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繭墨絕不向神祈禱 事件IV(1/2)
不只我一個人想要「毀神」。
我們的祖先之中,也有很多人試圖寫出「神」。
可是他們全都失敗了……這些什麼夜班不到的傢伙中,甚至有人被自己所寫出來的「某個東西」給吃掉。這些人的共通點就是全都不得善終,他們大肆宣揚要「毀神」,之後卻因為自己愚蠢的行為,被族人給定下罪名。在他們失敗的那一瞬間,曾經信誓旦旦要達成的豐功偉業自然也成了眾人指責的對象,這就是試圖接觸「神」的人最後的悲慘下場。從很久很久以前,這樣不成文的規定便深深地剎在人們心上。
「人」絕對不能把「神」當做目標。
這是禁忌,即使只是當成目標也是極大的罪過。
「神」之所以偉大,就是因為他位於人類所無法到達的境界。
遙不可及,崇高的「神」。
我很明白這個道理。
然而,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接回■■■。很久以前,在神的世界裡,伊邪那岐曾經遠赴黃泉國度,接回伊邪那美,「神」有能力辦到,對一個可憐的渺小人類來說卻無法完成那樣的任務。如果可以,我願意傾其所有迎回我的■■■,不管她的姿態有多蒼老,外型變化有多劇烈,我還是要將■■■帶回來。
可惜,我很清楚,我的願望毫無意義。
不管我怎麼乞求都毫無意義。不管怎麼祈禱也沒用。
「神」不會救贖「人類」,更不可能實現渺小人類的願望。
既然如此,我為何要遵守人們定下的禁忌?
創造「神」有什麼不對?想寫出「神」又有什麼不對?我不斷地祈禱並許下願望,然而經過無數個祈禱的日子,我總算明白這一切都沒有意義……所謂的信仰根本沒有意義,不讓「人類」看見的「神」等於從來沒有存在過。
「神」既然不存在,就由我來創造一個吧。
為了創造「神」,我需要那個被稱為「神」的女孩的血。我也是優秀的超能力者,可惜我們的超能力被人類的身體所困,無法發揮全力,所以需要那個被人們當成「神」來崇拜的女孩的血。我不惜犧牲一切取得她的血,為了崇高的目標、為了收集足夠的血,我會盡全力地和她對抗。這也是禮貌,我對她的尊敬便是殺了她,就算我已經是個非人的畜生,只有這點禮貌必須遵守。
也許……■■■不會原諒我這麼做吧?
但我還是要做。為什麼呢?因為我——
————來吧,來毀滅神吧!
* * *
我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
是一種像雷聲的悽厲叫聲。
我立刻睜開眼睛,環顧四周……是我聽錯了嗎?只見整個房間籠罩在寂靜當中。我在睡不太習慣的沙發上坐起身,空氣中殘留的巧克力香氣撲鼻而來。我輕輕地咳了幾聲,再次看著周圍。
現在幾點了?為了保護繭墨,我已經在事務所睡了好幾個晚上。不過,無論睡多久,我還是不習慣這裡。我的耳邊聽到繭墨細微的呼吸聲,看向對面那張沙發,只見繭墨躺在上面,雙手在胸前交握,緊閉雙眼。她穿著睡袍的睡姿看起來像是中古世紀的公主,頭上卻戴著附有毛線球的帽子。
今天的毛線球好像裝上了某種機關,是一隻會自動上下搖晃的魚。
看著那變形的紅色金魚,我嘆了口氣。
離開沙發,我往廚房走過去,想喝點水,卻發現廚房的小燈還亮著……我記得我睡覺前有關上啊?是不是繭墨又打開了?結果我突然感覺到昏暗的廚房裡有個人站著,隱約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佇立在那裡,還以為是幽靈而嚇了一跳,仔細一看才發現是白雪,白色和服的輪廓與黑暗融合為一體。她呆呆地站著,衣服有些紊亂,好像是匆忙地起床,恍惚間倉促穿上的。
她的眼睛愣愣地看著水龍頭。
是來喝水的嗎?不過她的視線十分旁徨。
像是前來找東西,卻一直找不到而感到迷惘。
「怎麼了?」
『……』
聽到我的聲音,她緩緩地轉過頭來,以漆黑的眼眸望著我,張開口想說些什麼,隨即像是想起什麼似地拿起毛筆,靜靜地打開扇子,在上頭寫字。昏暗之中,我努力想看清她寫出來的文字。
『我做了一個夢。』
「做夢?是惡夢嗎?」
我的問題讓她有些困惑,哀傷似地眯起黑色的眼睛,眼眶像是快哭出來似地閃爍著濕潤的光澤。黑暗中的白雪看起來比平常還符合她原本的年紀。她緊握著手,搖搖頭。
嘴角浮現淺淺的笑容。
——她笑了?
『是關於以前的夢。小時候的我過著輕鬆而天真的生活,我夢見小時候的樣子,還沒有身為族長的壓力,也不知道榮譽之類的沉重存在,只想把事情都推給旁邊的人做,自己快快樂樂地過日子,只想開心地活下去。說來可笑,小時候的我竟然是那麼蠢笨的孩子。』
白雪一邊修改文字,一邊敘述著。聽著扇子「啪啪」地開闔的聲音,我繼續追看無聲的文字,同時注視著她。
她的眼神仿佛尚未自夢境中醒來一般。
好像人已經醒了,卻不想接受暴露在眼前的現實。
『我好像是因為聽見哥哥的聲音才醒過來的……總覺得聽見了類似慘叫聲的聲音,明明不可能聽見的。』
我想起剛才聽見的「聲音」,全身被那道宛若打雷般的叫聲給貫穿了一般。到底是誰發出來的聲音?難道是白雪感應到的「聲音」傳到我這裡來嗎?
我肚子裡面的鬼會吃掉其他人的感情或者記憶。
鬼忍不住吃掉了她對哥哥的聲音所產生的強烈感應……
她的哥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想問她,卻又想起繭墨說過的話。
——為什麼你哥哥要背叛水無瀨家呢?
『應該只是幻聽吧。』
白雪自言自語,像是要說服自己。她「啪」的一聲闔起扇子,接著拿起杯子裝了點水,慢慢地啜飲著。分幾次喝完微溫的生水,她將剩下的水倒在水槽,看著流進排水溝的水,搖了搖頭。
接著,她發出深深的嘆息,隨後轉身離開,那雙漆黑的大眼睛再度恢復冷靜。經過我身邊時,扇子又打開了。
『請忘掉我剛剛說的話。』
扇子再度關上,捲起的微風打在我耳邊,她就這麼離開了廚房。我忍不住叫住她:
「白雪小姐。」
本來以為白雪不會理我,沒想到她當場停下並轉過頭來,嚴肅而不可侵犯的眼神中閃爍著一絲請求的光芒。
希望你不要問我任何問題——她的眼神仿佛這麼哀求著。
我欲言又止地閉上嘴。原本想問她「水無瀨家的背叛者是不是你哥哥?」還有「你哥哥為何要那麼做?」等等……我有無數個問題想獲得答案,卻不得不將它們全數吞了下去。
我不能那麼草率地觸碰他人的傷口。
「晚安……希望你能做個好夢。」
我只說了這些。白雪微微張大眼睛,接著緩緩低下頭鞠躬。再次抬起頭時,她的臉上掛著像是要哭出來的苦笑,不一會兒又恢復成平常嚴肅的神情,走回房間。
白色的身影消失,隱約能聽見房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我站在原地,呆呆地望著昏暗的天花板。
想著方才聽見的慘叫聲。
那種能穿透人的身體、野獸般的叫聲。
像是要宣告某種時刻的到來。
* * *
「早安,小田桐君。」
「早安,小繭,不過現在已經不早了喔。」
時間已經過了十點半,睡到現在才起床的繭墨道了聲早安,一襲慣例黑衣打扮的她腳步似乎有些不穩,可能還沒睡飽。她不停地揉著眼睛,坐進沙發,穿著華麗服飾的嬌小背影蜷曲成一團。
「你怎麼了,看起來還很困的樣子?」
「沒什麼……只不過是凌晨三點接了通電話,對方甚至打到我的手機,你可能因為睡很熟而沒聽見。我跟他講了很久,有點睡眠不足。真是的……希望他下次不要挑這種會干擾人睡眠的時間打給我!不過他提供的情報倒是滿有趣的。」
說完,繭墨拿起充當早餐的熱可可,一口一口地喝著,同時猛眨了幾次眼睛,伸展著穿著長襪的雙腿。我沒在這杯熱可可裡頭加入平常會加進去的砂糖,不過她喝了似乎沒什麼感覺。我沒察覺昨晚有人打電話來,那通電話打來的時間可能比我和白雪說話的時間還要晚……到底是為了什麼事情而在半夜打來吵人呢?在我的印象中,沒什麼人會打繭墨的手機。
到底是誰為了什麼事情打來?
「小繭,是不是又發生了什麼
怪事?」
「小田桐君,好久沒出門了,我們出去走一走吧。」
「喀」地放下馬克杯,繭墨抬頭看著我……她終於清醒了,眼底閃爍著常見的那種貓咪般的光芒,大大的眼睛若有深意地眨了眨。此時,白雪打開了客廳的門,今天早上的她穿了我替她買的那套洋裝。她看到繭墨也在,身體瞬間僵硬起來,神色緊張地觀察著繭墨。繭墨刻意不看她,一臉無聊地吃著四方形的生巧克力。
「要出去嗎?小繭,按現在這種狀況,最好待在家裡比較安全吧?」
我一問完,小繭斜斜瞪了我一眼。
她伸出食指,靜靜地放在臉前面。
噓……那個動作是要叫我保密?她的眼神與動作讓我很快明白她的用意。
那通半夜打來的電話可能與水無瀨家有關。
舔去沾在手指上的可可粉之後,繭墨迅速地跳下沙發,踩著輕快的腳步穿過客廳,拿起紙傘並靈活地靠上肩膀,髮飾上的蕾絲隨著髮絲一起搖曳著。
她回過頭來對著我笑。
「走吧!小田桐君,去外面吃午餐,轉換一下心情也不錯。」
偶爾會想去你常去的那種便宜餐廳吃點小東西。
無視於白雪的視線,繭墨逕自走了出去,黑色與紅色交織而成的背影十分果決。我以眼神向白雪打了招呼,接著跟在繭墨後面走出事務所……不知道她到底要去哪裡?只有一點可以確定。
那就是……這頓午餐肯定是我請客。
* * *
歡迎光臨!您好!
請問要內用嗎?
「一杯巧克力奶昔,然後隨便配個套餐給我。」
「不好意思,請給她一份大麥克套餐。」
我擅自替繭墨點了餐,女性店員滿臉問號,不安地回應說「好的」。結完帳之後,我拿起托盤,回頭只見繭墨已經先走上二樓。整潔的速食店以白色為裝漬基調,明亮乾淨,上面傳來兒童開心的笑聲。由於正值午餐時間的緣故,二樓幾乎滿座,充滿學生、親子檔,還有上班族等等,各種階層的客人齊聚一堂,還可以看到一群帶著孩子聚餐的母親在角落快樂地笑著。繭墨的視線來回巡視,像是在找尋什麼東西,最後在窗邊的位置找到目標。她不理會周圍人們好奇的目光,站在那裡和某個人說話。
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我壓下內心的不安走了過去,果然看到熟悉的身影伸手朝我打招呼。
「你好!好巧喔,小田桐先生。」
我一瞬間差點懷疑嵯峨雄介有預知能力。
放下托盤後,我將奶昔遞給繭墨。她說了聲「謝謝」,隨即將吸管插進杯子吸了一口,臉上出現複雜的表情。
「嗯……這……是巧克力口味嗎?」
「小繭,你特地跑到市中心來就是為了吃速食?」
「啊?我只是覺得偶爾也該替你的荷包著想一下,吃點便宜的東西。之前問雄介君的時候,我就很在意這裡,其實我到目前為止都沒吃過速食喔!托你的福,我不但吃到速食,也見到了雄介君。」
「別這樣說,能和兩位見面,我也感到很開心呢!啊,小田桐先生,能不能吃一根你的薯條?」
「不!你不能吃!」
我拍掉雄介的手並發出嘆息。走出繭墨家的我們搭了六站電車,在市中心下車之後,繭墨很有自信地往前走著,沒有走到眾多餐廳聚集的地下美食街,反而走到車站旁邊的廣場。我還以為她已經找到想去的餐廳,沒想到竟然是速食店……她堂堂正正地走進這家兩層樓的遠食店,然後沒有問我要吃什麼就逕自點餐。歌德蘿莉風洋裝加上紙傘十分引人注目,但她依舊對周圍的目光視若無睹。再度喝了一口奶昔後,繭墨不甚滿意地皺起眉頭。
旁邊的雄介拿起夾了兩片肉的大漢堡大快朵頤,這個漢堡應該是店裡貼著的海報介紹的新產品。我的視線從大口嚼著漢堡的雄介身上移開,拿起自己的漢堡。
啵!繭墨移開嘴上含著的吸管,喝光的奶昔空杯倒在桌上。儘管我還沒吃完,繭墨卻開始表示:
「水無瀨家換了一批隨從唷!應該和前陣子因背叛者的攻擊而傷亡慘重脫不了關係。因為水無瀨家與繭墨家處於競爭立場的緣故,我完全沒收到消息,不過知道我也捲入這次的事件之後,昨天深夜,本家的人打了通電話給我,還特地打到我的手機……故意挑水無瀨家的兩個人沉睡、你也回去的時間點。」
其實我昨晚沒回去,而且就算我真的回去了,繭墨還是會把本家打電話來的事情告訴我。
繭墨呵呵地笑了。她拔出奶昔杯上的吸管轉來轉去,接著說:
「本家拿到有關水無瀨家過去的情報,害我聽了好幾個鐘頭,都是些重複的內容……那些人還真是不懂簡短報告的重要性。和我講話的時候,不知道是太過慎重還是什麼的,時間總是非常冗長。啊,我討厭這樣,不是都說『時間就是金錢』嗎?居然這樣浪費時間。」
繭墨像只貓咪似地伸了伸懶腰。說是這樣說,她自己不也是遲遲不切入正題?我往旁邊瞄了一眼,只見吃完漢堡的雄介竟然吃起我的薯條,盒子裡只剩下一半不到的薯條……等一下乾脆好好地扁他一頓算了!下定決心之後,我將視線移回繭墨身上。
鮮紅的嘴唇刻畫出一抹微笑。
她用一種說故事的口吻說:
「這是六年前的事了,水無瀨家選出的下任族長殺了所有水無瀨家的隨從。」
白色的牆壁染上整片鮮紅,有個男人穿著被鮮血噴濕的和服,單手拿著毛筆,佇立在牆壁前,身邊有隻灰色的老虎。老虎咬死了兩個人,其他隨從則被吸乾了血而死。
好幾隻紅色的金魚漂浮在半空中。
「聽說是臨時發生的慘案。就在當上族長的幾天前,他竟然將長久以來隨侍在身邊的隨從全部殺死,之後便被族長逐出家門——甚至引發出了上次的攻擊事件。」
簡單敘述起來就只是這樣而已。
啊!還有一個很奇怪的目擊者證言。
「當時對方的表情有如流著淚的般若面具一樣。」(注3:般若面具為能劇所使用的面具之一,頭上有角,臉上有張血盆大口,表情猙獰可怕。)
說完,繭墨將手撐在下巴。空蕩蕩的薯條盒子翻倒在托盤上。我忍不住想像起繭墨說的那段話所形容出的場景——被鮮血染紅的房間,一名壯碩的男子靜靜地佇立著。在我的想像里,男子戴著一張和攻擊水無瀨家時一樣的木製面具。
但是面具並非沒有任何表情,像是憤怒的般若。
木製面具的臉頰上淌著淚水。
「順便一提,這些目擊者證書是目睹殘殺事件之後的幸仁君所說的喔。」
我皺起眉頭,想起常常低垂著頭的幸仁。我問繭墨:
「是幸仁說的?」
「他是唯一生存下來的隨從……與其說是隨從,不如說是小嘍羅比較貼切。當大家找到他時,他抱著白雪一起躲在地板下,眼睛張得大大的,一直發抖。」
聽說只有他們兩個逃出那間滿是鮮血的房間,一直躲在那裡。
也就是說,白雪也親眼目睹了哥哥殘殺眾人的惡行?
我想起昨晚見到的白雪。呆呆地站在那裡的她,眼睛究竟在看什麼呢?黑暗中旁徨的眼神,看起來像是在哭泣一樣。
仿佛正在感嘆自己為何會在這裡。
「身為下任族長人選的哥哥被趕出家門之後,最可憐的就是白雪君吧?繼承繭墨阿座化的名號之後,我曾經造訪過水無瀨家,當時的她是個很愛說話的可愛女孩。可能是已經決定讓她繼任族長的位置,大家對她寵溺有加,讓她變得很任性,並沒有出來迎接身為客人的我們,自顧自地跑出去玩耍。」
小時候的我過著輕鬆而天真的生活,我夢見小時候的樣子,還沒有身為族長的壓力,也不知道榮譽之類的沉重存在,只想把事情都推給旁邊的人做,自己快快樂樂地過日子,只想開心地活下去。
說來可笑,小時候的我竟然是那麼蠢笨的孩子。
白雪那番自責的言語敲打著我的耳膜,之前看過的場景又閃過眼前——就是摸到她手腕上的血時所看見的光景——一群大人想打開一個小女孩的嘴,擁有燃燒般熾烈眼神的女孩拼死地緊閉嘴巴,大人們卻以蠻力使她不得不張開嘴。
「然後——取走了她的舌頭。」
當時看見的鮮紅色舌頭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用力捏爆了奶昔空杯。塑膠蓋子被擠出去,融化了的巧克力奶昔在杯子裡搖動著。我往旁邊一看,想找回自己的可樂,卻剛好看見雄介拿著我的那杯可樂,一口氣喝光。我放下被捏到變形的紙杯,覺得一股怒意自腹內緩緩升起。
我想到那個金魚屋的老頭。老人為了金魚而盡情糟蹋人類,不過他的本質也許和我差不多。
為了超能力而糟蹋身為人類的自尊。
我無法理解老人的態度。
「你無法理解的,那種觀念不要理解也罷!小田桐君,我想說的只有這些,並不是要說來讓你搞懂什麼,這只是一段已經無關緊要的過去,即使本家的人特地打電話報告這些情報也無濟於事。」
繭墨轉動著吸管,接著抬高手指,將吸管彈回托盤。她看著托盤上的吸管,以滿帶笑意的聲音說:
「我們的立場不變,依舊是等待表演開幕的觀眾。」
她狀甚無聊地搖了搖頭說,像是個等得不耐煩的觀眾。我想直到表演拉開序幕,她才會覺得有趣吧?我看著她:心裡有種預感——她所期待的表演應該即將開幕了吧?
那道慘叫聲就像是宣告時間已到。
像是表演開始時的鈴聲。
* * *
回去吧,小田桐君。
繭墨說完,雄介便自然地跟在我們後面。既然他硬要跟來,我也懶得跟他羅嗦,無視於他的跟隨,一路走到車站。我拿出定期車票,搭上車,車廂內光線昏暗。我看著繭墨,只見穿著那身歌德蘿莉風洋裝的她靜靜地坐在椅子上,有如一尊被主人遺忘在電車上的西洋人偶。我和雄介抓著吊環站著,隨著車子的行進而搖晃,雄介聽的搖滾樂隱約傳到我耳朵。穿過市中心,遠離鬧區的車廂內乘客意外地多,大多是準備上學的大學生,以及年輕女性。
突然,繭墨張開眼睛……我還以為她哪才在睡覺,看來只是閉目養神。她看了看車廂的天花板,又環顧四周。
她慢慢地低下頭說:
「————小田桐君,你曾經跳進海里過嗎?」
「跳進……海里?沒有耶,雖然去過海邊,但只是去游泳而已。」
為什麼突然問我這個?我才哪想到這裡,就看到繭墨嘴角彎起,耳里只聽見電車前進時產生的噪音與震動。
然而這些噪音瞬間模糊。
「那麼,你可能會被這個嚇一跳喔。」
——咚。
奇異的感覺包圍了我,讓我無法呼吸,眼前所見的一切都糊成一片,有個「東西」包覆著我的身體,好像整輛電車車廂都掉進微溫的水裡,讓人難以忍受。我抓著吊環的手顫抖著,喉嚨一片乾涸,呼吸也變得困難。我試著用力吐氣,卻覺得好像看見前方出現許多泡泡。不過肚子裡的孩子和我相反,正快樂地笑著。
像是掉到海里的感覺。
沒辦法呼吸了。
「冷靜點,小田桐君,這都是幻覺。車廂里還有空氣,還沒有發生任何值得你害怕的怪事喔。」
聽到繭墨冷靜的聲音時,我又能呼吸到空氣了,但是身體被異物包住的感覺依然存在,還是覺得自己泡在溫水當中。肚子裡的孩子開心地轉來轉去,痛得我不得不用力按住肚腹,手能感覺到在皮膚下層蠢蠢欲動的物體。
肌膚上那種黏膩而溫暖的觸感讓人聯想到羊水或鮮血。
難怪孩子會那麼興奮。
電車在此時減速,可能快到站了。到站之後,我注意到月台上竟然空無一人,無人的車站似乎染上了紅色色調。拍了一下吊環才放手的雄介心情頗佳地吹起口哨。跳上地鐵的月台之後,繭墨迅速地轉身,黑色的蝴蝶結在無人的車站畫出大大的弧線。
「下車吧,小田桐君————正如同水杯裝了太多水總是會滿出來一樣。」
啪!清脆的聲音響起,繭墨打開手上的紙傘。
她開心地笑著說:
「期待已久的決戰——總算要開打了。」
* * *
從地下鐵車站走到地面,外面的景色似乎多了一些東西。街道上的景色沒什麼變化,然而背景竟然變成淺紅色的天空,不像是正常的夕陽顏色,比較像是鮮血滴在水裡染出來的微妙紅色。只見好多金魚在天空中游來游去,比天空的紅更濃艷的紅色尾巴迎風擺盪,動作比之前在藍色天空泅泳時還要來得強而有力,它們仿佛回到了原來的棲息地般自在無比。
眼前出現的、宛如牆壁般的東西上有一些圖畫。
混合著紅與黑的奇妙塗鴉在牆面上躍動著。
地鐵入口旁的牆壁上也有隻野獸正蠢蠢欲動,是只纖瘦而精實的「犬」。察覺到我們的注視,「犬」抖了抖身體,一半的身體接著跳出牆面。它細瘦的腿踏在地面上,赤紅色的眼珠瞪著我們。就在「犬」露出獠牙時……
————啪嘰!
雄介拿起球棒,擊碎「犬」的頭顱。一聲驚人的破碎聲之後,「犬」癱軟在地,化為一灘墨汁,嘶!混合著紅與黑的墨汁蔓延至地面。另一隻「犬」猛力地衝出牆面,試圖攻擊我們,卻再次被雄介以球棒擊中,腦漿頓時噴出,「唰」地化為墨汁,四處飛散。
噴出來的血液流到我的腳邊。
我的視線突然出現雜訊,灰色的影像自眼前擴散開來,各種影像充斥在我腦海中——近在咫尺的卡車、摔倒的自行車、停止跳動的心電圖等等。
耳邊傳來各種噪音。
好痛!好痛!我還不想死!好痛苦啊!
我聽見很多人的聲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尖銳而吵鬧的聲音逼得我不得不掩住耳朵,當場蹲了下來,但是聲音依然存在,並非透過耳膜傳達,而是直接傳到大腦。這些聲音應該是那些鮮血主人所留下來的記憶片段,肚子裡被活性化後的孩子重現了收藏在血液中的死前回憶,許多慘叫聲此起彼落地響起,隨即消失。
只有一道聲音沒有消失。
我發現在一片悽厲的慘叫聲中,存有某人不可動搖的記憶片段。沉穩的男人聲音穿過吵雜的慘叫聲,清楚地傳進我的耳朵。
我依然要創造出神。
為了那個獨一無二的目的。
沒多久,雜音紛紛消失,我的眼前突然出現完全不一樣的影像,見到的是寧靜安詳、幾乎稱得上「溫馨」的場景。
白皙的手臂、白皙的手心、緊緊回握的纖細手掌與美麗的指尖、某人的溫柔笑容……這次的影像突然中止,一回神,卻發現手裡拿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能劇面具。由於不知道該對那些人哭還是生氣好,所以「我」選擇戴上這張面具。然而,殺了人又背叛了家族的「我」到頭來還是無法成為般若,也無法成為鬼,就連一點可能性都沒有。懷抱著滿腔難熬的哀傷,「我」心想……
■■■會原諒我嗎?應該不會吧?
■■呢?會原諒我嗎?我猜應該不會。
但是——「我」……
「小田桐君!」
尖銳叫聲響起的同時,我的臉上挨了一拳,小小的拳頭毫不留情地打上我的臉。熱辣的痛覺麻痹了臉部神經。我傻傻地低頭一看,只見繭墨正抬頭望著我。與她四目交接後,那對漆黑的眼睛流露出笑意。
「收起沮喪的心情吧!那樣的絕望並不屬於你。」
沒錯,繭墨說得對,肚子裡的孩子似乎頗贊同繭墨,跟著笑了起來。透過血液所看見的景象差點將我吞沒。
但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那雙白皙的手究竟是誰的記憶?
「你不需要徹底地研究別人心裡的痛苦。」
見我茫然地點點頭,繭墨「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牆壁上依舊存在著蠕動中的野獸,飄在空中的金魚偶爾會游到牆壁邊,接近牆面,於是牆上的野獸便張口吞下金魚。吃下金魚的野獸身體迅速成長,接著一分為二。我吃驚地張大雙眼。
它們竟然不需要超能力者就能自行繁殖。
「還不賴嘛,居然可以自己繁殖!對了,既然戰爭開打,怎麼可以少了族長?該把她叫來了,不能讓她單獨留在事務所……跑吧!小田桐君。」
繭墨忽然用力拉著我的領帶,被拉得重心不穩的我立刻跪倒地上。接著,她很理所當然地要求:
「就是這樣,要麻煩你抱一下,我不想自己跑,太麻煩了。」
「就猜到你拉我領帶一定有什麼目的……」
雖然有點不爽,但我還是認命地抱起嬌小的繭墨。看見我乖乖地跑了起來,繭墨很滿意似地點了點頭。
* * *
幸好牆壁里的野獸們力量不強,雖然能夠仰賴血液來分裂繁殖,卻也因此消耗了不少力量,被雄介的球棒一打,便立刻化為一灘鮮血與墨汁的混合物。
甚至每進行一次分裂,它們的身體就好像更不成形了。
有點像是分裂失敗的作品。
「『繁殖』是生物們最重要的課題。這些被畫出來、只擁有短暫生命的東西無法靠自己繁殖後代,欠
缺了生物所該具備的最重要能力——它們克服了這一點實屬不易,即使使用的是類似單細胞生物那種最簡單的繁殖方式。可惜結果也就只是這樣而已。」
說完,繭墨咬了一口巧克力。躺在別人懷中的她用嘴撕開包裝紙,吃起巧克力來。
「這群野獸很可能只是為了要讓失去平衡的天秤恢復正常,背叛者利用吸取鮮血的金魚來減低自己的犧牲——小田桐君,你怎麼減速了?沒事吧?你應該能跑得更快的啊?」
我已經沒有力氣理會繭墨的抱怨。從車站走回事務所大約十分鐘,即使路上都是坡度不陡的緩坡,跑在上頭依然讓我滿身大汗,頭痛持續不止,還開始覺得胃酸上涌……好想吐!我對自己的體力真的沒有自信,而且肚子裡的孩子依舊不斷地收集那些被擊潰的野獸身上的記憶。我個人覺得,沒有把這個舒服地坐在我手上的傢伙丟下去就值得記個嘉獎了。
眼前閃過好幾個畫面,模糊得像是壞掉的電視,同時有好多個頻道交錯出現,看了頭暈想吐。現實生活中看見的景物與血液中收藏的影像重疊在一起,讓我有些舉步維艱,只好一邊專心地聽著雄介揮棒打擊野獸的聲音,支持自己跑下去,一邊吞下幾乎要湧上喉嚨的溫熱胃酸。
某人眼裡的「死亡」場面——無數的慘叫聲與衝擊,「某人」的記憶混雜在這片混亂當中,這些隨機收集來的血液當中似乎混合了這個人的鮮血。
——我曾經畫過一隻「鶴」。
照理說,這隻鶴應當自牆壁飛出、遨遊在空中才對,可是它並沒有成功地飛躍,從牆壁掉落的是一隻小小的紙鶴——就是■■■那白皙的雙手曾經做給我的那種紙鶴。對我來說,「鶴」不是曼妙地飛翔在天空中的動物,而是■■■做給我的假鶴,沒想到■■■帶給我的影響竟然表現在這種地方……■■■還活在我心中。我撿起掉落在地上的紙鶴,嚎啕大哭。我唯一想做的就是大哭一場,只能大哭一場。
你竟然存在於這樣的地方。
可是真實的你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摺紙鶴的白皙雙手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所以我才要呼喚……因為……世界上……絕對沒有神……即使……我要賭上名譽……大家一定會恨我……我的決定並非來自於對自己能力的迷戀……所以……我並非想追求那種最高境界的超能力……我……要這麼做的理由……只不過是……
——為了■■■。
——對了,這樣的理由會不會被人恥笑呢?
哈、哈……我張開嘴伸出舌頭,不住地喘息,口水不小心滴在繭墨臉上,她卻沒說什麼。耳畔的噪音漸漸遠離,恢復寂靜,我這時才注意到自己已經跑到了事務所樓下。當雄介拉著我的手臂,把我塞進電梯之後,我抱著繭墨跪倒在地。
淚水滑落我的臉頰,心中悲痛莫名,我卻不知道為了什麼而難過。在一股連自己都弄不清楚緣由的衝動驅使下,我抱著繭墨,開始嚎啕大哭起來。
為什麼■■■會死?
她真的已經消失了?
繭墨的身體好溫暖,被我用力抱著一定不太舒服,但她什麼也沒說。在電梯上升至五樓的這段時間,我像個孩子般哭泣著。電梯門打開後,雄介回頭看著我們,他的臉上被畫開了一道頗深的傷口,紅色的鮮血逕自流著。他說:
「走吧,小田桐先生……你可以先擦去眼淚嗎?」
我握著拳頭擦去眼淚,同時站了起來。繭墨跳出我的懷裡,率先走到走廊,從那裡可以看見染成一片紅色的天空——那種紅色絕對不是夕陽造成的。只見一隻「金魚」忽然高高地跳往半空,又迅速一躍而下。繭墨看都不看金魚,直接打開紙傘,啪!隨著尖銳的聲音響起,金魚化為一灘血,滴垂在地。繭墨抬頭一看——
天空還有好幾隻「金魚」盤旋著。
距離事務所只剩下幾步之遙。
* * *
——咚!
事務所大門「砰」的一聲關上,繭墨同時撐開紙傘,轉了一百八十度,將打開的紅色紙傘朝門的方向放好,接著走過客廳,取出庫存的兩、三把紙傘,一一打開之後朝窗戶方向擺放。紙傘放好的同時,我聽到某種類似東西裂開的聲音,皮膚上詭異的觸感瞬間消失,有點像是經歷了海浪退潮的感覺。肚子劇痛加上噁心感,我當場無力地癱軟在地。繭墨將新的紙傘靠上肩膀,斜睨著喘息的我。
「小田桐君,那些血液來自於許多不同的人,他們的記憶透過你肚子裡的鬼傳達給你,你一次看到所有人的記憶是很正常的。試著把影像全都整合在一起,然後心平氣和地看下去——你流下的眼淚並不是你該流的,感受到的痛苦也不屬於你,不需要太難過。」
繭墨說得沒錯,原本充斥在心中的悲痛與創傷感逐漸擴散……畢竟是別人的感情,不會停留太久。我呆呆地望著滴落在手掌上的眼淚。
「這些傷痛不該由你來承擔。」
沒錯,我不必為了這些負面情緒傷心哭泣。
畢竟我並不了解他們的傷痛。
可階我左思右想,依然想不出如何將那麼多人的情緒匯整成一個頻道來看。噁心的感覺尚未消失,頭依然很暈,再這樣下去,我根本無法走到外面去。
「繭墨小姐——為什麼要把紙傘打開放在那些地方?有什麼作用嗎?」
「不要動那些紙傘喔,雄介君,紙傘的功能就像是蓋子一樣,蓋住房子的入口,不論外頭聚集再多的金魚都闖不進來。」
聽了繭墨的說明,我倏地抬起頭,只見雄介正興味盎然地戳著地上的紙傘。我看著他的動作,腦袋浮現一個疑問——繭墨應該無法以物理的方式封住門窗才對啊?
為什麼她能夠用紙傘阻擋金魚的侵入呢?
「小田桐君還不知道吧?這裡已經快變成異界了唷!異界等於是我的地盤,替入口加蓋這種小事根本輕而易舉。」
繭墨說話的同時,一抹白色的身影飄過眼前。我回頭一看,只見換上和服的白雪從房間走過來……和服大概是白雪戰鬥時的標準配備吧?一襲純白和服、腰帶上掛著箭筒的她站定之後,看著繭墨。
「想必族長也發現了,這個世界已經逐漸變成異界,因為有人在牆上畫出了太多生物。我剛才也說過,天秤已經開始失去平衡——這個世界無法容納太多由超能力創造出來的生物,於是便失去平衡。失衡的天秤必須重新取得平衡——於是秤砣只好往異界那邊移動,造成失衡現象的我們自然也被牽扯在內,越來越接近異界……傷腦筋呀,居然造成如此麻煩的局面。」
繭墨走近窗邊,無法進入屋內的金魚正在窗外悠閒地泅泳,好像那些被關在水族館的魚兒。不過水槽里盛裝著的不是正常的水,而是看起來猶如鮮血的紅色天空。
繭墨一邊從小包包里拿出尚未開封的巧克力,一邊說:
「你看,因為失衡的關係,街上一片死氣沉沉……這就是背叛者所希望的吧?這麼一來,就能在不受干擾的狀況下將我們一網打盡。他會從屍體上吸取鮮血,也許是想避免出現更多犧牲者————太天真了。」
繭墨彎起嘴角,「啪」地咬下巧克力片,以輕視的口吻說道:
「這人的計劃比我哥哥的還粗糙,他沒想到小田桐君會因此受害吧?」
眼淚總算不再流出來,可是頭痛危機尚未解除,那些充滿雜訊的影像依舊在腦海里不停交替上映著,我的胃酸隨著肚子裡孩子的笑聲節節高升中。
『繼續守在這裡不是辦法,要不要一起殺出重圍?』
白雪打開扇子建議著,從字裡行間可以感受到她難得出現的焦急與不安。繭墨斜眼看了她一眼,拒絕了。
「還不行。如你所見,小田桐君不太舒服,最好等他恢復再說,只有我們幾個衝出去的話似乎不太好。」
向我投來一個視線的白雪用力晈著嘴唇,瞪著我,銳利的眼神中摻雜著幾分焦慮與憤怒。
她的眼神好像在責怪我「要是沒有你就好了」。
很明顯的,她對被包圍的狀況感到十分煩躁。
像是一隻被鎖鏈困住、受了傷的野獸。
「沒關係……我不想成為你們的包袱。你們快走吧,不要管我。」
話一說完,繭墨便用鼻子冷哼一聲,將雙手交叉在胸前,悠閒地說:
「小田桐君,你好像誤會了,我這樣說不是為了你喔!你怎麼樣我不在乎。不過,你肚子裡的孩子會是我們的王牌……當然,你也不算沒有價值啦,畢竟你能毫不在乎地讓鬼住在肚子裡。」
——不過你本人的意願和現在的狀況一點關係都沒有,我也不想理會。
繭墨無情地宣告著,跟以前一樣毒舌。「我本來就多少有點價值啊。」我笑著吐了一大口氣,看來只能靠自己加油一點
了。我試著站起來,卻立刻虛弱地跪在地上,腦海里再次充滿灰色雜訊。一抬頭,只見窗外金魚的數量似乎又增加了不少,許多感情與記憶片段從飛舞在空中、身上滿是血液的金魚傳到我的大腦。
我……討厭……死……為什麼……那個人……是我的……神……■■■……這次……要說再見了……
越來越想吐了。我弓著身體,有隻冰冷的小手按在我的背上。抬起頭,只見泫然欲泣的白雪正看著我,無言地搖搖頭,像是勸我:「不要太勉強了。」此時,突然有無數隻手欺近白雪臉上……大人們肥碩的手爭相抓住她的臉龐,她緩緩地張開嘴,一把以火燙過的刀子逐漸靠近顫抖著的紅色舌頭。
——我好像聽見了慘叫聲。
——有人悽厲地喊著:「救我!」
她的手倏地移開,肚子裡的孩子開心地笑了。剛才的片段應該是白雪的記憶,孩子又擅自吃下了喜歡的記憶片段……我忍不住看了白雪的眼睛。
就在這一瞬間,腦海里的各個頻道終於合而為一。
■■■會原諒我嗎?應該不會吧?
■■呢?會原諒我嗎?我猜應該不會。
白雪呢?會原諒我嗎?我猜應該不會。
模糊的聲音漸漸消失,剩下來的是清晰得嚇人的影像……視線完全切換了!一名長相恬靜的苗條女性站在「我」面前微笑著,同時用力地握緊「我」的手,仿佛要我安心似地點了點頭。這個「我」好像不能說話,但是她還是不斷地點頭,想告訴「我」,她一直都聽著我的聲音……她的微笑好溫柔。
一種憐愛與珍惜對方的情緒從「我」的心裡滿溢出來。
和她在一起就是我的幸福,好高興能夠遇見她,此生我已別無所求。
我只希望眼前的她永遠和我在一起。
可是,她究竟是誰呢?
「黑眼珠,長度到背部的黑色長髮,臉孔瘦弱,像是生病了一樣,四肢纖細。」
「……?」
「這些特徵十分抽象,不過我還是要問一下白雪小姐,你知道『這個人』是誰嗎?」
我的問題讓白雪疑惑地歪著頭。為了讓她多擁有多一點線索,我試著再度提供一些提一不:
「我接收到一些從金魚的血所傳遞過來的記憶,這個人很會摺紙鶴,而且……應該是個很溫柔的女性。」
沒錯,在「我」的記憶中,她是世界上最溫柔的人。
白雪微張著眼睛,一瞬間露出僵硬的表情,隨後又慢慢扭曲成快哭的模樣。她用力握著毛筆,在扇面上寫字。
潦草的字體像是小孩子胡亂寫出來的字。
『她是哥哥的妻子,人很溫柔,可是已經過世了。』
白雪只寫了這些,但已足夠……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有那些愛憐與悲傷的情緒了。我慢慢站起來,既然頻道已經整合完畢,那些充斥在耳膜、讓我頭痛的雜音隨即消失,我也不再想吐,恢復到平常身體裡多了只鬼的正常狀態。
我向繭墨點了點頭,接著,她露出貓咪般的微笑:
「好了,演員們全數到齊——來完成這場表演吧!」
她單手拿著紙傘,不停轉動著。不過窗外還有好多金魚游來游去,雖然每一隻都小小的,但是一口氣衝上來的話應該能輕易解決我們。
畢竟那些魚可不是一般的金魚。
光靠雄介的球棒根本無法對付它們,也無法靠白雪的畫殺死全部的魚,繭墨的超能力在這種場合應該派不上用場,又不能讓她衝出去當炮灰……至於幸仁根本連討論都不用。
往旁邊一看,只見幸仁正躲在桌子底下發抖,雄介衝過去,一把將他拎了出來。繭墨正若有所思地看著優雅地泅泳著的金魚,手上的紙傘顏色似乎比這些以人血創造出來的金魚還要鮮紅。
「血啊——人類的血頂多就是這個程度了。使用人血是個禁忌,冒犯禁忌的自覺提升了超能力者的能力。」
繭墨嘴角微揚,冷靜地呢喃著:
「那麼,若是利用『神之血』,效果不知道會如何呢?」
神的血應該比人血還猛吧?然而被人當成「活神」崇拜著的繭墨不是一向痛恨流血嗎?我心想。此時,繭墨離開了客廳,回來時手上多了一個東西——是個點心盒子,底部鋪著報紙,似乎用來收藏某樣東西。我看了盒子裡面的東西,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箱子裡放著一個玻璃球,球上附著一個金屬環並綁上細繩,可以戴在脖子上。在薄薄的玻璃球中,隔絕空氣、不會凝固的紅色液體搖晃著。
深紅色液體其實有點接近黑色……我看過這個顏色。
那是繭墨的血。
「小繭,那該不會是……」
「沒錯,就是我之前給你的項鍊,很懷念吧?雖然是不久前的事情,卻好像已經過了很久很久。」
繭墨笑著取出項鍊。血液在珠子裡面擺盪著,發出「啪啪」的聲音。聽見這個聲音,我覺得胸口像是被燙傷般地發熱。繭墨拿起自己的血,看著它說:
「————『神之血』?真愚蠢,不管我是不是『活神』都無所謂,這只是觀念的問題。」
繭墨將項鍊遞到白雪面前,看著緊蹙眉頭的她,開口說。
低沉的聲音猶如咒文般清晰地傳達出來。
「來,看好了,白雪君,這就是我的血,也是背叛者心心念念想拿到手的、獨一無二的『活神』之血,本來是不會拿出來給你看的,但是……現在『這個東西』就在『這裡』。」
繭墨突然放開手,咻!白皙的手指鬆開的同時,玻璃球跟著掉在地上。「喀」的一聲,像是雞蛋般破裂之後,裡頭收藏的血液便從玻璃球中噴出,碎裂的玻璃上殘留著些許紅色液體。
搖晃著的紅色玻璃碎片,看上去像是一顆寶石。
「拿去用吧!『人血』絕對贏不了『神之血』。
白雪猶如被繭墨催眠了一樣,順從地拿起毛筆,筆尖仿佛害怕蘸到血似地微微顫抖,不過最後還是蘸上紅色的血液。接著,她迅速地運起筆。
——「金魚」
——啪嘰。
繭墨拗著手指,放在地上的紙傘瞬間全部關上,窗上的玻璃突然裂開,外面的金魚一擁而上,全部衝進屋子裡來。此時,有一隻金魚跳進了這群金魚當中。
它的姿態比其他金魚更優美,更有力——更鮮紅。
許多金魚張開大口,朝我們衝過來,但立刻被開膛破肚。由繭墨的血所創造出來的金魚在空中飛舞,被它的魚鰭碰到的金魚瞬間被擊潰,飛散開來,一切發生在轉瞬之間。沒多久,衝進來的金魚們全數被消滅,殘存的只有地上斑斑的血跡。
等級差太多了。金魚拍打著碩長的尾鰭,乖乖地漂浮在空中。繭墨伸出手,只見金魚就像小鳥一樣,飛到她的手上,吻著她的手。繭墨慢慢轉身,憐愛地將金魚放回空中,接著說:
「出發吧!」
表演正式拉開序幕。
我不打算輸喔!
* * *
天空似乎比剛才更紅了。自我繁殖之下的後遺症,導致路上全是一些變形的生物。分裂過頭的結果,生物的形狀完全崩壞,一隻下巴關不牢的狗正看著繭墨,自牆壁飛躍而下,靠近金魚,張開歪斜的下巴想咬下去。喀吱!一聲巨響過後,狗的身體瞬間消失,只見金魚吸乾狗所留下的鮮血與墨汁,身體似乎比之前脹大了一圈。但是下一秒,它就將方才吸收的液體全都吐了出來。從神之血所孕育而生的金魚似乎不想讓自己的體內混入其他異物,維持一貫純粹的鮮紅,悠閒地擺動著尾鰭
白雪重新運筆,在路上畫出狼。沒多久,一隻瘦骨嶙峋的野獸出現了,兩匹狼站在我與繭墨身邊,保護著我們,身上的堅硬毛髮隨風飄逸。繭墨望著路上那群魑魅魍魎和怪異的生物,哈哈大笑。
「喔喔,真精采呀!小田桐君,我開始擔心你肚子裡的孩子會不會太活躍……雖然這個場面會讓你坐立難安,不過對孩子而言就像是羊水一般,也許會忍不住衝破母體喔!那孩子偶爾也想從狹窄的空間換到寬敞的空間——幸好這裡除了我們以外就沒有其他人了,我應該替那個費心創造無人狀態的背叛者鼓鼓掌呢。」
繭墨張開雙手說。幸仁聽了之後,開始喃喃自語——直到剛才為止,一直躲在一旁喊著「好可怕」的他現在站在白雪身邊,似乎想保護白雪。
「我想……一定是因為……不想造成無謂的犧牲……」
他碎碎念著,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說。
「白峰少爺……就是這麼好的人……」
有人死掉,他會比任何人都傷心難過。
沒有人回應幸仁的話,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背叛者是個會因他人之死而難過
的人?一個引發了這麼多殺戮的人怎麼會是個心地善良的人?我很難理解這種矛盾的狀況。
我是個畜生,但我也會難過……心裡好難受。
他的情緒依然透過那些血與墨汁傳達到我腦中。當肚子裡的孩子哈哈大笑時,背叛者的情緒便陸續傳了過來。
一定沒有人肯原諒我。
「但是,『我』還是要……」
在我呢喃著的當下,眼前噴灑出許多血跡,只見被金魚擊破頭蓋骨的生物一一倒下。這些詭異生物的頭上腫了一個像腫瘤的大包,已經不像原生的物種。繭墨一邊走著,一邊說:
「再繼續打這些畫出來的東西實在沒完沒了。舞台既然已經準備好,接下來就等台上的演員到齊。既然是『他』招待我們過來這裡,就得負起責任陪我們一起表演————如果他遲遲不肯現身,就由我們主動去找他。」
繭墨以腳上的皮鞋踩著血跡前進,微笑著轉動紙傘。
「就是這樣,小田桐君,你可以再抱我跑一次嗎?」
就猜到我又得當人肉轎子。
我再度抱起繭墨跑著,頭暈的感覺已然消失,可是……不是我故意強調自己有多虛,然而連搬運滅火器都讓我累到快斷氣,即使繭墨很苗條,但一個活生生的人重量依然不輕。我靠著一股意志力硬撐下去,兩隻狼也在我們身邊一起跑著。白雪打開扇子——
『你沒事吧,小田桐先生?要不要換我抱?』
「不用,我可以的,不用擔心。」
白雪怎麼可能抱得動繭墨?不過我突然想到她曾經拿著一把大刀揮舞,搞不好抱著繭墨奔跑對她來說不算難事,只是現在不宜讓她幫忙,因為那些繁殖過頭而變形的肉塊們正從道路兩旁試圖攻擊我們。
————吱!噗沙!吱!噗沙!
聲音規律地響起。雄介伸出舌頭,舔去不斷噴到臉上的液體,狼則是咬去了正試圖抓住白雪的猴子手腕。跑下坡度和緩的下坡道之後,我們過了馬路,衝進購物中心裏面。就在此時,我聽見了溫柔的歌聲——
穿著紅色衣服,
可愛的金魚,
快睜開眼睛醒來,
我要請你吃東西喔。
這是上次雄介唱過的兒歌,現在聽見的歌聲則來自於女性。雄介用力揮出手上的球棒,將某個肉塊打在商店櫥窗上——這團東西里唯一能辨別出的是一隻狗爪——它隨後緩緩自玻璃表面滑落。背後傳來一陣歌聲,配合這個歌聲,我的眼前又看見一片祥和的景象。
紅色的金魚,
吐出一個泡泡,
睡著香甜的午覺,
然後自美夢中醒來。
在水無瀨家的檐廊下,有名女性讓「某人」的頭躺在自己腿上並唱著歌。在五月新萌芽的綠色植物包圍下,她輕柔地撫摸著「某人」的頭髮,繼續唱著。
溫柔的歌聲響徹雲霄。
沒錯,這是她很喜歡的歌,經常聽到她哼著。
「我」知道她喜歡,只有「我」知道她的喜好。
因為,只有「我」能躺在她腿上。
——■■■還活在我心中。
——喔喔,難怪會是金魚。
沒錯,「我」懂了!為何背叛者用自己的血創造出來的生物是金魚?理由就在這裡,因為那首歌是她最常唱的童謠,童謠在他心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當「他」想到紅色的生物時,便直覺地想到金魚。
所以在天空中飛舞的是金魚。
本來不會在空中游泳的生物如今正在天上漫遊著。
「小田桐先生,待在地面太吃虧了,我們去高一點的地方吧!」
雄介說完,用下巴示意我看向某座天橋。由於購物中心內的聯絡通道高度不夠,我們於是走到與百貨公司連結的天橋。我奮力往天橋的方向奔跑,緊咬著嘴唇。
背叛者等的就是這一刻——這個世界往異界傾斜,直到讓金魚飛舞在空中的程度。他一直等著,一直一直盼望著,枯等著這一刻,幾乎要等到獨自痛哭流涕。
他一直期待著毀滅「神」的日子到來。
但他為何遲遲不肯現身?到底在拖拖拉拉些什麼?
我們與被稱為「活神」的繭墨阿座化都已經到了這裡,他卻還不出現。
「我」不是一直等著這一刻到來嗎?
「是啊,開戰階段到此為止,小把戲也玩夠了。」
繭墨像是讀取了我的心思般低語著,聲音雖小,卻清楚地鑽進我的耳朵。她倏地從我懷裡飛躍而下,正在爬樓梯的我差點重心不穩跌倒,卻換來她的斜眼一瞪。她輕鬆地降落在地面上。
然後低低地說:
「就快出現了。」
野獸的咆哮適時地出現,回應了繭墨的預測。天橋劇烈地晃動,強而有力的腳步聲震撼著我的耳膜,我抬頭一看。
情緒激昂的老虎正自另一頭的樓梯疾速沖了過來。
那是一隻比我在水無瀨家見過的老虎還要美麗的「猛獸」。
此時,白雪突然伸出手,狼隨即消失無蹤;接著,她摧毀飄在空中、以繭墨的血創造出來的金魚,金魚無法抵抗地在白皙柔軟的手中粉身碎骨,化成一滴滴鮮血,落在白雪的毛筆上。她立刻迅速地運筆寫字。
————「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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