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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ocolate Days 1 我稱呼「小繭」的理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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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譯版 轉自 動漫東東-NEET輕文事務所

圖源:skyscanne

翻譯:筆君

協力:墨君

前些天,櫻花的花瓣完全丟掉光了。窗外的樹枝上,填上了茂盛的鮮綠色。在五月澄淨的陽光中,繭墨傾斜裝入熱可可的杯子。

她撐著臉,躺著的樣子,就好像中世紀的女王。

只要她存在的空間,便會偏離現實。

纖細而白皙的手,連手背都被精緻的黑色蕾絲所遮蓋。在連衫圍裙式不算香艷的黑色連衣裙下,附著豪華飾邊的長裙展開著。塗上黑色指甲油的指甲,凸顯出雪白的臉頰。還是一副打扮的過分花哨的樣子,繭墨沉下大大的眼睛,細語道

「小田桐君……」

「是,小繭」

如今傳來快死掉似的聲音。顫抖的響動,就好像罹患發燒的人發出來的聲音。我半闔眼地點點頭。

「——————好無聊啊,是吧」

打從心底覺得無所謂。

「哈哈哈哈,還真只會說這個呢,小繭」

這話差不多也聽膩了。

繭墨對哈哈大笑的我投來尖銳的視線。她不滿地噘起嘴說道

「才不是哈哈哈哈哦,小田桐君。無聊就是無聊,我也束手無策啊。能夠治療無聊的東西,這個世上只有一個。那就是娛樂。你既然是助手那就有點助手的樣子,在發笑之前,先給我去找點樂子吧」

「所以說,不要只有自己方便的時候才把我當成助手。既然這樣,要不要一起去散散步?偶爾嘗試出去走走怎麼樣?」

我笑著嘗試提議道,然而繭墨聳聳肩,用哀愍似的眼神說

「哎,那種漫無目的的閒逛就免了。只是在路上行走就能得到樂趣,難道你是籠子裡的倉鼠麼?」

我看上去哪裡像喜歡睡起焦來縮成一團的小動物了。

我抹去笑容,再次半闔眼盯著繭墨,而後,她一臉不滿的回應道

「怎麼了,怎麼了,你這張不耐煩的臉是怎麼回事,小田桐君?你才是完全沒有理解事態的嚴重性。無聊有時候能夠殺人哦?因為人不可能僅僅依靠本能而存活呢。娛樂或多或少是必須的。我真要是打了麻藥,你打算怎麼辦?」

「到那時候,我就把你扔進醫院」

「謝謝你如此健全的回答,小田桐君。竟然敢送我住院,比我想像中膽子更大呢」

繭墨露出貓咪一樣的眼神,笑起來。我聳聳肩,回答她

「因為,這是助手的義務吧?」

小繭要是成了廢人,也很傷腦經。

華生對福爾摩斯打麻藥的事,應該沒露出過好臉色吧。

繭墨一時瞪著我,但她又避開視線,嘆了口氣。一邊啜著熱可可,一邊說道

「小田桐君變成薄情的人了呢。你,最近是不是有些蹬鼻子上臉?」

「托你的福,我似乎適應小繭的步調了」

又要繼續受她折騰了麼。

我露出連我自己都覺得慈愛的笑容通告後,繭墨放下茶杯。就這樣,繭墨倏地把臉埋進靠墊里。我聽到不滿的呢喃

「……真沒意思啊」

這話聽起來真不錯。

我無視趴下的繭墨,向窗外眺望。真是適合打掃的絕好天氣。我下定決心,今天要用水將整個房間擦一遍。從葉櫻的縫隙投射下來的光滿十分美麗。枝頭上,已經一片花瓣也不剩了。繽紛絢爛的怒放之花,如往年一般消散。

春之餘韻,已蕩然無存。

自日斗再次出現然後消失的那天起,肚子保持著沉默。我雙手放在比以往更加穩定的那個地方。視線移向沙發,只見繭墨完全躺了下去。她呆呆的望著天花板。雖然不知道她在想著什麼,但似乎相當無聊。

那次事件之後,我過上了扭曲卻平穩的生活。

沒有能夠稱得上事件的事件,溫韻的日常持續著。

我嘆了口氣,走近沙發,打開電視。電視裡傳出明快的曲子。繭墨對我露出露骨的不滿表情,但這不關我事。我可不想去找繭墨所說的那種娛樂。這裡只需要一般的娛樂便足夠了。

「偶爾也看看電視怎麼樣?最好還是學會一些消遣的方法哦」

然後,所謂的常識也得稍微具備一些。

我換到新聞節目的頻道。要說能調動繭墨興趣的節目,不會很多吧。不過,白天的節目主要是綜藝節目的重播。繭墨的表情變得越來越不高興。我高速地更換頻道,按遙控器的手突然停了下來。

『今天是開張首日。請看,人們排起長隊……從一大早起就等待著開店,已經人滿為患』

播報員用明快的聲音指向隊列。似乎是新的服裝城要開張了。畫面切換,放映出了現在樓內的情況。人聲鼎沸的店內洋溢著活力。商城位於遠離市中心的地方,商品的平均價格似乎也恰如其分的便宜。這不是特別能激發人興趣的內容。我不覺得繭墨會對這種東西感興趣。

不過,不知為何,我沒能更換頻道。

異樣感在我腦內激烈的敲打,鳴響警鐘。我背脊戰慄一般,感受到一股寒氣。但是,這份感覺慢慢稀薄。當我以為這是錯覺,準備更換頻道的瞬間。大樓的外觀再次放映出來。

視線與某種東西相重疊,撞在一起。

我全身冒起雞皮疙瘩。

以黑色夜空為背景,聳立著不太潔淨的大樓。人氣低迷而不祥的外觀,被有機的放映出來。就好像巨大的生物蹲在那裡一般。不過,影像在下一刻消失了。之後只留下在充斥著喧囂的建築物。

「……怎麼、回事?」

我懷疑是自己的幻覺,擦了擦眼睛,但即視感沒有消失。隨後,繭墨懶洋洋地翻身趴了起來,說道

「——————是那個地方呢」

我不由自主地張開雙眼。令人不悅的情景快速回放。

不留空隙,密密麻麻地吊著的人的身體。

朝黑暗的地面下落的,紅色的紙傘。

發出傾軋聲上升的電梯。

向遙遠的道路上滴落的血滴。

因為,我的肚子受傷了。

肚子撕扯般疼痛。孩子對我的動搖做出反應,用力地翻滾著。我一邊撫摸肚子,讓她冷靜下來,一邊呆呆的注視著電視。眼前的喧囂和那時的情景相隔甚遠。但是,那裡無疑就是那個地方。

「真懷念呢」

繭墨緩緩起身。然後悄然說道。

「In Paradisum deducant te Angeli;」

不曾適應的發音,在我耳朵身處播放。

此刻,我被迫回想起兩年前的歲月。

腹中剛剛懷上鬼的,那段地獄般的歲月重現了。

與此同時,我感覺再次聽到了繭墨的聲音。

『願天使指引你往生樂園』

如祈禱般,平靜的聲音。

***

「——早上好,小田桐君」

有人在對我細語。緩緩睜開眼後,我與貓咪般的眼睛視線相接。周圍漂浮著濃烈的鐵鏽味道和濃郁的甜膩香氣。截然迥異的兩種東西交織在一起,刺激鼻腔。

這是,巧克力和血的味道。

少女擺出笑眯眯的不祥表情,笑起來。

我理解現狀之後,緩緩回應她的問候

「…………早上好,繭墨小姐」

日斗讓我腹中懷上鬼,已經過了半個月。

從在這棟高層公寓裡度日開始,已經經歷了很長的時光。

醒來的時候,繭墨出現在眼前這件事,我總算習慣了。披著白衣,下面穿著哥特蘿莉裝的她,緩緩從我身旁離開。濃烈的甜味和鐵鏽味離我遠去。

白衣上沾染著斑駁的血跡。

看來,我的肚子似乎打開了,然後昏迷過去。

目送著白衣的背影,我觸摸肚子。傷口已經堵上了。但是,肌膚下面確實有東西正蠢蠢欲動。小小的腳用力踹著我的肉。

————令人生厭。

一陣嘔吐感湧上來,我按著嘴,抬起臉。繭墨咬著巧克力。松露巧克力奇妙亮澤的斷面映入眼睛。那種寫實的感覺,讓我聯想到某種臟器。此刻,胃液快要逆流上來,我不住地咳嗽起來。

對痛苦的我,繭墨看也不看。

她的身影,只能讓我覺得那是非常不祥之物。

在櫻花盛開的樹道,我被繭墨收留,帶到了這棟高層公寓。我腹中所懷的是怎樣的東西。日斗是何許人也。接受了有關這些的說明之後,我在這個地方住了下來。

名義上我是她的助手。繭墨自稱是靈能偵探事務所的所長。可是

至今為止,事務所沒有接過一次委託。這裡看起來也沒有作為事務所的正常機能。我只是怠惰的在她的屋裡度日,如今除了做雜務之外,沒有什麼符合助手這個身份。

繭墨似乎也沒有對我抱有更多的期待。

她說,她對我腹中孕育的東西『很感興趣』,所以收留了我。

完全看不出她對我個人的舉動和言行感興趣。她對我痛苦不堪的樣子也毫不在意。脫掉白衣的背影轉過來。哥特蘿莉裝裝點的奢華身姿,給了平日的我些許慰藉。不過,揮之不去的厭惡感爬滿我的全身上下。

她的心和思維方式,作為人類存在著某種缺陷。

她是日斗的妹妹。這個事實從我腦中飄過。

在告訴我靜香之死的始末之時,她依舊在笑。

聽說靜香跳樓之後,屍體沒有被找到。

失去子宮的她的屍體,消失了。

「反芻不容置疑的事實,實在稱不上健康哦?小田桐君」

繭墨突然如此說道。我應該什麼都沒說才對,可她緩緩地向我轉過身來。

「我要說的話還是和以前一樣。已經將美味品嘗殆盡之後的屍體,對狐狸而言不過是累贅哦。這比她的死被當做離奇死亡或者他殺要好,不是麼。這是日斗為了再次和你戲耍的顧慮。不過我知道你每次回想起來,都會變得很不快。總比被警察抓走要強吧?這種事情,乾脆別去想了」

的確,我可不想被抓住。

不僅肚子裡懷上了鬼,還要攤上殺人的嫌疑。

這與墮入地獄沒什麼區別。

不過,現在的情況也很相似吧。

由於靜香的死被掩蓋,我和靜香的失蹤一直被當成了私奔。

我腹中懷上了鬼,險些被殺,現在在這裡苟延殘喘。

但是事情的真相,我的朋友和家人中,沒有任何。

這個事實讓我想吐。

而且,還有另一件事,我現在仍舊無法忍受。

我一回想起那件事,肚子便立刻痛起來。但是,我沒辦法不去想。連我自己都知道,我的眼神漸漸變得險惡。而後,繭墨賊賊地笑著說

「能不能不要露出這種眼神?靜香君的雙親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哦?不過,這也無可厚非。畢竟錯不在我。因為,你喃喃囈語的願望,我可是想過要好好幫你實現的呢」

繭墨愚弄我一般揮動黏上巧克力的手指。

不要動不動就讀取別人的思考,真惱火。

我咬緊嘴唇,將想要如此大吼的衝動按捺下去。她說的沒錯,這正是我無法忍受的事情。她不顧我的糟糕心情會不會讓我變得暴躁,接著說道

「他們的回答的確是『女兒是死是活都無所謂』。然而,這並非特別冷酷無情的回答。他們的確是存在血緣關係的人,但僅憑這樣的理由,是不能期待別人的愛的。溫暖的關係在生前都不曾有過,豈能又在死後構築起來。就算能夠構築,也不過是假借同情之名的偽善罷了」

繭墨似乎因為我拜託,將靜香的死訊傳達給了靜香的父母。但是,他們拒絕了這個行為。他們用一句「無所謂」,打斷了繭墨對女兒出事經過的敘述。

對無謂之人,無需掛念。

「——這種感情,本身就是司空見慣的哦」

她說的確實在理。而且,這件事已經過去。反思也於事無補。只用將它無視,作為無可奈何放棄掉就夠了。

但是,如果我認同了這樣的行為,我心中的某種東西就會壞掉。靜香悲痛欲絕的叫喊,如今依舊殘留在我耳中。

我想要的,只是一個幸福的家。

這種微小的願望,化作了極端扭曲的形式。她就是如此渴望得到別人的愛。她一直都不曾意識到這樣的行為勒住了對方的脖子,一直依靠著他人。在察覺到再也不會有人願意擁抱她的時候,她了斷了自己的生命。

她真正的家人,就算在她死後,也依舊沒有接納她的存在。

她從屋頂上跳了下去,永遠都不會得到任何人的擁抱。

這種沒天理的事情,豈能容忍。

「……抱歉,繭墨小姐。我不這樣認為……這些話,能不能別再說了」

我說的只有這些。充滿憤怒的語言,會蒙蔽雙眼。腹中的怪物笑起來。她似乎吃掉了我的憤怒,這份疼痛令我現在不得不去在意。我攥緊拳頭,骨頭咯吱作響。不僅僅是靜香的雙親。這一切都太沒天理了。

發生了這些事情,我的人生被弄得一團糟。

一個人死了,一個人腹中懷上了怪物。

但是,這種事不至對世界造成任何影響。

我變得無法壓抑嘔吐感,身體不由自主折成く字。怪物在蠕動。

不能放縱感情。不論我如何這麼去想,憤怒和絕望還是自然而然的從內心深處湧上來。於是,肚子將自行打開。

皮膚在我手掌下黏糊糊的蠕動著。怪物在裡面掙扎著想要出去。襯衫上滲出大量的血。繭墨沒有同情我,只是冷眼注視著我。

我笑不出來了。不論把肚子堵上多少次都是一樣。我總是徘徊在死亡邊緣。

我差點因為肚子從內部撕開而被殺掉。

我生存在這裡。從狐狸的策略中苟延殘喘地活了下來。然而,我回不了家。是我會先死掉,還是腹中的怪物先把我的父母吃掉,我無從分辨。

這件事,眼前的少女也對我提到過。我看著繭墨的身影,笑了出來。對於我瘋狂的行動,她什麼也沒說。就像平時一樣,她只是百無聊賴的咬著巧克力。

在我身旁的,總是只有她一個。

不祥的少女,繭墨阿座化。

手機的通信簿里,也已經只剩下了她的名字。其他認識的人已經全部刪除了。我不需要對那些回不去的地方戀戀不捨。就算這裡是大地的底層,我也只能在這裡活下去。

朋友和父母,應該認為我正平凡的活著吧。

在他們心中,我只是個單純的人類。

而且將來一直都是。

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我知道自己很丟人,但我就是無法控制。嗚咽和笑聲同時從喉嚨溢出。繭墨就算看著我哭也不會說任何話。她取出另一塊巧克力,一口啖下。她擦了擦被可可粉弄髒的手指,用靜靜的眼神注視我。

然後,細語道

「你的肚子,可以不用堵上麼?」

她的聲音很乾,無以復加的干。

***

我深深坐在皮製的座位上,嘆了口氣。獨特的皮革味道,以及巧克力的甜膩香味刺激鼻腔。不論到了哪裡,我都無法逃過這個氣味。我像無視坐在我身邊的存在,向窗外望去。車床外面的風景不斷流逝。明明是久違的外出,我卻有種被關進水槽中的感覺。

而且,我根本就不想外出。

「今天要出門哦,小田桐君」

繭墨如此宣言的時候,是在今天早上。她不由分說的讓我坐上了包車,於是被迫變成現在這樣一路顛簸。一不留神,嘔吐感便會湧上來。離開繭墨的高層公寓之後,經過了大約兩個小時。雖然方向似乎朝著東邊,可遑論目的地,就連正確的路線我都不知道。雖然這也是由於我閉上眼睛的關係,但主要還是在於車輛不斷進行著不規則的左右拐彎才導致我無法正確掌握情況。

右邊飄來甜膩的味道。

雖然想要無視,可她的存在實在太過龐大。

我向身旁瞥了一眼。繭墨舔著乍看之下好像棒棒糖的帶棒巧克力。她一邊像小孩子一樣讓紅色的舌頭在上面滑動,一邊抬起臉。

她微微傾首,說

「————怎麼了,小田桐君?看上去很不高興哦?」

「……沒有那種事。是繭墨小姐你多想了吧?」

「哈哈,就算藏起來我也知道。只要一看你的眼睛,你大致在想什麼就全告訴我了呢」

何其不祥的發言。繭墨舔化巧克力,接著說道

「你首先對自己被強行帶出來感到生氣呢。然後,對我沒把安排事先告訴你這件事也感到不滿。最後,應該也就是讓你不高興的最根本的原因了吧?早上,你的肚子又開了。然而,我卻毫不體諒病患,於是你在懷疑我有沒有人性」

繭墨彎起嘴唇。她露出好像貓咪的眼神,細語道

「————說中了?」

我沒有回答。既然知道的這麼清楚,我也沒必要回答她吧。

「————而且,我早就知道了哦」

既然知道就別問啊。

我一語不發的盯著窗外。車內充斥著沉默。仿佛能夠感受到重量的無言持續著。我感到呼吸困難,張開嘴

「…………那個,繭墨小姐」

「啊,對了對

了。小田桐君,這個稱呼,能不能改一下?」

「…………什麼?」

繭墨毫無徵兆地如此說道。她似乎對沉默毫不在意。她一口接一口地吃著巧克力,繼續說下去

「繭墨小姐,麼。小田桐君,『繭墨』並不是我一個人的稱呼。毋寧說,是通指除我之外的族人的稱呼呢。叫法這種事其實怎樣都無所謂,就是耳朵舒不舒服的問題了呢。我適應不了旁邊一直有人喊我『繭墨』呢」

繭墨轉向我,露出笑容。

她露出可以用明媚,甚至惹人憐愛來形容的笑容。

「如果你沒意見,就友好的用『阿座化』來稱呼我吧」

誰會這麼叫啊。

「不,我拒絕」

我間不容髮的如此作答。我本想噁心一下繭墨,熟料她拍著膝蓋狂笑起來。

「啊哈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答得毫不猶豫麼!」

就這樣,一直開心似的地笑著。從未見過她這個樣子,我無言以對。

究竟有什麼好笑的。

我再次將視線移向窗外。強烈的光讓我感到眩暈。在血液不足的情況下,今天胃裡也是空空的。只要腹中的鬼在蠕動,不管吃下什麼都有很高概率會吐出來。養著怪物的肚子裡,已經塞不下任何東西了麼。

我注視著強烈的光,好想把臉耷拉在膝蓋上。但是,我感覺繭墨正在看我。我不想在她冰冷的視線下表現出丟人的樣子。我想要糊弄過去,張開嘴

「那個,繭墨」

「怎麼了?小田桐君」

繭墨若無其事的回應我。對此感到安心的同時,我察覺到自己沒有任何問題可問。我開動腦筋,將最先想到疑問提了出來

「接下來,我們要去哪裡?」

不知為何,我沒有得到回答。

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繭墨慢慢說道

「————去個老熟人那裡哦」

***

到達目的地之前,繭墨讓車停下。我們在空無一物下了車,目送車裡去。她或許是代替陽傘,撐起紅色的紙傘走了出去。她看著從挎包里取出的東西,走在路上。

「這是熟人的意思。似乎不希望不特定的多數人知道自己的住所。因此,如果乘著無關之人的車到達目的地,我會被拒之門外的呢。所以我只好中途下車然後走去。真是太不方便了啊……對了,小田桐君。你去考個駕照就解決了」

繭墨覺得這是個不錯的點子,點點頭。

費用能給我報銷麼。自掏腰包還是免了。

想著這種事,向前走去的繭墨突然停住。周圍只有延伸的水泥圍牆,沒有住所。不可思議的是,她走的方向與住宅區背道而馳。

我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

下一刻,繭墨忽然向左轉去。

——————咿

響起轉軸傾軋的聲音。回過神來,繭墨纖細的手抓住了鐵質的門。生鏽的有著蔓草花紋的門,不知何時佇立在那裡。構造別致的門,就像從童話里的冒出來的一般可愛。但是,來源不明的寒氣在我全身彌散開。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記得直到剛才都不曾存在這種東西。

有蹊蹺。異樣感和厭惡感爬上全身。

微微開啟的門,看上去就像分隔日常的境界線。

門的裡頭會不會存在著常人絕對不可窺視的某種東西呢。

「想一起來就過來吧。你的話,一定會受歡迎的」

「……抱歉,我拒絕」

我的話,一定會受歡迎的。聽到這句話,一股想要大叫的衝動立刻向我襲來。我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而後,繭墨放棄一般搖搖頭。

「太小題大做了呢。也罷。我不會強求的哦。你就在外面閒逛吧。談完之後,我會用手機聯繫你的」

繭墨揮舞白皙的手,消失在門裡面。我望著紅色的紙傘遠去的樣子。圍牆周圍是綠意幽深的庭院,打理得相當好。在枝繁葉茂的樹木的遮蔽下,能夠看到一個小小的屋子。與庭院的寬敞相反,那是一幢質樸的建築。是從國外遷築過來的麼。暗淡的紅磚看上去馬上要崩塌似的。

我從門離開,呆呆的站在原地。但是,乖乖等著也不是辦法。我循著來時的道路折返。走了大概十分鐘,來到途中發現的咖啡廳前面。伴著鈴聲,我穿過沉重的玻璃門。我在沙發上坐下來,彈簧發出異樣的傾軋聲。從裡面出現一個人影。眉心深鎖的中年女性一臉嫌麻煩的聽我點完單,往回走去。我望著桌上殘留的香菸的痕跡,喀啦一聲將茶杯放了下來。

與預料相反,端來的咖啡很美味。

視線搖晃起來。貧血的身體攝取咖啡因將會是致命的。這種事我明白。但是,我對從前厭倦過的苦味,最近開始戀上了。

我不想看到甜的東西。

明明沒有吃,巧克力的香味卻灼燒胸口。

繭墨阿座化。

總是吃著巧克力的她,什麼時候才會回來呢。

***

「我弄完了,不好意思呢。小田桐君」

「……真的很慢呢」

繭墨毫無歉意,輕輕擺手。周圍早就暗下來了,人跡罕至的道路上,路燈寂寞的照亮路面。

原本在繭墨宣言『會用手機聯繫你』的時間點上,我就產生了不好的預感。我挨到了咖啡廳打烊的時間,最後幾個小時還是被迫在街頭傻站著過去。繭墨毫不在意我半闔的視線,嫣然地笑起來

「哎呀,真的很抱歉呢。那麼,我們回去找包車吧。開始天黑的時候我讓車提前在附近等著了。談了很長時間,真不好意思。還請不要朝我發火哦?」

她的語言很禮貌,但沒有思考愧疚的樣子。同樣等候著她的司機也滿是怨氣。繭墨輕輕一笑,從門離開。於是下一刻,門消失了。眼前的水泥圍牆嚴絲合縫的延伸著。但定睛一看,能夠發現唯獨門應該在的部分黑得很奇怪,染著將影子烙印上一般的黑色。我能感覺到,唯獨那部分的材質存在著某種差異。

我想要確認,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就在這一瞬間。

「——我們回去吧,小田桐君」

繭墨向我說道。與她的輕鬆的口氣截然相反,不知為何一陣寒氣竄上背脊。

奇怪的東西,還是別碰為好。

我感受到不祥的東西,從圍牆撤開。轉過身去,只見繭墨將紅色的紙傘握在手中。

——————啪

伴著乾巴巴的聲音,紙傘打開了。

由路燈形成的稀薄陰影中,混入了殷紅。

繭墨悄然走了起來。筆直延伸的道路上,呈現出白色燈光形成的圓形。我一聲不吭的追了上去。直線前進之後,繭墨忽然左轉。她選擇路燈銳減的道路,闊步前行。我覺得不對勁。雖然記憶不確定,但來時的路,應該是在最後一個拐角是左轉才對。既然如此,那麼回去的時候就必定是右轉。

但是,走在前面的繭墨沒有絲毫猶豫。

難道說,她有什麼地方想去麼?

——————右轉、左轉、右轉、左轉。

又是右轉。

繭墨以富有規律的選擇,繼續行走。不知不覺間,周圍的景色被替換,住宅變得稀疏。但是,繭墨沒有回頭。我凝視著她凜然的背影,不安在這段期間湧上來。

這樣下去,會不會跟著她在黑暗中永遠的走下去呢。

眼中的紅色紙傘非常不祥。

我漸漸無法忍受,就在準備向繭墨搭話的瞬間。

繭墨忽然抬起臉,說

「…………小田桐君」

「是,繭墨小姐」

「————這裡是哪裡?」

你不知道麼。

毫不在意我冰冷到極限的視線,繭墨傾斜著腦袋。她四下張望,從挎包里取出巧克力。

啪咕,將巧克力應聲咬碎,悠然的吃起來。

「哎呀哎呀,尷尬了呢」

「抱歉……完全看不出你哪裡尷尬」

「哎呀,這也實屬無奈啊。這麼暗,又看不到筆記,本想憑著感覺走,結果還是不行呢。小田桐君,你注意到了卻不早點告訴我,我會傷腦筋的啊」

真會亂說。不認識路就別走前面。你那自信滿滿的樣子是怎麼回事。

雖然有很多話想說,但我把話咽了下去。可能已經走了幾十分鐘了。肚子還是老樣子,一直在痛。但是,就算向吃著巧克力的繭墨抱怨,也沒有任何意義吧。

不知身在何處的事實也不會改變。

「既然束手無策,那就走吧。不知道現在所處的位置,就不能車來接了。要是中途能攔到計程車就好了呢」

我遵循繭墨的話,再次

走起來。但不知為何,路越走越暗。路燈數量逐漸減少,建築物的外部裝潢越來越粗糙。走過中途發現的集中住宅的旁邊後,建築物越來越少。中間不知圍著什麼,沿路聳立的圍牆也越來越高。由於路燈減少,視線也變得惡劣。或許因為貧血症狀嚴重,眼前開始模糊。

我向前看去,只見繭墨一身哥特蘿莉裝的輪廓融化在黑暗中。

視線瞬間染成一片漆黑。腳不聽使喚,我用手扶住牆。

噗啦,手掌傳來異樣的觸感。

咕嚕,腹中的怪物冷笑起來。

我全身冒起雞皮疙瘩,連忙將視線投向牆壁。

異樣的景象撲入眼中。

鮮烈的紅色在視線前滿滿鋪開。就好像血糊一般的塗鴉蓋滿牆面。這,究竟是誰噴上去的呢。究竟發生過什麼。我不由自主地差點陷入恐慌。但是,在我慌亂起來的前一刻,鼻腔捕捉到了塗料的獨特刺激氣味。

眼前的文字,是用顏料噴霧畫上的塗鴉。

真是低級趣味的惡作劇 。

螢光塗料毛骨悚然地發著光,還未乾透。

狂舞的文字看上去就是毫無意義的線條集合體。但是,在注視的這段時間裡,塗鴉突然開始化作具備意義的形態。

「In Paradisum deducant te Angeli;」

繭墨緩緩地讀起這段字。不可思議的發音在夜色中消弭。餘音尚未完全消失之前,她接著說道

「願天使指引你往生樂園」

塗鴉的旁邊拉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箭頭。扭曲成閃電狀的箭頭,就好像在帶路一般,在牆壁上爬過。腹中怪物的笑聲爆炸般高亢起來。箭頭突然向左轉去。在那裡,是一幢高大建築物的影子。建築物的半身沉淪在黑暗之中。這幅模樣,就好像一隻巨大的生物正蹲在那裡。

怪物放聲大笑。我支撐不住,當即膝蓋貼地。發紅的文字與箭頭在眼中非常不祥,我全身冒起雞皮疙瘩。

我不想去思考箭頭所指的目的地。

「————挺有趣的嘛」

剛才,她說了什麼?

啪咕,繭墨將巧克力咬碎。她露出貓咪般的笑容,走了出去,理所當然一般循著箭頭所指的方向轉過去。

「磨磨蹭蹭的幹什麼,還不跟上。小田桐君」

為什麼我非得去不可。

我不想去。我不想往前走。

我動不起來。我坐在原地,目送繭墨的背影。繭墨稍稍張大雙眼。傾首之後,她微微一笑,繼續向前走去。

「既然你不想跟上來,那就在這裡等著好了」

白皙的手輕輕搖擺,她的背影漸漸遠去。腹中的怪物在叫,它催促著我一般向我踢來。但是,我動不起來。我不想跟上去。我預感到跟上去絕對沒好事。我不想再栽進奇怪的事情中了。

但是,我同樣害怕一味的坐在這個地方。

她頭也不回,紅色的紙傘漸行漸遠。

如果她不回來了,我會怎樣?

我,只能獨自死去。

「——————」

腳自然而然的朝前動起來,向繭墨已經看不到的背影追上去,唯有紅色的箭頭在黑暗中鮮烈地映入眼中。拐過最後的拐角,我喊過去

「請等一下,繭墨……小姐」

紅色的紙傘佇立在巨大的鐵門前面。比我的身材高出許多的鐵門,鏽成了紅茶的顏色。建築物就佇立在那後面。門似乎以前被荷包鎖封鎖著。鎖鏈已經被切斷,掉落在繭墨的腳下。

「似乎是用工業用的鉗子切斷的呢。原來的在很久以前就被破壞了。這個鎖似乎也是最近才配上的……看來頻繁有入侵者光顧著里呢」

繭墨突然用鞋底朝門上踢去。門咿呀作響,應聲打開,發出巨大的聲響撞到牆壁上。裡面,已經沒有箭頭。不過朝地面看去,如同將箭頭取而代之一般,零零總總的紅色足跡延伸過去。就在跟前,掉落著被踩爛的噴霧罐。從中漏出的紅墨鼓著氣泡。

在眼中仿佛血泊一般。

足跡朝著院地伸出,向建築物延伸。

「繭墨小姐。還是回去比較好……我們應該回去。我腦子裡全是不好的預感」

我竭盡全力擠出最後的希望,對繭墨輕聲說道。可是,她一語不發的向前走去。

「繭墨小姐!」

咋舌之後,我撓亂頭髮。我不能再跟過去。不知為何,明明有種不祥的預感,我卻不得不置身其中。雖然她將我稱呼為助手,但我不需要陪她做這種事。腦內的警鐘激烈的鳴響,警告我不要深入。

繼續前進,萬一無法回頭可怎麼辦?

我想循著來時的路沖回去。只要向顫抖的雙腿發號施令,應該立刻就能跑起來。繭墨頭也不回,悠然的走過去。

在圍成四方形的院地中心,是一幢廢棄大樓。左邊鄰接看似倉庫的建築。這裡是被用作什麼的事務所麼。大樓還是老樣子,像生物一樣被重壓所牽制,佇立在那裡。

既然如此,那門不就是生物的嘴麼。

繭墨在登上入口的樓梯前駐足。在那裡,是一扇鑲玻璃的雙扇推拉門。玻璃已經碎掉,取而代之,被鐵絲網嚴嚴實實的封住。然而,上面還是開出了嶄新的洞。似乎是用工具切開的。

究竟是誰幹的呢。

為什麼,是什麼人如此執著的要進入這所建築呢。

繭墨突然屈下身。她從鐵絲網上開出的洞裡順利的鑽了過去。蕾絲質地的連衣裙,只要裙裾稍稍掛住就完蛋了,但她似乎並不介意的樣子。鎖和門一樣遭到破壞,已經完全派不上用場。繭墨將手搭在微微打開的門上。

——————吱

門的連接件咯吱作響,她消失在了門的另一側。門關上了,纖細的背影消失了。怪物在腹中笑起來。全身滲出油汗。我不想追上。我不想動。但是,怪物在腹中如同傾訴不滿一般觸碰我的內臟。最糟糕的想像從腦海閃過。如果她去了裡面,回不來的話……

與其在這裡乾等,還不如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深深吸入一口氣。隨後,我蹴地而起,跑了起來。我腦中一邊浮現呼之欲出的怨聲,一邊奔跑。與此同時,剛才看到的荒唐文字,在腦中亂舞。

願天使指引你往生樂園。

***

「繭墨小姐!」

我叫喊著衝進屋內,裡面非常暗。積滿塵埃的地板上刻上了紅色的足跡。足跡被微微擦過,應該是繭墨踩過所致吧。我一步一步向前走去,鞋底傳來某種東西碎掉的觸感。異樣的寒氣拂過我的後背。我一邊聽著怪物欣喜般的笑聲,一邊四下張望。

此地不宜久留。

我只能儘早拉著她的手,把她帶離這裡。

我快步走了起來,此時我感覺到裡面點上了微弱的燈光。紅色的紙傘佇立在那個前面。在她前方,某種東西的巨大影子落在地上。仔細一看,只見那裡似乎是一樓半。與一樓的樓梯相連的哪個地方,在地板上面張開,形成巨大的影子。抬頭望去,突然轉彎圍住一樓半邊緣的欄杆映入眼中。那裡曾經似乎放過什麼資料,空蕩蕩的鐵質柜子在那裡擺成一排。在手電的燈光中,暴露出沉重的外觀。

手電擱在一樓的地板上。

那個,在一樓半的下方。正好照出了欄杆正下方的東西。

被豎起來的手電,從一樓的地板上將『那個』照了出來。

就像把聚光燈打在低級趣味的藝術作品上一般。滿是紅黑色淤血的那個的臉上帶著濃重的陰影,凸出的眼球染上了一樓怪誕的調和色。

繩子咿咿呀呀的聲音傳到耳朵里。

繩子固定在一樓半的欄杆上,支撐著穿西裝的男人弔死的屍體。

腦滿腸肥的身體緩緩搖晃。鞋底染成純紅,掌中也殘留著紅色。

寫下那段文字的,就是『他』吧。

但是,我已經無法詢問這麼做的理由。

「……啊、 、啊」

我無法順利的發出聲音。我忘掉要拉著繭墨離開的事,當即呆住了。肚中的鬼開始發出近似慘叫的笑聲。繭墨就好像催促著我來看似的,從上到下打量著被當做展品的屍體,然後發自內心的覺得無趣,冷笑起來。

我全身冒起雞皮疙瘩。她的這個表情,我曾經見過。但是,我將湧上的厭惡感強行吞咽下去,向繭墨訴請

「報警……不、還是趕快叫救護……車?」

說出口的下一刻,我察覺到了異樣。我舌頭纏住,語言無法順利的脫口而出。我無能為力的察覺到,我的語言是蒼白的。我回想起曾經見過的,在浩瀚藍天下的屋頂。我現在的感覺,與那時很相似。

被手電的燈光照亮的自殺的屍體。

描繪在牆壁上的神秘語言。

最關鍵的,是這份令人窒息的異樣感覺。

常識性的語言,此時一定毫無意義。

「沒錯,相當不錯的判斷哦——小田桐君」

你不也明白麼。

繭墨露出賊賊的笑容,斬釘截鐵的說

「——這個,並非單純的人類能夠引發的事象」

——————咕嚕咕嚕

紅色的紙傘旋轉起來。與此同時,奇妙的聲音傳入耳朵。

——————咿呀

——————咿呀

——————咿呀

一樓半的欄杆,以兇猛的勢頭掛上了好幾根繩子。在我理解其中含義的瞬間,某種東西忽然從頭上掉下來。伴隨著一聲鈍響,迴蕩起頸骨折斷的聲音。掉下來的那個,沉重地懸掛著。就好像肉食處理廠中懸掛的雞肉一般,好幾具弔死的屍體從一樓半垂下。

——————吱

大量的人的屍體,密密麻麻,不留縫隙的排列在一起。

在觸手可及的距離上,展現出奇怪的情景。在手電的燈光中照亮的這一幕,實在太過異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乾巴巴的笑聲從喉嚨里流出來。如果真要叫喊起來,我一定會吐出來吧。但是,這一幕古怪得無以復加。雖然知道這不是該笑的情景,但我捧腹大笑。

怎麼、可能。

這種事,怎麼可能。

「原來如此,看來這裡是自殺點呢」

繭墨用冷靜的聲音細語道。她取出巧克力,一邊鑑賞屍體一邊啖下。就好像一隻手拿著爆米花觀看電影的樣子。霎時,斥責險些破口而出,但我強行將粗語換成了提問

「自殺點……麼?」

「沒錯。換種說法,就是自殺聖地呢。『經常有人在這裡自殺』或者是『在這裡能夠確實的死去』。最初以某人的自殺為契機,然後藉由傳聞創造出來的聖地。然後加上避人耳目,位於高處,有靈出沒等條件的情況並不算少呢。只要在網絡上搜索一下,便能得到許多這樣的信息。恐怕,這裡就是其中一處。竟然如此之多的自殺者在這裡了斷,令人吃驚呢——然而」

啪咕,繭墨應聲咬碎巧克力。

與此同時,背後的門咿呀作響,然後關上了。

「————什!」

轉過身去,只見雙扇門被嚴嚴實實地合上了。不過,門上的玻璃幾乎全碎了。從內側應該能夠輕易打開。如此想到的瞬間,我噤若寒蟬。玻璃復原了。門就像嶄新的一樣。

喀嚓,響起上鎖的聲音。

繭墨愉快地接著說下去。

「這裡,似乎沒有那麼簡單呢」

————咿呀!

繩子在下一刻激烈地咿呀作響。我下意識剛一移動視線,死者的脖子便動了起來。

繩子死死地陷進肉里,他們卻強行轉動腦袋。只聞咯吱咯吱的聲音,冰冷而僵硬的皮膚被撕裂。腐敗的肉和骨頭從裡面露出來。他們一邊展現出漸漸空洞化的內部,一邊向我們轉過來。

凸出的眼球齊刷刷地對準我們。

「 、啊……啊」

腹中的鬼仿佛在為我的害怕而喜悅,發出笑聲。死者的嘴張開到極限。乾枯發黃的牙齒對著我們。從深深地黑暗中,溢出聲音。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下一刻,繭墨猛地合上紙傘。她將紙傘扔向空中,翻轉之後,重新握住傘柄。最後,她向前方再次打開,向地面投出去。

紙傘翩翩落下。

發出小小的叩的一聲,紙傘接觸到地面。

死者們的身影消失了。唯獨最開始的那一具留在了這裡。如幻影一般,一切都消失了。

男人的屍體完全看不出要動起來的樣子,靜靜的搖晃著。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傳來尖銳的聲音。啪嗒啪嗒,運動鞋輕捷的腳步聲傳入耳朵。我遽然轉身,只見水手服的裙子飛揚起來,短髮的少女衝進視線。不過,似乎是我看錯了,腳步聲夏然而止。已經感受不到人的氣息。

究竟,是誰呢。

想到這個問題的瞬間,我變得無法呼吸。

我想確認,確認我是不是真的看錯了。但是,身體動不去來。手維持著伸出的姿勢僵直住。腿在顫抖,心臟狂跳。我緩緩放下手,避開視線。或許繭墨沒有察覺到,她撿起紙傘。耳聰目明的她毫無反應,所以一定是我看錯了。

是錯覺。必然是錯覺。

短短的頭髮,纖細的手足。

這個樣子,與我熟知的少女非常相似。

***

我用肩膀向門撞去,灌注全身的力量向外推壓。但是,手臂的骨頭都要發出響聲了,可門還是沒有要打開的跡象。雖然不是紋絲不動,但感覺就好像是在推擠牆壁一樣。門的另一頭,似乎被什麼東西給堵上了。

打開,是不可能的。

完全被封閉在裡面了。

「不行,繭墨小姐。打不開,不行了」

「果然如此麼。不過,倒也沒什麼。不這樣就沒意思了哦。雖然也夠麻煩就是了」

繭墨沒有絲毫焦慮。遑論如此,她看起來甚至對這個事態樂在其中。她對低得異樣的氣溫絲毫不覺得冷的樣子。她只是一如既往的吃著巧克力。她如同品評一般在屋內四下打量,呢喃道

「要是這裡有著與這份辛苦相對等的價值就好了呢」

所謂價值,究竟是什麼。為什麼在這樣的狀況下還吃巧克力。

腹中的怪物劇烈的蠕動著。繭墨野獸般的笑容,果然與過去見到過的非常相似。我無視爬遍全身的厭惡感,嘀咕起來。

「——繭墨小姐,那個……」

「嗯?怎麼了,小田桐君?」

「你看到屍體也沒什麼感想麼?」

回答我能預測到一半。

但是,我不得不開口提問這個問題。

繭墨一瞬間張大雙眼。之後,嘴唇邪惡地揚了起來。

她以莫如溫柔的聲音細語道

「怎麼會沒有任何想法。只不過,對於我有什麼感想,還是不要細問為好哦」

啊,一定是這樣。問了也只會後悔。

我將視線從繭墨身上移開。沉默降臨。繭墨吃掉一塊巧克力,將包裝紙揉成一團,扔了出去。她叉著手說

「好了……繼續傻呆在這裡也不是辦法呢。在我隨身的巧克力耗盡之前,離開這裡吧。去尋找這扇門被關上的原因吧。世間不存在沒有元兇的怪異。換種說法,那就是鑰匙哦。就算弄壞也給我打開吧」

繭墨轉身走了起來。她徑直走向樓內深處,拿起照亮屍體的手電。她對頭上搖擺的屍體不屑一顧,直接將手電向我扔來。

「給,小田桐君」

「這、隨便拿別人東西,不太好吧!」

「說什麼呢。死人還需要這種東西麼?不論被照亮還是怎麼樣,對他來說,早已沒有任何意義」

繭墨輕輕搖擺白皙的手,向過道走去。雖然前方會是什麼東西等待自己猶未可知,但她的腳步沒有絲毫遲疑。我眼睛在手電和屍體往返了幾次。憑我一己之力恐怕沒辦法把他放下來吧。我雙手合十為他默默禱告之後,朝繭墨身後追了上去。

我一度向身後轉去。

燈光被奪走的弔死屍體,在黑暗中,寂寞地搖晃著。

***

狹窄的過道中,散亂著瓦礫。似乎是從牆壁和天花板脫落的碎片撒得到處都是。充滿塵埃的空氣纏上喉嚨。左邊是窗戶。雖然能夠看到遠處民宅的燈光,但恐怕無法從這裡出去。

空氣沒有流動。

不認為窗戶另一側與這個空間是相連的。

手電的燈光照亮的牆壁非常骯髒。狹窄的過道中,充斥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天花板上的螢光燈全部碎掉了。中途走近一扇門。雖然我覺得那多半是打不開的,但我還是伸手去試。正當我將手搭在門柄上的時候。

「小田桐君!」

繭墨叫起來。噼里啪啦,某種破碎的聲音傳入耳朵。

我轉過身去,一面玻璃如蜘蛛網般裂開。背後的寒毛根根倒數。我即刻抱起繭墨的腰,向側邊跳去。

就在此刻,玻璃破碎了。就好像有石頭從外部扔進來一般,玻璃碎掉了,碎片飛灑。我抱住繭墨縮成一團,碎片如暴雨向頭上傾瀉。我為了護住眼睛和臉而抬起的手,可能是被碎片刺中,疼痛飛竄。

聲音和玻璃的下落停了下來。我揮開玻璃直起身體後,血從手掌流出來。我向下一看,西裝被弄

成得煞白。我看看懷中的繭墨,她似乎沒有受傷。她悄悄抬起來,看著我

之後不知為何,她捧腹大笑。

「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你是這樣的人啊」

繭墨用力拍打著我的後背,站了起來。她一句謝謝也不說,注視著走廊,笑得更深了

「原來如此呢。快瞧那個,小田桐君」

繭墨用下巴指了指。我用手電照亮一看,碎掉的玻璃就只集中在我們身旁,前面過道的玻璃依舊殘留著。一股寒氣竄上我的背脊。玻璃就好像是有人蓄意敲碎的一般。

「我覺得這種思維沒有錯哦,小田桐君。看來某人的意志已經遍布了這幢大樓的每個角落。有人在死亡的建築物里築巢,將這裡當做了自己的空間哦。整個建築物就如同陷阱一般。不過,只有這種程度的話,感覺還挺可愛呢」

繭墨賊賊地笑起來,突然拉住我的領帶。我不由自地跪倒下去,繭墨倏地坐在了我的腿上。

你究竟在幹嘛。好重。

正當我準備將問題脫口而出的瞬間,我與大大的眼睛對上視線。

她露出燦爛的微笑。

「非常抱歉,能讓你來搬我麼?我不擅長奔跑呢。瞧,搞不好還會受傷呢」

說著,她從我手中奪過手電,抱在胸前。我完全可以把她抖下去,但我沒有那個膽量。要問我想不想讓她受傷,這種事還是免了。我將不滿咽了下去,抱起嬌小的身體。手臂感受到蕾絲的柔軟觸感。這種感受,仿佛抱著一隻等身大的洋娃娃。我沒法順利的使上力氣,險些把她弄掉。依靠貧血的身體完成這種動作,已經快吃不消了。

衝出過道之後,我可能會倒下。

「那麼,要出發咯,小田桐君」

繭墨算準時機。我的呼吸自然而然的變得慌亂。玻璃保持沉默。但是,它們仿佛察覺到了什麼,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音。與此同時,繭墨大叫

「跑起來!」

我用力蹬起地面,身體前傾,跑了起來。只聞嗙的一聲,第一塊玻璃碎掉了。第二塊、第三塊,玻璃接連碎掉,碎片飛過臉的附近。我壓低身體,從旁邊衝過去,最後猛地朝前一躍。我一邊保護繭墨,一邊在地板上滑行。此時,我感覺通道的前面,多半是樓梯平台的空間中,站著一個人。

我看到了水手服的裙裾。將手扣在背後的某人,呆呆地盯著我。她尤為悲傷似的,愣愣地站在那裡。削齊的短髮和纖細的身影,我記得。

我不由自主地張大雙眼,抬起臉。

「靜……」

「小田桐君!!」

突然,繭墨打了我的臉。我的臉向側面偏移。就在剛才的地方,尖銳的玻璃碎片掉了下來。伴著清脆的聲音,碎片倒向一側。我放開繭墨,當即站了起來。玻璃碎片的應聲朝我全身落下。

梯間內空無一人。

這是理所當然的。

她,不可能在這裡。

「…………靜、香」

「受不了你。給我憋足一口氣撐到最後啊。就差一點,你的眼睛就要被刺到了哦……小田桐君?」

繭墨一臉詫異的喊著我的名字。但是,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我拼命地向四周掃視。她不可能在這種地方。明明不可能,她的身影卻刺痛著我的眼睛。

靜香,已經死了。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既然如此,那個到底是誰呢。

突然,背後被戳了一下。紙傘毫不留情的在脊骨附近挖了下去。轉過身去,只見繭墨正直勾勾的盯著我。或許由於我在地板上滑行過的緣故,繭墨的哥特蘿莉裝有一半變成白色。不知為何,她如同觀賞一般注視著我。之後,動起紙傘的前端。

紙傘指向樓梯。

「走了,小田桐君」

我受到她聲音的引導一般,走了起來。登上樓梯,朝二樓而去。但是,我腦內思考著完全不同的事情。全身開始發顫。這不可能。雖然我加以否定,但這種思考,就是莫名其妙的揮之不去。

————靜香。

穿著水手服的少女身影,和她非常相似。削齊的短髮也好,虛無縹緲的纖細身體也好,除了服裝不同之外,全都一樣。我驅策顫抖的腳,登上樓梯。這是接近屋頂的行為。想到這裡的瞬間,腹中的怪物蠕動起來。

她已經死了。她不可能在這裡。

然而,如果她在這裡,我究竟想怎麼辦呢。

恐懼和厭惡同時湧上來。我不想再聽到那瘋狂的笑聲。

只知道如何弄壞別人的她,就算死也得不到任何人的愛。

我害怕她。我憎恨她。她很可怕。然而————。

我真的,打從心底憎恨著這樣的她麼。

這種事,我連想都不想去想。

只是,淚水無端的流了下來。

***

忽然,傳來鋼琴的聲音。

從登上二樓的台階中間,響起熟悉的曲子。嘶啞的聲音中混著噪音,旋律微妙的扭曲。但是,這個華貴的曲子我聽過。

「————眾望吾主」(註:Jesus bleibet meine Freude 耶穌永遠是我的幸福,巴赫的Cantata No.147)

繭墨細語。沙啞的聲音就好像嘲笑一般繼續著。到達二樓之後,比一樓更寬敞的走廊延伸著。那個聲音從跟前的門傳過來。從扭曲的門的另一邊,渾濁的旋律仿佛在催促開門一般鳴響著。

「去開門,小田桐君」

我遵從繭墨的指示,一邊小心背後的窗戶,一邊握住門柄。門柄冰得令我皮膚發緊。轉動之後,我猛地將門拉開。

門輕易地打開了。與此同時,曲子夏然而止。

屋子中間,有一張小小的辦公桌。桌子兩旁有兩把管椅,以相對的形式擺放著。似乎是被遺棄的備品。不過話又說回來,這種配置很奇妙。看上去就好像兩個人曾經如此相對而坐似的。

椅子上積了厚厚一層灰。不見任何人的蹤跡。

我踏入內部,環顧四周。地板上擺著一台收錄機。龐大的揚聲器連接在前面,是懷舊的款式。機身披著灰塵,開裂。看上去不像能啟動的樣子。我試著擺弄,打開電池盒一看。

——————空的。

『眾望吾主!』

尖銳的聲音傳入耳朵。我不由朝繭墨的方向轉過身去。但是,那不應該是她喊出來的。繭墨彎著嘴唇,筆直的注視著前方。我連忙移動視線。

辦公桌直到剛才還空空如也。不知何時,兩位少女對面而坐。

茶色西裝制服的身影,上半身耷拉在桌上。一隻手在膝蓋上,另一隻手直直地耷拉在桌上。她們以極近距離彼此注視的扭曲形式坐在那裡。

向前伸出的手,傷口撕開著。

不知怎麼會切得那麼深,手腕的肉近一半從傷口中露出來。

揚聲器就如同接通了一般,尖銳的聲音響徹樓內。

『慰藉滋潤吾心的生命之君,主救我於苦難,主是我生命的源泉,主是我眼中的太陽,主是我靈魂的瑰寶,賜我福佑,故我的眼睛和心臟,不會離主而去』

兩位少女同時開口,如同機械人偶一般叫起來。那個聲音,超出了人類聲帶的界限,是無視喉嚨損傷的聲音。一陣惡寒滑下背脊。我向後伸出手,抓住門柄,拉起來。但是,門就像被焊接過一樣紋絲不動。與亂作一團的我形成鮮明的對照,繭墨取出巧克力,開始吃起來。

啪咕,她咬碎巧克力,問道

「——————然後呢?」

少女們轉動脖子。她們仿佛被絲線吊起來一般,以異樣的動作直起身體。她們以左右對稱的動作,舉起開著深深傷口的手。她們的手指,指向前方。

——————指向我。

「……什」

『你,那邊的你』

『歡迎來到仙境!』

呀哈哈哈哈哈哈,她們發出尖銳的笑聲。少女們的嘴咯咯地動著,捧腹大笑。她們的皮膚就像發白冰冷的蠟人像。繭墨用吃驚的聲音說道

「這次是愛麗絲麼。這裡是,Paradisum——不是樂園麼?還以為是引用鎮魂曲,接著竟然又是愛麗絲夢遊仙境,太沒節操了哦。如果說這裡是仙境,那紅後在哪兒?」

少女們沒有回答,只是發出賊賊的笑聲。她們的手依舊指著我。

這一點,讓我感到非常不安。

「我們想要早點醒來哦。仙境似乎不是適合觀光的地方。最關鍵的是,這裡灰塵太嚴重了」

繭墨聳了聳弄髒發白的肩膀。不過,兩人對繭墨不屑一顧,直勾勾的盯著我。一股不祥的預感爬上我的背脊。我應該立刻將門踹開,離開這

里。或者,我必須捂著耳朵縮成一團。雖然想到這些,但我動彈不得。

腹中,怪物仿佛化作另一顆心臟蠢蠢欲動。

我的手和腳都在小幅地顫抖,似乎不聽使喚。

『發現白兔了麼?』

『只要發現箭頭的人才有會面的資格哦』

少女們嬉笑地叫起來。她們一邊笑,一邊扣起彼此的手,說道。她們的眼球,並非死者的那種白濁,不知為何,出奇的清澈。一注視那雙眼睛,就有種世界忽然扭曲起來的感覺。平衡感被打亂了。就好像在注視哈哈鏡一般。

擁有會面的資格。

這是,在說誰。

『『我們知道你的悲哀哦』』

兩人溫柔地如此說道。好似關懷的聲音,緩緩侵染我的神經。感覺很不妙。感覺很奇怪。想到這些,我別開視線,想向旁邊看去。但是,這是枉然。她們通透的眼睛,就好像與任何地方連接在一起一般。視線無論如何也無法從那裡逃開。在我身旁的繭墨一動不動。

她一定正在吃著巧克力。

依舊不會去在意我的情況。

『放心吧,路標的盡頭,應該有你想見的人!』

『你所追尋的人,千真萬確就在這裡哦』

尖銳但莫名充滿關懷的聲音充斥室內。與此同時,我張開雙眼。剛才目睹的情景,在眼前閃現。佇立在樓內,看上去很悲傷的短髮少女。從她的身影中散發出的強烈即視感,使我全身麻痹。

應該有你想見的人。

你所尋求的人,千真萬確就在這裡哦。

這番話的,意思是。

『沒錯,沒錯』

『你應該去見她』

『她就在這裡』

『一直,一直在這裡等著你!』

她們的話很奇怪。她應該不在這裡。我看到的身影,不過是幻影。應該是這樣才對。必須是這樣才行。

語言強行從顫抖的喉管吐出來。我必須否定。就算是逞強,我也必須揭穿這個謊言。

她,不在這裡。

她,不能在這裡。

「……騙人、的……騙人、的吧?」

『『是真的哦!』』

兩人同時叫起來。通透的眼睛煥發出認真的光輝,映出我的樣子。兩人輕輕抬起一隻手,就好像在指引我一般伸向我。

那隻手上,果然也有深深地傷口。

『你自己是察覺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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