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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繭墨沒有握住伸出來的手 事件I(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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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emailprotected]輕之國度

各位看倌快求看呀!

靠過來、靠過來喔!

走在那邊路上的小姐少爺太大們,快停下你們的腳步來我這兒吧!不要客氣喔,一步一步走過;艹吧,

今天要給你們看的東西是特別中的特別,豪華絢爛、品味極之低俗的大型舞台喔。

不看可惜,看了包準久家回味無窮,能流傳到後世的好故事。

請久家務必睜大雙眼,不要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演員即將準備就緒,請各位耐心靜候,不要離開。這時離開您的後悔肯定會堆到比山還高啊!如果您嫌無聊,就讓我來給您說說之前演遇的戲碼吧!

第一幕說的是被罪惡感吞食的男人的故事。

第二幕說的是被逼至絕境的小女孩的故事。

第三幕則是兩個死者的故事。

接著便是這次要上演的故事——咦?舞台似乎已經準備完成。

各位聽見遠方傳來的鐘聲嗎?

啊,請別太介意,鐘聲不重要。

好了,就讓我們拉開序幕吧。

各位,請靠近一些,拭目以待。

現在您們要觀賞的可是世上少有的珍貴故事。

是個極為無聊且充滿骯髒欲望的故事。

——————開於某隻狐狸的故事。

***

夢到一個關於繪本的夢。

反芻了不知幾遍的悲劇再度上演。醒目的蔚藍大海在腳邊蔓延開來,帶著鹹味的水滴噴在臉上。衣櫃裡流出鮮血,柜子門咿呀一聲打開,裡頭埋葬著如胎兒般蜷曲的屍體。

火焰燒灼著肌膚,小小的手緩慢地揮舞。

沉穩的年輕人的嗓音訴說著故事。

在某個地方有一隻狐狸。

第一個是被罪惡感吞食的男人的故事。

第二個是被逼至絕境的小女孩的故事。

第三個是兩個死者的故事。

『——————拜拜!』

少女笑著道別。她踩著跳舞般的步伐沖了出去,沒多久便化為一灘死肉。我明知道她會消失,卻無力阻止。

怎麼也抓不到她的手。

眼前所見一切不是繪本的內容,而是現實的景象。但是如同所有的故事一樣,結局早已註定,非人力所能強行改變。

『故事就到此結束。』

說故事的人很快地便替故事劃下句點,他看著唯一的客人——我。

狐狸面具背後的眼睛笑著,他轉動著深藍色紙傘並問我:

『————你果然很開心吧?』

這些悲劇全都是你造成的。

繪本裝訂處鬆脫,紙張四處飛散,脫落的頁面化為死肉,黏答答地攤在地上。腐敗的肉屑如融化的起司般分崩離析。胸口閃過難忍的疼痛,我無法否定對方的話。

他說的沒錯。是我的錯,但我依然忍不住怒吼。

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我放聲大吼。

「————————啊啊!」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我的悲鳴淹沒在一片蟬叫聲中。

伸出的手停留在空中,另一頭是灰撲撲的天花板。下巴上的汗水不停滑落,我深深嘆息,汗涔涔的我有如剛白海中爬上岸般全身濕透。手掌殘留著被火燙傷與撕裂傷的醜陋痕跡,我拾起皮膚扭曲的手,擦拭著臉頰。

這時突然感到強烈的口渴與飢餓,卻提不起勁下床。

吵雜的蟬聲充斥耳朵,可怕的悶熱包裹全身,濕氣覆蓋皮膚,這種不舒服的感覺彷佛要讓身體開始腐敗。這時,我察覺到一件事。

——————現在好像是夏天。

那天之後又過了幾天呢?我不清萣。只記得我衝出事務所,回到自己的住處。中間的記憶一片空白,不管我多努力回想,就是想不起來發生了些什麼。

那之後的繭墨和白雪做了些什麼?

任憑我想破頭就是想不起來。

肚子好痛。低顫一看,襯衫染著些許鮮血,肚子上封住孩子後所留下的傷痕紊亂且怵目驚心,就像進行了一場草率的手術。傷痕邊緣稍稍裂開,汗水與鮮血流過肚皮。內臟感受到一陣陣可怕的抽痛,我忍不住瑟縮起身子。

蜷成胎兒的姿勢後閉上雙眼,睡意再次湧現,好像睡再多都不夠。儘管知道進入夢鄉將再度投入惡夢的懷抱,還是忍不住沉沉睡去。

實在是太想太想睡了。

沒有力氣動,不想做任何事,只想一直昏睡下去。

只要蜷成一團睡下去,現實世界就再也不會發生任何變化。

我已經不想知道,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又發生了什麼案件。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不管那些攪亂和平空氣的蟬聲,我緩緩睡去。

失去意識之前突然想起一個問題,我從一開始就沒吃東西,只喝一點點水,但是不想定時起床上廁所的我最後連水也不喝了。

這麼一來,我應該死於脫水。

可是為什麼我還活著?

『要是你希望我別死,能不能陪在我身邊?。

蘊藏瘋狂的眼神緊盯著我,她伸手抓住我的衣袖。她拉著我的樣子和某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一張懷念的臉孔露出溫和的微笑。

她的嘴唇微微開放,流泄熟悉的詞彙。

『阿勤、學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靜香的臉崩潰,只剩下一團死肉。

就在我伸出手,想大喊的時候。

——————鐙。

我聽到電視機被打開的聲音。

眼前的一切就這麼消失。我從夢裡清醒過來,張大了雙眼,一片模糊的視線之中有個人影存在。應該只有我獨居的房子裡出現一名女性,她穿著短短的緊身裙,露出雪白大腿。

她的肌膚在這夏日顯得過於蒼白。

彷佛是死人的皮膚。

女人從腳邊的便利商店塑膠袋拿出一根冰棒,拆開外包裝,短短的馬尾因此而搖晃著,長睫毛上滴著汗珠,看似倔強的眼睛眨呀眨。

總覺得看過這樣的畫面。

我認識這個女人。

這個肯定的念頭刺在腦中,但是記憶里沒有誰能與眼前的女人畫上等號。

她啃著汽水冰棒,甘甜的汁液滴在榻榻米上。

她的眼神忽然對準了我。

「咦?你醒了嗎?」

女人用膝蓋在榻榻米上前進,靠了過來。她仔細觀察我的臉,薄薄的嘴唇塗了紅色唇膏。柔軟的雙唇勾勒出一個微笑。不知為何,她的笑容讓人厭惡。

那是獵人的笑容。

「呵呵,好久不見啊。我來了好幾次你都在睡覺,讓人懷疑你是否還活著,會不會就這樣在睡夢中死掉了呢?」

沙沙沙,女人在塑膠袋裡翻找著某樣東西,隨後拿出濕紙巾按在我脖子上,冰涼濕潤的觸感讓我忍不住瑟縮了一下。她迅速地替我擦汗。

動作輕柔。

但是她的眼神卻像是在觀察動物一般冷酷。

「你可能已經不記得我,但我不介意,反正我們的再會也不是彼此所願。只不過要是你死了有人會很困擾,而我也會錯過難得的樂趣,所以我才出現在這……」

女人突然從塑膠袋裡拿出一個保溫杯,倒了一些飲料在杯蓋,一鼓作氣喝乾。她喝完那杯飲料,嘴唇似乎比剛才更加紅艷。

她突然靠近我的臉,趁我來不及抵抗時用她的唇貼上我的唇。厚厚的舌頭分開了我的牙齒,同時將含在嘴裡的飲料灌了進來。微溫而黏膩的液體衝下喉嚨,女人的舌頭靈活的好像某種水中生物,在我嘴裡柔軟地游移。

強烈的鐵鏽氣味衝進鼻腔,我詫異地張大雙眼。

那飲料似乎是生物的血液。

我拚命地轉過頭,但是女人不肯將嘴唇移開。血液就這樣沾滿原本乾燥的口中,興奮的孩子拍打著肚子內側。

血液喚醒了沉睡中的孩子。

女人的舌頭在口中調皮地纏繞了一會兒之後,緩緩抽離。

「好了,搞定。」

她愉快地說著,撥了一下馬尾,一條紅色液體自她唇邊滑下。

白皙的肌膚襯托下,那抹紅色更加沭目驚心。

囫圇飲進的溫熱液體順著咽喉滑下。

「加油,希望你受盡痛苦,苟延殘喘地甸匐在地獄底層般好好活下去。」

答應我喔!女人笑容滿面地說。

她到底讓我喝了什麼?

我正想問她,她

卻一溜煙地從我眼前逃開。我撲了個空,倒在地上,肚子裡的孩子開心大笑。

「就算你的身體虛弱,只要活化你體內的鬼,並小心不讓鬼破肚而出,身為母體的你就死不了。」

女人像唱歌似地說完,我的眼皮越來越沉重,最後終於闔上。意識再度跌落如泥沼般的夢鄉前,我聽見女人笑著說:

「好好的品嘗吧——————這可是狐狸的血喔。」

發生在……地鐵站,五起……手拉著手一起跳車的自殺事件。發生在游泳池……蓄意溺水自殺……全家自殺事件……集體自焚事件……陸續發生多起自殺案件……情況危急的……自殺…………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唧唧。

——————鐙。

再度醒來時,女人已不知去向。用舌頭舔著嘴裡的味道,卻不再有任何鐵鏽味。電視的插頭被拔起,小小的房子裡依然只有我一個人。

關於那個女人的記憶難道只是夢一場?

被不認識的女人強迫喝下鮮血,這種事怎麼可能真的發生?

一定是夢,沒錯。門也上了鎖,門把可以轉動,卻絕對不可能從外頭打開。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喀嚓一聲,門把被人轉了一下。

遠方傳來七海的聲音。

「小田桐先生?你在家嗎?奇怪……還沒回來嗎?小田桐先生,小田桐先生!好像不在家喔?」

真奇怪,已經推測對方不在為何還一直喊?七海略帶困惑地喊了好幾次我的名字,也許她隱約地感覺到屋子裡有人,卻又沒有勇氣進來確認。身為房東孫女的她有權在房客發生狀況時拿鑰匙開門,但是她猶豫著,不知該不該那樣做。

「不在家……果然不在啊……」

腳步聲隨著小聲的呢喃逐漸遠去。太好了,我現在不想見任何人。肚子悶痛著,低頭一看,傷口又裂開了。再裂開一些就快可以看到孩子的手,繭墨不在身邊,若孩子現在跑出來,我只有死路一條。

我是不是該對此感到害怕呢?儘管如此,我還是笑了出來。

肚子上的傷口持續惡化,現在的我就像是被判了死刑的人。

但是,我的內心深處卻沒有絲毫畏懼,不斷沉睡的我甚至有些期待肚子被撕開的那一刻到來。我已經懶得再傷腦筋思考,好想快點拋開所有的苦惱。若能停下這個只會胡思亂想的人腦該有多好?

我害死了那些人,就算我死也已經無法挽回這個事實。

我連怎麼絕望都不知道。

自殺?集體自殺?夢中聽見的單字浮現腦海,我笑著蜷起身體,低低地說。

——————消極的自殺也沒什麼不好。

***

之後又睡了三次,醒了三次。第二次醒來時,嘴裡有種奇怪的黏膩感,除此之外就沒什麼特殊的狀況。有種已經變成腐爛中的屍體的感覺,一直沒有活動的四肢好像在很久前便已腐化,脫離身軀。

連現在究竟是白晝,抑或黑夜也早已分不清。

只覺得應該是夏天。

『故事就到此結束。』

我對腦海里低語著的日斗微笑。

故事的確結束了,而我也不打算繼續閱讀狐狸所準備的下一個故事。

我要主動離開觀眾席。

『————你果然很開心吧?』

想起他的聲音讓我胸口劇烈疼痛。我故意讓自己意識模糊,不去多想。肚腹的傷口更加惡化,啵地一聲自邊緣開始迸裂,就在這個時候。

——————叩、叩,

耳邊傳來清脆的聲響,門外有人靜靜地敲著門。不是七海,如果是她一定會叫我的名字。

——————那門外的人又是誰?

有點想知道,卻又不想深入思考太多。不管是誰都好,只要我不出聲,對方沒多久就會離開。從外頭很難看出房子裡到底有沒有人。

只要我不出聲,外面的人就會以為房子裡空無一人。

——————咚、咚。

對方繼續敲門,但聲音稍有變化,好像從敲門變成用腳粗暴地踢著。

——————咚!咚!咚、咚咚、碰、咚!

聲音越來越大,有種奇妙的節奏。

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在我開始擔心的時候。

「好,一、二———————三!」

碰鏗!

隨著異常開朗的說話聲響起,門打開了。被打壞的門鎖垂在一邊搖晃不已,太陽眼鏡背後的眼睛緩緩地眯起。

嵯峨雄介的眉頭同情似地微微皺了一下,接著退後一步。

「繭墨小姐,請進。」

「謝啦,雄介君。有你在幫了大忙呢。」

——————喀。

皮鞋的聲音輕輕響起,蟬叫聲似乎瞬間遠離這裡。我張大雙眼,身體僵硬。

穿著歌德蘿莉風豪華洋裝的身影佇立在門口。

耀眼的藍天襯托下,她像是一場不合時宜的惡夢。

繭墨穿著鞋踏進屋裡,她冷淡地看著躺在榻榻米上的我。絕美的臉龐上淺笑吟吟,我的背上則因冷汗而濕透一片。

我像只缺氧的魚兒拚命動著嘴巴,想趕快編些藉口出來,不想讓她看見這副悽慘的模樣。努力了半天卻拼湊不出任何像樣的理由。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轉動手中的紙傘。

——————啪。

紅色花朵當場綻放開來,繭墨露出貓兒似的眼神笑著。

「好久不見,小田桐君。」

「…………小、小繭。」

——————鐙。

我語音顫抖地喊著繭墨,同時繭墨走近電視,伸手扭開了開關。

略為嘶啞的聲音充滿整個屋子。

接著要為您追蹤報導關於奈午市的連續集體自殺事件。

在地下鐵奈城線發生五起跳車自殺事件。

還有發生在CenterTower的手拉著手跳樓自殺事件。

南區發生在比賽用泳池的溺水自殺事件。

發生在西區、八王子、與駒場的全家集體自殺事件。

還有矢田橋下的集體自焚。

另外,七月的第二周開始,也發現男女五人疑似燒炭自殺的屍體。如同本節目向各位說明的,這些自殺事件似乎沒有停止的跡象,奈午市已經緊急設立防治自殺的心理諮詾專線,卻仍舊出現了新的自殺者。這一連串的事件彷佛有著某種共同的動機……

「狐狸已經拉開下一個舞台的序幕——你還要頹廢到幾時?」

繭墨笑著說,剛才聽到的情報迅速在我腦中運轉著。

集體自殺?

第一個狐狸故事已經落幕,接著是第二個狐狸故事的開端。

開幕鈴聲已然響起,即使沒有半個客人,舞台還是持續上演著戲碼。

「沒錯,即使你離開了觀眾席依然阻止不了故事上演。」

——————喀。

繭墨喃喃地說完並咬下一塊巧克力。

「不管你是生是死,是健康或者病入膏盲,一切都不會改變。全都是你心中已完結的事實罷了,你的絕望只對你自己有意義。」

她滿不在乎地發表書論,甜膩的氣息飄散在空氣中,雖然繭墨笑容滿面,說的卻是極為殘酷而現實的話語。

「我明白你為何痛苦、為何感到絕望。可是,若你最終選擇了消極的自殺,那不過是一種自我安慰的行為。儘管你要藉由傷害自己獲得快樂也是你個人的自由,但我還是想問你。」

喀。巧克力應聲破裂,繭墨笑得燦爛。

「————即使如此,你還是想死?」

你真的想死得如此沒有價值,不是為某人而死,也不想為某人而死?

繭墨的呢喃甜美柔軟地鑽進耳里,她歪著小巧的頭顱問。

問我是否想死得如此沒有價值。

我緊閉雙唇,我很清楚,我的死改變不了任何事實,沒有意義。殺了某人然後自己也死了,這兩件事之間其實毫不相干。命題與解答之間沒有關聯性,我的死亡只不過是自己所選擇的輕鬆道路,所謂自殺,只是藉由破壞自我而達成的終極逃避。

但是,這也沒什麼不好啊。

難道人就不能因為已經疲憊至極而死?

我的眼淚滑下臉頰,真不想讓繭墨看見我哭泣的樣子,早已遺忘了的羞恥心重新充滿胸口,可是,我無法停止哭泣。

我不想再管了。集體自殺也好,狐狸的悲劇也罷。我也不在乎會有新的被害者,不想知道任何消息,反正我已無能為力。

假設我的存

在與否並不會引起變化,那我寧願不要存在。

我也不奢望能夠救誰了。

「這樣啊?若你真的這麼想,我就不再多說。」

我沒有將這些話說出口,但繭墨依然點點頭。她還是能夠讀取他人腦中的想法,繭墨從不妄加評斷別人的決定,她想必不在乎我會不會自殺吧。

若果真如此,我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她真的不在乎,那她來這裡做什麼?

接著我的腹部傳來一陣灼熱的劇痛。

「————嗚!」

這種疼痛就好像內臟被人直接狠踩一腳,胃被擠壓變形,眼淚和鼻水一起噴出。胃酸上涌,吐在榻榻米上。不知為何,吐出來的內容物竟是紅色的。

好像我喝下了不少血那樣的詭異。

繭墨看著我吐出來的東西,皺起眉頭。但是她並不打算收回踹在我肚子上的腳,穿著皮靴的腳甚至更用力地踩下來。腹中受到壓迫的孩子痛得喊出聲音,在孩子打算伸出手來的前一秒,繭墨適時收腳。

她的鞋底沾上些許血跡。

「看樣子她還滿有精神的,我放心了。對了,小田桐君,如果你執意想死,可不可以把她給我?」

「——————咦?」

繭墨笑容滿面地說。

不明就裡的要求讓我身體僵硬起來,她想要我肚子裡的孩子。可是,就算她想要,這也不是能輕易送她的東西啊。

然而,她卻若無其事地笑著提出要求。

「她原本就是我收留你的主因。很少有人體能夠順利地孕育鬼,光憑這點就有收留你的價值。我當時只是覺得很稀罕所以救你,並非因為同情喔。」

她不停轉動紅色紙傘,淡然地說。

「即使逃出地獄,前方等著的依然是地獄————即使如此你還是想活下去。然而現在的你卻想死,那麼我也只好尊重你的意願。可是,你死了之後,這個孩子就得獨立生存了。或者,假設你們兩個魂魄相通,以人類來比喻,就是她的臍帶與你相連,你一死,她也可能就此死亡也說不定。」

我想起日斗曾試圖將孩子從我腹中取出。

但他是打算在我活著的狀態下奪走她。

要是我死了,孩子便會不聽使喚。

也可能會在我斷氣的同時跟著死亡。

「我會感到困擾,不是因為我想操縱這隻『鬼』,那太麻煩了。我只是不希望她死,難得見到這麼稀有的生物,怎麼可以因為一名渺小人類的死亡而失去她呢?」

我的死對繭墨來說不值一哂,繭墨微微一笑,再次伸出腳,皮靴前端輕撫著肚子上已經裂開一半的傷口。

「雖然她只聽你的指揮,但若只是想把她弄出來的話,誰都辦得到。」

而你則會因肚子開了一個大洞死去。

繭墨輕柔地說著,接著突然蹲了下來,裙子上的黑色蝴蝶結像貓尾巴般垂在地上。塗著指彩的手伸了過來,閃耀著黑色光芒的手指撫摸著化膿的慯口。

站在一旁的雄介雙手交叉在胸前,不發一語。他臉上有著複雜的神情。

繭墨的手押在傷口上,她的指甲如手術刀般銳利。

她緩緩地彎起紅艷艷的嘴唇。

「既然你已經不需要了,乾脆送給我吧?」

那是要我去死的意思嗎?

就像在說「反正早晚都要死」似的。

噗的一聲,繭墨的指尖沒入肉中。可怕的劇痛刺進腹腔,肚子裡的孩子觀察著外邊的動靜。

繭墨的笑容一如往常。

單手拿著巧克力,就像平常在事務所那樣。

她這麼平常的模樣反而讓我心驚,背上冷汗直流,心臟加速狂跳,話到了喉頭又被理智強行壓下。

我不是很想死嗎?為何現在又想出言阻止。

但我還是要說。

「…………我不要。」

終於擠出拒絕的詞彙,我同時用力拍向繭墨的手。伴隨清脆的聲響,她手中的紙傘跟著被打飛。我應該弄痛了她,但她卻什麼也沒說。

臉上依然掛著笑容。

「我……我不想被你殺死……」

我真的這麼想。儘管最終結果一樣是死,過程根本不重要。

可是,我就是不想被繭墨殺死。

我絕對不要讓自己的死亡成為她的個人娛樂。

也不想把肚子裡的孩子交給任何人,我要和她同生共死。

「你、不准命令我死!」

繭墨還是笑著,維持一貫的沉默。我的耳中只聽見自己喘息的聲音,繭墨突然站起來,撿起紙傘轉身就走。

她站在紅色的影子下低聲說道。

「好,我尊重你的決定。既然你不願意,我不會硬要從你手中搶走孩子。我不想被你怨恨、甚至詛咒,畢竟殺人可說是這世上最麻煩的事了呢。」

殺人這種行為和自掘墳墓沒什麼兩樣。

和掐死一個想死的人的脖子是完全不同的狀況。

繭墨的厚底皮靴踩在濕透的榻榻米,印出鞋底的血跡。繭墨沒有回頭,繼續前進。她突然闔上紙傘。

——————啪。

紅色影子隨著輕微的聲響而消失,露出繭墨纖細的背影。她戴著的蕾絲頭飾上頭,一隻黑色羽蝶正翩翩飛舞。

她注視著前方。

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

「但是,小田桐君。對你而言,我的突然來訪代表具體的死亡,而你拒絕死亡。雖然不知道你還要讓自己的思想停滯多久;或者要不要一直無聊地宣稱自己正身處地獄,這些都是你的自由。但是……」

凜然佇立著的背影好美,她語氣沉穩她繼續說。

「——————你最好重新想一想那代表什麼意思。」

繭墨頭也不回地離去。雄介看了我一眼,歪著頭,表情嚴肅而不帶嘲笑或厭惡。我想起他曾這樣說過:

「太天真了,怎麼會以為有辦法能逃出地獄呢?」

——————不管是我,還是你。

雄介追在繭墨後頭離開了。他衝出去的同時,砰地一聲用力關上大門。失去門鎖的大門只要輕輕一推便能打開,我看著沒有鎖的門心想。

不知道我會不會在七海再度上門找我之前死去?我不希望讓七海因為發現我的屍體而替她增添麻煩。

————可是,我提不起勁積極地自殺。

————結果,我只是懶得動所以鬧脾氣。

想到這,眼淚又奪眶而出。我蜷曲起身子,像個孩子般放聲大哭。我真沒用,已經厭煩了停滯不前的自己。

繭墨阿座化乾脆地離開了,她大概不想再看到沒用的我。

這樣也好。

我不是一直想離開她身邊嗎?

但一想到我讓她感到失望,沒來由的煩躁便一鼓作氣自腹腔深處湧出。流下的淚水似乎比夏日的熱浪還燙,我緊握雙拳用力槌打榻榻米,力量卻微弱到只發出輕微聲響。

腦海里響起狐狸的笑聲,我再度閉上雙眼。

沒錯,我只是在鬧脾氣。

可是我——

我已經無法離開這裡到任何地方。

***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我閉著眼睛蜷縮在榻榻米上,承受著無法入睡的痛苦時,怱然聽見奇妙的聲音。

——————唧唧。

——————喀嚓。

那是門把被輕輕轉動的聲音。但之後就沒其他動靜,應該是聽錯了吧。如果是七海應該會開口叫我,我緊閉雙眼,希望能再次進入惡夢的懷抱,就在這個時候。

我感覺到一陣風吹拂過來。

貼在額頭上的瀏海微微飄動了一下,久違的涼意輕撫臉頰。鼻子聞到一股清新的墨香,我只認識一個人身上有這樣的香氣。

——————她為什麼會在這?

扇子拍打出舒服的微風,她臉上掛著哀傷的笑容看著我。

水無瀨白雪。

「白雪小姐?」

「…………」

白雪停止扇風,拿起毛筆在白色扇面上寫字。

『好久不見。終於見到您了。』

這間充滿污濁空氣的房子有如裝著腐敗死水的水槽。她在這裡端坐的模樣極為突兀,全身雪白的她像夢裡的人兒,沒有半點現實感。

難道我在做夢?

白雪凝望著滿腹疑惑的我,眼神哀傷的她繼續寫著。

『我不想強行破壞門鎖闖進來看您,我一直希望您能夠靠自己的力量振作起來、重新出發。可是……』

她闔上扇子後再次打開,寫好的字轉眼消失,她繼續

寫上新的字句。

『看樣子您還沉溺在哀傷的情緒中。』

沒錯,的確是這樣。我不斷為了之前的所作所為而懊晦。

我知道再多的嘆息也無濟於事,改變不了自己一手造成的悲劇。

可是我還是忍不住懊悔。

『為了那隻狐狸的玩笑話。』

——————玩笑話?

出乎意料的詞彙出現在扇面,白雪的眼神中蘊藏銳利的光芒。

那是憤怒的光。

『您的腳沒有骨折,手也沒有被人釘在地上,為什麼要這樣賴在地上呢?難道你就這麼相信那隻狐狸所說的話?』

白雪的字跡開始紊亂起來,她以驚人的速度不斷書寫著。她將寫成的文字朝向我,眯起雙眼。

——————唰。

——————啪!

扇子被使勁地闔上又打開,緊接著白雪再度揮毫,

『回答我。』

她生氣的對象是我。

『快回答我,小田桐勤。』

有一種被白雪的怒吼震撼到耳膜麻掉的錯覺,她斥責的文字躍入眼帘,我不知她為何生氣,為何要生我的氣。

「為什麼……?」

為什麼相信狐狸。

因為狐狸說的是事實啊。

「如果不是我……不是我做了多餘的事、又放手不管……根本不會有人死掉。」

沒錯。若我沒有多管閒事,牧原、彩、燈小姐和日傘都不會死。

全都要怪我任性的行動才導致那樣的結果。我任性地逼迫他人,又任性地撒手不管。我嚴厲地批判了不該責怪的人,又甩掉拉著我衣袖的求助之手。

——————不僅如此。

「我……一定是因為我……燈小姐他們才……」

我重複著狐狸所點出的事實,將他笑著說出口的真相告訴白雪。

那是我無法否認的惡意。

「我下意識地希望他們代替我而死……」

沒錯,當時我明知道他們會那樣做,而我卻……

胃一陣翻騰,我將胃液與鮮紅色的物體吐在榻榻米上。眼睛充滿淚水、喉嚨刺痛,白雪詫異地睜圓雙眼,駭然望著我。

狐狸愛說謊,而且喜歡惡意傷人。

但狐狸偶爾還是會說真話,是我沒有辦法忽視的真話。

因為他當時並沒有說謊,某個角度來說甚至是極為誠實的言語。

「日斗全說對了,一切都要怪我……都怪我用無聊的正義感將人逼至絕境。開心?是啊,應該吧?我應該很開心。每次都用一副:只有我才懂你們的表情面對那些被害者,明明就不想拯救對方卻又朝對方伸出手,我一定樂此不疲吧?」

明明無能為力,卻愛逞強出鋒頭,扮家家酒似的正義感。

斗大的淚珠自滿是髒污與汗水的臉落下,我伸出同樣骯髒的手隨便擦了擦臉。眼睛好痛,我懺侮似地繼續說下去。

即使知道說再多也澆熄不了她的怒意。

但我還是要說,若她轉過頭去不肯聽也沒關係。

沒有人想看到這樣的我。

就算是那樣也無所謂。

「狐狸沒有說錯……都是我的錯。我真的很自私,只想到自己,我知道靜香對我的心意卻佯裝不知,讓她一步步走向崩潰。我也因此孕育了一隻鬼,不想再動真感情,呵……然而我仍自傲地認為還有能力可以做些什麼、可以拯救其他人,漸漸得意忘形。而且我……我明明缺乏為了某人而犧牲的勇氣,卻毫不在乎地殺死別人……」

早知如此,我不如靜靜地冷眼旁觀還比較好。

「我比拿他人的悲慘遭遇來自娛的小繭還惡劣————」

你對牧原的譴責,導致那片大海的襲擊。

如果你沒有放開她的手,她就不會死。

你對燈毫無誠意的親切態度,讓她走向死亡。

————你果然很開心吧?

「那隻狐狸說的沒錯啊!」

不管我怎麼否認,事實就是事實。

無法以藉口粉飾。

白雪靜靜地看著我,到此結束了。她應該會轉頭就走吧?我用力閉上雙眼,卻沒聽見她離去的腳步聲。

——————啪!

頭上被人輕敲了一記,我謹慎地張開眼睛。

不知何故,白雪神情嚴厲地瞪著我,像是般若面具般可怕。

『別閉上眼睛』

白雪將扇面對著我,我不懂她想做什麼,她已經沒有待下去的理由,為何不肯丟下我離開?我再次閉上眼睛,這次換臉頰被狠狠揍了一下。

——————咚。

「嗚————」

這一擊讓我不小心咬破舌頭,鮮血滲出嘴邊,我睜開眼睛,白雪再次將扇面對著我。

充滿怒意的文字躍入眼帘。

『我不是叫你別閉上眼睛嗎?』

——————為什麼?

臉上刺痛不已,我困惑地閉上眼,接著又是一拳。

——————咚!

「痛、嗄?」

白雪握著左拳,高高在上地看著我,白色的手染上一層淺紅。她突然伸手揪住我胸口,用力將我拉起來。不知道嬌弱的她哪兒來這麼大的力氣,一回神,我已經對上她那雙燒著熊熊怒火的眼睛。

她惡狠狠地瞪著我,接著將扇子翻面指著我的鼻尖。

如刀鋒般銳利的紙面貼在我鼻頭,就在我忍不住叫出聲的下一秒,白雪的表情漸趨柔和,將扇子拿開。我當場跌坐在地,劇烈地咳嗽。

白雪的手一空下來又再度揮毫。

——————啪。

扇面上出現新的文字。

『沒錯,全都要怪你。』

那是令我始終無法放下的話。我慢慢笑出聲,看來她也有話想對我說。

我就好好地接受吧。

我不能閉上眼睛逃避。

視線逐漸模糊的我靜靜地等待即將出現的文字,白雪一臉怒意地振筆疾書。

『都是你的錯。要是沒有你,我的自尊怎麼會受到打擊?要是沒有你,我就能夠實現多年來的願望,乾脆地輸給哥哥並死在他手下。要是沒有你,那時我就不會哭得那樣悽慘,也不必無聲地哀嘆哥哥的死——這些全都要怪你。愛管閒事的你擅自闖入水無瀨白雪的世界,踐踏了我的自尊。』

我想起水無瀨家的事件,那彷佛是很久以前發生的事。我與繭墨親眼目睹了毀神,感覺是非常多年以前的記憶。

白雪的眼眸燃燒著怒意,我看著那如嘶吼般的文字,緊咬著嘴唇。如她所言,我和水無瀨家沒有關係,不該擅自插手。

我當時究竟在想什麼?

白雪繼續寫著,扇子華麗地闔上並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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