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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繭墨總是索然無味地沉睡 事件IV(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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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她的臉寫滿了驚愕與恐懼。

「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也看著自己的肩膀,襯衫被染成紅色,上面好像被貼上一層軟軟的東西。秋正的頭不安定地左右搖晃,已經聽不見任何呼吸聲。我的手忽然失去力氣。

咚地一聲,秋正應聲倒地。我惶恐地伸手摸肩膀。

手摸到一片濕漉漉的物體,那個觸感讓我回過神來。

「嗚、哇啊……!」

——————嘶、嘶。

白雪迅速地從和服下擺撕下一塊布替我包紮,剩下的布拿來胡亂地替我擦去肩膀上的血漬。紅雛就像是壞掉的機器般停止不了尖叫聲。繭墨朝她與樹走了過去。

她聳了聳有羽毛裝飾的肩膀。

「如兩位所見,我們在客廳被烏鴉攻擊,它們已經展開下一個行動。」

——————咚!

樹握拳敲打著桌面,桌上的餐具因震動而彈跳起來。他抬起頭。

他狠狠地瞪視著紅雛,於是紅雛便遮住嘴巴,停止尖叫。樹看了害怕的紅雛一眼之後別過頭,低低地說:

「我要去找葵,嫌疑最大的就是她!」

他的聲音充滿殺氣。

***

我們衝出餐廳,往樓梯的方向跑去。每個窗戶外都有一排黑色的身影,但烏鴉們只是冷冷地看著我們。

唯一有的強烈感覺就是:它們正在觀察我們。

衝上二樓,樹敲打著最裡面的那扇房門,大聲地喊。

「葵!葵!快開門!該不會不在吧?」

如果葵就是操控烏鴉的犯人,那麼她很可能已經逃到屋外。猜到這一點的樹開始撞門,門被撞的輒輒作響,牆壁也因而晃動。樹衝撞幾次過後,房門便被撞開了。我們衝進房內,驚嚇地屏息。

窗戶被打破了。

玻璃碎片四處飛散,地上無數的碎片正閃閃發光。一名女性倒臥在無數光亮當中,身上的白色上衣被撕破,歪斜的破洞中是敞開的肚子,內臟裸露在外,暗紅色的內臟被拉出,往四方延伸。幾根黑色羽毛落在黏稠的血泊上。色彩鮮明的光景如宗教繪畫般烙印在眼前。

——————鳥葬,我突然想到這個辭彙。

一隻烏鴉停在窗邊,它吞下一塊紅色物體後高聲啼叫。

——————嘎!

接著烏鴉張開巨大的羽翼。

白雪和我同時行動了。白雪的筆在地上寫著,我則將呆立原地的紅雛與樹推到房間外面。墨汁寫成的烏鴉從地面飛起,陸續現身的烏鴉們組成一群,排滿整個房間。散發墨汁香氣的烏鴉們朝著窗外那群真正的烏鴉看。

但是不一會兒,窗外眾集了更多的烏鴉。

「咦?」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兩種烏鴉的叫聲重疊並迴蕩在空中,如悲鳴般的叫聲中有著金屬般的怪吳音質。兩種烏鴉朝對方陣營一擁而上,剎那間房間熱鬧非凡。我跑到白雪身邊扶起她,她繼續看著那些戰鬥中的烏鴉。黑色的羽毛、紅色血跡與黑色墨汁噴散在我們腳邊。

烏鴉們吃著白雪的烏鴉。

烏鴉們以翅膀互相攻擊,尖銳的鳥嘴啄著對方,墨汁組成的身體因而分崩離析。

「…………」

「那可不是一般的烏鴉,超能力者所養育的野獸便是妖怪。」

繭墨在我背後這麼說。我想起某隻蜘蛛,在地上匍匐前進的女人絕對不是普通的蜘蛛,而是異形。現在在我們面前的這些徒具烏鴉外型的鳥單然也不是一般的烏鴉。

想殺死這些成群結隊的妖怪可沒那麼容易。

我帶著傻傻看著烏鴉的白雪走到走廊上,就在我們關上房門的那一刻,這場戰鬥已經分出勝負。

房門震動,發出驚人聲響。

——————咚!咚咚!

不知什麼東西被刺到的聲音與遠方玻璃碎裂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感覺全身的血液唰地一聲消退。

我想起占據屋頂的無數黑影,這時屋外傳來翅膀拍動的聲音,巨大有如暴風雨降臨。

白雪當場蹲下,抽出另一支毛筆。

——————鷹。

寫完後,地面飛出幾隻猛禽。它們朝著不斷逼近的黑色團隊飛了過去。

穿過那些飛舞在空中的鳥兒,我們迅速衝下樓梯。

***

輕羽四散,充滿野獸的氣味。

紅雛低著頭驚叫,我朝著抓住她頭髮的烏鴉猛揮一拳。烏鴉被我打到翻了過去,爪子卻緊抓頭髮不放。紅雛發出悽厲的叫聲,伸手抓著自己的頭髮與烏鴉,試圖擺脫攻擊。此時另一隻烏鴉飛過來想咬紅雛,卻被從旁衝出的老鷹以利爪刺破肚子。

烏鴉掉在地上,肚子裂開一個大洞,流出的內臟被樹一腳踏碎。

天花板上的慘烈戰爭猶未停歇,烏鴉們執著地追趕著在走廊上奔逃的我們。白雪不停運筆,看準時機畫出新的鳥保護我們。然而,烏鴉的數目卻未曾稍減,幸好有這些墨汁鳥阻擋了前來攻擊的烏鴉,若是沒有白雪,樹與紅雛八成早就死在烏鴉手裡。

我擋在頭頂上的手已經受傷,襯衫的袖子也已被咬碎,但是烏鴉並未進一步攻擊我的手。我一邊保護著紅雛,一邊窺探背後的狀況。

繭墨將傘靠在肩上,悠閒地走著。

——————烏鴉並沒有攻擊我們。

是因為我們保護紅雛與樹,它們才把我們也列為攻擊目標。但是,過沒多久,烏鴉便離開我們,它們執著而積極地攻擊紅雛與樹。即使繭墨故意揮動紙傘挑釁,它們也並未攻擊繭墨。

一片混亂中踩著優美步伐前進的繭墨有如烏鴉的主人般自在。

但是操縱烏鴉的另有其人,並非繭墨。

「原來如此……烏鴉們竟能做到這種地步。」

繭墨開心地說著並吃著巧克力。我聽到巧克力破裂的聲音。

——————啪!

——————嘎!

一隻烏鴉飛下來,黑色的羽翼打上樹的臉,他咒罵一聲後護住眼睛。這時一隻老鷹飛過來伸爪抓住烏鴉的背,樹雙手抓住烏鴉翅膀,連老鷹一起拋在地上。

他拾起滿是傷痕的臉,跑到走廊最後一間房間前面,伸手抓住門把。

「來這裡!到這個房間比較安全!」

我轉身跑到繭墨身邊,抱起離我們較遠的她,趕在房門再度關上前沖了進去。一隻烏鴉趁我們進房間時跟著進來。樹以媲美飛禽的速度抓住那隻烏鴉,扭斷它的脖子。噁心的聲音響起,烏鴉的皮毛就此扯下,失去力氣的烏鴉被樹扔在地上。

鼻腔聞到討厭的血腥味,可惜這房間並沒有窗戶。

牆上只鑲著小片的彩繪玻璃。

彩繪玻璃所描繪的內容並不是神,也不是聖人。玻璃畫著一片混雜著金色的紅色森林,兩隻烏鴉在森林間共同翱翔。烏鴉的身體貼在一起,不知代表什麼意義。詭異的圖畫讓我呼吸為之一窒。

「這是什麼房間?」

「這房間是讓超能力者舉行婚禮用的。雖說是婚禮,也只不過是穿著白紗交換一下戒指的簡單儀式罷了。是上一任繼承者強烈要求之下才設置的小小禮堂。只要把那片彩繪玻璃擋住就沒有危險……」

樹正想找東西擋住彩繪玻璃,但下一秒,他卻僵硬地站在原地。

我們聽到類似小孩的手拍打房門的聲音,不難想像房外正有一群烏鴉用鳥嘴敲打著房門。若是一般的烏鴉應該不能衝進來,但那是一群妖怪烏鴉,絕對有能力突破房門侵入。

紅雛嚇得大叫,虛弱地癱坐在地,害怕的她不住地顫抖。樹表情僵硬地看著紅雛,雙唇顫抖地說:

「喂!紅雛!」

「啊!」

紅雛被樹驚嚇得彈跳起來,樹大步走向紅雛,往坐在地上的紅雛胸口一抓,將瘦小的紅雛拉離地面,紅雛踢著雙腿試圖掙脫。

「是你乾的吧?是你!說啊!是不是?」

樹露出笑容質問紅雛,不知是否感覺到危險,紅雛動也不動。

樹冷靜地繼續逼問著毫不抵抗的紅雛。

「我知道是你,你就是犯人。葵和秋正都死了,那麼最可疑的人就只剩你。」

「不……不是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好難過,快放開我……」

「我終於知道犯人是誰,終於讓我找到了。犯人就是你!」

「不要這樣!現在不是審問犯人的時候!」

我抓住樹的肩膀,分開他抓住紅雛的手。再這樣下去,他很可能會當場勒死紅雛。樹僵硬如

機器的動作看著我,臉上掛著詭異的笑容。

「哈……哈哈……你說什麼啊?現在不審,要什麼時候才審?你說啊!什麼時候!我們就快被她害死了,這個說謊的女人!」

「我沒說謊!真的……真的不是我!」

紅雛發瘋似的猛搖頭,樹更用力地拽著她。脖子被勒緊的紅雛拚命反抗,卻被樹吐了一口口水。

「不是你?那你說啊,犯人是誰?說說看啊!紅雛,我知道你的想法。你一直認為是我們幾個殺了雛,對不對?對不對!」

「住手!快放開她,她快不能呼吸了!」

樹突然停手,無預警地扔下紅雛。我趕緊抱著紅雛不讓她撞在地上,紅雛的身子撞在胃上,讓我大咳幾次。白雪張開雙臂擋在我面前。

不知道白雪現在是何表情,樹有一瞬間詫異地屏住呼吸。

——————嘎!

清亮的叫聲傳入耳里,像是嘲笑著屋內這群人的騷動般鮮明的聲調。

彩繪玻璃的另一頭飛來一個巨大的鳥影。

——————嘎!

紅色玻璃另一邊的烏鴉竟巨大有如一個孩童,它大大地伸展著翅膀。

它的樣貌比現在所看過的烏鴉還要更像妖怪。每個人都因這突然出現的巨鳥而驚訝不已。只有繭墨不疾不徐地低聲說道。

「我們幾個殺了雛小姐?嗯……」

她冷靜地重複著樹說過的話,紅色紙傘畫由一個圓弧。

將紙傘靠上肩膀後,繭墨露出討厭的笑容。

「——————請問那是什麼意思?」

樹不發一語,手搔抓著頭髮。眼睛迅速充淚,一顆淚珠滑下臉頰。他瞪著紅雛說:

「——————因為我們知道。」

國王的耳朵是驢子的耳朵,埋藏在心裡的話終於脫口而出。

彩繪玻璃外的黑色影子文風不動,而門外的敲擊聲也停了。四周的沉默像是在催促著樹繼續說下去,於是樹深吸一口氣,懺悔似的開始獨自。

「——————我們知道她的丈夫不會再回來了。」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烏鴉們同時啼叫起來,像是眾人一起指摘樹的批評聲浪。沒多久,叫聲驟然停止,恢復了原先的沉默。

紅雛從我手底下爬著逃開,她抱著自己的頭。樹則繼續說道。

「她的丈夫離開鴨越一族,和別的女人組織新的家庭,接著死於火災。戶籍上沒有正式登記的雛甚至不是名正言順的妻子。這些情報是我利用烏鴉調查來的。雛再怎麼等待也沒有意義,但是我們沒有把那傢伙的死訊告知雛。」

樹不停流淚,除了懊悔的語氣,臉上還有著奇妙的放鬆表情。

我茫然地聽著他的獨自。話中冷靜的口吻讓我能理解為何樹那麼堅持有人控制那些烏鴉,因為他自己也曾因為某些理由而控制烏鴉替他做事,因此才注意到同時有另外的人也這麼做了。我還有無法理解的部分。

「為什麼呢……為什麼?」

為什麼不把實情告訴雛小姐?難道是怕鴨越家的繼承人因此感到絕望?

樹擦去淚水,紅雛蜷曲著身體,將臉靠在大腿上。白雪哀傷地看著他們,而繭墨靜靜地仰望著天花板。樹邊笑邊回答我。

「我不說是因為害怕!我不知道她的下一任丈夫會是誰。然而,只要她不知情地繼續等下去,她就不會成為某人的妻子。所以我們才保持沉默,隱瞞著她丈夫的死訊,繼續在她身邊陪伴她!但結果卻……」

結果超能力者死了。她受不了無止盡等待的痛苦而結束自己的生命。

樹跪在地上,粗暴地抓著頭髮,同時朝紅雛大吼。

「我提議這樣做的時候,葵跟你都反對!葵可能只是假裝反對……但你卻是認真的!對不對!紅雛,所以你才想殺了我們?」

「我沒有!我、我…………」

「你有!」

樹大吼著並伸出手想抓住紅雛,儘管因距離問題沒成功,紅雛還是嚇得大叫。激動的樹可能會殺死她,就在我站起來企圖阻止的時候——

顫抖的紅雛跟著大喊。

「我也是裝的啊!我也說謊了!」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許多烏鴉責難似的嗚叫。

我訝異地張大眼睛,紅雛滿臉的淚痕,她拾起頭拚命地辯解。

「如果我真的想告訴姊姊早就說了。其實我贊成別告訴姊姊真相。打從心底贊成,是我不好,是紅雛不對。我們是親姊妹,但我這個妹妹卻救不了姊姊。」

我怎麼可能殺人?怎麼可能把過錯推到別人身上?

因為錯的人是我,就是我自己!

紅雛虛弱地搖搖頭,樹張大眼睛,當場跌坐在地。他眼神空虛地環顧四周,不可置信地呢喃。

「如果不是你,那……到底是誰!不是我,也不是你……這麼一來……」

「沒錯。犯人不是你,也不是她。也不是這個房間裡的其他人。」

唱歌般的話聲響起,繭墨斬釘截鐵地說出很矛盾的事實。

的確有人操縱著這些烏鴉,但是這裡沒有犯人。

紅色紙傘描繪出醒目的圓。彩繪玻璃外的烏鴉還注視著我們。

樹凝望著窗外的黑影企圖找出答案,他看著如烏鴉之王的異形,沉默幾秒之後幽幽地開口說道。

他口中的黑洞彷佛地獄那樣深。

「………………………………啊!」

「這麼一來,你應該已經知道犯人是誰了吧?」

過了好一會兒,樹才茫然地抬起頭,一臉震驚的表情卻不發一語。過幾秒他開始顫抖。

扭曲的笑聲自他口中迸發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臉上流著淚,卻打從心底爆笑出來的樹在地上滾動,這時敲門聲再度響起,木頭咿呀作響的聲音也越演越烈。但是樹對比毫無反應,只是一味地瑟縮著身體。

「樹先生……樹先生,你怎麼了?」

我站起來衝到樹身邊,他卻沒有任何回應,我按著肚子,肚裡的孩子跟著大叫。現在才發覺原來肚皮已經稍稍裂開一條縫隙。我開始考慮讓孩子出來擊退妖怪烏鴉。儘管對方數量驚人,若與白雪寫出來的老鷹一起合作,還有獲勝的可能。

我叫了白雪,一直緊盯著房門的她趕緊轉頭看我。

「白雪小姐,我想請雨香出來幫忙,請你儘可能多寫一些鳥類出來。這樣的話我們就能擊退大多數烏鴉,殺出一條路逃出去。」

白雪微微張大眼睛,迅速地打開扇子。

上頭寫著她的疑問。

『我想先問一個問題。雨香出來攻擊過後您不可能讓肚子開著洞吧?但是如果還有沒殺掉的烏鴉該怎麼辦,您要如何讓繭墨大人替您闔上肚子?』

她很認真地詢問。從她的眼神我知道不能隨便給出敷衍的回答。

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只好說了一個很可能會惹她生氣的回答。

「我……總會有辦法的。但是若繼續這樣下去可能會有人死掉啊。」

就算肚子無法闔上也比再有人死掉要來的好。而且,我們聯手也有可能將烏鴉們全數殲滅。

我看著狂笑著的樹和害怕的紅雛,我不想看見他們兩人的屍體。

白雪微微眯起眼睛,她甩了甩扇子後重新打開。

『為了救人您寧願讓自已暴露在危險之中?』

「某人陷入險境與某人死去,孰重孰輕呢?」

我回望著她,白雪咬著下唇,靜靜地閉上眼睛。

然後,她張開眼睛。

——————啪!

「………………嗄?」

清脆地掌聲響起,臉上挨了熱辣的一巴掌。被打了一下之後我慌張地看著白雪。

她用力咬著嘴唇,泫然欲泣地寫著,

『為什麼你每次都這樣?每次都這樣——』

她突然停下筆併合上扇子,沒有繼續寫完。

——————唰!

她再次打開扇子,表情跟著一變。看不見剛才想哭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冷峻剛強的神情,她冷淡地說:

『我不管你拚命的理由是什麼,我只做我該做的事。不要太小看我們水無瀨家的超能力,要是連這些烏鴉都打不倒就太沒用了。』

白雪斬釘截鐵地說。

但是鳥類的戰鬥對白雪頗不利,若沒有我的幫助她很難獲勝,我試圖說服她。

「但是,白雪小姐,我……」

『我該做的事……』

白雪再次停下筆,她關上扇子。

當扇子再度開啟,她便迅速地寫著。

『就是保護你。』

我張大雙眼,白雪將扇子抵在手腕上,毫不停留地划過去,如刀鋒股銳利的紙切開了她白皙的手。噴出的血液讓人倒吸一口寒氣。白雪拿起筆蹲在地上,手腕流出的鮮血浸潤了筆尖。

水無瀨一族的超能力受到超能力者本身的概念所影響,一向禁止使用人血,突破禁忌的自覺能夠瞬間提升自身的超能力。

白雪的側臉充滿靜謐之氣。

她屏住呼吸,拿著筆的手飛快地寫著。

——————鴉。

筆下寫出的文字蠢蠢欲動,從末端開始崩解,紅色的羽翼從地面伸展出來。

文字如魚兒的鰭那般抖動之後崩解,幻化出幾對翅膀,翅膀們毫無止盡地往四處揮舞,強而有力地振翅劃開空氣。地上漸漸充滿一對對翅膀,接著無數紅影往天花板飛躍而去,數百隻烏鴉轉身拍打翅膀。

——————嘎!

烏鴉們同時嗚叫,往同一個方向飛去,空中卷出紅色漩渦。

幾百隻烏鴉整齊劃一地刻出同樣的軌跡,繭墨則關上紙傘。

充斥空中的紅色讓她眯起眼睛,讚嘆似的說:

「——————嘆為觀止啊,族長。」

白雪高舉起扇子。

紅雛害怕地看著四周,樹依然狂笑不止。烏鴉們無視於人們的混亂,加快飛翔的速度,整體融合成一片紅色,紅色烏鴉成了血色漩渦,在房間裡盤旋。

敲門聲更加劇烈,門的部分木板被擊裂,從破洞中可以看見黑色的鳥嘴。彩繪玻璃外的巨大黑影也開始飛舞,烏鴉的叫聲此起彼落地交響著。

白雪倏地張開雙眼,揮下手中的扇子。

此時房門與彩繪玻璃雙雙被擊破,玻璃碎片發出彩虹般的光芒後摔在地上。黑色的巨大黑影竄進房內,它一進到房間,紅色的濁流便圍繞在它身邊,羽翼交錯之間,地面濺上新的血跡。數百隻鳥群湧上來參與混戰,如人類發出的悲鳴此起彼落。

就在這一瞬間便分出高低。

烏鴉們一邊嘶吼一邊往外頭乘去,紅色的烏鴉們則緊追在後衝出房門。

紅色烏鴉應該能打敗那些妖怪烏鴉。我們腳邊滿是被刺殺並撕碎的烏鴉屍體。雙方實力相差懸殊,從森林被染成一片紅的狀況看來,不難得知會是誰取得最後勝利。

「白雪小姐!」

我自觀戰中回過神來往白雪身邊跑去,拆下領帶替她的手止血。她迴避我的眼神,我抓著她的肩膀大吼。

「你才是,為什麼每次都這樣?」

這時我忍不住屏住呼吸,我發覺白雪一臉僵硬地看著某個東西。

有某個東西站在破碎的彩繪玻璃上,我趕緊讓白雪躲到背後。

彩繪玻璃上的是一隻巨大的烏鴉。

如普通的小孩般大小的烏鴉全身被刺穿,正簌簌地顫抖。黑色羽翼上有紅色液體,身上的傷深可見肉,甚至能看見裸露的頭骨。但它仍站立著,發抖的雙腳支撐著身體,硬撐著注視著我們。

即使戰敗仍不想讓人看見頹敗倒地的慘況。

即使戰敗仍堅持著讓自己屹立不搖。

烏鴉的眼睛看著我們,這時我驚訝地從它眼裡看見深切的哀傷與些微的安心。濕潤的眼珠如一個垂垂老矣的老人。

烏鴉沉默地忍受著傷痛。

——————啪。

傳來紙傘打開的聲音,繭墨將紅色紙傘靠上肩膀,悠閒地邁步向前。

她走到烏鴉前面,彷佛它是人類般和它說話。

「滿意了嗎?」

——————嘎!

烏鴉嘶啞地嗚叫著張開受了傷的羽翼,仿佛想說自己完全不後悔。

紅色紙傘畫出完美弧形,她看著烏鴉慰勞似的說道:

「——————是嗎?你可以好好地沉睡了。」

——————嘎……

烏鴉的叫聲滿是倦意,它的翅膀抖動之後緩緩收起。

它低垂著鳥嘴不再顫抖,白色的光緩緩照在它背上。

烏鴉終於一動也不動。

就這麼站在原地死去了。

***

我們走到屋外,如預期般地面的紅葉上滿是烏鴉屍體。

黑色的屍體蓋滿地面,而紅色烏鴉們則停在樹梢休息。

白雪一彈指,那些紅色烏鴉便變回血水,弄濕了樹枝。

「辛苦了,白雪小姐……謝謝你。」

我轉頭跟背後背著的白雪說話,失血過多的她靠在我背上點點頭。紅雛往前走了幾步,茫然地四處張望著森林,她輕輕地呢喃。

「我們…………得救了?」

「是,多虧了白雪小姐的幫忙。」

我朝紅雛點了點頭。要是沒有白雪,我們就死定了。

停止狂笑的樹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地看著烏鴉的屍體。紅雛的臉頰抽動,悲從中來的她開始哭泣。

「為什麼大家要…………要救我…………紅雛死有餘辜啊……我是壞孩子……是說謊的騙子啊…………」

她像個孩子般號啕大哭,哭聲真切。我想起在房間時她所說過的話,她不停強調是她的錯。

罪惡感充斥她心裡,樹也一樣。

人的心能忠實地反映出那人的感覺,樹一定認為是他害死了雛。

「紅雛小姐,葵小姐與秋正的死都不能怪你。你和樹先生都一樣,唯一錯的只有沒將真相告知超能力者。但是,你們的確對雛小姐很好。就算你們對她好的方式有些太自以為是……即使如此……」

我努力地向紅雛和樹說話。他們的做法逼死了一個超能力者。

但是他們的確在她身旁支持著她,讓她不再孤單。

「也不能說你們做的一切都是錯的。」

想要打破鳥籠的想法絕對是正確的。

說完之後突然覺得哪裡不太對勁。沒錯,葵與秋正的死絕不是他們造成的。他們沒有殺死邪兩個人,若是如此——————

又是誰殺死葵與秋正?

「原來如此……你能夠這麼認為就太好了……太好了。」

樹輕輕地點頭,他突然站了起來朝木屋大步走過去。

我喊著他。

「樹先生,你要去哪裡?」

「我去拿車鑰匙,別擔心,馬上就回來。」

他說話的語氣又恢復成平常的樣子了。踩著烏鴉屍體前進的他消失在玄關處。

我看著樹離去的背影,紅雛抬頭看著我,輕聲地喊。

「…………小田桐先生。」

小小的手碰了碰我的肩膀,她摸著衣服上的深紅色血跡。

「秋正君很愛姊姊。每天都做很多姊姊愛吃的菜,花很多心思在菜單上,不斷精進廚藝。葵小姐也對姊姊很好,是個面噁心善的人。」

白皙的手沾染到衣服上的血,紅雛用力抓著我的肩膀,她滿臉想哭的表情一邊摸著秋正的血一邊說,像是自言自語般的不停地說:

「秋正君和葵小姐都是好人。樹先生也是。大家都是好人,即使我們幾個總是互相疏遠對方,怨恨對方而漸漸地改變。」

「嗯…………我也覺得他們人很好,真的。」

雖然我跟秋正沒說多少話,但我知道秋正是個很好的青年。

從沒見面的葵小姐應該也不是什麼壞人。

紅雛將臉靠在我肩上,像是哀悼著秋正的死一般閉上眼睛。

眼淚從白皙的臉頰上滑落,這時我們背後突然響起一陣腳步聲。有人踩著紅葉接近我們,一個鈍鈍的聲音響起,紅雛的眼睛睜得大大地,纖細的身體往旁邊一倒。

一切都發生在須臾之間。

紅雛倒地不起,黑色髮絲流泄在紅葉之上,我則茫然地看著地上的她。

一時之間還搞不清發生了什麼事情,於是我喊了喊倒在地上的她。

「——————紅雛小姐?」

我看見她背上插著一把菜刀,刀刃深深刺入肋骨與肋骨之間。她的眼睛一度抽搐,爾後便雙眼圓睜再也沒有闔上。

「——————咦?」

腦袋一片混亂,紅雛的嘴角流下一絡血絲,白雪從我背後跳下來,她張開雙臂保護我。

樹就站在白雪面前。

左手拿著一把菜刀。

他不停張合現在已空空如也的右手,

笑了。

「為什麼那樣看我?有這麼奇怪嗎?」

如大型犬般忠厚老實的臉上掛著爽朗的笑容,他看著紅雛的屍體聳了聳肩,囈語般地呢喃著。

「沒辦法……我只能這樣做啊……我只能這樣做……」

「——————搞什麼……」

我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

重新看著紅雛的屍體,曾經說樹先生人很好的她已經香消玉殞。好不容易才從那場混戰中存活下來,為什麼竟會死在這裡?一直到剛剛都還替秋正先生悼念的人已經成了不能說話的死屍。她原本已經被我們救了啊!已經被我們救起來了啊!

——————這實在太過分了。

「什麼叫做沒有辦法?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怒吼完朝樹飛奔過去,想往他臉上狠狠揍一拳。但下一刻有人拉住我的手並踢了膝蓋後方一腳,瞬時視線天翻地覆,回過神時我已經摔倒。肚子裡的孩子嚶嚶哭泣,抬起頭發現拉我的人是白雪。

她生氣地瞪著樹,我掙扎著想甩開她的手。

「放開我!白雪小姐!讓我揍他!」

「人家手上有拿刀你還衝個不停,真勇敢啊。族長愛上你這樣的勇士真是辛苦。」

既然族長抓著你的手就別再掙扎了,冷靜點。

冷淡的聲音響起,繭墨從屋子裡走出來,肩上扛著紅色紙傘。

臉上掛著扭曲笑容的繭墨望著樹,接著無關緊要地問道:

「——————滿意了?」

「說滿意似乎不太正確。不過,我並不後悔。」

樹點點頭,很想大喊殺人有什麼好滿意的?但這時腦中突然閃現一個念頭。

繭墨之前似乎也問過一樣的問題。我想起巨大烏鴉那對衰老的眼睛,樹現在的眼神就跟那隻烏鴉一樣。一種彷佛已經生存了百年之久的疲憊眼神出現在他眼裡。

繭墨傲慢地點點頭,催促著樹。

「——————既然如此,你也可以安心地長眠了。」

「我正有此意。我……將在她喪命的那個懸崖了結自己的生命。這麼一來所有的一切便結束了。」

如果她能親口對我說,這一切不完全都是錯的,那就太好了。

他深深嘆息,接著匆然轉身,像是聽到某種指示般昂然向前走。他筆直地走進森林中,沒多久便走到連腳步聲也聽不見了。

繭墨轉動著紙傘,紙傘畫出漂亮的圓形。

她彎起嘴角,拿出巧克力。

「不是你,也不是她,不是其他人。」

那會是誰呢?

——————啪!

繭墨折斷黑色的巧克力翅膀,輕輕笑了。

最後只剩下我們還站在外頭。

***

正值黃昏時分,森林渲染上醒目的火紅。

紅色陽光灑在樹葉上,亮眼的顏色充滿整個視野。

被夕陽照射的森林成了一片孕育金色光芒的紅海,看起來猶如熊熊燃燒的火苗,也似整片流淌的鮮血。成群累積的烏鴉屍體更讓人有滿地血汗的聯想。

繭墨走進屋子沒再回來,她坐在玄關吃著巧克力。

我走同木屋,同時搬運著屍體。我將紅雛與秋正的屍體和葵放在一起後,拿床單替他們幾人蓋上。他們已經死去,無法再和他們說話。無意義地雙手合十之後,走到繭墨身邊。

對著那個坐在玄關,搖晃著雙腿的背影說道。

「小繭,我們該回去了吧?白雪小姐也受傷了,我剛才也找試著找過樹先生,到處找不到他……我們必須聯絡外界這裡的狀況。」

「不需要急著聯絡鴨越家,而且小田桐君,白雪君的傷口應該已經止血了。那麼銳利的扇子所造成的傷口很快就能癒合。」

『但是小田桐先生的手也受傷了。』

「那個我不管,是他自己高興受傷的,不是嗎?」

繭墨冷哼了一聲。我才不是因為高興才受傷。

她如貓咪般伸了伸懶腰,臉頰紅撲撲的,大眼睛眨呀眨。手肘靠在腿上支著下巴,眺望著森林的她嘆了口氣說:

「我在這裡等待。」

「等待?」

繭墨點頭。她伸展了四肢之後站了起來,打開紙傘往肩上一靠。不停轉動的紙傘閃出紅色光芒。

「沒錯,我在等待。儘管故事很無趣,但絕對還不到結束的時候。再怎麼歹戲拖棚的爛戲終究需要個結局。尤其這一次,要是沒有謝幕豈不是少了些什麼?」

但是木屋裡已經沒有人了啊?

繭墨卻依然唱歌似的說道:

「我們是被捲入的第三者……不過那人似乎也很想出來謝幕。」

國王的耳朵是驢子的耳朵。將隱藏在心中的秘密一吐而快是多麼難以抗拒的誘惑?

繭墨蹦蹦跳跳地踩在屋外的紅葉上,她臉上那討厭的笑容比剛才更燦爛。

戴著羽毛裝飾的手動了動,如邀請舞伴加入華爾茲舞蹈般地朝空中伸出手。

「我這次特別撥冗聽聽你的說法,快出來吧!你就是背地裡操控那些烏鴉的人吧?」

我訝異地張開眼睛,森林那頭沒有任何變化,但是繭墨老神在在。她站在原地不停轉動紙傘,沒多久,我聽見另一個踩踏紅葉的腳步聲。

——————沙、沙……

細微的腳步聲一步接一步,那人小心地避開了烏鴉的屍體從森林現身。

那人沐浴在紅色陽光下,輕柔地執起繭墨懸在半空中的手,兩隻白皙的手互相交握。

我們驚訝地幾乎忘了呼吸。繭墨拉著她的手把她介紹給我們。

「站在這裡的這位你們都知道是誰。但是,機會難得,就請你自我介紹一下吧!」

「…………好的。大家好,承蒙各位不遠千里而來,非常感謝。」

她看著我與白雪低聲說道。接著緩緩彎下腰之後拾起頭。

少女般濕潤清亮的眼神望著我們,她微彎嘴唇,含蓄地微笑著,

一張與紅雛極為相似的面孔對著我們說話。

她的聲音既甜美又溫柔。

「我是鴨越雛,鴨越家當代的超能力者。」

***

「你……還活著?」

我忍不住低聲問道,而雛緩緩點頭。她笑容可掬地看著我。身材嬌小、有著一雙大眼的她給人很少女的感覺。但是那秀麗的五官輿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軀體卻顯示,她是個已經發育完全的成年女性。

一個反差極大的女性,仿佛是天真與華麗的綜合體,撞擊出奇妙的魅力。

「我必須向你們道歉,我騙了你們。我知道都是我不好,但是,我必須死而復活並殺了他們……請各位務必體諒我的苦衷。也因為如此,各位今天才會聚集在此。」

雛再次道歉,她定定地望著我們,大大的眼睛裡蘊藏著哀傷的光芒。她的姿態如聖母般穩重平和,與她口中說出的話有著極大的矛盾。

她竟如此自在地告白著自己的殺人計劃。

「你不需要道歉,從第一次的攻擊我就知道你還活著。能夠那樣使喚烏鴉的人只有你。殺人的順序是由你最容易下手的順序來決定,對嗎?你也打算殺了樹君與紅雛君,可是直到他們發現葵君的屍體之前,你都還無法動手。從烏鴉那不自然的舉動就能看出這一點。」

我想起烏鴉們並排站在屋外的情景,發現了葵的屍體之後,那些烏鴉才開始攻擊樹他們。

繭墨流暢地質問著,而雛不發一語地承認了。

她沒有拿藉口搪塞,也不否認。繭墨轉動著紙傘繼續說道。

「我聽說你是從懸崖上跳下去自殺的。由於地點問題,就算沒看見屍體大家也不會起疑。其實你一躍而下之後有一群烏鴉接住你,或許犧牲了其中幾隻烏鴉,但你也因此平安無事。」

所謂的自殺原本就是件必須偷偷瞞著大家進行的行為,而你刻意安排觀眾無非是為了製造人證,對嗎?

雛再次點頭。她微笑著將雙手放在胸前。

她讚賞似的輕拍雙手。

「您都說對了,不愧是繭墨大人。完成假裝自殺的工作後,我便等待著他們幾人聚集在一起的日子、也就是我殺死他們的時刻到來。而各位也恰巧在這一天來到這裡,命運的巧妙安排讓人感到畏懼。」

也是由於這樣的巧合,我才有機會將心裏面的話全盤托出。

我想起烏鴉們觀察著我們時的眼神,原來它們一直在等候全員到齊的那天到來,然後伺機殺死他們。它們的確有目的。我的腦袋一片混亂。

眼前的女性看不出任何瘋狂

的感覺,怎麼看都很正常。

但她所說的卻讓人不寒而慄,無法理解她的動機。

「——————為什麼要殺死他們?」

他們不是她的朋友嗎?

儘管他們隱瞞了雛的丈夫的死訊,如果他們說的沒錯,雛到現在應該都還不知道她丈夫已經死的事實啊。我腦海中浮現出他們幾人悲慘的死狀:眼睛被吃掉、肚破腸流、從背後被刺殺。樹也八成已經死了。雛的自殺可能就是他發狂殺人的動機。

「為什麼?為什麼要殺死他們?」

不管有什麼樣的理由都不該那樣做。

雛害怕地按著胸口,她柔弱地低垂著頭。

那副模樣讓我一度有搞錯發火對象的錯覺,但是事實就是如此。

眼前的女性的確是殘忍殺死三個人的兇手。

「沒錯……的確是我殺死他們的。您一定無法諒解我吧?」

「怎麼可能諒解?誰會諒解這種行為?他們對你那麼好,一直陪在你身邊,結果呢?卻被你殺了!」

「就是因為他們對我那麼好,所以我才——————」

低沉的語音落入我耳里,感覺心臟好像被人用箭射穿了,忍不住停止呼吸。

一回頭,繭墨臉上正掛著那不祥的笑容,她看著雛說。

「他們一直守候著你,不論疾病健康都願意愛你、尊重你。」

直到死亡將你們分開為止,你都無法擺脫他們。

「所以你才那樣做,是嗎?」

「沒錯。」

再次聽到含蓄的拍手聲,雛正低調地稱讚著繭墨的明察秋毫。

我不懂。她所說的那個結婚誓言有些難以理解。

我困惑地望著雛,於是她便率直地說出繭墨那樣說的原因。

「我的確不孤單。他們幾個人將我自身為超能力者的孤獨命運中解放出來,我曾經覺得很幸福。但是……你知道這造成什麼後果嗎?他們撫慰了我的寂寞,卻也奪走了我最大的幸福。」

雛流下眼淚,淚珠滑落臉頰,她張著大大的眼睛,讓淚水奔流。接著靜靜地摸著臉頰,讓淚水滴在手指,流到手腕。

「你認為一個先生會希望妻子的朋友們老是賴在家裡不走嗎?」

平凡而簡單的問題,同時我想起他們幾人的樣子。葵、樹、秋正、紅雛。他們喜歡雛,不難想像他們對雛的先生一定多少有敵意。

他們在雛結婚前就經常來這裡。

「他們就是我先生離家出走的主因。他們對我越好,我先生就越嫉妒。甚至懷疑我和他們幾人有肉體關係。我拜託他們不要再來我家,可是他們堅持我先生的理由很牽強,根本不聽。我先生罵我是水性楊花的女人,一怒之下便離開了。」

他就這樣拋棄我。拋棄一個從小就一直等候著他,在這世上最愛他的我。

雛的臉上露出哀傷的笑容。先生離家出走之後,家裡只剩雛一個人。

於是他們又更頻繁地來木屋,只為了要安慰難過的雛。

當他們來家裡陪伴她並安慰她的時候,雛究竟在想些什麼?

「你因此而埋怨他們?因為丈夫的離開而殺害他們?」

「——————沒錯。但不只是那樣。我最先殺死的人是我自己。」

雛按著胸口說。她故意製造假自殺。我的頭更混亂了。為什麼她要讓大家以為她自殺了?她的死是必須的嗎?

「根據樹君之前所說的,超能力者死後,鴨越家會將這個房子與烏鴉放置一段期間。你自殺後,鴨越家很難找到另外的繼承者,也沒聽說有候選的對象,因此鴨越家只能等待下一個符合資格的超能力者出現。也就是說,只要你一死,這個房子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空無一人。」

「正是如此。我打算以死者的身分待在這裡靜靜地等候丈夫的回歸。」

雞笑容滿面地環顧整座血紅的森林。大大的眼睛因夕陽而閃爍著生動的紅光。

她的瘋狂安靜而內斂。除非她死,否則她的朋友將不會離開,於是她決定殺死自己,好讓自己能單獨地等待。她選擇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房子等候丈夫回家。

「我什麼都準備好了,可是只要他們幾人還在,我先生就不會回家。只要沒有他們……我先生一定肯回來,所以……」

她的想法如信仰般堅定,眼裡沒有一絲懷疑。

聽到她這麼說,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向下竄。我知道她自殺之後的情形。也就是說,雖然她自殺了,卻依然無法擺脫掉那幾個人。

「因為那樣………………所以…………?」

雛假死之後,他們依然繼續愛著她,支持著她,甚至繼續守護著這問房子。所以……

——————她就……

「我只想否認一點。他們所做的一切不完全都是錯的。」

她說出了樹想聽到的話。她再度流下眼淚。

聲音聽起來很沉痛,她喃喃自語,像是在懺悔著什麼。與記憶中樹的獨自融合為一體,仿佛聽到烏鴉的叫聲,它們彷佛正嘎嘎地嗚叫著。

那叫聲彷佛在責備著主人,也彷佛想安慰主人的傷心告白。

「我也很愛他們。會殺他們不只是因為他們妨礙了我的計劃。他們為我做的一切不全是錯的,絕對不是。」

這的確是個悲劇,很殘忍的悲劇。

她閉上雙眼,雙手交握。有如正忍受著極大的哀痛般說:

「等候先生回歸的這段期間,我開始產生動搖。時間總是能慢慢腐蝕人的意志。他們對我是那樣的溫柔,安慰著我,憐惜著我,每次他們對我好,我都很想保持孤單的感覺來堅定意志,但可惜他們在的時候總是能迅速趕走我內心的寂寞。連我死後他們都還愛著我。這樣我要如何變得孤獨呢?這樣不行!這樣我就沒辦法堅持等候了啊。」

丈夫與朋友。對相信丈夫還會回來的她而言,那是天秤的兩邊所承載的對象。若偏向其中一邊,另一邊的重量就變輕了。得到其中一邊,就得失去另一邊,她以為只要繼續疏遠朋友,天秤便能維持平衡。一旦產生了感情,這個時候——

「為了讓自己能繼續等候下去,我必須讓他們消失。」

她只能寄望於他們的死亡。

我震驚地張開雙眼,雛以清澈的眼神望著我們,她凜然佇立,她那瘋狂的殺人動機讓人感剄戰慄。汗水流下身體,心臟狂跳。

她為了自己的等待而殺死朋友,就這樣毀掉了心愛的朋友。

但是,她的丈夫已經不會回來了。

「他們擅自在你死後繼續聚集在這裡,大概是覺得只要你的屍體沒有被發現,他們就能夠繼續維持現狀好好活下去。不過,這已經是過去的事情。我想問你現在打算怎麼做?」

「——————什麼意思呢?」

雛慢慢地歪著頭,繭墨的語氣既不像是責備,也不像是刻意捉弄。

她背上的紅色紙傘不住轉動,粉碎漸漸消失的夕照。

「我最想問的就是那個。你剛才聽見了樹君的獨白,對嗎?」

雛維持一貫的微笑,不點頭也不否認。

我們不知道烏鴉與她之間是何種關聯,但是那隻巨大烏鴉一定和她脫不了關係。我想起巨大烏鴉死去之前的場景,它沖入滿是紅色的房間,那時雛便知道它會打輸嗎?

還是說雛只是一時衝動而終於決定下手殺死樹與紅雛?

「不肯回答?也罷。我不打算追問,不管有沒有聽見都好,如果沒聽聽你的說法那這表演就好像缺少了什麼。你那座壞掉的天秤的某一邊將永遠是空的。那隻巨大烏鴉也為你犧牲了自己的生命。不過,若這就是你的選擇,你應該不會後悔吧?」

繭墨看著紅色的森林與那堆烏鴉屍體,失去生命的它們張著嘴躺在地上,繭墨望著染血的森林冷冷地說道。

「樹君知道是誰操縱著那些烏鴉。只因為你希望他們死,所以才動手殺死紅雛,自己也選擇死亡一途。結果,現在他或者任何人都已經消失在這世上。」

我想起樹當時疲憊的眼神。雛聽了依然沒有反應,只有眼神閃過一絲動搖。她用力握緊拳頭,困惑地看著森林。

聖母般的微笑終於消失,那隱含著強烈反差的魅力出現瑕疵。

雛臉上滿是那種當活祭品的童女被人放下後的表情。

「我還是會繼續等待。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改變,只要我相信……相信那人會回來,那一切就沒有改變。也不可能改變。」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怎麼會沒有改變?」

我忍不住這麼說,雛看了我一眼,大大的眼裡有著疑惑。

她用力握著自己的手,接著眼神里的疑惑又消失無蹤。她挺起胸膛,凜然地回答。

「沒有改變。否則我所做的一切就沒有任何意義。」

她殺死朋友們,親手毀去自己的幸福便顯得沒有任何意義。

但是她的做法從一開始就錯了。殺人絕對是瘋狂的選擇。

我正想開口,白雪卻往前走出一步,她打開扇子。

『我想問一個問題。』

「………………你想問什麼?」

雛眯起眼睛回答。白雪低著頭動筆寫著,扇面上出現數行文字。接著她拾起頭,讓雛看著扇子。

白雪看雛的眼神充滿哀傷與憐憫。

『我猜你從小就被周圍的人教育成要愛自己的丈夫,對嗎?所以,你對丈夫的感情如此堅定不移。可是,這樣真的對嗎?』

雛眨了眨眼,像是出生之後第一次從鏡子看到自己的孩子般疑惑。

白雪認真地說下去,她對著雛拚命地表達著想說的話。

『超能力的規則有時會束縛人心。我曾經以為只有和背叛家族的哥哥決一死戰,之後死在哥哥手裡才是唯一的救贖。但我錯了。那樣做只是讓我再也不用面對問題,根本不是正確解決問題的辦法。』

白雪凝望著雛,雛像是被她的氣勢所壓制般往後退了一步。

白雪的筆流暢地寫著,刻畫出如吼叫的話語,白雪激動地向雛傾訴。

『難道你真的找不出其他的辦法?他們一直希望你能夠擺脫家族替你設下的鳥籠。難道你不能自己去找你先生?不……你甚至可以自由地選擇擺脫任何不喜歡的人、事、物。』

雛緩緩地搖頭。她仰望著天空,很懷念似的笑著,表情溫和地張開雙臂,但她的手卻抓不到東西。

『從現在起,你就自由了。』

「請你……別再說下去了可以嗎?」

雛放下雙手,眼裡有著深深的疲憊與自暴自棄。她慢慢搖頭,她的心老早就有病了。但她還是堅定地佇立著。

「那些話…………對我來說已經太遲。」

她的姿態猶如臨死卻依然堅持撐住的烏鴉。

繭墨突然邁開腳步,她靜靜地走過雛身邊。兩個超能力者就這樣擦肩而過,繭墨從小包包里取出巧克力,咬了一口。

——————啪。

黑色羽翼折斷,她匆然對著前方的森林說道。

「接下來要怎麼做就隨你高興,但是你所做的事絕不會被輕易地原諒。」

不知道她是對誰說話?

她說話的聲音空虛地飄蕩在滿是烏鴉死屍的森林間。

「——————走吧,小田桐君。」

她頭也不回地走了,和雛的談話也告一段落。

雛已經無話可說,我們也沒什麼想繼續問的。

繭墨越走越遠,我站在原地看著雛。原想再對她說些什麼,但是一接觸到她的眼神卻又不知如何說出口。不管是責備的話也好,或者是勸說她離開的話也好,一個也說不出口。

想起那隻巨大烏鴉臨死時的模樣,即使身負重傷,依然不肯折損自己的堅持,拚死張開羽翼。

此時不論我對雛說什麼,都會擊潰她堅強的偽裝。

白雪拉起兀自呆立著的我的手,在她的牽引之下,我離開了那片森林。

我聽到背後傳來某個物體頹倒的聲響,還有壓抑著的哭泣聲。但是我們沒有回頭,我們不願意再讓雛僅存的自尊受損。若傷害她的自尊等於親手摺斷她的頸項。

夕陽逐漸染上黑影。

少了紅色光彩的森林只是個充滿寂寞的地方。

***

坐上樹的車,轉動鑰匙。車子發動之後踩油門。

想不到車鑰匙竟在車上。但我的記憶有些模糊,不確定鑰匙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有被拔走。

握著方向盤的手有些刺痛,這次的傷八成會留下傷痕,我的手掌遺留著各種傷痕,外觀變得很詭異。該不該戴手套掩飾呢?天馬行空地亂想些無關緊要的小事藉以逃避,一邊小心地行駛在蜿蜒的山路。看了看後照鏡,開口問繭墨。

「小繭,她……雛小姐她會怎麼樣呢?」

森林裡的她說完所有故事之後終於忍不住流下淚水。

親手毀掉一切之後,她往後的人生該如何過下去?

「誰知道?這得由她自己決定。她還有很多種選擇,就算她選擇繼續等候直到老死也行,這不是你能夠置喙的事情喔……但是,你可能得再去那座森林一次。我們得將這次的事情報告給鴨越家的人。在他們的人過去之前,她應該能得出結論。」

她現在也被迫做出決定。

繭墨舔著黑色的巧克力翅膀,咬去末端的部分後她眯起眼睛。

回想著今日所發生的一切,我不禁緊咬牙根。這次事件中有幾個人被殺,而兇手因此而失去所有。真希望今後不要再發生這種從一開始就很沒意義的悲劇。

鳥籠沒有開啟而是持續緊閉著。

耳邊忽然聽見打開扇子的聲音,我看了旁邊一眼。坐在前座的白雪嚴肅地看著我,我減慢車速並問道:

「白雪小姐,怎麼了嗎?」

『本來我認為我已經無法談戀愛。』

她低語般地寫著,上頭的文字像是她幾經思考後慎重寫下的。

我只是靜靜地點頭,她這麼寫並不是希望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回應,她繼續寫。

『還以為我絕對不可能有一天會喜歡上某人。』

白雪低垂眼帘,我點頭。只可惜我不能接受她的心意。

但是我相信她一定很開心自己可以喜歡上某人。

白雪闔上扇子後再度打開,最後又寫了幾句。

『這種心情便是我所得到的自由。也是我第一次自己主動擁有的心情。所以,我還不打算放棄。就算你不願意接受我,但……』

這份心意能夠支持我,讓我成為守護你的力量。

——————就算這是一段無法實現的愛也一樣。

白雪闔上扇子,她別過頭看著窗外,再也沒有往我這裡看。

結束了宣言之後,她閉上眼睛。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發生的事件讓她有所感觸,幾滴清淚自她眼角滑落,也許是替那些死去的人、也可能是替雛哀悼而流淚。

忽然覺得這樣的白雪好耀眼。這個世界充滿許多瘋狂的想法。

但是,只有她……她不會崩潰、也不會產生瘋狂的念頭。

連她喜歡我的心情也可能成為支持她的精神糧食。

「然後……我一定會後悔當初竟然拒絕你。」

這是我的肺腑之言。白雪靜靜地看著我。

我再次催動油門,讓車子開始行進。

車子在山路奔馳一路往下。

從這裡再也聽不兒任何烏鴉的叫聲。

***

我一個人坐在這逐漸黑暗起來的森林之中。

沉默包圍著我,甚至聽不見烏鴉的聲音。

我已說出一切想說的,心裡好輕鬆。獨自擁有的愛戀已經消失殆盡,找不出曾經存在過的痕跡。而現在那空虛的心所有的只有無盡的哀傷。

這裡已經沒有人會軟言安慰我,擔心的眼神與撫慰的雙手都己消失。這些我都已經有所覺悟,然而孤獨卻侵犯我全身,沁入心肺。要是不繃緊神經,淚水就會奪眶而出。我擦去眼淚,緊咬下唇,讓牙齒劃破血肉後,熱燙的鮮血跟著流進口中。

好痛!我對自己說:「會痛的話就該學到教訓。」

這就是我該受的責罰。因為我流淚了。我不許自己再流出一滴眼淚。

殺人的我對此而流淚是對死者的褻瀆。我還想愚弄他們到什麼程度才甘願?我用力咬著嘴唇,拼命忍耐著痛苦。但是,我就快要忍耐不住了。身體劇烈地顫抖,我好想如孩子般號啕大哭啊。我曾經那麼渴望孤獨,如今孤獨卻讓我產生無比的恐懼。

我之前曾經希望自己能擁有堅定不移的信仰,這願望如那個輝煌燦爛的婚禮般耀眼逼人。只要實現這個願望,不管心再冷我都會歡喜地承受。

只要——————他能回到我身邊。

但是,我的希望徹底破滅了。

我相信天國的存在,然而我的神卻死了。

我的絕望就好像有人這麼宣布一樣悲壯。

然而,我依然得接受這一切。我叫自己享受這可笑的結果,抬頭挺胸地展露笑顏,我只能這麼做了。這就是我的義務。如那個忠誠的孩子,到死都還用顫抖的雙腳堅強地站立一般地努力下去。眼裡浮現烏鴉臨死時的模樣,它為了不讓我看見悽慘的死狀,一路忍耐到最後。再次張開眼睛的瞬間,我才體認到一個事實。

啊、對了——————它已經死了。

這個森林真的已經沒有其他人存在了。

哀號湧上喉頭,眼淚在臉上奔流。即使我咬傷嘴唇還是止不住淚。疼痛再也沒有幫助,我好難過。如果現在有誰出聲跟我說話,我的心臟一定含因此而停止跳動。若直接咬斷舌頭會不會比較輕鬆呢?

也許這就是最適合我的下場。

就在腦海剛剛閃過這個念頭時——

「好久不見了,雛。」

我竟聽見了說話的聲音,恍如夢想成真。我茫然地抬起頭。

一個理應死去的人佇立在那片紅色森林中。

如大型犬般溫和的眼睛正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想起小時候最愛摸他的頭髮,好喜歡那頭柔軟的發鯀。

他拿著刀站在那兒。

臉上有著熟悉的表情,他正看著我微笑。

「他們走了吧?先把車鑰匙插在車上真是明智的決定,現在我們終於可以好好地聊一聊了。咦?雛,你流血了?快讓我看看。」

他緊張地衝到我身邊並蹲下,用對待孩子般的溫柔口吻催促著我張開嘴巴。看來他似乎沒有將手中的刀子刺進我身體的打算。他皺著臉,擔心地看著我嘴唇上的傷口。

「為什麼……你……?」

你應該已經死了啊?

我不禁脫口而出。他不是為了完成我的夢想而自殺了?樹緩緩搖頭,他替我擦去沾染在下巴的血跡,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

「嗯,我本來想自殺的。可是我又很想再見你最後一面。躲起來的時候,呃……就看見你在這裡哭了。」

他說話的語氣依然沒有改變。

即使差一點點就被我害死,他對我的態度始終如一。

我本能地畏懼著他對我的愛,恐懼到微微發冷。但同時也感到極大的安心,他從以前就不曾對我發過脾氣,不論何時,他總是對我邪麼好,替我擔心身上所背負著的宿命。我不諱言,如此溫柔的他的確讓我很心動。所以我才希望他能消失。

他隱瞞了我先生的死釩。

可是我已經不想再追究這件事。

原本已經被我殺死的人還活著。

已經消失的人竟還存在於這世界。

這樣的事實讓我滿心喜悅,淚水不聽話地滑落膾頰,我卻不想忍侄眼淚。我抬頭看著他,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想說些什麼竟不知如何說出口。一臉疑惑的樹替我擦去臉上的淚水,他碰觸我臉頰的動作也和從前一模一樣。

「別再哭了好嗎?雛,我不想惹你哭啊。聽我說……雛,我親手殺了紅雛。」

他突然很嚴肅地這麼說,我驚訝地張大眼睛。溫柔而膽小的紅雛,少了我便什麼都不敢做的孩子。她那柔弱的身影在我腦海浮現過後又立刻消失。溫柔而膽小的孩子啊,只要地在你身邊微笑,就能讓人很愛很愛她的生物。

所以我必煩讓她消失,我真是這世上最殘酷的人。

「如果你依然希望我死,我就必須去死,生或死都交由你決定。但是我希望你做出決定之前能聽我說幾句話。其實,我一直瞞著你一件事,而現在我不想再瞞你。」

他抿著嘴將刀子放在我面前。

仿佛是向我表示我能夠任意地用利刃處置他一樣。

可是實際上殺死紅雛的人是我。是我決定殘忍地殺死紅雛,而他和烏鴉一樣,只是替我殺人的劊子手。

我沒資格責備他,我咬著下唇搖搖頭。

樹輕輕撫摸著我的臉頰,以充滿安慰的眼神說:

「你一個人默默地哭了,對嗎?如果你願意原諒我,我們可以離開這座森林一起生活,這次你真的可以脫離這個烏籠了。若你無法原諒我,儘管殺了我沒關係。那麼你就能孤單地活下去了。」

他沉穩地凝望著我,可是我已無法一個人活下去。

丈夫死了,不可能再回來。除了樹我沒有其他人可以依靠。

該乞求原諒的人應該是我。如果你願意原諒我,請你和我在一起。

一說完,樹開口說道:

「殺死你丈夫的人就是我。」

我受到極大的衝擊,仿佛有恐怖的怪物吃掉了我的耳朵,蛘血也流到臉頰。聽不懂剛才樹說的話,我睜大眼睛看著樹。

他臉上還是不變的沉穩笑容。

樹的眼神猶如溫和的大型犬。

就和從前一樣。

反覆思考著他所說的難以理解的話,漸漸地了解那是什麼意思。頭好痛,就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全身止不住顫抖,而樹的語氣仍舊維持一貫的平穩。

「請不要弄錯了,這件事和其他人無關。是我一個人做的。找到那傢伙的住處後,我讓烏鴉銜著火種扔進去。我的超能力雖弱,但遙控烏鴉做這麼簡單的動作還是難不倒我。只是……沒想到火勢如此猛烈,連累他老婆眼孩子跟著葬身火窟,是我不好。」

他到底在說什麼啊?為什麼可以笑著說出那樣殘忍的話?

他的話一傳進耳里,便化作奇異的噪音後消失。我的心拒絕理解他所說的話。但是,大腦卻認真地思考著,他站在紅光四射的森林裡朗聲獨白。說完便笑容滿面地站著,而坐在地上的我只能傻傻地看著他。

我不知道現在自己是何表情。

眼神充滿殺意,還是正在哭泣呢?

「這就是我一直隱瞞著你的事。終於說出口了,雛……你……」

他張開雙臂,臉上的笑容比剛才更加燦爛。

「——————會原諒我嗎?」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耳朵深處有隻烏鴉正在哀啼。我的鳥兒們發出了憤怒輿批判的葉聲。

如果它們還在,我應該能夠立刻殺了他。但是,鳥兒們已經消失,它們已經因我而死,再也不能聽取我的命令。所以我只能獨自做出決定。

心中升起一股難忍的恨意,同時也有著混亂輿恐懼。如果我殺了他,那我就會孤單一人地活下去。殺了他就像是殺了我自己。我能夠下得了手嗎?我不知道究竟能不能親手拿起刀殺死樹。

樹張開雙臂。

他正等待著我的回答,不論我的決定如何。

殺、或者不殺?

原諒、或者不原諒?

我握著刀猶豫不決。這是我第一次拿刀,好沉重啊。說到這兒,我好像從來沒有玷污自己的手殺人過。頭好暈,腳也劇烈地顫抖。殺人好可怕,所以我才叫烏鴉們幫忙。

絕望與憤怨讓我眼前一片黑暗,我想像著刀子刺入樹身體時的觸感,而不願想像一個人孤單生活的感覺。對我來說孤獨如千斤般沉重難耐。

但是,我很難原諒他所說的話。

他張開雙臂,彷佛等待著一個擁抱,胸膛毫無防備地敞開著。

我該把刀刺進他的心臟,還是該上前緊緊擁抱他?

千頭萬緒的我向前奔馳,他開心地笑了。

我哭著、喊著,街進了他的懷抱之中。

他的胸膛好溫暖。

而我的吶喊聽起來好像烏鴉的叫聲。

桌上擺放著無數盒巧克力。

盒子裡有各式各樣的巧克力,最上頭還有幾條緞帶交錯。

繭墨躺在這凌亂如玩具箱的桌子前方,身上穿著材質輕薄的睡袍。雙手靠在皮沙發的她抬頭看我。

薄薄的嘴唇開啟,發出懶洋洋的聲音。

「這一個月發生了不少事呢。雖然娛樂性有些不足,但還是比無聊來的好一些。小田桐君,想必你也有深刻的體會。」

貓兒似的眼珠眨了眨,繭墨微微彎起嘴角。

這個房間的空調十分完美,充滿甘甜香味的房間依然缺乏現實感。

待在這黑夜來臨的屋內,會讓人覺得時間彷佛停止在這裡。

「結果——————不管什麼時候,最讓人害怕的都是人的心。」

最恐怖的不是那深不見底的深淵,而是企圖往裡頭窺視的人們。

她說話的聲音暗藏笑意,而我無言地點頭表示認同。

與繭墨所經歷的這些黑暗悽慘的事件中,往往都有人們太偏激的情感存在。

我們該恐懼的並不是那些奇怪的靈異現象,而是人的心。這一點我非常認同。

但是,我依然相信這世界並非只有黑暗面。最恐怖的不是那深不見底的深淵,而是企圖往裡頭窺視的人們。若是你專注地望著那些人的背影,恐怕過不久連你都會想湊過去一起往裡頭看。

即使進過一次地獄,也不應該認為這個世界全都是地獄。

我還是想相信人性。

繭墨眨眨眼睛,儘管我並沒有開口說出小中的想法,她卻輕輕地笑了。

她倏地伸出手,拿著旁邊那頂有毛線球的帽子。這次的設計是兩隻吃著竹葉的熊貓,它們隨著帽子的移動而搖晃著。

「沒錯啊,任何人都會受到那些人的影響。儘管欣賞人類跌落深淵的樣子很快樂,但是一直看也會看膩。倒不如看那些跌進去卻還死命掙扎的人比較有趣。

繭墨咭咭地笑著。

她看似愉悅地盯著我:

「我要跟你說晚安了,小田桐君。」

「晚安,小繭。」

——————祝你有個好夢。

我低聲說道並替她關燈,接著走出了繭墨家。

關了燈的公寓大樓,仿佛被沉睡的帷幕所包覆著。

B.A.D.事件簿⑥:繭墨總是索然無味地沉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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