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繭墨今天也要吃巧克力 事件Ⅴ(2/2)
靜香流著豆大的淚珠,不停呢喃:
「不要、不要那樣,阿勤……阿勤……」
我喜歡她的笑容,所以才跟她在一起。
完全沒有顧慮到她的心情。
『基於某種原因。』
狐狸的話迴蕩在腦海。
『比方說,有個女孩從以前就得不到父母的愛,沒人需要她,只是單純地苟活在這世界上,沒有人在乎她,也沒人愛她。』
所以,她才如此渴望著愛,像是快要餓死的人渴望著食物那樣。
好不容易看到有人遞了一塊麵包過來,卻不能伸手去拿。
一個衣食無缺的人絕對想不到那會令人多麼絕望。
『因為很喜歡很喜歡很喜歡你而變得不正常。』
這就是靜香變得奇怪的原因?
如果真是如此,那是誰的錯?
「都是你的錯!」
靜香抓住我的衣擺說道,我也同意她的說法,一切都是因為我的態度太過曖昧造成的……都是我的錯。
居然沒有察覺到她的心意。
「靜香,不要哭,我並不討厭你。」
我忍不住伸出手觸碰靜香,但是靜香依然不肯停止哭泣。她的肩膀不停顫抖著,像是覺得冷到受不了。我彎下腰,用力地抱緊靜香,溫熱的淚珠滴在我的脖子上。
「不要哭了,沒事的。」
「你……會幫我嗎?」
靜香沙啞地說著,她抓著我的襯衫懇求著,眼淚不停地滴在我的肩膀,我只能不停地輕撫著她的背脊。
「你願意拯救我嗎?」
「我會救你,不要再哭了,好嗎?」
脖子上不再感覺到淚滴。
一時之間,我有些不太明白這樣的變化代表什麼意義。
只知道靜香很突兀地停止了哭泣。
「謝謝你,阿勤。」
乾涸的聲音說著,抓著襯衫的手也隨即鬆開,移到我的脖子。柔軟的手黏膩地放在我的脖子上,然後……
「我一直等你說出這句話。」
某個尖銳的物體剃進我的皮膚。
整個世界天旋地轉,眼中所見的事物全染上肉色,天花板染著一片殷紅並跳動著。我的喉嚨完全發不出聲音,整個人癱倒在地,唾液從不由自主地張大了的嘴巴流出來,舌頭痙攣著。
雨聲變得好遙遠。
好遠、好遠。
所有的聲音都離我遠去。
靜香臉上掛著扭曲的笑容。
纖細的手腕里拿著一個從未見過、上頭附有裝飾的長針。
那根針是什麼?
她究竟對我做了什麼?
「是不是很棒?是不是?小田桐學長,這個東西是日斗學長給我的,他說只要小田桐學長說要救我,我就可以拿來使用;他還說,只要你答應我,我就能隨心所欲地控制你……這樣一來,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永遠永遠喔!」
日斗……
日斗太詭異了!他是何方神聖?不是普通的學生嗎?不,不是,他從一開始就怪怪的……就是這樣,日斗與狐狸面具,狐狸日斗一定是狐狸的化身。
『害怕的話就逃吧!如果你決定逃開,就千萬不要再接近她。』
狐狸笑了,狐狸開始笑了。
視野漸漸消失。我好像聽見某人捧腹大笑的聲音——是靜香,她那瘋狂的笑聲也逐漸遠離,算是黑暗逼近之時唯一值得安慰的事。
在眼前景象即將消逝之際,我看到了靜香。
不知何故……
她竟然露出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
————————?
* * *
過去的我被靜香刺傷,頹倒在地。我全身緊繃地瞪著眼前的螢幕,只見靜香將不能動彈的我搬到床上,打開波士頓包,拿出她帶來的生活用品放到架子上,如同新婚的妻子般滿心喜悅,整理方式卻亂無章法,房間裡的情形反映出靜香已經生病的心,整個房間像是雜物間一般混亂。
螢幕里的我像是不會說話,也不會動作的人偶。
只是個人偶,只是個讓人喜愛,無法做出任何反應的生物。
面對這樣的我,有什麼樂趣?
我忍不住輕輕地笑了。
獨自擺弄著人偶的靜香看起來是那麼幸福,但她馬上就會體會到最初的失望,畢竟變成人偶的我不但不能說話,也不能動。我笑到拍打起地板,不停狂笑著。當我笑出聲時,肚子也跟著痛起來,肚子裡的怪物蠢動到連夢裡也感覺得到疼痛,但是它要怎麼惡搞我的肚子都已經無所謂了。我的眼淚不斷流出並滑落臉頰。
這就是一切的開端——全部都是從這裡開始的!接下來,就像石頭滾落山坡那樣,事情的惡化速度愈演愈烈,最終的結果只有一個。不知為何,我的肚子裡傳來劇痛。儘管一切實在太過詭異,我卻還是停止不了想笑的衝動,直到笑到呼吸困難才停止。
淚珠一顆顆掉落在地。
粉碎在灰色的地上。
「——————」
眼前的螢幕上,只見靜香靠在我身上不停地啜泣。即使我的身後只有一片黑暗也無所謂,不忍心繼續看下去的我,只能轉身面對黑暗。
一轉頭,卻看見一個撐著紅色紙傘的人。
灰色的世界裡出現一抹搶眼的鮮艷色彩。
這是哪位啊?
穿著黑色歌德蘿莉風洋裝的少女站在那兒,年紀大約十四歲吧?很像我在夢中見到的少女,可惜看不清她的面孔,看上去像是印壞了的照片,輪廓很模糊,無法辨別她是誰。
但是,她手上的紅色紙傘讓我覺得很懷念。
很懷念很懷念。
『怎麼這麼晚才聯絡我?看樣子,你被整得滿慘的喔,小田桐君。』
少女悠悠開口,聲音卻好像透過一層膜那樣,有點聽不清楚。她很可惜似地說道:
『真糟糕,原來如此。看來這次也是日斗的傑作。得想個辦法才行。』
少女喃喃地說,接著轉身邁步走開。紅色紙傘離我越來越遠,我忍不住伸出手。
等等我!不要丟下我!
少女沒有回答,卻突然停下腳步並回頭看我,一臉無奈。雖然看不清她的五官,我卻感覺得出來,總覺得她這時一定露出不屑與輕視的表情。
『……別發呆了,你該不會想讓我一個人離開吧?』
我慌忙站起身,走到她身邊,於是少女滿意地點了點頭。
『陪我走一下吧!』
她開始往前走著。我想起腳邊被黑暗包圍的感覺,裹足不前,結果少女轉動了紙傘,讓周圍的灰暗消失。
————————轉呀轉。
————————轉呀轉。
黑暗就像是被掏
空般融解,眼前出現全新的景象。
一名少年端坐在榻榻米上,夏日強烈的陽光照射在他倔強的臉龐,但是他的臉上掛著一抹微笑。黑髮的女性走近他,遞出手中的冰淇淋……少年笑了,開心地笑了。
下一秒,景象逐漸融解,切換至新的景象——少年與小女孩玩耍著,遠方傳來女性的哭聲與另一個嘶啞的吼罵聲,少年不予理會,逕自與小女孩玩著。女性的慘叫聲再次響起,少年用力咬緊嘴唇,像是要將嘴唇咬出血那樣地用力。接著,他開始奔跑,一邊狂叫,一邊拉開紙門,毆打房內的老人。這個影像又被其他影像取代——兩具屍體隨風搖擺著,像兩個不該存在的果實那樣,灰色的屍體並排在松樹的樹枝上。
大雪紛飛。
少年瞪大雙眼,愣愣地看著那兩具屍體。雪不斷地累積在他的肩上,少年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沒有哭。
他哭不出來。
然後,他就這樣崩潰了。
少女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就這麼從他們身邊走過去,雪花堆積在紅色紙傘上,又立刻融化。我想跟上去,卻忍不住停下腳步看著,少年的眼睛裡只有無盡的虛無。
那是失去所有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走吧,小田桐君。』
少女看著前方,呼喚著我。
『這裡太冷了。』
聽了少女的話,我趕緊跟上前去。影像在背後漸漸模糊而消失,眼前又是一片灰暗,下一秒又浮現出新的影像。春天的溫潤日光擴散著。
————————轉呀轉。
————————轉呀轉。
房間裡有個穿著和服的少女和一個男人,男人充當椅子,讓少女坐在他身上,好像是個很習以為常的動作。少女的臉美得不可方物,好像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當男人快要撐不住之時,少女終於無邪地打了個呵欠並站起身,回頭朝著男人伸出腳。男人流出喜悅的淚水,將舌頭靠近少女的腳底。
就在他的舌頭即將觸碰到少女腳底時,少女突然踢了男人的臉。
男人流出鼻血,頹倒在榻榻米上。看見男人痛苦的樣子,少女像貓咪般吃吃地笑了,男人則用恍惚的表情痴望著少女。
虐待與被虐不斷重複,快樂成了一種輪迴……這是多麼扭曲的構圖。
撐著紅色紙傘的少女看了一會兒,又若無其事地通過了這個房間,坐在庭院裡的石頭。
『你也坐吧!』
我乖乖地在她身邊坐下,她搖搖頭說道:
『真是的,聽不到你的擅自評論還真是有點無聊耶。』
真奇怪,你平常根本不聽我的意見,現在居然這樣說?
我的喉頭忽然有種被某個東西刺到的感覺,但那種感覺隨即消失。我們兩個肩並肩坐著,一同望著天空。櫻花好像才開了八分,白色的花朝著晴朗的天空伸出枝榲。
『對了,小田桐君,你現在的思考能力好像比庭院池子裡的鯉魚還差耶……不過也難怪,畢竟人作夢的時候的確會讓思考能力下降,何況你一直被關在裡頭,所以不管現在跟你說什麼,你都無法理解吧?現在跟你說的話,你只要等到我們兩個平安回家之後再想就可以了……也就是說,我要說的是無關緊要的事情,你只要靜靜地聽我說,我就很開心了。』
少女環顧四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我聽見男人的慘叫聲。
同時還聽見一種肉被燒燙的聲響。
『這個世界很美吧?與哪才的世界完全相反,那裡只有滿滿的絕望。這裡是他們的夢境,也就是雄介跟那個醜男的夢;利用他們的夢當做媒介,我才能找到你。你看,小田桐君,就像我之前說過的,我能夠進入人的夢境。』
少女咯咯地笑了,見我沒有回應,她的笑戛然停止。
『根據記憶創造出的世界會隨著主觀者的情緒而變化,可以成為地獄,也可以成為天堂……你的夢對你而言,僅僅只是地獄。』
地獄——
我愣愣地重複這個詞彙。記憶在灰暗之中不停延伸並重複的惡夢,我的地獄就在過去的記憶里。
『我很擔心你,幸好你沒有生命危險,太好了……至於為何事情演變成這樣的局面,就讓我來替你說明一下吧。」
少女抬頭看著我說。儘管我並沒有提問,她還是逕自說明下去:
『日斗一手策畫人魚事件。當時他發現你肚裡孕育的東西比預期的還要壯大,雖然這是他造成的結果,但是很少有人類能夠成功地孕育出鬼,於是他想要取出你肚子裡的東西,卻不希望傷害你的生命……可能是因為如果你孕育出鬼之後又死亡,對他很不利的緣故。』
少女突然伸出手撫摸我的肚子,指尖隨意撫摸著,被摸到的地方湧現出疼痛感。夢與現實中的肉體應該沒有關聯,疼痛卻自腹部深處湧出。
『這只是我的推測——失去母體的妖怪很難被控制,如同失去附身對象的憑神(注6:依附於人體的神明。),所以日斗才會想盡辦法要讓你活著,同時取得那隻妖怪;如果不是那樣,他根本不需要讓你活著。換句話說……截至目前為止,有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是我之前沒注意到的,不過現在跟你說也沒用,就先不告訴你了。』
少女開玩笑似地歪著頭。背後再度響起男人的慘叫聲,男人穿破紙門、掉落在池塘中,水珠四濺,此情此景看起來卻依然絕美。
『你本人可能正在某處沉睡著。一旦你離開我身邊,肚子將隨著某人的情緒起伏而打開。雖然我在的時候你的肚子也會打開,但是若我不在你身邊,就無法幫你合上肚子。他們強制將你困在夢境之中,與過去的你合而為一,肚子也因此一直打開,沒有什麼能比過去的自己所體會到的痛苦更能讓你感同身受。儘管進入熟睡狀態的你無法動彈,肚子卻慢慢地打開了……真不錯,可以說是不費吹灰之力啊!就好像泡泡麵時將熱水注入,接著只要等上一陣子就能吃到熱騰騰的面。』
肚子像是在回應少女的話似地隱隱作痛,我好像能夠真實地感受到血滴下來的感覺……但是,那種感覺瞬間又離我遠去。
『當你的夢結束之時,也是妖怪降生之日。』
少女面帶微笑,坐在石頭上的她不住晃動雙腳。
『不過,日斗一定很不甘心。雖然這個方法很簡單,但他肯定花了不少準備功夫:
微笑的少女有一對像貓兒的眼睛。
跟背後那名耍弄著男人的少女十分相似的眼睛。
『因為當時我從他的手中帶走差點因他而死的你。』
我並不屬於任何人啊?
小■。
我的嘴擅自吐出這個名字,少女的臉龐因此一瞬間變得清晰起來。
她臉上有著滿足的笑容。
『你真是個有趣的人啊,小田桐君。』
她靜靜地伸出手撫摸我的臉。
『你還記得嗎?很久以前,我問過你,你能不能改變說話方式。』
少女以澄澈無比的眼神看著我。
我彷佛在她那大大的眼眸中看到某種十分熟悉的東西。
『自從肚子裡孕育「那個東西」以來,你說話的語氣就變得粗魯許多,然而,你依然用謙稱來稱呼自己,我覺得那樣的稱呼與你的口氣不甚搭配,想叫你改正。當時你是這麼回答我的——』
我早就忘記自己當時是怎麼說的。
但是,她仍然記得我的回答。
『我想保持現狀,小■。』
她原封不動地轉速我說過的話。
可惜的是,我只能聽見一部分的話。少女的臉融解崩壞,我又看不太清楚了。
少女的手離開我的臉頰,語氣認真地繼續說下去:
『當我進入你的夢境時,若你的心沒有百分之百接受我的存在,我便無法清楚地現身,所以我沒辦法從這裡帶你逃離。我大概可以想像日斗……不,應該是雄介告訴了你什麼吧?所以,我打算先保持沉默。』
少女站起身,將紅色紙傘放在肩上。我忽然想起來——我想問的是不是跟這個少女有關的問題呢?
我有問題想問。
我想提出問題。
可是——
『我不會回答喔。』
少女露出像貓咪般的笑容。
即使看不清她的面孔,我依然知道她跟以前一樣,露出帶點促狹意味的笑。
『你必須靠你自己的力量醒來。』
——我不會回答別人想知道的答案,除非我自己想說。
『如果你無法醒過來,我會死掉喔。』
我不自覺地張大雙眼。
櫻花下的少女如此美麗,白色的花瓣飛舞在紅色紙傘四周。
櫻花樹下埋著
屍體,是誰這樣說過呢?
『即使如此,我也無所謂。』
怎麼可能沒關係,一點都不好吧!我很想這樣吼叫出來,喉嚨卻發不出聲音。少女緩緩地轉頭,眯起眼看著櫻花。
『小田桐君。』
少女笑著。
才十四歲的她居然有這種表情。
這讓我感到很厭惡。
『櫻花真美。』
開到八分滿的櫻花逐漸溶解,少女的身影也跟著慢慢模糊並消失,我最後看見的是少女的側臉。
她比櫻花更美……我心想。
* * *
沒錯,她比任何人都要美麗。
我一邊剖開女人的肚腹,一邊回想著與阿座化小姐所度過的美好時光。從那天起,阿座化小姐便讓我待在她身邊,將我踢飛,推進池塘,或是把我當椅子使用……真是一段幸福的日子。那個像豬的臭女人當然沒有好臉色,但是由於阿座化小姐身邊並沒有像我這樣的人,所以她也沒多說什麼,因此,我才能夠盡情地被阿座化小姐欺負凌虐,留在她身邊服侍她。
在這段幸福無比的日子裡,只有一件事情讓我無法接受,那就是阿座化小姐那像豬的母親。那隻母豬常常毆打阿座化小姐,每次她打阿座化小姐時,我都得搔抓自己的臉,以壓抑殺人的念頭。阿座化小姐從來不哭泣,不管被毆打多少次、被狠狠踢了多少下,她連一次也沒有哭。
她的眼神冷淡而澄澈。
然後,那一天終於來到——
那一天的櫻花接近盛開狀態,恣意怒放著。阿座化小姐出神地看著池塘,纖細而美麗的手上有著無數瘀青——不只手上有,連線條完美的腿上與脖子也滿是傷痕——我守候在小姐後方,靜靜地看著她。
阿座化小姐旋轉著紙傘。
紙傘的轉動總讓我感到很舒服,有一種正在作夢的感覺。
————————啪!
紙傘「啪」的一聲收了起來。
「我是阿座化,對嗎?」
「您說得沒錯。」
「我生來就是阿座化,以阿座化的身分被養育長大……母親也是這麼說的,我是為了成為阿座化才降生在這世上,我是獨一無二的阿座化。」
說完,阿座化小姐浮現出一抹沉靜的笑容。
將紙傘靠在肩膀上微笑的阿座化小姐美得像夢一樣。
「這麼一來,我母親也是阿座化,不是很奇怪嗎?」
沒錯,沒錯,的確很奇怪呀!
那個女人十分執著於阿座化的位置,為了不讓別人在自己死後搶走這個位置,費盡心思地嚴格教導阿座化小姐,虐待她,施加痛苦在她身上,但這是錯誤的!阿座化小姐根本不需要那臭女人的管教,那個女人的工作早就完結了。
阿座化只有一個——這是這個世界所通用的真理。
阿座化小姐彎下腰,摸了摸甸匐在地的醜陋的我,在我額上印下一吻。這一瞬間,我的眼睛流下大量失控的淚水,靈魂彷佛脫竅而出,仍未死去的我就這樣直升至極樂之境。
「世界上只需要一個阿座化。」
阿座化小姐微笑著,阿座化小姐正對著我微笑啊。
櫻花襯托之下的小姐是如此美麗。
只要能看著小姐,只要能這樣看著她就夠了。
「能不能替我殺了我母親?」
這時,一切的驚疑懼怕都離我遠去。我從懷裡取出一支刀子,沖了出去,將阿座化小姐留在櫻花樹下。我奔跑著,用力拉開紙門後,房間裡只有一隻醜陋的豬玀,一隻不知自己是何身分,無恥地占用阿座化名號的豬。我揮舞著手中的刀,刺向這隻豬,噁心的叫聲響起……多麼難聽的叫聲啊!我跨坐到它身上,毫不遲疑地將利刃刺進它的肚腹,不停地刺呀刺、刺呀刺。
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
鮮血飛濺開來,化成一灘血池,耳邊傳來滴滴答答的水聲,鐵鏽味充滿鼻腔。我割開這雙傷害過阿座化小姐的手,割開傷害過阿座化小姐的腳,挖出它的雙眼、切下它的內臟。
我刺著這隻豬的身體,刀子刺入的觸感好柔軟。
很舒服,有一種正在作夢的感覺。
* * *
我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螢幕里的男人執拗地剖開了女人的肚腹。儘管剛才的少女消失,連結著的夢境卻未完全消失——青年與下雪的場景已然消逝——這名男人的影像卻依然存在。夢裡的鬼所蒐集到的記憶片段與影像混合之後灌輸到我這兒來,不過這些影像比少女在我身邊時還要來得模糊,也欠缺色彩,晚上夢見的夢跟這個影像似乎有所不同。我不經意地想起「白日夢」這個詞彙,好像這個男人是在醒著的狀況作了這個夢一樣。
重播再重播,男人在腦中不斷重複播出這些片段。
女人的肚腹被切開,刺入、隨即又切開,噴瀉出來的血液是灰色的,看起來比較像是溫熱的水。在庭院轉動著紙傘的少女幽幽地望著天空。
鮮艷的傘不停地旋轉、旋轉。
看著她的背影,我的心裡莫名湧起一種失望的情緒。我別過頭,視線看往另一個螢幕——也就是我的過去,螢幕中的影像繼續放映著。
櫻花,盛開了。
在接近完全在盛開的櫻花下、大樓其中一個房間裡,沉睡中的我跟死了沒兩樣。靜香在廚房裡準備做飯,她蓋好鍋蓋,到我身邊親吻我的臉頰,然後出門。我無法動彈,只能一直沉睡。季節已經完全轉換,春天來臨,寂靜的風景維持著某種扭曲的和平,這樣的和平卻無預警地被破壞了。
大門忽然打開,出現一個高高的人影——即使在室內,那個人依然撐著深藍色的紙傘——日斗取下狐狸面具,站在床邊看著我。
過去的我依然緊閉雙眼,一動也不動。
我的眼睛卻突然張開了。
* * *
「嗨————」
日斗輕快地打招呼,好像我們只是在路上巧遇一樣。我的頭好痛,視線模糊到無法看清日斗的樣子,但是熱烈的感情驅使我伸手搜尋著他的手,然後緊緊抓住。
為什麼?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你和她——
疑問與想說的話堆積如山,可惜我完全沒辦法開口。
「好久不見,我來看看你的狀況。」
因為無法開口說話,我只能用力地用指甲抓著日斗的手。日斗呵呵地笑了,如同一隻被搔癢的貓咪。
「順便跟你說一聲,不用擔心學校方面,多虧我的證詞,大家都知道你們兩個私奔去了。還有……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氣,我只是替她實現了她的願望,很少有人那麼渴望得到別人的關愛,卻無法得到的。不過,若只幫靜香實現願望而不幫你實現你的願望,好像有點不公平,所以我才跑來看你。」
我的指甲陷入肉里,日斗削瘦的手掌滲出血珠,但他還是笑著。
「我給靜香的針上所塗的藥,原本就只有一天的效力。」
血液讓我的手滑了一下,日斗得以掙脫我,恢復自由的手轉動著紙傘。
「今天你只要跟靜香說『我不愛你』,藥效就會完全消失。」
日斗換上野獸般的笑容,這樣說著。
換句話說,一切都交由我自行決定。
『你願意拯救我嗎?』
『你願意愛我嗎?』
某人在我腦里這樣問著,狐狸像是否定我的記憶般吃吃笑著。注意到自己被我狠狠地瞪著,日斗更加深了他的笑容。
「為什麼?」
嘴巴總算能動了。從滿腦子的疑問與恨意中,最先跳出來的就是這個問題。
「為……什麼?」
我們曾經一起度過那麼快樂的時光。
我們不是朋友嗎?
聽到我的問題,日斗搖了搖頭。
「我這麼做並沒有特殊理由,只是想看看地獄是何種面貌。我所擁有的能力如今只能讓我拿來遊戲而已,假裝成普通人類滿有趣的!我一直很想體驗看看不自由的團體生活呢。」
日斗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接著說:
「很高興你那麼信任我,其實我比你小兩歲喔!你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吧?所以,你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也答不出來。」
日斗聳了聳肩膀,轉身欲走。我掙扎著想爬起來,身體卻不聽使喚。日斗像是嘲笑我的愚蠢似地轉頭看我。
「對了,還有一件事——我是那種一旦抽到簽就絕不會丟掉那支簽的個性,不管這支簽有多簡單、多平凡也不會放棄,畢竟是自己親手抽出來的嘛,理應好好珍惜。偶然是很重要的,所以我總是會盡情地享受自己所選擇
的東西。」
日斗無邪地歪著頭,狐狸面具發出「喀答」一聲。
「由此可見,我算是很喜歡你的喔。」
————————啪當!
門無情地關上。
留下的只有寂靜。
身體漸漸恢復知覺後,我從床上滾到地上,儘管雙腿仍有些發抖,但肌肉還沒萎縮……真是十分詭異的狀況。恢復知覺讓我感到安心,我拖著如鉛塊般沉重的身體試圖前進,這段距離彷佛無限延伸般漫長。好不容易爬到門口,打開大門,我繼續驅動著遲鈍的身體。好久沒接觸到外界的空氣了,聞起來帶點溫暖的氣息。我壓抑著恐懼,慢慢往電梯前進,按下按鍵之後,樓層顯示的號碼變化著,電梯門隨即打開。
就在此時,我與她四目交接了。
「阿勤……?」
靜香傻傻地叫著我的名字,恐懼同時蔓延到我的全身。
我衝動地推開她,往樓梯的方向跑過去。雖然想下樓,但焦急的我無法順利指揮身體,腳步一個踉艙,整個人跌下樓梯。手抓著往上的樓梯扶手,背後傳來有人追趕的腳步聲。現在想改變行進方向已經太遲,我決定順勢往樓上逃去。背上冷汗直流,再這樣下去,我馬上會被追上。
「!」
背後傳來痛苦的呼吸聲,看來我剛才的那一擊狠狠地打傷了靜香的腳。知道她受傷之後,我的勇氣頓生,拚命地移動腳步,好不容易爬到最頂樓,電梯卻停在下面的樓層。我無助地張望四周,看見角落處有一座鐵製階梯,應該是通往屋頂的通道。
如果通往屋頂,那邊的出入口應該有上鎖。
我爬上樓梯,拉開生鏽的鐵門,鐵門「咿呀」一聲地輕鬆拉開了。儘管心裡有些忐忑不安,但我還是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清澄的藍天就在眼前,與我目前的狀況形成頗諷刺的對比,四周被安穩且溫柔的光包圍著。背後的腳步聲產生一瞬間的遲疑……我多麼希望腳步聲就此離開,可惜的是,遲疑過後,腳步聲的主人依然發現了這座鐵製階梯,跟著追了上來。
靜香上來了。
漆黑的入口處出現一個白色的身影,恐懼再次爬上我的背脊。
然而,她的臉……
(咦?)
她為什麼哭了?
「阿……勤。」
靜香敞開雙臂呼喚著我,哭得像是個被母親拋下的孩子。
「你為什麼醒了?阿勤,為什麼?為什麼!」
我差點想伸出手,大腦中的記憶卻很快地被喚起,脖子上被針刺到的感覺如此清晰,變成人偶沉睡的日子浮現眼前。我彷佛聽見日斗在我耳邊呢喃:
『害怕的話就逃吧!如果你決定逃開,就千萬不要再接近她。』
不論她看起來有多可憐都不能接近。
如果愛惜自己的話……
「別過來……別靠近我!不要再走過來!」
喉嚨里發出一連串怒吼,靜香顫抖著身體並停下腳步,無力地頹倒在地,眼睛瞪得大大的,無數的淚水白臉頰流下。
微風吹起她那頭長長的黑髮。
靜香的頭髮在不知不覺間竟留到這種長度了,曾是短髮的她如今已長髮披肩。
「阿勤……」
「別過來、你別過來……」
靜香抬起充滿淚水的眼睛,映在她眼中的我滿是驚疑懼怕的表情。
「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我會變成這個樣子?」
靜香愕然地呢喃著,一邊流淚一邊問自己,病態的語音淡然地迴響著。
「為什麼會變成這種局面……你一定不肯原諒我了吧?已經無法原諒我了吧?我只是很想嫁給阿勤啊!當你的新娘,和你組織快樂的家庭……我、我只想證明我跟爸爸媽媽不一樣,能擁有一個像樣的家……為人母親,然後好好地抱緊我的孩子……想過著幸福的生活,如此而已……」
從她臉頰滑落的淚水滴在屋頂的地板上,靜香緩緩地閉上雙眼。
「我要的就只是這樣而已……」時光彷佛就此停止,眼裡所見到的一切都變得朦朧起來。跟靜香在一起時,我經常遇到下雨天,因此不太能相信現在居然是晴朗的好天氣,一切的一切都像是美麗的惡夢。
「靜香。」
她再度睜開眼睛,盈盈大眼愛憐地望著我。
好像在指責我說——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也像是求我拯救她那樣的哀憐眼神。
我只記得全身因此而發抖。每次看見她的眼睛,我就沒有辦法好好說話……可是,我必須告訴她。
雖然這麼做很殘酷。
但若不想再變回人偶的話,我就必須告訴她。
「我並不愛你。」
我還是說了。
靜香溫和地笑了,臉上充滿聖母般靜謐的表情。她站起身,倏地邁開步伐,我惶恐地遠離她身邊,可是她並沒有看我,只是靜靜地站在屋頂中央。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年久失修而移除,抑或是從一開始就沒有裝上。
這個屋頂沒有圍上柵欄。
若走到邊緣,也許還能看見下方的櫻花。
「如果能懷上你的孩子就好了……我好想替阿勤生個孩子,真的很想,我想擁抱那個孩子……不過,這個願望恐怕是沒辦法實現了。畢竟阿勤總是沉睡著,根本沒辦法和我生孩子。」
靜香看著我,哭腫的臉孔露出澄澈的笑容。我忽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如果我們有孩子,阿勤,你一定不會忘記我這個人,對吧?一定會永遠永遠記住我,我是媽媽,你是爸爸……我還是很擔心,怕沒有人需要我,也怕被大家遺忘,真的好怕。即使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我還是很怕……」
很怕被你遺忘,很怕你不願意記住我。
為什麼要這麼說呢?
為什麼靜香要把自己說得好像是已經不存在的人?
難道……
「啊啊——」
「靜香,不要!」
我大喊一聲,同一時間,靜香跑了出去。她堅定地大步往前跑著,像是跳遠時的助跑一樣;黑髮隨風飄揚的她,奔跑著橫跨整個屋頂。
「——————如果你能讓我懷上孩子……該有多好。」
靜香毫不遲疑地往天空縱身一躍。
藍天裡映出靜香的身影——她像是翱翔在天空中那樣,靜止在那兒,純白的洋裝衣袂飄飄。她轉過頭來看著我。
彷佛時間即將永遠停止在這一刻。
我伸出的手畫過天空。
半空中的靜香笑中帶淚。
下一秒,時間以飛快的速度進行著,靜香消失之後,傳來柔軟物體破裂的聲音。全身無力的我呆坐在地上,從屋頂往下看,只看到一片飛散如石榴的殷紅,還有蹲在那片殷紅旁的深藍色紙傘。在我還來不及理解發生什麼事時,身體便不自覺地往後跳開。我不住地顫抖著,眼淚也不停落下。靜香……靜香、靜香……我像個笨蛋似地不停念著靜香的名字,甚至不知道現在自己的心情究竟是難過,還是懊悔。
靜香剛才還在這個屋頂。
現在卻只剩下我一人。
沒多久,鐵門發出咿呀的聲響,有人從入口走了過來。
「幸好我打開了這道鎖。」
我看見深藍色的紙傘,戴著狐狸面具的人飄然出現。
「我一直很想親眼見識一下跳樓自殺的現場呢。」
「日、斗……」
我咬牙切齒地說出他的名字,怒意焚燒著我的五臟六腑,視野染成鮮紅色,當中有隻狐狸滿不在乎地笑著。
「日斗!」
「我聽到她最後的願望羅。」
我一邊大叫著,一邊站起來,握緊拳頭往日斗衝過去,沖向這個曾被我當成好友的怪物。我的拳頭瞄準他的臉揮去,就在快打到他的時候……
深藍色的紙傘飛向天空。
————————滋噗。
我聽到一種濕濕的聲音,肚子隨即傳來劇痛,我的拳頭停在距離日斗的臉幾公分之處。肚子好痛、好痛。
「——啊!」
日斗的右手沒入我的肚腹,左手拿著一個剛剛自人體取出來的子宮。他的右手奮力拉開我的肚子,鮮血立刻迸出。接著,他將這枚新鮮子宮強塞進我的肚子,暗紅色的血肉啵滋啵滋地進入體內,融入我的身體,成為我的內臟。令人恐懼的疼痛震撼全身,我不住地發抖。
「啊、啊啊——」
「好有趣的願望,我什麼都能做,可惜只局限於將人類的願望變為現實,算是有限制的特殊能力;如果沒有人許願,便無法施展能力,所以我現在感到十分有趣。」
真高興能有你這個朋友啊。
說完,日斗抽出左手,肚子上的傷口漸漸癒合。
我再也看不到剛才那個子宮。
視線漸漸變暗、變小,什麼都看不見了。
最後看見的是那個狐狸面具。
「真想早點見見你們的孩子。」
說完,日斗無邪地笑了。
就這樣,我害死靜香——孕育了鬼。
我就這樣替阿座化小姐殺了人。
我只願意為阿座化小姐殺人。
我完全不感到後悔,即使到現在也一樣,從來沒有後悔過。可是,甜美的時光過後,總有相對等的懲罰等著我。我被人追趕並藏身於屋頂——藏身處也是阿座化小姐所指示的地點——靠著阿座化小姐不定時送來的水和食物裹腹,藉此維生。當然,我並不想永遠藏在這裡,等親眼見到阿座化小姐順利地繼承阿座化的名號之後,我便會結束自己的生命。但是,在願望實現之前,我還不能死。
移走一塊天花板後,便能清楚地看到整個客廳,阿座化小姐即將在那裡舉行繼承名號的儀式。等我親眼見到她當上阿座化,就能安心地死去。
這一天很快地來臨了。
阿座化小姐代替那頭死去的母豬,繼承阿座化名號的日子。
這一天,櫻花怒放,好美的日子,櫻花像是祝福阿座化小姐一樣,開滿整個枝椏。全族的人都懷著尊敬與畏懼的眼神望著阿座化小姐,族長終於就位,大家都在期待新的阿座化誕生的時刻——期待一個獨一無二、前所未有的阿座化降臨在這世上。
族長呼喚著阿座化小姐暫時使用的名字,她的肩膀上照例靠著一把奢華的紙傘。我不禁流下歡喜的淚水,眼淚不停掉下,浸濕了天花板。
阿座化小姐睥睨著這群人,緩緩地邁開步伐。
這是多麼美麗的場面啊!
好美、好美。
就算我的眼睛瞎掉,也絕對不會忘記現在所見的一切。
絕對、絕對不會忘記。
* * *
我茫然地看著眼前的螢幕——灰色調的螢幕還有彩色的螢幕,我的過去與不知名男人的記憶共同播放著。不知何故,黑白與彩色的影像當中都有盛開的櫻花陪襯。黑白的影像里,手持紙傘的少女在家人的包圍下端坐其中,老人像是朗讀著什麼,從內容可以判斷少女似乎繼承了某種東西,只可惜我的大腦似乎無法仔細吸收老人所說的內容。看見那名少女,失望的情緒再次湧上我的內心,腦海里飄起一片濃霧。
唯一揮之不去的是腦中浮現的紅色紙傘。
現實世界裡應該也接近櫻花盛開的時節了吧?
這時,耳畔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
『櫻花盛開之日就是你的死期,也是當初你繼承阿座化名號的日子。』
『如果你無法醒過來,我會死掉喔。』
『即使如此,我也無所謂。』
不知道她在那間被屍體包圍著的房間裡做什麼?
從那間水泥房間裡,是否能看見盛開的櫻花?
我的胸口發燙……好舒服的溫度,我不禁閉上眼睛。
很想再見一次在我夢裡微笑的她。
* * *
少女如人偶般伸展四肢,癱坐在椅子上,雙眼緊閉的她像是睡著了一般。看到她猶如斷氣的模樣,我心中一緊,接著,某個東西從開了個洞的天花板飄了下來,掉在少女臉上,白色的花瓣滑落在少女的眼皮上,然後,她慢慢地張開眼睛。
她動了動脖子,看著並排在牆邊的屍體——屍體的肉身腐爛,掉下來並露出裡面的骨骼。房間裡現在沒有其他人,她靜靜地以澄澈的眼神環顧著房間,看著排放著屍體的牆壁,以及染滿鮮血的地板……如惡夢般的場景靜靜地映在她眼裡。
接著,她再次抬頭仰望。
從那方小小的天空可以看見純白色的櫻花。
櫻花迎風盛開著。
「你聽得見我嗎?小田桐君。」
少女突然發問,我點點頭說:「聽得到。」但是她應該看不見我點頭吧?我的回應似乎沒有任何意義。然而,她還是繼續說著:
「美麗的櫻花看了讓人心情很好呢。」
花瓣輕飄飄地隨風飛舞,少女愉悅地眯起眼睛。
「今天很不錯,不管是要繼續活下去,或是就此死去,都是好日子。」
這時,鐵門「啪」的一聲打開,某人打破寂靜現身了。
「————時間到了。」
少年手裡拿著染血的球棒說著。少女緩緩抬起頭,只見拿著新刀子的男人滿臉笑容,跟在少年後面;男人的背後則是拿著深藍色紙傘的——
「哥哥。」
少女露出像貓咪般的笑容迎接。她的臉開始搖晃,無數的花瓣在我眼前飄動。我伸出手阻止,不想失去她,可是我的手根本到達不了她所在之處。她的笑容消失,我大聲叫著……就差一點點,差一點點我就能想起她的名字了啊!
可是,我的手無法構到她……我再次被過去吸了進去。
外面是春天。
百花盛開的春天。
* * *
我睜開雙眼,不知道這裡是哪裡。溫暖的光線照在我的眼睛……好刺眼,我好像躺在床上,背上有柔軟的觸感。我深深吐出一口氣,再次閉上眼。
剛才的都是夢?
我終於從惡夢中驚醒了嗎?
扭曲的影像充滿眼帘,跳樓自殺的靜香,像只狐狸笑著的日斗,還有那個被塞進我肚子裡的東西。
血淋淋、猶自散發著熱氣的子宮。
肚子蠢蠢欲動。
異樣的疼痛讓我坐起來,總覺得那東西在肚子內側踢著雙腿。痛到難以忍受的我跌落在地上,蜷曲著身體,將胃裡的食物吐個精光。然而疼痛依舊沒有消失,肚子咕嚕咕嚕地發出聲響,手指間滲出血。
「嗚啊啊啊!」
回頭一看,床上沾滿鮮血,肚子裡滲出的血染紅了床單,黏膩的血液怎麼看都像是女生的經血。肚子有個東西在內側不安地躁動著,像是某個物體試圖打開我的肚皮。此時,我不經意地想起了日斗說過的話。
『真想早點見見你們的孩子。』
他說很想早點見這個孩子,也許等一下就會過來帶走我肚子裡的東西。真痛恨自己竟然這麼快就想到這一點,那傢伙肯定會以採摘熟透蘋果的輕鬆心情過來找我,能夠在日斗不在這裡的時候碰巧醒來,可以說是奇蹟。
我才不會讓那傢伙稱心如意呢!
我勉強站起身,走出房間。儘管全身疼痛難忍,但我還是想辦法打開房門,流著血、蹣跚地走著。
救命……
有沒有人啊?
救命……
我深切地希望有人來拯救我。當我站在電梯前,正想按下按鈕時,手指輕輕顫抖著……萬一電梯門一打開就是日斗,這次便真的完蛋了!我搖搖晃晃地轉向樓梯的方向,看著往上的樓梯。
乾脆從屋頂跳下去算了。
跟靜香一樣。
跟我拯救不了的她一樣縱身一躍。
可是一回想起如石榴般飛濺的鮮紅,我又感到胃部一陣翻騰。
我還不想死。
是我害死靜香的,現在卻想保住自己的生命。
我繼續硬撐往前走。當我每次因無力而跌倒時,肚子裡的東西就開始騷動,帶來劇烈的疼痛,我忍不住發出哀號。也許日斗正在某處偷偷欣賞我的慘狀,當做娛樂秀中的調劑,一邊嘲笑著我,一邊觀察著。我不敢停下腳步,但是這樣漫無目的地逃下去也不是辦法,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逃脫。
因為最可怕的東西其實就在我的肚子裡。
「————嗚!」
不停流出的淚水滑落臉頰,我一個不小心踩空,整個人摔在樓梯的平台上,接著再度拖著笨拙的步伐,往前走著。
「靜香……」
我喃喃地叫著靜香的名字,緊接著不停地喊,穿過無人的走廊,往外頭走去。我一邊衝出自動門,一邊大喊:
「靜香、日斗、日斗!靜香、靜香!」
為什麼會這樣?
為什麼!
那個時候的我們不是很開心嗎?
「為什麼、為什麼……」
跌出外頭,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大樓前方是一片坡道,兩旁種植著櫻花。櫻花盛開著,白色的花瓣如雪片般飛舞。
她——
就在這裡。
* * *
我睜開眼睛。
首先看到的是盛開的櫻花與
純白花瓣雨,強風迎面吹來,被眼淚模糊的視線一陣混亂。有個撐著紙傘的人站在路中央,一瞬間還以為是日斗來了,嚇得我差點驚叫出來,不過馬上就發現那個人並不是日斗。影像中的我與現實中的我重疊,視線融合為一,過去發生的事情看起來像是現在發生的一樣。像喪服的黑色歌德蘿莉風洋裝,還有,紅色……紅色,紅色的————紙傘。
螢幕里的她轉頭看向我。
以櫻花為背景,襯托出的絕美少女。
我終於想起她的名字。
「——————小繭。」
我聽到「啪鏘」的聲音。
全部的螢幕同時亮起燈。
我抬起頭,旁邊的螢幕里是拿著紙傘的少女繼承某種東西的場景。
然後,我看見了……
* * *
撐著紙傘的少女從榻榻米站起來,睥睨著四周,渾身上下充滿自信與驚人的美麗。大家都點頭表示贊同,她不愧是有資格能繼承阿座化名號的人。
但是,這樣的場景即將遭到破壞。
————————砰!
紙門唰地被拉開,某人與這無禮的舉動一同出現。大家怒吼著,共同譴責來人的無禮行為,然而那名姍姍來遲的少女驕傲地睨著所有人並開口說:
「無禮?膽子真大呢,居然敢指責我啊?」
少女手上的紙傘轉呀轉的。
原來的少女與擅自闖入的少女都拿著一把紙傘。
傘的顏色是————————
「讓大家久等,幸好趕上了。」
傘的顏色是深藍色與紅色。
「我才是真正的繭墨阿座化。」
擅自闖入,身穿歌德蘿莉風洋裝、手持紅色紙傘的少女對著那個繼承了阿座化名號的少女這麼說著。
受到衝擊的眾人紛紛將視線放在兩名少女身上,發現那名撐著深藍色紙傘的少女笑了。
好像狐狸那樣的笑。
* * *
那名少女很美。
我匍匐在地,怒放的櫻花瘋狂飄舞。花瓣紛飛中,她不停地轉動著紅色紙傘。
好像紙傘本身也是一朵花似的。
————啪!
紙傘被收起來。
————啪!
接著再次張開。
飄落在紙傘上的花瓣像雨滴一般彈出去,站在櫻花盛開的樹木下的她看起來有些詭異,不太像是現實世界的人,美得如夢似幻,有如一幅畫。她慵懶的眼睛裡映出我的影子。
「咦?看樣子好像發生了很難得一見的事。」
看見渾身是血的我,少女微彎起嘴唇,露出像貓咪般的笑容。
她的笑容與日斗十分相似。
「我跟著哥哥留下的痕跡追過來,卻發現了有趣的東西。」
在盛開的櫻花下微笑的她既美麗又醜惡。
不知為何,我聯想到一句話——櫻花樹下埋著屍體。
少女信步走來,盯著我瞧,接著大大方方地把手放在我肚子上,撫摸著上頭不斷滴出的鮮血,說道:
「你的肚子裡懷了一隻鬼。」
肚子裡的東西蠢蠢欲動,手指之間好像有某個東西在亂動,喉嚨一直想嘔吐,卻吐不出任何東西。看到我痛苦的樣子,少女的笑意更深了。
「果然如此,很像是哥哥所喜歡的方式。你肚子裡所孕育的東西是某人的感情,再放任不管,它將穿腸破肚而出。」
穿腸……破肚?我馬上聽懂了少女所說的話。其實肚子裡的東西現在正猛烈地踢著我,我痛到流出眼淚,滿臉都是淚痕,恐懼揪緊心臟。
我不想死。
好想回去。
回到那個毫無變化、平凡的生活。
「想要我救你嗎?」
咦?
轉呀轉。
紅色紙傘不住地旋轉,少女用一種在路邊救流浪貓的輕鬆語氣問著。
嘴角那抹溫和的笑容十分眩目。
身穿黑色洋裝的她有如另類的聖母。
「想要我救你也行,你是個很有趣的人,我頭一次見到像你這樣的案例,值得將你養在身邊。難得你的體內孕育出一隻鬼,要是讓哥哥殺了實在太過可惜,你就跟著我吧!我能救你,雖然不能幫你拿掉寄生在你肚腹中的鬼,但是只要它沒有被生下來,我就有辦法控制住它。」
少女彎下腰,白皙的手觸碰著我的肚子。當她碰到我時,劇痛便消失了,我不可思議地抬起頭。
「我的封印並不完全,這種生物是因人的感情孕育而出,能感應別人的負面情緒並隨之變強。從現在起,你不可以回應任何人的情緒,連同情都不可以。你的生活將會變得很辛苦。還有……」
她那又大又漆黑的眼眸凝望著我。
「你不能離開我身邊,也不能從我這兒逃開,你要保護我,為我工作,為我而死。」
她的笑容是如此地變態而扭曲。
眼神卻是那麼真摯而清澄。
「這就是得救的代價喔!逃出地獄之後,等著你的依然是地獄。」
紅色的紙傘轉動著,轉呀轉。少女直直地盯著我看。
她的眼神好像正在說——就算我就這麼死掉也無所謂。
「儘管如此,你還是希望得救嗎?」
一片空白。
沉默淹沒了我們。盛開的櫻花開始凋謝,少女將傘靠在肩膀上微笑著,溫熱的鮮血自我的指尖滴滴答答地流著。
頭腦無法好好思考。
我只能呆呆地想——
這名少女好美。
「我……」
我吃力地運作著乾渴的舌頭,又一顆眼淚滑落臉頰。
我哀求著。
「————我不想死。」
少女面帶微笑,堅定地伸出白皙的手臂。
「不想死就跟我走。」
我伸出沾滿鮮血的手,緩緩地拉起少女的手。她的手與我想像的不太一樣,一如平常的少女那般,既柔軟又溫暖。
她用力地握緊我的手,我也用力地回握。
「————沒錯,你就是這樣答應我的。」
少女突然改變語氣。
黑色的眼眸里有我的影子,我也看著她的眼睛。
櫻花在我們四周飛舞,仔細一看,這並不是真的櫻花,而是碎紙片。以少女與我握著的手為中心,貼附在我身上的紙逐漸剝離,這就是阻礙夢渡的咒術。紙片彷佛無數隻蝴蝶在空中飛舞著。
胸口好燙,繭墨給我的玻璃珠發出紅光,裡頭的血液搖晃著。
我與那貓咪般的眼睛四目交接。
少女像是嘲笑我似地微笑著。
「好了,快起來吧。」
「不用你說,我也會起來的,小繭。」
我輕快地回答,然後再度看著這個很適合拿紅傘的少女。
繭墨阿座化。
好像一點都沒變。
不管何時何地,她看起來都如惡魔般美麗。
* * *
一瞬間,我的視線又開始變化。我從天花板看著這個如廢墟般的水泥房間,裡頭的少女——不,應該稱她為繭墨——看到我之後露出笑容。
拿著刀子的男人自椅子處接近無法動彈的繭墨,戴著狐狸面具的日斗則看著他們倆。但是下一秒,日斗的肩膀震了一下。繭墨用帶有笑意的聲音說道:
「————太遲了,哥哥,你趕不上了,就算現在故技重施也來不及羅!」
她靜靜地伸出手,那些裝飾用的紅色紙傘像是有根線控制住一般,「啪」一聲地全都關了起來——被繭墨的手所操控的七把紙傘以傘骨站立著。男人訝異地瞪大了雙眼,雄介則笑了笑,什麼也沒說。
「————連上了。」
————啪!
紅色紙傘同時打開,我也跟著跌進房間。我穿過夢境,從天花板摔進正在觀看的場景中,趴在地上,一邊痛苦地呻吟著,一邊吐著血。
「咦?」
繭墨似乎有些意外。雄介噗哧大笑,不停地拍著自己的大腿。我壓住裂開的肚子,不停喘息。
「啊,對了……如果我從夢裡把你抓出來,會不會也可能讓你死掉?小田桐君。」
(現在才想到這點不太好吧!小繭……)
我痛到沒辦法講話,只能壓著肚子呻吟。
妖怪在我肚子裡狂笑著。
然後,咕嚕咕嚕地吃著某種東西。
* * *
眼前又出現新的麻煩人物。好不
容易才能達成願望,為什麼又有人來搗亂?那個男人拉了我的後腿!阻撓了我、我的……啊啊啊啊!討厭的臭蟲子!為什麼要阻撓我!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從那個時候開始就一直等待著這一刻,可惡!那個奄奄一息的男人後面就是我該殺掉的繭墨阿座化,是我該殺掉的……不,應該稱她為這個女人,就算她是阿座化的妹妹也一樣,這個女人是最早……不,應該說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就成了我的敵人。
穿著像喪服的黑色洋裝的女人。
那女人在笑,她的笑容多麼噁心!
好像「那個時候」一樣令人厭惡。
我拿著刀大步向前走。
為了彌補當時的失敗,我向前走去。
阿座化小姐當上阿座化的日子,出現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侵入者,那是個與繭墨家血緣關係較遠的少女,一個只配坐在下位的人竟擅自跑到本家,實在不可原諒。然而她堂堂正正地進來,露出一副自以為是主人的神態,睥睨著大家。
那女人拿著一把與阿座化小姐的深藍色紙傘極為相似的紅色紙傘,眼神如野獸般猙獰,不懷好意地笑著。
我默默地反芻著少女說的話:
『我才是真正的繭墨阿座化。』
她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在她面前已經有了真正的阿座化,正準備進行繼承名號的儀式,我卻無法驅除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對我而言,阿座化小姐只有一個,但是我不得不承認……
這個比十歲的阿座化小姐年紀更小的少女……
——有著妖艷而美麗外表的少女。
她的樣子與傳說中的初代阿座化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你胡說些什麼……阿座化就是這個女孩呀!」
有人疑惑地問著。擅自闖入的少女聽了嗤之以鼻,冷笑地說道:
「見了我本人,你還敢這樣大言不慚。我說,族長……截至目前為止,你見過三代繭墨阿座化,應該最熟悉我才對,也知道我比歷屆的人都配得上繭墨阿座化的名號。」
少女大膽地笑了。眾人聽了都轉頭看著族長,族長此刻的目光只停留在少女身上。接著,他對著這擅自闖入的少女深深一鞠躬。
「阿座化小姐。」
老人語音微顫地以阿座化之名稱呼少女,眾人霎時譁然,如波浪般的細碎交談聲與如針般的視線中心就是「我的」阿座化小姐,她依然以高雅的姿態端坐著,嘴角也如往常般露出一抹殘忍而美麗的完美笑容。
「我猜前一任阿座化的女兒有一點點像阿座化,因此你們才突然省去遴選的步驟,貿然選定她成為下一任阿座化,抑或是受到前一任阿座化的煽動而決定。我聽說前一任阿座化很執著於這個名號,所以才費盡心機讓自己的女兒繼承這個名號。幸好我及時趕到,若是沒有,你們又該如何處理?我是阿座化,繭墨阿座化,打從降生在這世界上,我就知道這個名號是屬於我的。」
少女口齒清晰地說完,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自我出生,這個世界上除了我之外,便不該有另一個阿座化存在。」
族長在微笑的少女面前低垂著頭,沒多久,所有的人都向少女低頭致意……全族族民都對這該坐在下位的女人低頭了!這樣的場面實在太奇怪,為什麼大家都不理會原來的阿座化小姐,要對這名突然現身的少女如此畢恭畢敬呢?這名少女的確很像阿座化,可是我的阿座化小姐也曾經受到族民的認可啊!為什麼會有兩個阿座化呢?到底是怎麼回事!抬起頭的族民們也開始議論紛紛。
————啪!
阿座化小姐收起紙傘站起身,靜靜地轉身。
————啪!
少女也跟著收起紙傘,轉身面對面看著阿座化小姐。
————啪!
兩人同時打開紙傘,開出鮮紅色與深藍色的花朵。
「原來如此……如果沒有我,你就成了阿座化啊……可惜,他們搞錯了,因為世上不可能同時存在兩名能繼承阿座化名號的人。」
少女斬釘截鐵地說。阿座化小姐不發一語,只是安靜地笑著。突然,少女笑彎了嘴,然後說出了極為無禮的話:
「能請你脫掉衣服嗎?」
阿座化小姐震驚地抬起頭,深邃的黑色瞳孔彷佛映出我的身影。
————————殺了她!
她的眼睛這麼命令著我,於是我踹破天花板,掉落到大廳中,拿起刀沖向拿著紅色紙傘的少女。就在刀子快碰到她的身體時,少女收起紙傘並朝我臉上刺了過來,尖銳的前端刺到臉頰,幾乎要刺到我嘴裡。我如野獸般咆哮著,接著有許多雙手試圖抓住我。我狼狽地連滾帶爬地逃跑,背後傳來阿座化小姐被推倒的聲音,然後是布料被撕破的聲音,同時————
「她是男的!」
我聽到有人這樣大喊。
* * *
男人的記憶與感情就此中斷,肚裡的妖怪吃吃笑著,男人拿起刀走近繭墨。當無法動彈的我正想大叫時,拿刀的男人倏地飛了出去,不明就裡的我抬起頭看過去。
不敢相信眼睛看到的情景。
我看到雄介拿著球棒站在那兒。
「雄介,為什麼要幫我?我不太明白。」
「放心吧,其實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想幫你……嘿!」
雄介打掉男人手上的第二支刀,順勢甩著球棒,攻擊男人的頭部。男人反轉身體,躲避雄介的攻擊,由於球棒的長度不夠,雄介並沒有擊中男人。站在男人背後的日斗歪著頭:
「我可以問你嗎?雄介,我是不是做了什麼會讓你背叛我的事?」
「不不不,不是你的問題,對不起,臨時丟下我的工作……不過,就算我現在背叛你,也沒有任何損失了。」
因為朝子阿姨與小秋都已經不在了。
人生已經沒有什麼好留戀的,何不依照自己的意願,幫助想幫的人呢。
「真要說出個理由,那就是……我並不討厭小田桐先生這個人。」
彷佛接下來要說的是很不好聽的話,雄介嚴肅地沉思過後,才笑著繼續說:
「他是個再普通也不過的人,既單純又愚蠢到無可救藥,卻願意回到這兒來,讓我有點開心……沒錯,我因為他願意再度面對這個地獄而感到開心。對一個曾經活著親眼見到地獄的人而言,他大可以逃往任何想去的地方,所以……」
不能只有我一人袖手旁觀,這樣太狡猾……也太寂寞了!
說完,雄介揮舞著球棒,染血的球棒抵在男人的肩上。看樣子,雄介把我歸類為他的同黨。日斗緩緩搖頭說道:
「小田桐,你還是沒變,雖然人怪怪的,卻很受歡迎。」
「說得沒錯,哥哥,畢竟我和你都選了他。他天生就容易吸引一些異常事物——也就是說,他屬於那種很容易被人抽到的簽,連一向看不上任何人的你也選擇了他。這跟簽本身是怎樣的簽無關,反而與這支簽是否容易被人抽中有關。」
繭墨嘴角微揚。
她繼續嘲弄般地說。
「你一定很不甘心吧?要殺我應該有更簡單的方法,你卻繞了一大圈,還故意殺掉我的母親示威。」
「嗯,可惜你一點反應也沒有。」
這時我才知道,繭墨之所以會被召回本家的原因,是由於那位被殺死的、超過三十歲的遠房親戚,而且那名死者竟然就是繭墨的母親。
被兇手殘忍地拉出內臟而死的親人。
雖然親眼見過母親的屍體,繭墨卻還是輕蔑地笑了笑。
「我怎麼可能有反應呢?我是阿座化,天生就是阿座化,不可能為一個曾是我母親的人的死亡而感到難過。」
這時,我第一次見到日斗揚了揚眉毛。雄介在一旁勸繭墨不要刺激日斗,但繭墨不予理會,繼續說著:
「你的做法實在太過拖泥帶水,哥哥,你竟然指使這個醜男,說是『他想殺掉你,所以我才讓他殺你』,將責任撇得一乾二淨……想不到你會說出這麼誇張的謊言?明明想殺掉我的人是你,不是他,對阿座化這個名號的欲望也一樣。『因為母親逼我,我才想當阿座化』,還真敢說啊!這些年來,你對我的殺意逐漸累積,執著於這個名號,這些醜惡的欲望根本屬於你自己,完全像是你會做的事。對他也一樣,基於娛樂的心態而控制他,說謊也該有個限度。真相如何,你自己最清楚。」
繭墨的嘴角漾出貓咪般的笑容。
完全是野獸在玩弄到手的獵物時才有的笑容。
「你不希望靜香搶走他,所以搶先一步主動靠近並破壞他們,不希望自己的東西又被其他人搶走。過去被我搶走阿座化名號的事情對你打擊甚大,所以,當你發現精心挑選上的玩具很可能被其他人
搶走時,寧願把玩具弄壞也不肯拱手讓人。你破壞了他們兩人的未來當做遊戲,結果原本計劃要弄壞的小田桐君這次卻被我撿了回來。就這樣,除了阿座化的名號,你又被我搶走一個東西——這就是你想殺我的理由,對不對?」
繭墨放聲大笑,不是平常那種微笑,而是打從心底開心地笑著。
她捧著肚子,一邊狂笑,一邊大喊。
「你故意讓他離開我身邊並囚禁他,打算取出他肚子裡的鬼,好得到一個可以自由活動、威力強大的式神,卻又覺得不需要在殺我的同時取出鬼。你希望他不要來救我、不相信我,讓我因此被殺死,就像害死靜香的時候一樣。真無聊,真的是無聊透頂……哥哥,你真的很蠢,是個庸俗之人,肚子裡只有微不足道而骯髒的欲望。」
她鄙夷地看著日斗。
儘管脖子上戴著項圈,她的眼神卻像是地位崇高的人看著地位卑下的人那樣不屑。
「這樣的你沒有資格當阿座化。」
房間裡飄蕩著沉默的氣氛,日斗的臉完全僵硬。我看著不發一語的他,不知道繭墨的話有幾分認真。日斗的五官中只有嘴唇微微彎起,這就是他的回答。
完全靜止的表情。
猶如他戴著的狐狸面具。
「————殺了她!」
說完,日斗旋轉著紙傘,深藍色紙傘往前一點,隨即又往後一揮,雄介便如同斷了線的人偶般往前撲倒在地。他瞪大雙眼,被看不見的物體拉走。
男人拿起刀,沖向繭墨。
繭墨竟然笑了。
在這危急的生死一瞬間,她依然面帶微笑。
小繭,你果然不害怕死亡。
我試圖站起來,肚子卻突然動了一下,好像從裡面掉出了什麼東西。「咚」的一聲,肚子瞬間變輕,有個濕濕的物體在地上蠕動著。
我生下了某個東西。
然後,我什麼也看不見了。
* * *
我茫然地看著眼前的螢幕。可能是因為昏過去的緣故,我的意識又回到夢境中。咒術被破解後,大部分的螢幕都遭到破壞,不停冒著煙,曾經關住我的灰色柵欄如今也破損不堪。過去的影像不時地出現在壞掉的螢幕上,我看到靜香與日斗,但影像隨即消失。旁邊那個放映著男人白日夢的螢幕中,播放著現實中的影像;男人的思緒漸漸清晰起來,畫面里的影像應該是男人所見到的情形。繭墨在半明半滅的螢幕里笑著……然後,我注意到一件事——
好像有人坐在螢幕前方。
一個光溜溜的孩子開心地拍著手,天真無邪地呵呵笑著。孩子看著壞掉的螢幕,並在看到靜香和我出現時開心地笑了,小小的手快樂地摸著螢幕。
我聽到手拍上螢幕的聲音。
剛剛分化出來的手還沾著羊水與血跡。
媽——媽。
孩子尖尖的聲音喊著媽媽,小小的手不停地觸摸著螢幕。
爸——爸。
這個孩子笑著喊爸爸。我發現肚子出乎意料地輕盈,往下一看,肚子開了一個極大的洞,可以看見裡頭的內臟,卻沒有流血。
『他想要取出你肚子裡的東西,卻不希望傷到你的生命。可能是因為如果你孕育出鬼之後又死亡,對他將會很不利的緣故吧。』
我想起繭墨說過的話,看樣子,日斗在我身上動了什麼手腳,好讓我生下這個孩子後不會死亡。雖然不會痛,但是像這樣看到自己的內臟還是覺得很噁心。這個孩子在我眼前拍著手,該怎麼辦才好……我愣愣地看著孩子的背影。突然,那個孩子轉過身來。
小小的嘴巴掛著一抹微笑。
她長得很像靜香。
眼睛如鬼火那般血紅。
爸——爸。
她的聲音既高且尖,應該是個女孩。她天真地伸出小小的手,看得我忍不住想嘔吐,對她湧出一種厭惡感。
難道……這個「妖怪」是我生下來的?
爸——爸。
她叫著爸爸……別過來!別靠近我!當我正想大叫出聲時,卻注意到一件事。
她小小的臉龐與靜香十分神似。
兩隻眼睛中,黑色的那隻眼睛則像我。
她是我們兩人的孩子。
我想起日斗說過的話。這麼說,這個孩子……
「是……我的孩子?」
爸——爸——哇啊啊啊、哇啊啊啊!
她開始哭了,我呆呆地望著她,忍不住走過去抱起小小的她。還以為我會感到恐懼或是害怕,但我猜錯了,我什麼也沒有感覺到。當我抱起她時,孩子破涕為笑,奇妙的壓力穿過我的身體,就跟看見撐著紅色紙傘的繭墨時相似的感覺。
這孩子是個妖怪。
她不是人類。
——抱起她,我就知道了。
嗯、嗯。
孩子抓著我的頭髮。我看著旁邊的螢幕,男人正打算沖向繭墨,戴著項圈的繭墨隨著男人的靠近越來越大,刀子的光芒閃耀著,影像有點像慢動作放映。
孩子又抓了抓我的頭髮。
她定定地盯著我,滿是期待的眼神。一絲恐懼竄上我的背脊,另外還有一種感覺——
這個孩子似乎知道我是她的爸爸。
「那個……」
嗯?
我想叫這個孩子,才發現她還沒有名字。想了一會兒之後,我說:
「叫你雨香好嗎?好不好呢,雨香?」
嗯!
這是我第一次替女孩子取名字,雨香似乎很中意這個名字。看到她喜歡我替她取的名字之後,我鬆了一口氣,隨即又忍不住自嘲地想——我到底想幹麼啊?但我早已下定決心。我想起自己當時拉起繭墨的手的情景,依循著求生的本能而下了決定。
現在也一樣。
雖然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
但我還是……
「雨香。」
嗯?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我很確定這個妖怪就是我的孩子。
同時,我這樣說道——
「如果你辦得到的話……能不能幫爸爸的忙?」
孩子笑嘻嘻地看著我。
「砰」的一聲,螢幕碎裂開來。
玻璃破裂後,世界開始有了色彩,我的視野反轉過來,不再與持刀男人的視野重疊。男人的臉如今就在我眼前,懷裡的孩子大大地張開口,肉開始上下波動,可以看見其中冒出新生的牙齒。
接著,她一口吃了持刀的男人。
* * *
失去上半身的男人倒臥在地上,內臟如同翻倒的水桶般傾瀉在地。我驚訝地看著當場死亡的男人,懷裡的孩子呵呵笑著。
「————呵!」
繭墨笑容燦爛地揮動著手臂,收起從屍體旁飛過來的紅色紙傘,接著拿起久違的紙傘,靠在肩膀上。
我想起之前少女曾經說過的話。
『這只是我的推測——失去母體的妖怪很難被控制,如同失去附身對象的憑神,所以日斗才會想盡辦法要讓你活著,同時取得那隻妖怪;如果不是那樣,他根本不需要讓你活著。換句話說……截至目前為止,有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是我之前沒注意到的,不過現在跟你說也沒用,就先不告訴你了。』
那個少女就是繭墨吧。我一邊看著懷裡的孩子,一邊想。
這個孩子好像會聽從母體——也就是我的命令。
孩子像是吃了美食一樣,滿足地打著飽嗝,我趕緊拍拍她的背,她開心地呵呵笑著。被推倒的雄介躺在地上,安心地看著我,日斗則站在雄介後面。
失去情感的臉木然地望著我,與狐狸面具一樣僵化的笑臉。
我發現——這才是日斗的真面目。
「日斗……」
啪、啪、啪、啪!
響亮的拍手聲傳來,日斗像是深表讚嘆似地大力拍著手。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沒想到你竟然能從夢境中逃脫,小田桐……甚至還承認了那妖怪是你的孩子。我知道那個男人難逃一死,卻沒想到他殺不了阿座化。」
他將牙齒咬得嘰嘰作響,平常的輕浮態度已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明顯的憎恨。日鬥狠狠地瞪著繭墨,繭墨則毫不畏懼地看著日斗。
「接下來,你想怎麼做呢,哥哥?我這方有我,還有能操縱鬼的小田桐君,連雄介也站在我這邊了。」
其實,我不認為我們能把躺在地上的雄介算進來,但繭墨還是把雄介也算上一個人力。她不停地轉動著紙傘,日斗淺淺地笑了,接著往後退了一步。
「哥哥,想逃嗎?」
繭墨促狹地笑了,而日斗面無表情。
「我才是阿座化,你不是,就算你逃跑,我們之間的差異也一樣無法弭平……不管你對付我幾次都一樣。」
日斗想逃跑!不能讓他得逞,這次絕對不能放過他。我想追上他,但是手裡的孩子好沉重,讓我無法移動身體。怪異的暈眩侵襲全身,只見日斗對著我笑。
「不是這樣的吧,親愛的妹妹。」
深藍色的紙傘旋轉著。
「————我一出生就是阿座化了。」
紅色的紙傘也旋轉著。
「那是因為你還不知道有我的存在,哥哥,你從來就不具備阿座化的身分。」
紅色與藍色的漩渦不停轉著,兩人四目交接,相視而笑。
「——有機會再見羅,妹妹。」
「——嗯,後會有期了,哥哥。」
啪!
只有深藍色的紙傘「啪」的一聲收起,紙傘後方已不見日斗的身影。
「日斗!」
好不容易才往前踏了一步的我,腳步一個不穩地跌倒在地。我趴在地上,不住痙攣。
怎麼搞的?
爸——爸。
孩子擔心地撫摸著我的臉。我知道我的體溫正迅速地下降,某人看著我的臉並發表意見:
「咦?他的HP好像已經降到負值了耶。」
「小田桐君,我要先警告你,現在的你依舊處於瀕臨死亡的狀態,太過逞強的話,這次真的會丟了小命喔!」
這麼重要的事為何不早點講?
但是我的舌頭跟著不靈光,沒辦法講話了,視力逐漸模糊,也不清楚是第幾次昏死過去了。自己真沒用……我沮喪到想咂舌,不過在意識陷入混沌之時,我聽到了一道輕柔的安慰聲音。
「辛苦你了,小田桐君,好好睡一下吧!」
白皙的手輕撫著我的臉頰,繭墨給了我一個微笑。
「只要你有心,還是能做得不錯嘛!」
其實我什麼也沒做啊。
我只是被人控制,然後努力掙脫而已。
所以,請不要用那種表情看我好嗎?
我寧願你嘲笑我,會讓我自在一些。
用你一貫對待我的態度。
我的思緒只進行到這裡。接下來,所有的一切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 * *
我牽著沾滿羊水的手,漫步在黑暗之中,孩子拉著我走到某個地方,好像有個人在黑暗中哭泣著——一個嬌小女性抱著自己的肩膀啜泣著。她抬頭仰望天空的方向,像是訴說著「好冷好冷」那樣地哭著。
哇啊啊啊……哇啊啊啊……
顫抖的身影看來如此孤獨。
哭泣的模樣好可憐。
她看著遠方的大樓,專注地望著其中一間房間,眼神就像看著遙不可及的樂園那樣恍惚。我注意到了,昏暗如黑夜般的地方是大樓前方的道路,也是靜香跳樓自殺的地點。
哇啊啊啊……哇啊啊啊……
媽——媽。
我無法定義「這裡究竟是何方」,是我的夢?還是某人的夢?抑或只是夢與夢連結的異世界呢?該不會是死後的世界吧?
我只知道一件事。
她可能從那天起就一直在這裡徘徊。
從跳樓自殺的那天起,一直在這裡……
我拉著孩子的手走近她身邊,有些猶豫地摸了摸因哭泣而抖動的靜香的背。靜香抬起頭,哭得像個孩子的她一如生前那樣地問我:
你願意拯救我嗎?
她渾然不覺自己已經死亡,仍舊不停地詢問著。
你願意拯救我嗎?
恐懼爬上我的背脊,但是我在強自鎮定之後,蹲了下來。
媽——媽?
孩子問著,小小的身體緊緊抱住了靜香的肩膀。
「對不起……我沒有辦法救你。」
聽到我的回答,靜香又嗚嗚地哭泣起來,她的身體顫抖著,想要放聲大叫。我抱緊她之後,繼續說道:
「但是,我答應你,我絕不會忘了你。」
靜香抬起那張哭腫的臉孔,我定定地看進她的眼睛並點頭。
我可能無法原諒她吧?即使同情她,也沒辦法原諒她,每次想起她總是背脊一涼,感到莫名恐懼……我恨她讓我的人生變得一場糊塗。
可是……
「我不會忘了你的。而且,你看……」
我推了推孩子的背,孩子歪著頭問道。
媽——媽?
靜香瞪大了雙眼,微笑慢慢地浮現在她的臉龐,她默默地抱緊孩子小小的身軀。這個已經死去的女人抱著原本不存在於世界上的妖怪,這是多麼可怕而扭曲的一幕。但同時……
也是很美的畫面。
最後,我靜靜地呢喃。
已經沒事了,所以……
所以,不要再哭了。
夢如煙霧般逐漸散去。
最後,靜香露出了與從前一模一樣的笑容。
* * *
眼淚自我的臉頰流下。繭墨在我眼前脫下白袍,露出裡頭穿著的歌德蘿莉風洋裝。我坐起身,環顧四周,熟悉的物品映入眼帘——繭墨拿來當睡床的沙發、放滿巧克力的桌子……不知何時,我已經回到事務所。
孩子不見了。
「咦……小繭,雨香呢?」
「雨香?啊,你還幫她取了名字啊?嗯……這名字還不錯。不管是哪種生物,都會因為不同的名字而有各自存在的意義。因為你給了她一個名字,所以她已經不是單純的妖怪,同時也是你的女兒。我讓她回到你的肚子了,跟以前一樣住在你的體內。」
我摸著繭墨指著的肚子,的確能感覺到裡頭有另一個心跳。
跟以前一樣蠢動著。
「雖然是你的孩子,但最好還是別讓她跑出來比較好,也最好不要利用她的能力。這個孩子本身就不是個很穩定的存在,會減短你的壽命,而且每次利用她的能力,都會讓她變得更強大。其實我沒想到你孕育的妖怪竟會幻化成人類的模樣。」
鬼不太可能變成人類的模樣。
看起來像小孩的妖怪還是個妖怪。
繭墨滿臉笑容地說出極為殘酷的事實。
「不過,就讓她繼續待在你的體內吧,有需要時可以利用。然而,雖然她可以救你,但每次打開肚子都會讓你有生命危險。」
我慢慢地摸著肚子,順著上頭的血跡摸著。即使體內有東西動來動去的感覺還是很難忍耐,卻已經不像以前那樣討厭。
爸——爸。
想起孩子叫爸爸時甜甜的嗓音,我安撫似地輕撫著肚皮。
我並不想孕育出這種西。
但是,能夠見到母女相見的場景讓我感到很欣慰。
「雄介君回去了,他說現在總算能暫時做回正常的學生,雖然不知道他是認真的,還是隨便說說而已。」
「應該是隨便講講吧?怎麼想都不覺得他會乖乖地上學。」
聽了繭墨的報告後,我這麼回答著,畢竟那個青年就算拿著鐵製球棒出現在詭異的地方也不奇怪。我的腦海里又浮現雄介在月光下拿著球棒現身的姿態,他驚人地適合那種詭譎的造型。
「聽說所有的殺人事件都由本家的人完成善後工作。本家的人幾乎全軍覆沒,幸好仍有少數倖存者……他們還是一直催我回去。」
「反正你也不會回去。」
「沒錯,小田桐君,這裡才是我的家呀。」
我要小繭回家,但小繭其實已經回到屬於她的家了。
繭墨擺動著白皙的雙腿。
繭墨靈能偵探事務所。
這個房間一如往常,飄著巧克力的香味。
這兒有繭墨,有我,還有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味,一切的一切都跟之前一樣。
只不過——
「日斗之後會如何呢?」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他還是執著於阿座化的名號,也不肯放棄你;可惜,不論是阿座化的名號或者是你,都是他這輩子無法得到的東西,所以,他只能想盡辦法破壞。」
繭墨笑了,像貓咪般的笑容。
「他應該還會來找我們,跟這次一樣,會準備好超級做作的舞台。」
我想起頭上戴著狐狸面具、面無表情的日斗,突然感到頭暈,光是在腦中想像出他那撐著深藍色紙傘的身影就讓我差點昏過去:心跳加速的我只好用力握緊拳頭。
可是,現在已經……
「好了,難得你已經痊癒,小田桐君——」
繭墨想轉換一下氣氛。
難得她也會察言觀色。
她走近窗邊,用力地拉開窗簾。
溫暖的陽光灑進房間,潔白的花朵在蔚藍的天空下閃耀。
又是櫻花綻放的時節。
「我們去賞花,算是慰勞你的辛勞,如何?」
接近盛開的櫻花花瓣開始飄落。
看著如雪片般落下的花瓣,我輕輕地笑了。
「請問要準備幾塊巧克力?」
拍了一下大腿後,我站起來。
現在,記憶中的春天終於緩緩地過去了。
B.A.D.事件簿①:繭墨今天也要吃巧克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