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繭墨不在乎人偶的悲傷 事件I(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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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您覺得無聊嗎?
客人,您覺得無聊齁?
客人,您覺得無聊吧。
讓客人感到無趣實在太丟臉了。不管是對變戲法的,或者演員還是歌手來說都一樣。
既然如此,那我就為了您獻上全新的表演。
首先是一個故事,類似寓言的一個故事。
從前從前,在某個地方有一隻忠誠的狗兒與誠實的主人。
但是我話要說在前頭喔,這個故事很有意思卻沒有說教的成分。
說教、說教、說教、說教、說教、說教、說教、說教。
人們總是愛說教。就算久聲要求也沒有用,說教這玩意兒根本不存在於這個故事。
這個故事裡隱藏著某種意義,卻沒有說教這種冠冕堂皇的東西。
如果不介意的話就請坐下聽故事吧。
我們還準備了槓茶,想吃點心的話也應有盡有。
反正,這只是個無聊的故事。有關狗兒與骸骨的故事。
***
打開門的同時從屋內飄出甘甜芳香。
全部的空氣都被污染成巧克力的味道。
已經是十一月了,氣候開始轉冷。在這間以空調完美地控制溫度的房子裡卻感覺不到四季的變化。只有一成不變的香甜糜爛的空氣。
我深深嘆息,握緊戴著皮手套的手。為了遮住手上的傷痕而戴上手套,卻還有些不太習慣。我踏進甜膩的空氣中,迅速走到客廳。
黑色的身影正躺在皮沙發上。
印有精美圖樣的裙子像蝴蝶翅膀般散開。
繭墨阿座化抬起白皙的手,清澄的冬日灑在她纖細的身軀,形成憂鬱的陰影。完美精緻的容貌浮現無法抹去的悲痛神色。
她緩緩伸出手,抓起一塊巧克力後停下動作。
紅濫濫的嘴唇輕輕吐出幾個字。
「我無聊到快死掉了…………小田桐君。」
「小繭,你一直重複抱怨一樣的事情,會得痴呆症喔。」
這句話我已經聽了幾十遍。繭墨粗魯地咬了一口巧克力。
接著將臉埋進靠枕,深深地嘆息。
「唉,我覺得小田桐君越來越無情,一點都不有趣。」
「太棒了,我最後會完全變身成找不到『有趣』二字的人。」
我冷漠地笑著回答。我本來就不想被她當成有趣的人看待。
繭墨惱怒地揮了揮手,從靠枕中抬起頭繼續說。
「請不要繼續那麼討厭的演化,你也該學學怎麼看老闆的臉色吧?你的困擾也算某種娛樂,比什麼都沒得看好多了。」
「不要那樣說,好像你是追著老鼠玩樂的貓。覺得無聊的話請做一些有益身心的休閒活動。光是躺著睡覺不會有幫助喔。」
即使躺著不停抱怨也無法改變現況,但是繭墨還是不想動。
鴨越事件過後又解決幾個小事件,之後就再也沒有人上門委託了。沒有靈異事件,我們過著風平浪靜的日子。繭墨一天比一天覺得無聊,而我則因為和平而歡呼。
繭墨日斗依然昏迷不醒,狐狸的存在並未影響我們平穩的日常生活。狐狸事件之後,我們解決了眼球、蜘蛛與烏鴉等悲慘事件,重新過著一成不變的生活。
所謂平常的定義也越趨模糊。這絕對不是件好事,不過現在的生活很安穩也是事實。我一樣咬著牙度過非尋常的時光。
但是,安穩對繭墨而言等同於毒藥。
她每天不是睡就是抱怨嗟嘆。
我嘆了一口氣穿過客廳走到廚房,打開冰箱。裡頭應該有些水果,是前天應繭墨吵著要吃巧克力鍋而買來的。之後繭墨又提出許多不合理要求讓我疲於奔命,所以就忘了做。現在正好有時間。
也許繭墨現在已經不想吃了,於是我朝著客廳發問。
「小繭,想不想吃巧克力鍋?還是其他——」
我話才問到一半便無疾而終。
因為冰箱裡竟空無一物。
不要說水果了,就連巧克力也全部消失。裡頭只剩下蘋果核、裝鳳梨片的盒子還有一大堆巧克力的包裝紙。有個蝴蝶結落在冰箱門上的架子上。
我沉默地關上冰箱,大步走到客廳。
繭墨無聊地盯著天花板,我則雙手交叉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深吸一口氣之後,一鼓作氣地說道:
「小繭,聽好了。雖然是你買的食物,就算你全部吃光也無所謂,但為何不收拾垃圾!最讓人痛恨的是你居然把廚餘扔在裡面。如果我不在,這間房子可能早就被蟑螂占領,迎向悲慘的末路……」
「等等好嗎?你在說什麼呀?突然跑來說教我會很傷腦筋。是不是蟑螂繁殖的速度太驚人了呢?」
繭墨蹙起眉頭,我本來想罵她不要裝傻,卻沒有說出口。因為好像哪裡怪怪的。
不對勁。雖然繭墨很懶惰,卻從來不曾把垃圾丟在冰箱。
然而冰箱的確有廚餘和垃圾,是誰吃掉那些食物的呢?
「小繭……我不在這裡的時候有客人來拜訪嗎?」
「我不記得有人來過,還有,小田桐君,別看我這樣,我還是有能力在蟑螂占領事務所之前阻止它的。所以請不要擅自做出噁心的想像。」
我的問題引來繭墨的抱怨。但是我不想理會,我再次環顧整間事務所。
這個與外界隔離的地方還是沒變。繭墨也依然躺在甘甜的香氣中,纖細的足踝發出慘白的光。白色肌膚上有著蝴蝶翅膀形狀的裝飾。
從敞開的門可以看見走廊,繭墨房間的門上好像夾著一塊布。
——————一塊布?
「小繭,你沒關房間的門?」
「我有啊。兩問房間的門都關上了。」
繭墨傭懶地回答。她坐起身,端起杯子啜飲。
我走到走廊,朝繭墨的房間走過去。門縫中可以窺見有著可愛蕾絲的裙子,很像娃娃穿的衣服。大概是堆在房間裡的雜物之一。
是誰打開房門?
我抓著門把,就在這個時候——
玄關的門鈴響了,我停下動作並放開門把,接著看了繭墨一眼。她正優雅地喝著飲料,張開一隻眼睛看著我。
貓兒似的眼睛閃過一絲光芒,她喃喃地說。
「——————不去開門?搞不好是委託人喔。」
沒錯,正覺得差不多該有人上門了。和平的日子總是不長久。
來找繭墨的人大多是經由朋友或認識的人介紹而來,當然,也有少數人是無意間發現這家事務所的。我從繭墨的房門走過去,調整呼吸並緊握雙拳。黑色的合成皮發出摩擦的聲響。我準備好之後迅速從走廊走到玄關並打開大門。
——————喀嚓。
一對緊張的眼睛看著我,穿著褲裝的女人渾身發抖。
短髮下的眼睛散發出懷疑的光芒,看不出瘋狂的跡象。
即使如此,還是給人很壓迫的感覺。
「歡迎來到繭墨靈能偵探事務所,請問您是來委託的嗎?」
我詢問道。
過了幾秒鐘,她才緩緩地點頭。
***
「——我想請你們幫我找一個女孩子。」
她淡然地說出委託的內容,語氣冷淡,聲音卻顫抖著。
儘管她努力壓抑自己的情緒卻還是失敗了,她以顫抖的手拿起杯子。
喝了一口咖啡之後,將杯子放回盤子上,灑出不少咖啡。
「我不知道女孩叫什麼名字。她是我弟弟的女朋友。前天她偷了『某樣東西』之後逃了出去……我正到處找她。」
她突然伸出手從放置在腳邊的包包里拿出一個信封,從信封里選了一張照片放在桌上。我看了照片一眼,忍不住皺眉。
照片裡有個年約十二歲的女孩正熟睡著。
淺淺的灰色頭髮披在纖瘦的背上,她有著長長的睫毛與白皙透亮的肌膚。尚未發育完全的身體十分嬌小,有如做工精細的人偶。
蜷曲著身子睡覺的樣子看起來好小,怎麼看都不像能夠交男友的年紀。
「容我冒昧的問一句……」
「我知道您想問什麼,別看她樣子還很稚嫩,其實她應該已經十六歲。我聽弟弟說過,她只是有些發育不良。」
女人抿起嘴唇,不發一語。她所提供的情報少得可憐讓我有些困擾,她臉上的表情似乎是帶有些許恐懼的緊張,不停地舔著薄薄的嘴唇。
她在害
怕什麼。好像正茌思考該說什麼、或者該不該說等等問題。不論如何,她的要求稱不上委託,換成其他偵探事務所可能會接下她的委託。但是一般偵探事務所的原則並不能套用在繭墨身上。
我猜的沒錯,繭墨聽了不滿地嘆了一口氣,隨後拿起湯匙。我不在的期間似乎又換了新的餐具。湯匙的柄做成蝴蝶翅膀的模樣。
蝴蝶閃爍著藍色光芒,纖細的腳融進銀湯匙里。
繭墨攪拌了馬克杯中的飲料,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是不是有人死掉了呢?」
「——————!」
這時女人的冷靜態度終於崩解,她張著充滿血絲的雙眼。
繭墨露出野獸般的笑容,女人被繭墨的氣勢壓倒,將信封抱在胸前。
她只留下剛才那張照片。繭墨懶洋洋地搖頭,語音甜美地說道:
「果然如此。要來我這裡委託,至少得有個死人什麼的異常點才行吧?不過,死了人並不稀奇,還不足以引起我的興趣喔……你還有什麼沒說出來的呢?快點說吧,我想不管你即將說些什麼,都不可能讓我驚訝。」
繭墨的話讓女人的眼神遊移,不知在猶豫些什麼。
最後她開口,發出嘶啞的聲音,她緩緩地說。
「其實……我第一個找到的偵探告訴我那個女孩就在這附近,所以我才想請你們幫我找她。」
「而你卻在那個偵探快要找到女孩之前終止委託?然後跑來我們這裡要我們找?我猜想……問題就出在那個女孩子『偷走的東西』上,對不對?」
女人再次訝異地倒吸一口氣,這就是她的回答。若光是要找出那個女孩,方法多的是。可是她特地來找繭墨,表示有某個因素讓她不希望女孩被其他人找到。
繭墨不會泄漏秘密。她只想獲得娛樂,卻不會把事情告訴別人。
女人也知道這一點,繭墨的原則最適合那些擁有秘密的人。
「我不曉得你是從哪邊知道我們事務所的,但是,你來找我們一定是為了那個東西。那麼你還猶豫什麼呢?快點抱你隱瞞著的事情告訴我們。如果讓我覺得有趣,我會考慮接受委託。」
繭墨輕輕甩了甩湯匙,蝴蝶的翅膀反射著光芒,挑釁的動作讓女人有些害怕。沒多久,她又整理好情緒,平靜地開口說道:
「我會付錢,其餘的你們不需要知道太多。」
女人瞪著繭墨,展現強勢的一面,而繭墨聽了彎起嘴角。
她優雅地抬起雙手輕輕拍了一下。
「——————客人要回去了,小田桐君,送客。」
女人啞口無言,看了這預料中的發展,我嘆了口氣。我站起身,將手放在全身僵硬的女人肩上。我感覺皮手套下的身體輕顫了一下。我彎下腰小聲地對她說:
「我不知道您在隱瞞些什麼,但是,如果您的委託和靈異事件有關,希望您能儘早通知我們。放著不管可能會引來殺身之禍。若您改變心意,請打這支電話聯絡,」
我將事務所的電話抄在便條紙上遞給她,她茫然地收下便條紙。
有人死掉了。這句話讓我有些在意。如果她只想找人,最好不要來找我們幫忙。但是,如果牽扯到什麼靈異事件,我希望能夠幫上忙。她聽了之後瞬間露出奇異的表情,接著畏縮地低語。
「什、什麼靈異事件啊,沒……沒有啊。我只是…………」
她低下頭,捏了捏按在胸口的信封,喃喃地說。
「——————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悲傷,但是她就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接著就默默地離開事務所。
不肯告訴我們那個女孩究竟偷了什麼東西。
***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我沖洗剛才的女人用過的杯子,殘留在杯緣的口紅慢慢地溶解後消失。
小心地擦乾杯子後放回碗櫥。回到客廳之後我問繭墨:
「她到底隱瞞著什麼?有人死掉這件事也讓我很在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誰知道啊。不過應該不是什麼大案件。如果真的是難以啟齒的秘密,她大概也不會找上我們。乾脆抱著自己的秘密繼續發抖就好。」
不是難以殷齒的秘密。如果她願意說的話應該還會再來找我們。
繭墨打呵欠後閉上雙眼。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看樣子她又要睡覺了。我躡手躡腳地走近她,拿起放在桌上的空杯子,放在盤子的湯匙掉在地上,一隻藍色的翅膀閃耀著光芒後落霄卜。
「——————啊!」
——————喀嚓。
——————嘰。
好像聽見什麼聲音,我沒撿起湯匙直接回頭看。
似乎看見了一具人偶掉在走廊。
穿著純白洋裝的人偶躺在地上。精緻的蕾絲如花朵般散開,隱約給我一種不好的預感。我走過去撿起人偶。
陶瓷製成的頭顱有些許歪斜.我隨著它湛藍的眼睛所注視的方向看過去,詫異地倒吸一口寒氣。
繭墨的房間門是開著的。
這具人偶似乎是從房間掉出來的。我小心翼翼地走到房間前方,裡頭只見堆積如山的雜物,沒有任何會動的物體,一片死寂。
我鬆了一口氣,仔細地將門關好,接著轉身走回客廳。
繭墨忽然張開眼睛,她看著我說。
「——————對了,小田桐君。有件事情忘了告訴你。」
她的嘴唇如裝了機關嘴巴的人偶般上下移動,手指依然交握著。
——————咔。
然而,有隻白皙的手將湯匙放回桌上。銀器前端的蝴蝶翅膀正閃閃發光。
沒見過的手正抓著湯匙的柄,粉紅色的指尖撫摸著蝶翅後,緩緩地放開。
隨後那隻手在桌上四處尋找,最後抓到一顆松露巧克力。小小的指尖插進巧克力里,沾上巧克力的手指像是在監定似的移向旁邊的甜點。
「——————沒有客人,但是有其他東西跑來了。」
我訝異地張大雙眼並衝到桌子旁,接著抓住那隻尋找巧克力的手,同時響起一聲哀號以及頭撞到桌子的聲響。躲在桌子底下的某人正張著一對大眼看著我。
「咦、咦、咦、咦?怎、怎麼了?」
躲在桌子底下的女孩眨了眨眼睛。
她踢著瘦弱的雙腿掙扎著,像睡衣的衣服被踢到幾乎要曝光的高度。豐盈的灰色秀髮披在她蜷起的背上。這個顏色的頭髮跟瘦乾的身材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她不就是女人照片裡的那個女孩?
奇怪的是為什麼她會在我們事務所里?
我腦中有一堆疑問,而女孩則縮著身子,這時我看見她右手抱著『某個東西』。
有一瞬間還以為我的心臟停止跳動,驚嚇讓我鬆開了抓住她的手。於是女孩趁機逃開,像只警戒中的貓咪似的在地上匍匐前進。她用鼻音很重的聲音慌張地問道:
「呃、嗯——請問……哥哥你是誰?你在生氣嗎?是不是在生氣?」
她的手還是抓著那個東西不放,我開始覺得頭暈了。
我現在知道剛才來的女人究竟在隱瞞什麼了。的確,要是被其他人看見那個東西就糟糕了。女孩手中抱著白色的、乾乾的東西。
她抱著的是……人類的骷髏頭。
***
她抱骷髏頭的方式就像在抱一個絨毛玩具。
滿臉天真無邪笑容的她像個小孩子般坐著。
我忍耐著頭痛看著眼前的女孩,實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
有人想尋找的女孩子竟然出現在事務所里,未免太過巧合。
但是她根本沒有任何理由會在這裡啊。
「你是誰?還有,為什麼會在這裡?」
「嗯——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欺嘿嘿。」
不管怎麼問,她還是這麼說。束手無策的我看著繭墨,她此刻正無聊地吃著巧克力。就算突然出現闖入者,她還是無動於衷。
我深深地嘆息,非常後悔剛才沒有留下那個女人的聯絡方式。不過,就算我跟她要,她也不會輕易地告訴我吧。
女孩抱著那顆頭顱,不知道那顆頭是誰,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抱著它。搞不好女孩正面臨很大的危險。
——————是不是有人死掉了呢?
我想起繭墨之前說的話,到底是怎麼回事?
——————抓、抓。
正在煩惱的時候,女孩扯了扯我的袖子,抬頭看我。碩大的眼睛像在訴說什麼似的閃閃發光。無辜的模樣,好像從來
不曾偷偷跑進別人家裡。
她抱著骷髏頭,一臉天真地開口說道:
「那個、那個啊,我肚子好餓。想吃飯,想吃很多很多飯!」
「啊、呃……肚子餓了喔?嗯……傷腦筋耶。」
雖然還搞不清楚她為什麼跑來這裡,可是不能不讓她填飽肚子。她也太瘦了點,可是這裡只有巧克力。少女看著困擾的我,鼓起雙頰。繭墨拿著松露巧克力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我一眼歪著頭。
「嗯?怎麼了,小田桐君?想要的話我可以給她吃一些喔。雖然餵飢餓的孩子吃甜點是有點那個,尤其是發育這麼差的小孩。」
我太驚訝了,沒想到會從繭墨口中聽到這么正常的言論。繭墨不理會震驚中的我,伸出手將松露巧克力在女孩面前晃一晃,接著女孩便如幼鳥般張開嘴巴。
把巧克力放進女孩口中之後,繭墨輕輕地笑了。
「我沒有那麼壞,既然她這麼餓,我就分一些糧食給她。只不過,她吃掉的巧克力要跟你請款喔,小田桐君。」
妤可怕。雖然繭墨並不堅持一定要吃貴的巧克力,可是現在桌上的那些卻都是很貴的巧克力。聽到要跟我請款有點害怕,但是事務所里又沒有其他食物。女孩開心地笑著張開嘴巴,不知道她的食量有多大,就在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會因為這些巧克力而破產時。
——————哈呣。
某樣東西塞進女孩嘴裡。
一顆蓬鬆柔軟的圓滾滾肉包正閃閃發亮。
「…………肉包?」
「肉包這種東西,在肚子餓的時候吃會覺得更好吃喔。讓人有種很懷念的感覺,雖然也可能只是想太多,總之就是那樣的味道。」
身旁響起熟悉的聲音。我慢慢轉過頭去,只見到一頭輕浮的金髮。眼前坐著一個預料中的人物,他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啊?
嵯峨雄介手裡拿著一個紙袋,眼睛盯著女孩看。紙袋裡裝滿肉包。
「雄介,你幹麼突然闖入?」
「怎麼這樣說?是你自己沒鎖門的啊。而且不小心買了太多肉包吃不完,啊啊放棄放棄——要把便利商店裡的肉包全部買下來還是太難了點……嗯,吃得好滿足的樣子。看了真開心。」
女孩狼吞虎咽地啃著肉包,一下子就吃掉一個。
「我還要吃!要吃很多!這個好好吃!真的好好吃喔!」
她笑容滿面地伸出雙手,讓我聯想到吵著吃飼料的倉鼠。雄介遞給她第二個肉包,自己也拿起一個來吃。肉餡的香氣飄過來,雄介一連咬了好幾口。
「——————對了,關於這個,你為什麼帶著這個東西?」
他突然低聲詢問,眼睛看著的目標是女孩帶著的骷髏頭。
女孩用大腿夾著那顆骷髏,雄介伸出手摸了摸骷髏。原本專心吃著肉包的女孩卻慌張地吞下口中食物抬起頭。
「不行摸!不行!不要亂摸它!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好痛、痛痛痛……好、我知道了啦。不會再摸了快放手。」
女孩用力拉扯雄介的頭髮,她不只外型像小孩,連內在也像小孩。她雙手緊緊抱著骷髏頭,充滿警戒地碎碎念著。雄介頗感困擾似的抓著臉頰。
他的眼睛盯著那顆骷髏頭不放。
「嗯,該怎麼說咧,總覺得很有共鳴吶。」
我想起會笑的骷髏頭。雄介曾經很疼愛兩顆骷髏頭,只不過會笑的骷髏已經不再發出笑聲,現在應該還存放在雄介家裡。
那兩顆骷髏頭是雄介最愛的兩個人的遺骸。
「喂!小鬼,你為什麼帶著這個呢?是不是很重要的東西?屬於很重要的人的?」
雄介溫柔地問著,溫和的眼神里有著安撫的光。
女孩生氣地碎念著,之後漸漸放下戒心,她那清澈的眼神看著雄介,接著又用力搖頭。
「————嗯?不是嗎?那它到底是什麼?」
「蝴蝶、蝴蝶、飛呀飛、飛呀飛、可憐、可憐喔。」
她突然說出一連串奇怪的語言,嘴巴一張一合地動著。
雄介嚴肅地皺眉,我也疑惑地歪著頭。女孩突然面無表情,漆黑的眼睛僵硬地瞪大。
「————她怎麼了?」
「可憐、可憐、喔。」
像是在害怕著什麼的表情。
我跟雄介對看了一眼,女孩接著舉高骷髏頭,冷冷地看著它。
那不是看著重要物品的眼神。
「喂,你到底是從哪裡跑來的呢?」
雄介還是輕聲細語地詢問著,女孩眯起眼睛,轉為試探的表情。
那個表情讓我覺得不對勁。跟之前女孩所展現的幼稚舉止完全不搭的眼神。
她看著雄介又看了看繭墨,接著閉上眼睛後再度打開。
她溫柔地微笑:
「——————我不知道。」
同時,電話響了。
女孩一溜煙跑進繭墨的房間,用力關上門,留下一臉問號的我們。她的反應就好像看見什麼會讓她害怕的東西一樣。
我走到電話旁接起電話,耳邊傳來沙啞的聲音。
『請問,這裡是不是繭墨靈能偵探事務所?』
是剛才來過的女人。她說話的力道好微弱,也難怪,我猜她正覺得不安。畢竟女孩帶著的東西要是被人看見絕對會引起騷動。
我調整呼吸,腦袋努力地運轉。在她沒有告知所有詳情之前,還是先不提女孩在這裡的事情好了。電話轉給繭墨之前,我開口說道:
「是的,您是剛才來過的客人吧?是否改變心意了?」
『我姓岬。沒說明清楚的話,你們真的沒有辦法接下委託嗎?我一定要快點找到那女孩才行。但是,她偷走的那個東西……』
女人只說出自己的姓氏,也可能只是假名。她的語氣里還有很多不確定,我想起闖入的女孩。還是得處理一下她的事情才行。
「岬小姐,我就直說了。那個女孩偷走的東西是人骨,對嗎?」
我搶先說出那個東西是什麼之後,她沉默了一陣子,貝聽見嘶啞的嘆息。
過了幾秒,話筒傳來低沉的語音。
『你怎麼知道?』
「很抱歉,我們進行了一些調查。不過,我們並不打算公諸於世。您想尋找的女孩帶著人骨,這才是重點。那顆骷髏頭屬於誰?為什麼您一定要找到她呢?」
老實說,我們根本不可能在她離開的短短時間內查出線索。只是女人聽了我的話之後有些慌亂而沒有起疑。我專注地聆聽,她的回答將左右我們如何處置謎樣的女孩。
我該告訴她女孩就在這裡,還是該隱瞞呢?
『…………………………那是我弟弟的頭顱。』
經過不算短的時間,她終於開口。聲音里聽得出深切的苦惱。
『我懷疑她殺了我弟弟之後,把頭顱帶走。我並不想怪她殺死我弟弟,畢竟弟弟是個死不足惜的人…………我,只想知道真相是什麼。』
她平靜地敘述著,只有說出最後一句話時有些激動。
『沒錯,我想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些什麼。所以我一定要見到那女孩,我想問問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她說女孩是她弟弟的女朋友,女孩殺了她弟弟之後又偷走了頭骨。
這種情節並不讓我感到驚訝,我早就習慣聽到人死去的消息。然而,聽了她的話卻產生不少疑問。女孩的內在好像比外表還幼稚,我不認為她能殺死體型比自己高大的男人。而且就算問她,她也不可能好好地回答問題。
我還無法弄清楚岬想找到女孩的真正企圖,看來只能讓她們兩人見面才能釐清狀況了。
如果真如女人所言,能夠問出女孩發生了什麼事就好。
「我知道了,請稍等一下。小繭,是剛才的委託人打來的。」
我簡短地跟繭墨說明,但是繭墨並沒有說什麼,只是靜靜地拿起巧克力。
黑色的花朵觸碰著嘴唇,她輕輕咬下花瓣並咀嚼著。
她搖晃著腳踝上的蝴蝶,露出微笑。
「——————-那顆骷髏頭很完美,幾乎沒有裂痕呢。」
如唱歌般的語氣。看樣子繭墨似乎興趣缺缺。
死人並不稀奇。骷髏頭上沒有任何裂痕。我有點不懂繭墨現在想要看哪種娛樂,只知道抱著骷髏頭的女孩絕對不在她的清單上。
我深吸一口氣,絞盡腦汁把腦中的想法匯整說出。
我看不見死者的記憶,只能請繭墨幫忙。
「小繭,你打算怎麼處理那個女孩?總不能讓她一直待在事務所里。」
「委託人會來帶她走。她不是很想找到這個女孩
嗎?而女孩人就在這裡,不是正如她昕願?」
繭墨聳聳肩。但是她的提議並不好。我知道女孩在怕某個東西,而岬想知道真相的願望應該很難辦到。我趕緊說:
「委託人真正的要求是問出那個女孩有沒有殺死弟弟,如果就這樣把女孩交給委託人,情況可能會變得更複雜。我們也必須考量到女孩的安全並釐清事情經過。所以,拜託了,小繭。」
若沒有繭墨的幫助,我看不見死者的記憶。然而,她並不回應我的請求。雄介也難得嚴肅地在一旁觀察著事情的變化。
繭墨望著房門,匆然開口說道:
「——————蝴蝶、蝴蝶。好可憐、好可憐?」
傭懶的語音擴散之後消失,繭墨彎起紅濫溢的嘴唇。
「好吧。雖然我還是不贊成你那種隨便而任性的提議。不過,反正很無聊,拿來殺殺時間也好。」
繭墨伸出手像是催促著我那般動了動,我趕緊將話筒遞過去。她接起電話,直接以低沉的聲音說。
「我聽說了。我決定接受你真正的委託。但是我想知道的一切你都得告訴我……包括發生過的事情、你弟弟的死因、他如何變成一堆白骨。最後,我有一個條件。」
繭墨伸出手,如魔法般變出一塊精細的巧克力。
是一對張開的黑色蝶翅。
「——帶我們去看你弟弟死亡的地點,也就是屍體被斬首的地方。」
她甜美的嗓音低聲呢喃著。
蝴蝶翅膀被啃咬而墜落。
***
下車後繭墨立刻撐起紙傘。
鮮艷的紅色醒目而刺眼,圓形的影子落在昏暗的半地下停車場裡。
冬日的天空呈現不祥的鐵灰色。呼吸有些不順的我稍稍鬆開了領子。
岬開車送我們到位於隔壁縣市的宅邸。這是一棟三層樓建築,占地不小。外觀沒有多餘的裝飾,反而增添了不凡的品味,看上去像是棟縮小版的大樓。一個人住在這裡真是有些奢侈。停車場也寬敞得嚇人,繭墨撐著紙傘轉動都還綽綽有餘。
「原來如此,這裡還真不錯。從外面似乎聽不見裡頭發出的聲音呢。」
繭墨露出詭異的笑容。她單手拿著紙傘,另一隻手拿著奇怪的包裹。岬懷疑地觀察著那團膨成圓形的布包,但是她沒有多問什麼。
我暗自感謝岬沒有問繭墨手上拿著什麼。接著我走近繭墨問道:
「喂,小繭,我們真的得帶著這個嗎?」
繭墨回頭看我,將手中的布包丟給我,代替她的回答。
「現在開始換你拿,小田桐君。站著又拿著這東西重死了。」
我慌忙接下布包,幸好沒有漏接。
布包里的東西就是女孩抱著的骷髏頭,不知為何,繭墨從在房間午睡的女孩手中偷走骷髏頭。我想女孩醒來後肯定會大吵大鬧。
我重新拿穩布包,我並不怕拿著陌生人的頭骨,只覺得死者很可憐。
身體的一部分被奪走,彷佛連身為人的尊嚴也都被剝奪。
「小田桐先生!要不要我幫你拿啊?想到骷髏頭就想到我,想到我就想到骷髏頭喔。大家都這麼說呢!」
元氣十足地這麼宣言讓我感到非常困擾,幸好岬沒有聽見。還有,這布包給誰拿都沒關係,就是不能交給雄介。我搖頭拒絕後對他說:
「不用,我拿就好。還有,拜託你待在車裡等好嗎?這次請你務必不要跟來。而且你根本就不應該跟到這裡嘛!」
「唉唷,怎麼突然這麼說,現在才這樣說也太晚了呀。你們接了委託,加上一直都很無聊的我根本就是錦上添花,何必介意我跟不跟呢?」
「你再無聊我也不可能帶你進去。放棄吧!」
我認真地拒絕後,雄介眯起眼睛注視我手中的布包。
接著他露齒而笑,那笑容依然讓人聯想到骷髏頭。
「啊啊…………果然。真是麻煩吶。既然如此我就更要跟去了。」
雄介粗魯地拍打我的肩膀後邁步向前,我看了只能嘆氣。人類的頭骨與雄介淵源頗深,我竭盡所能地阻止他,反而讓他更想跟來。我還想說點什麼,他卻跑到岬身旁。
她按下電梯按鈕後傳來機械運轉聲。
「居然有電梯,有錢人才有的配備耶,你們是老百姓的敵人嗎?」
「這棟房子不是我弟弟的,是從爺爺那兒繼承來的遺產。家族裡除了我以外,沒有人會來這裡。」
岬淡然地給了一個不像回答的回答。她那有些中性的側臉面無表情,卻有些許緊張。電梯打開後,裡頭出現扶手,和外面的地板完全沒有高低差。我們踉著岬走了進去,背後的繭墨低低地說: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能獨自處理弟弟的後事。」
繭墨的聲音滿是笑意,但是岬並沒有回應。她的沉默代表繭墨說中了。為了不讓大家發現失去頭顱的屍體,她想辦法隱密地辦完喪禮。
岬按著上樓的按鍵,電梯很快地到達一樓。
鏘————————————!
尖銳的聲音響起後電梯門打開了,讓人立刻倒吸一口寒氣。
咻咻咻、咻咻咻。眼前飄過許多鮮艷色彩。
無數的蝴蝶在空中翩然飛舞。
走廊被許多顏色填滿,美麗而詭異的蝴蝶群讓人害怕。
滿是蝴蝶的走廊根本沒有人可以通過的地方,像是要讓人窒息般的密度。我的臉上與肩膀也都停著蝴蝶。當蝴蝶小步移動時都覺得噁心到快起雞皮疙瘩。
蝴蝶群有著各式各樣的顏色,像是南國的花朵被大量撒在走廊,其中甚至還有黑色與白色的蝴蝶。仔細一看,牆壁跟地板好像在動,原來是幾百隻蝴蝶停在上頭,慢慢地走著。色彩斑斕的空間根本不像是能住人的房子。
眼前這些全都是生物。
一想到這兒,就覺得肺部好像要開始抽筋似的不舒服。
「——————原來如此,她說的蝴蝶就是這個東西啊。」
繭墨嘆息般地呢喃著,她手上的紙傘也停滿了蝴蝶。
色彩艷麗的蝴蝶碰到紙傘後依然沒有消失,看樣子那些蝴蝶並非靈異現象里的幻影,而具有真實的形體。這些蝴蝶是從哪裡來的呢?這並不是一般人家裡會出現的景象。
「為什麼有這麼……這麼多的蝴蝶?」
「我不知道,我也很少待在這裡。我猜是弟弟生前所飼養的。」
岬淡然地回答,就算是她弟弟飼養的蝴蝶,數量也多到不正常。有一種空氣中混入毒藥的錯覺,這個空間屬於蝴蝶,並不是人類生活的地方。
雄介像是讀取到我的想法般低低地說。
「總覺得有點噁心耶,這些蝴蝶。」
「沒想到連雄介也這麼覺得,真意外。」
他很少對什麼東西感到噁心。雄介在自己四周揮手,厭惡地說:
「輕飄飄地飛來飛去看了好煩喔,一個不小心就會吃進去。」
「不要亂吃。不過,你說的倒是滿有可能的。」
我們揮手驅趕在眼前飛舞的蝴蝶,真的是一個不小心就會吃進嘴裡。
再這麼站下去也不是辦法,我回頭看著岬,卻嚇到倒抽一口氣。
她全身停滿了蝴蝶,無數隻蝴蝶停在身上的模樣就像是外國的雕像。
蝴蝶緩緩地蠢動,露出她原本被翅膀遮蓋的嘴唇。
她笑了笑並往前走一步,全身的蝴蝶瞬間飛了起來。
「————您之前說過,想要看看弟弟被斬首的地方吧?這邊走就是了。」
岬冷靜地說完,接著往走廊走去。她腳邊的蝴蝶陸續移動,避開她的步伐。翅膀之海退至兩旁,我們趕緊追上她。繭墨經過我身邊時突然闔上紙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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