解,她為什麼逃進那裡。她圍裙胸口的兔子貼布正在嚎啕大哭。我走到她跟前,一邊極力地把視線從七海身上移開,一邊問道

「喂,綾。究竟發生什麼了…………這慘狀,究竟怎麼回事?」

「聽我說哦,小田桐,是這樣的。我跟七海說話,雄介君,來了個非法入侵者」

豆大的淚珠從綾的眼睛裡冒了出來。我完全不知道她想表達什麼,不過大致的情況我了解了。恐怕是七海和綾正在屋外說話的時候,雄介過來了。

然後,他們兩人在我的房間裡碰到了,最後展開決戰。七海是個溫柔的孩子,但不知為何,就是對雄介毫不留情。可憐的就只有雄介了。雄介,你已經很努力了,安然地長眠吧。

「真是完全搞不懂啊,我不想在有生之年看到這種世界末日般的景象啊。哎呀,好可怕好可怕,太可怕了啊,真不愧是幼女」

我感覺聽到了不能聽到的一段話。我僵硬地向身旁轉動脖子。

只見雄介正坐在浴室前面。他臉色鐵青,懷裡抱著白蘿蔔。

「…………………………蘿、卜?」

「我知道你想逃避現實,但該注意的不是這種地方吧!幼女準備用這個當武器,是我救下來的哦。哎呀,你真的好險啊」

雄介緊緊地保護著蘿蔔,回答了我。但是,他的話我聽不大明白。

雄介在我的眼前。那麼,七海踩著的是誰。

我戰戰兢兢轉過身去,只見白髮的某人正被七海七海踩在腳下。

我全身炸出汗來。被踩在腳下的那個人,緩緩地抬起臉。

他擺著一張面無表情臉,若無其事地說道

「…………嗨,小田桐。真不好意思,能不能幫我拿她想想辦法?」

就連妹妹君也沒有這麼粗暴地對待過我啊。真是奇恥大辱呢。

「!」

我將慘叫聲咽了回去,當場癱坐在地。受不了了,我什麼都不想看到。但是,雨香在腹中就像擔心我一樣哼了起來。綾撫摸我的腦袋,雄介用肩膀頂了頂我。

「小田桐先生………………說話啊,小田桐先生,小田桐先生?」

「吵死啦,白痴。出了這種事,怎麼忍得了」

「哎……怕是不行啊。我知道你心裡的想法,但還是加把勁吧,好啦」

雄介搖著我的手,但我根本不想管。然而現實是殘酷的,不容我拒絕。

「歡迎回來,小田桐先生。這隻混帳水綿和你認識麼?」

一個難以違抗的聲音呼喊我。我戰戰兢兢地抬起臉,只見七海臉上正掛著燦爛的笑容。不過,她的眼睛沒有絲毫的笑意。我想要相信這是一場夢,但這跟夢境中不一樣,雨香確實存在於我的腹中。眼前的情景,似乎是可怕的現實。

七瀨七海,正踩在繭墨日斗的背上。

***

「是這樣的,我跟七海正在一邊打掃一邊聊天,這時候雄介君來了」

我們圍坐在重新擺好的矮腳桌旁,綾開始講述情況。在綾的身旁,七海正粗魯地咬碎煎餅。雄介把蘿蔔豎在牆邊之後,盤腿坐下。日斗則默默地喝著綠茶。

我真想狠狠揍一下給他上茶的自己。我為什麼什麼都不想就默默地泡了茶,給所有人端上了呢。頭腦混亂也總得有個限度吧。我緊緊地捏緊拳頭,綾繼續講述

「然後,雄介君去了小田桐的房間,我們也跟了過去。本來以為門上鎖了,不想卻打開了……小田桐,出門的時候一定要注意,不可以不鎖門哦?然後啊,就看到主人,啊、不對,呃,就看到狐狸,啊,也不對,就看到這個人在裡面!」

綾的表情就像吃了黃蓮。她曾經有段時間服侍過狐狸,似乎不知如何對待他。坐立不安的她,不停地端正自己的坐姿。

「呃,然後呢,七海問他是誰,他說『我是小田桐的熟人』,然後他跟七海講了很多話,講到一半,七海火冒三丈地叫起來『你這混帳中二病說話簡直莫名其妙,煩死人啦!』」

「小~綾~,我可沒說過這種話哦~?能麻煩你更正一下麼?」

「是的,非常抱歉,七海!呃,然後就……」

綾擺著

困惑的表情,慌慌張張地向左顧右盼。旁邊的兩人都擺著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日斗臉上清晰地印上了榻榻米的痕跡。七海則一直在吃芝麻煎餅。

「………………發生了,很多事」

「………………是麼,很多事麼」

這一句話,太過沉重。隨後,綾垂下腦袋。雄介看看綾和七海,日斗瞥了我一眼。我把視線放回到咔嚓咔嚓把煎餅咬碎的七海身上,重重地點點頭。

「嗯,感覺很懷念呢。看你這麼精神,似乎過得挺好呢」

「………………………不要眼睛望著遠方對我說這種話」

我都想加一句「求你了」。站在漩渦中心的日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喝了口綠茶。

他的臉上,沒有以前那種淤青。自從在醫院遇到他之後,我就再沒見過他。繭墨跟我講過,日斗心血來潮地放倒了護衛之後,乖乖地束手就擒了。

然後,他被再度關進地牢里。按理說應該是這樣,可他現在為什麼會在這裡。

「日斗,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你應該回地牢了吧」

「你說的沒錯,可我為什麼非得把我出現在這裡的原因告訴你?」

他不開心地說道。我覺得不對勁。他應該像那張狐狸面具一樣,不是一個會明顯流露出感情的男人。但是,他現在正眉頭緊鎖,他心裡的事情讓他心煩意亂。

就好像,自己遭到了蠻橫的待遇一樣。這與他跟七海的遭遇又不一樣,是相當麻煩的事情。

「可是,我並不是心血來潮才過來找你的。我想確認你是不是改變主意要殺我了,結果卻得到了出乎意料的熱烈迎接。真的好久沒有被人踩過了,反而生不起氣來呢……獲得了一次寶貴的經歷呢,在這曾意義上,倒是挺讓人愉快的」

日斗輕輕地聳聳肩。與此同時,七海猛地將最後一塊芝麻煎餅壓碎。

她迅速抓起辣椒煎餅,轉向日斗,微笑著說道

「於是,你這水綿目水綿科水綿屬的藻類什麼時候回去?」

「水綿……讓我回去的話,我馬上就回去。我過來也沒什麼事」

我從胸前拿起我被雄介弄壞之後重新簽約的手機看了看。在狐狸離開之前,我必須聯繫繭墨。但不曾想,心中產生了糾葛。

繭墨家會把狐狸關起來,用來生育後代或者賣掉吧。

從狐狸的所作所為來看,這已經是很破格的待遇了。但是,這絕對不是對待人類的方式。狐狸在地牢中,到頭來還是根本不會反思自己的所作所為。

這樣絕對是不對的,但我別無他法。狐狸不會懺悔過去,你仍舊是一隻野獸,不會改變,所以不能把他從牢里放出來。正在我苦惱的時候,綾舉起手來。

「可是,外面已經暗下來了,而且很冷,這樣沒問題麼?到其他的車站去,說不定有地方住,那個……啊,你要去哪兒?」

聽到綾的提問,我不禁張大雙眼。我心裡根本不在乎日斗怎麼過,根本不會提出這種問題。日斗不開心地看著綾,綾嚇了一跳,但還是接著說道

「可、可是,我無處可去啊!離開那個廢棄大樓,身體完全融化,然後被七海收留,所以……可是,你,主人,那個……」

綾看了看七海,接著又看了看我和雄介。她抓著七海給她的圍裙的下擺,嘴唇緊緊地抿起來,結結巴巴地繼續說道

「你有想回的地方麼?在那之後,你根本沒有想去的地方了……這種事,不是非常的寂寞麼?因為,因為你」

那幢廢棄大樓,真的一點意思都沒有。我直到現在也弄不清你的真實想法。你究竟想幹什麼,想要什麼,這些我一直都看不出來。

她向曾經有著大量信徒的男人問道。日斗則一聲不吭地喝著綠茶。

——————————————————叩

他把空茶杯放在了矮腳桌上,忽然抬起臉。我看到他的表情,不禁倒吸一口涼氣。日斗的臉,又變得像狐狸面具一樣,麵糊表情。狐狸淡然地開口說道

「……………………綾,你變了啊。虛偽的肉塊,變得挺有人味了呢」

綾的表情一下子凍結了。狐狸對著曾經的侍從,投去莫名冰冷的眼神。

他微微歪起腦袋,仍舊沒有回答綾的提問。變回狐狸的他,流利地接著說道

「人類的定義,是很隨意的。即便本來的形態只是一團肉塊,只要變成了人的形狀,就能夠算成是人吧。不過,言行的變化有些噁心呢」

難道說,你誤會了一件事?

「………………………咦?」

綾的嘴唇顫抖起來。我有種不祥的預感,抓住狐狸的肩膀。

可是,狐狸沒有住口,慵懶地吐出詛咒

「你覺得自己永遠都能跟人類一樣麼…………為什麼會做這種夢?」

綾吃驚地張口結舌。我抓住他肩膀的手更加用力,前後搖晃。

狐狸仍舊面無表情,沒有反應。我忍住想要揍他的衝動,叫喊起來

「住口,日斗。你在說什麼鬼話,快閉嘴!」

「我只是陳述事實。這種事想想就明白了」

「夠了!你住嘴!立刻給我住嘴!」

「她不是人類。她應該能夠有意識地讓外表衰老,但她絕對不會老化。她的細胞不會劣化。即便身邊的人全都變老死去,她一直都會是那個樣子」

她是生與死的概念十分模糊的生物。只要肉體崩潰,自我也為崩潰。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會死。她作為個體的定義很模糊。綾,我就問你一個問題吧。

狐狸的肩膀在我的手掌下面,激烈地傾軋。可他沒有住口。

他不像嘲弄也不像嗤笑,淡然地將事實搬到綾的面前。

「你……準備怎麼去死?」

這是個誰都沒有思考過的問題。

綾不是人類,我們根本連她是否有壽命這個概念都沒有思考過。

綾可以隨意變換外表,她本來就是不定型的。也就是說———。

她究竟在什麼階段才會死掉呢?

「………………………………………………………………我、我……」

「綾,你不需要聽這傢伙胡言亂語。你的壽命比人類長,這很正常。將來的事情,到時候再去思考就行了。你根本不需要絕望」

「……………………可是、可是,小田桐。我,不要。我,不要孤零零的一個人」

綾用含著淚花的眼睛看著我。她不安的樣子,我曾經見過。少女的身影,重合在一起。她不希望孤零零的一個人,也是哭著嚷著。綾原本就是以『她』朋友的身份創造出來的。

她就像彩一樣,就像死去的朋友一樣,拼命地訴求著。

「……………我不要一個人孤零零地活著,我不要啊」

聽到這句話,雄介垂下臉。他用疲憊不堪的聲音,輕輕呢喃

「嗯……………………………………這種感受,我也明白呢」

現場瀰漫著沉默。狐狸的嘴唇勾勒出淺淺的一道弧。他露出令人討厭的笑容,接著說道

「哎,原來如此。果然你的感覺變得跟人類一樣了啊。真夠可悲的………………不是人的人,擁有與人類相同的感性,這只能是場不幸哦」

不是人的人絕對成不了人,理解那明確差異的那一刻,就是真正的悲劇。

狐狸將仿佛嘲笑一切的視線,投向虛無的半空。我就知道會是這樣。我深深地吸了口氣,一邊感受著視線在強烈的憤怒之下戶名呼喊,一邊將要說的話傾瀉一空

「別人是不是不幸,輪不到你來定。我認識一個男人,他以狗的身份被教育出來,曾經放棄做人,但他與心儀的女性相互傳達了感情。這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放棄」

不要把別人卷你的不幸中去,你的不幸不屬於其他任何人!

我大聲叫喊。狐疑歪起腦袋,露出輕蔑的目光望著我。

「我根本不會評說我自己哦,小田桐。能不能不要再說那種難聽的話?那麼,我姑且問你一句,你敢說綾能變成人類麼?你敢說壽命尺度不同的存在擁有相同的心靈,不是不幸麼?」

她就一次都不會對自身的存在產生疑問,面臨崩潰麼?

既然會,那麼她在這一刻,就應該放棄做人。

「假冒的人類,變不成人類。你無法讓她變成人類」

只為自己方便一直不去理會這個事實,不該稱作偽善麼?

我不禁啞口無言。我無法斷定她是幸福的,我很有可能死在她她前面。綾垂下臉,我拼命地摸索語言,然而下一刻。

——————————啪!

只聞煎餅被咬碎的聲音。七海將辣椒煎餅咽了下去,一聲不吭地站起來。

「……………………………………七、海?」

就算我喊她,她也沒有回答。她走向廚房,兩根馬尾飛舞起來。她猛地打開冰箱的門,撕破一個塑料包裝,一聲不吭地回來了。

然後,她沒有任何預備動作,直接把某種東西猛地扔了出來。

——噗,啪嘰

「……………………………………………………什麼?」

「…………………………………………………………………………哎呀,好冰啊」

停了幾秒鐘,那東西軟乎乎地掉在了桌子上。七海深深吸了口氣。

她的嘴角愉快地彎起來,雄介則奮力堵住耳朵。下一刻,七海爆發出可怕的聲音。

「你這人怎麼回事!管你是不是事實,不要說招人討厭的話,就沒人教過你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謬論,但在某種意義上,也是正確的,實在太亂來了。

七海大步走了過去,站在了日斗跟前,再次抓起魔芋。只聞啪地一聲巨響,日斗也好,我們也好,全都瞠目結舌。

七海抓著魔芋,扇了日斗的耳光,接著又反手繼續攻擊。

「而且,小玲,原來,不管是什麼,是假貨也好,不是人類也好,七海,不管這些,這種事,根本就,無所謂!」

七海一邊一詞一頓地說著,一邊揮舞魔芋。日斗毫無抵抗。沒有人動起來。所有人都屏氣懾息,望著她對狐狸施以暴行。只有七海繼續叫喊

「你這傢伙,如今還來做什麼!小綾在為自己煩惱的時候,你在她身邊麼?這也就算了,她現在決定活下去了,每天都在拼命努力,可你如今橫插一腳是什麼意思?明明什麼都不知道,不,就算你以前知道什麼,你也沒有權利決定她將來就是不幸的!」

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

魔芋的聲音加快。七海以無以倫比的速度扇動小手,大聲吼叫。

「你沒有那這個權利!不管什麼人都沒有那個權力!將來怎麼樣,你怎麼知道!我只知道這個人一直在努力!沒你插嘴的份!」

一定會是難過的結局?所以很可憐?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沒資格這麼說!

這認真的叫喊,在我聽來,就像是『誰允許你亂說了一樣』。

——————————————————啪嘰!

七海把魔芋照著日斗的腦門上,狠狠地揮了下去。幾秒鐘後,魔芋軟乎乎地掉在桌上。

突如其來的猛攻宣告結束,七海正喘著粗氣。回過神來的小綾連忙擋在七海前面,保護七海。我也跪坐起來,觀察日斗的動向。不知為何,日斗一直望著天花板。不久,他諷刺地彎起嘴角,用空泛的聲音呢喃起來。

「……………………………………原來如此,能夠這樣活下去,確實很快樂吧」

日斗抓起滾落在榻榻米上的紙巾盒,一聲不吭地擦了擦臉,然後站了起來。他看也不看拼命護著七海的綾,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最後輕聲說道

「打擾了。能不能適當地聯繫一下妹妹君呢。只要決定好新的處置方式,後面就輕鬆了呢。這個小孩子,大可隨意選擇只看一部分的事實」

你的自我肯定,似乎無懈可擊。你就對綾的下場不管不顧,不負責任地死去吧。

日斗毫不猶豫地一口咬定。七海揮開綾的手,準備上前。

現場的氣氛再次變得一觸即發。七海打算說什麼,然而就在這一刻

哐!

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同時,門大幅地打開。我們齊刷刷地向玄關看去。

冷風灌進房間。某人正站在玄關。看到她的身影,我倒吸一口涼氣。以灰色的天空為背景,黑色的披風隨風翻飛。好似烏鴉翅膀的下擺,在風中起舞。

「……………………………………………………………………………小、鳥!」

我不禁大叫起來。但在幾秒鐘後,闖入者歪起腦袋。沉默在我們之間瀰漫開。

「………………咦?不對哦?」

「……………………………!」

闖入者頻頻點頭。仔細一看,感覺那個人的披風很破。廉價的布油亮地反射著光。這個將黑布當成披風的人,我確實沒有見過。

——————————————那,你是誰。

就像回答我的疑問一般,披著黑斗篷的人慌慌張張地左右張望。所有人都擺出困惑的眼神,盯著她。可就在這個時候,那個人不知怎的笑了起來,發出低沉的聲音。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嚇到了啊,愚蠢之人啊」

這是怎麼回事。總覺得讓人坐立不安。這是,雄介低沉地呢喃起來。

「………………………………………………………咦,難道是幸仁?」

經他這麼一說,我又看看了,感覺他確實是幸仁。

***

究竟發生了什麼?我們腦子裡同時這麼想到。在場只有日斗不認識幸仁,他歪著腦袋。七海則深深地皺著眉頭,叉起雙手,毫不留情地向幸仁問道。

「呃,那邊打扮的像垃圾袋一樣的人,你究竟在做什麼?」

「呃,那個,幸仁君?你這是怎麼了?出什麼事了麼?」

綾很少見的看了氣氛。但是,幸仁繼續發出詭異的笑聲,再次用低沉的聲音作出回答

「呵、呵、呵,困惑了麼,可憐之人啊……吾已脫胎換骨了啊」

「啊,沒救了。這貨沒救了。小田桐先生,感覺幸仁誤入歧途了」

雄介就像對父親報告情況一般,指著幸仁,對著我說道。一看就知道幸仁誤入歧途了,可他為什麼要說自己脫胎換骨了,而且為什麼還把敬語全部省略掉了。

我將涌到嗓子眼的無數吐槽全都吞了回去,舉起雙手,開始勸說

「幸仁,冷靜下來。我不知道你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我覺得,你要是不快點變回來會大事不妙的。我只覺得,你現在的行為只會讓你待會兒覺得無比羞恥」

「閉嘴吧,一切的元兇!汝可知道,都是因為汝,吾的胸口才如此狂亂,汝根本就不明白!然而,汝卻要勸說吾?說吾可恥?」

不行了,這下不妙了。幸仁不停的說,而我茫然地望著天花板。從事務所回家的時候,我萬萬沒想過會被捲入這樣的事情里。狐狸的出現已經是懈怠不得的情況了,為什麼還會遇到這種事。激烈的煩躁感湧上胸口,我對幸仁怒吼起來

「適可而止啊,幸仁!不要再挖掘別人的黑歷史了!」

「…………咦?怎麼了,小田桐先生?你有過這樣的經歷麼?」

「上初中的時候,稍微發生過一些事!」

雄介驚呼著向後一跳。他這反應,是不是太過分了。

七海的眼神十分冰冷,綾不知怎的,正兩眼放光。我嘆了口氣,轉向最後一個人。日斗依舊面無表情,但最後,他無言地點點頭。

等等,他剛才明白什麼了?可是,我根本沒工夫去問,幸仁接著說道

「人類啊,爾等就來體會吾之悲傷與憤怒吧!」

「你什麼時候不做人了啊!」

「我真的不是人類來著」

「我以前是狐狸來著」

我的制止,與其他兩人無所謂的態度重合在一起。幸仁露出果決的表情,翻動披風。

黑色的披風誇張地飛舞起來,內側縫著髒兮兮的白布。

「啊、是號碼布」「是號碼布吧?」「是號碼布哦」

「才不是號碼布!」

聽到七海、綾和雄介短促的感慨,幸仁又哭又喊。他用含淚的眼睛瞪著我們。

他果然還是平時的幸仁。可是,他奮力地吸了吸碧水之後,高高地舉起手臂。

「睜、睜大眼睛瞧好了,吾憤怒的一擊!」

然後,他在布上龍飛鳳舞地寫下了一個『神』。

***

「你在搞什麼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嘶吼,把幸仁嚇得跳了起來。而這個時候,號碼布上的文字動了起來。

就像從內側吹出一陣風,黑色的斗篷前後翻飛,激烈拂動。然後,形態詭異的存在具現化,非現實的生活從白布中掉出來。

『神』顫顫巍巍,怡然自得地邁開腳步,但隨即被坐墊猛地砸中。

「我幹掉它了,小田桐先生!」

「幹得漂亮,雄介!」

可憐的『神』被拍爛在地

板上。我對已經相對適應這種處置的自己這圈人感到討厭,但這也沒辦法。『神』在逃走的時候,會分裂成許許多多的個體,萬一出現在了繭墨的視野中,我們就得承擔那個責任。抬起臉的幸仁僵住了。雄介把拳頭捏得咯吱作響,對他說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情況,不過你已經做好覺悟了吧,幸仁?」

「…………………………………………………誒、我說過這種話麼」

幸仁呢喃著,眼睛裡再次冒出淚花。

下一刻,他一邊哭,一邊誇張地執筆飛舞。

「小田桐先生,全都是你的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等一下,這究竟什麼意思,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沒能繼續問下去,幸仁振筆疾書,那一連串的高速動作,生成了大量的『神』。那些『神』紛紛掉在地上,激烈地蠢動著。但在下一刻,『神』的動作齊刷刷地停了下來。他們不約而同,團結一致地圍向雄介的腳。

「誒?怎麼回事,嗚哇,好噁心,餵、幸仁!你搞什麼鬼……不見了!」

幸仁忽然消失了。雄介準備追上去,可腳被一大群『神』圍住。我思考處置方法,猶豫了起來,就在下一刻,捲成筒狀的報紙以目不暇接的速度揮了下去。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在毫不猶豫的打擊之下,『神』被拍爛。雄介抱住沾染墨汁的腳,悶痛不已。七海奮力揮下報紙筒,那兩根馬尾看上去,稍稍在往上飄。

「到底什麼鬼啊,這黑東西」

七海低吼起來,聲音如地震般沉重,可隨後態度驟然一變,露出開朗的笑容看著我

「感覺以前好像也看到過,不過七海對這東西不感興趣。重要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這東西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了七海的公寓裡,是吧,小田桐先生?」

「我、我明白了!我會火速將它們根絕掉的!」

我連忙喊起來,七海點點頭。綾拿起一塊布開始擦地板,好死不死,拿的偏偏是擦餐具用的抹布。雄介還在悶痛之中。不知為何,日斗正以一副僵住不動的姿勢,面對著牆壁。我感覺在恐怖電影裡,曾經見過這樣的情景。那一動不動的背影,無端地催生出恐懼。

「………………日斗,你這樣怪可怕的,快別這樣了」

「哈哈哈,什麼事,小田桐?我可不想奉陪這場鬧劇」

日斗仍舊面對著牆壁,回答我。他果然在害怕『神』。真該說,他不愧是繭墨的哥哥。這是,玄關嘎啦一響。我轉過頭去,只見幸仁正看著這邊。

披風咻地抽了回去。與此同時,雄介霍地起身。

他肩膀微微顫抖,站了起來,然後全速沖了出去。

「還敢回來看情況啊,幸仁,你小子給我站住!」

「喂,雄介,不要單獨行動!……………這、啊」

我轉向身後,只見綾現在十分困惑,七海很不開心,像門神一樣站著。

日斗聳聳肩,正準備坐回到椅子上。該怎麼辦好啊,我一時間煩惱著。

隨後,我得出了答案。拜託七海聯繫繭墨,然後自己離開這裡,這應該才是最好的辦法吧。

狐狸沒有逃跑的意思,既然如此,當務之急就是追上幸仁。繭墨家會自發地把狐狸帶回去的。拜託他們確確實實是地逮到狐狸,然後不去想這件事可以了。但是。

不是人的人,擁有與人類相同的感性,這只能是場不幸哦。

—————————————不是人的東西絕對成不了人。

「…………………………………………………………………你,到底懂什麼」

七海說的沒錯。狐狸根本就沒有體驗過正常的生活,卻將一切全盤否定。

我感到怒火涌了上來,大步賣了出去,直接揪住了日斗的領口。

他慵懶地看著我,應該是覺得又要被揍了吧。我將這個淡淡冷笑的男人拖了起來,而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意圖,驚訝地張大雙眼,慌慌張張地喊了起來。

「餵、慢著,小田桐,難道你要」

「你也來幫幫忙!幫我一把,日斗!」

然後,我帶著不情不願的他跑了起來,去追趕幸仁。

***

追到最後,我們來到了附近的公園。

帶著完全不配合的日斗,簡直累得骨頭都要斷了。我追上雄介,擦了把汗。雄介不知為何停了下來。在他視線的方向,幸仁正在爬滑滑梯。

在狹窄的台階上,他踩到披風的下擺,絆倒了。他一邊折騰著那個黑披風,一邊爬上樓梯。雄介在一旁看著,叉起手。要是在這種時候發動攻擊,確實顯得我們太鬼畜了。

「……………………………………………………嗯」

我們兩人站在一起,不禁欣慰地守望著幸仁。不久,幸仁登上了滑滑梯的頂上。他心滿意足地擺出邪惡統領一般的姿勢。稍微恢復冷靜的雄介,和我面面相覷。

「哎呀,這可怎麼辦啊。話說,小田桐先生,你對他做了什麼?」

「我完全不記得。頭疼了啊,要是白雪小姐在的話就能吼他了啊」

這幾天,白雪總是要麼待在事務所里,要麼待在我的屋裡,可她今天不在。

擔任近侍的水無瀨雅追著白雪,來到了奈午市。據說,雅在山外的心情突破了最低值。我跟白雪商量了一下,提議她去觀光。據說,雅以前沒有外出的機會,白雪應該也沒有在市內逛過,所以我推薦她們兩個出門逛逛。

我很擔心,她們是不是真的沒問題,可唯獨今天,我希望白雪能過來幫我一把。

相對的,白雪給過我一個東西。我摸了摸昨晚系在脖子上的玻璃管。

『我不在的時候,請一定要帶上它。這是在你睡著的時候製作的』

我想起白雪把它交給我的時候。我當時拿起管子,驚訝地張大雙眼。一隻紅色的金魚在裡面泅泳著,翻轉柔和優美的鰭。我將它按在胸口,白雪接著寫道

『這是用我的血製造的。且不論繭墨大人的血,本來用人血製造的生物,不持續供應鮮血是無法長期維持的。可是,通過這種方式隔離外界的空氣,可以長時間的維持。如果發生萬一,請把它放出來』

這隻小魚會飛到我的身邊。如果發生情況,我會趕過來的。

『我是你的妻子,也是你的同伴。這件事,定要時刻謹記』

我緊緊地握住玻璃管,胸口溫暖起來。但與此同時,我會想起了一番耐人尋味的話。當時在對這一連串的事情進行報告的時候,繭墨誇張地聳了聳肩,說道。

『這是在為達目的,掃平周圍的障礙哦,小田桐君。你接受制裁的日子,差不多要到了呢』

我現在還是無法理解這番話的意思。總之,我將疑問暫且拋在腦後,直直地注視著玻璃管。我現在將它打開,白雪就會過來吧。但我不能因為這種事就麻煩她。幸仁要是被白雪罵,也怪可憐的。

我不能麻煩她,必須靠我們自己想辦法。我再次向滑滑梯看去。在我苦惱的時候,狀況正在發生變化。只見滑滑梯被一群小學男生包圍了。

「怎麼回事啊這傢伙」「可疑人物」「垃圾袋一樣」「滑滑梯玩不了啦」「閃一邊去啊」

孩子們對幸仁投去強烈的噓聲,我不知不覺地開始同情幸仁了。孩子們開始向顫顫巍巍的幸仁扔石頭,幸仁用披風包住身體,縮成一團。

欺負人是不對的。我拖著日斗,連忙向小孩子們衝過去。

「喂,你們快住手!」

「我說,小田桐,差不多該放開我了吧?」

我沒有理會日斗,向孩子們接近。孩子們的視線向我匯集過來。下一刻,披風猛地彈開,幸仁站了起來。他含著淚,將筆高舉起來。

「小、小鬼們,膽敢瞧不起吾之力量!就讓爾等見識見識吾憤怒的黑炎吧!」

幸仁大聲叫喊,同時翻轉筆尖,在一陣抖動之後,某種東西順著滑梯蜂擁而下。大量的『神』奔跑起來,以可怕的勢頭朝孩子們撲去。

「唔哇啊啊啊啊啊!」「什麼啊好噁心!」「鑽進衣服里了!」「噁心死了!」

孩子們一鬨而散,一溜煙地逃離了公園。沒有大人在場,真是太好了。『神』正顫顫巍巍地在地面上蠕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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