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繭墨不在乎人偶的悲傷 事件IV(2/2)
紙傘下的繭墨轉頭對我說,白色的肌膚在紙傘之下染上一層紅暈,繭墨以沐浴著人血般的姿態低聲呢喃。
「你必須去那裡。也就是工作室最裡頭的那扇門之前。通常那扇門並不輕易開啟,畢竟心臟部位已經死去。但是若時間點選對了,我們就能獲得新線索喔。」
——————然後還能藉此拉出內臟,以及長期盤踞在此的惡靈。
繭墨胸有成竹似的斷言,說完就不再多說。
在她那不祥的發言促使下,我邁開腳步在草皮上往來時路奔跑著。就在靠近客房時,有道白色人影穿過走廊前方。
我趕緊停下腳步躲在牆角,窺探那個人影的動向。
那個人有著一頭白色短髮,應該是剛才在廚房的人偶。
它像是要去找某人而走著。
我茫然地看著它,我發現它很可能只是按照平日的作息,到了特定的時間而開始活動。這也是它所接受到的命令內容。曖昧的命令造成看似可疑的狀況。我跟在專注地前進的它背後走過去,蒼白的背影朝工作室裡頭走著。
沒多久,它來到那扇被封印的門前,纖細的手指敲著觸掛麵板。
若時間點選對了,我們就能獲得新線索喔。
我想起繭墨說的話,於是繼續跟在人偶後面走進去。進去之後,充滿塵埃的黑暗空間就在眼前,走廊的燈也關了。密閉空間裡的空氣如塞滿了泥巴般沉悶。
白色的背影消失,我伸出手小心地摸索前進.背後的照明離我越來越遠。
這時有人揪住我的後領。
「————————!」
接著那人順勢將我拉倒在地上,抬頭往上卻看見一把刀子。開始習慣黑暗的眼睛看見刀子銳利的輪廓。我趕緊護住頭臉,做好可能受傷吃痛的心理準備。不過對方並沒有朝我揮刀攻擊,反而猶豫地往後退了一步。
我趁他後退時朝他肚子猛踢一腳。
「——————嗚!」
低沉的呻吟是男人的聲音。熟悉的聲音讓我訝異地張開雙眼,但是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孔。我用手撐著地板站了起來,摸著牆壁尋找燈的開關。雖然在這種情形下逃跑才是正確選擇,但是我必須先確認才行。
剛才我聽見的
聲音————————
找到開關後用拳頭打上去開了燈,眼前霎時一片刺眼白光。
視線漸漸恢復正常,白色的光景有了色彩,看見人影。
我看著眼前的『他』,『他』手裡拿著一把斧頭,也正盯著我看。
於是,我叫出了『他』的名字。
「——————菱神先生!」
『他』驚訝地張大雙眼,揮舞著斧頭。『他』並沒有用刀刃,而是以木製的柄朝我攻擊。我趕緊低下頭往後跳,可是不小心失去平衡,這時感覺到有東西從側邊毆打到頭部,斧頭大概偏了一些,但是卻擊中要害,視線又開始暗了下來,
頭開始暈眩,我看著拿著斧頭的『他』。
不知何故,『他』臉上的表情好似現在被打到的人是『他』不是我一樣。
為什麼你會一臉想哭的表情?
就在我發問之前,意識便沉入如大海般的深邃幽暗中。
***
嘶嘶、嘶嘶,好像聽到沙子摩擦的聲音。
尖銳而粗糙的觸感在衣服底下摩擦並觸碰著肌膚。
濕熱的空氣讓人很不舒服,灼熱而潮濕的空氣有如身處夏日的海邊。頭好痛,溫暖的水滴噴在臉頰,像是海浪激起時的飛沫打在臉上。
微微張開眼睛,彷佛看見火焰,劇烈晃動的光源讓我張大雙眼。
一坐起來,頭痛更加劇烈。我按著太陽穴並環顧四周。
暖爐的火照耀著寬敞的室內,地上全是細沙,像一片沙之海。白色沙子上堆滿野獸的頭顱與人類的四肢。角落放著切割機與作業台,還有許多不明用途的機械。陳舊的破箱子裡堆著訐多材料。這間房間裡到處都是被破壞過的雕像所剩下的悽慘殘骸。
這裡就像是地下墳場。菱神就坐在其中,一張簡單的鋼管椅上,他居高臨下地望著我,眼裡流出的淚水滴在我臉上。
我無視劇烈的頭痛,開口說話。如沙灘般乾燥的舌頭勉強地發聲。
「你是…………菱神先生?」
「——————是。」
他點點頭。許多疑問在我腦海中盤旋,為什麼你要殺死那些人偶?之前的痛哭難道只是作戲?你不是因為人偶的死而傷心不已嗎?
但是就在我想開口詢問時,突然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劇烈晃動的火焰如錯覺畫般此起彼落地浮出眾多差異處,我緩緩地張大雙眼,將腦海中出現如拼圖般的零碎線索逐一拼湊。
「…………你是誰?」
這個菱神不是之前那個菱神。
首先,他們的衣服不一樣。現在這個菱神穿著薄襯衫,破舊的卡其色牛仔褲。頭髮沒有整理而亂翹,下巴的鬍子沒有剃乾淨,手指和皮膚也都被沙子弄髒。
最不一樣的是氣質。就好像長相一樣的人卻放在不同地方養育長大一樣,有著很微妙的差異。他們兩人是雙胞胎?還是兄弟?不論如何,都不是菱神本人。
「……你是菱神昭?」
但是不知為何我還是這麼問了。
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菱神昭,應該是這樣。他見到我困惑的表情後眯起眼睛。他跟之前的菱神一樣,眼角有著深刻的皺紋。
「沒錯,我是菱神昭。不,不該這麼說。」
凝重地回答後,他隨即又搖搖頭。
他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後回答。
「——————我是真正的菱神昭。」
***
「很抱歉剛才打了你。我以為我抓的是人偶,沒想到是人,自己也很慌亂。很怕自己是不是殺了人,嚇一大跳。幸好你的頭骨很硬,才沒讓我成了殺人犯……我已經好多年沒有見過真人了。」
菱神蹲下去從放在地上的托盤拿起杯子,他倒出裡頭的沙子,拿茶壺倒了點茶,然後將杯子遞給我。喝了一口,冰涼的紅茶滑過喉嚨。
舌頭上仍殘留著像沙子乾乾的觸咸。
「……你也見到那具人偶了?應該見到了吧,因為你是工作室的客人。」
他嚴肅地說完後,也跟著喝起紅茶。彷佛覺得很難喝似的咂舌。那具人偶是指什麼?應該不是哪些女孩外型的人偶吧?我整理了一下目前得知的事實。
第一次見到的菱神昭遺失了重要的回憶。
而眼前這個人聲稱自己是真正的菱神昭。
「我們見到的菱神昭是人偶?」
「沒錯。但是,目前我才是那個來自過去的亡靈。」
喝完紅茶,他將杯子放回地上。紅茶是誰沖泡的呢?這間房子裡只有人偶與菱神。我想起廚房的人偶。
我現在終於知道它為什麼不清洗已經回收的餐具,也知道它在等待著什麼。
「請等一等。你說你才是真正的菱神昭。但是我還是不能理解,為什麼事情會演變到這個地步?原本不可能出現兩個一樣的人。」
本尊與分身。人與人偶。即使有一方是冒牌貨,但是他們幾乎一模一樣。
我知道是誰一手促成今天這個局面。是唐繰舞姬。擁有超能力的人偶師。超能力者可以化不可能為可能,輕鬆地做出超越人們常識的行為。但是,要是沒有人委託,她也不可能擅自做出那樣的人偶。我忍耐著頭痛,用混亂的大腦繼續思考。
也就是說,菱神昭是自願讓自己出現分身的。
而真正的菱神昭殺死蒼白的人偶們,隱身在這個工作間裡。
「你能夠好好地說明一下嗎?既然你自稱是本尊,應該能夠說明經過。」
菱神彷佛想從嘴裡吐出靈魂般深深嘆息,他撫摸著瘦癟的下巴。額頭上滲出一層汗水,他躊躇而謹慎地開口。
「這該從哪裡說起呢…………發生了好多事,讓人難以承受。」
他終於說了。
那是一個扭曲的童話故事。
「——————我一直很想要再有一個自己。」
但是,對他而言,這卻是不折不扣的現實。
***
「當時的我有著雙重差異:表面上的我與熱衷創作的我。這讓我感到萬分痛苦。隨著創作題材的增加,我開始獨占天才的稱號,同時也開始戴上一層假面具。每次與人進行無聊的商談時,從前不值一文的小品創作突然價值暴漲到瘋狂的數字。老實說,這讓我感到噁心,很想回歸到剛開始創作的自己。有一天,我突然產生一個很誇張的想法。」
當時的菱神認識了一個很有趣的人。一個自信滿滿的少女——唐繰舞姬。
她自稱是能夠做出各種人偶的超能人偶師。在開派對時有人介紹了舞姬給他認識,他對這個第一次認識的超能力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沒多久,他便向這個少女提出了匪夷所思的委託。
他希望舞姬能為他製作一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人偶。
「……那個女孩說:『我辦的到。』還說這很簡單。我也很好奇,想知道若觸犯人類禁忌會有什麼結果。所以我盡全力協助她,除了幫她找出外觀製作上的差異,還提供了我的靈魂。但是,我並不清楚她實際上從我這裡取走了什麼。在她家接受了取走部分靈魂的手術之後我就一直處於昏睡狀態。」
說到這裡,菱神停頓了一會兒。他大口地喘息,再次撫摸削瘦的下巴,火焰的光影在他眼裡跳勤,彷佛他體內也正有一團燃燒中的火。
「……當我醒來時,它已經完成了。做的十分精緻。」
他的語氣轉為熱烈,似乎回想起當時的情景,眼裡閃著興奮的光。
但是,那樣的光芒隨即消失,接著只剩下後悔。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人偶的內部和人類不一樣。但是身上有皮膚和假血液,只要不受重傷,沒有露出內臟部位,受輕傷也看不出它不是真人。幾乎具備所有身體機能,包括排泄與攝取食物,傷口也能自然癒合。真是太令人驚訝了!這具人偶甚至和我擁有相同的感性,一開始還因此感覺受到某種屈辱,但是沒多久便習慣了這一點。」
為什麼那麼快就能習慣?因為他就是我啊!既然是我,當然會擁有和我一樣的感性。
菱神的話好矛盾,剛才他還稱另一個菱神為「那具人偶」,似乎覺得人類與人偶的差異頗大。但是他絲毫沒有察覺自己話中的矛盾,繼續說著。
「我決定將自己的一半與另一個重要的事情託付給他。」
他咬緊牙關,眼裡的後悔越趨濃烈。他緊握膝蓋,彷佛正忍受著極大痛苦。手指深深陷入瘦乾的膝蓋。我看著他的眼睛問道:
「那個重要的事情指的是……」
「就是小光。菱神光……我的表妹。她是個精神狀態很不穩定的女孩。」
我從菱神的人偶那裡聽過這個名字,所有雕
像與人偶都是以這個死者為範本。
我想起那些蒼白的人偶們。依照死者樣貌所打造的人偶全都擁有夢幻般的姿態。
「她從小就和我要好,心靈相通。儘管我很尊重她,可是長時間與她相處依然帶給我不小的壓力。但是我又不能放她一個人,太危險了。只要和她住在一起,她身邊就必須有一個人看著她。然而……她身邊只有我能夠照顧她。」
菱神就將照顧的工作交給人偶。他自己則遠離塵囂,專注投入創作。他親自準備創作所需的材料與機械,將採訪、商談與演講的工作交給人偶處理。
也就是說,當時社會上所認識的菱神其實是菱神的人偶。
「就這樣,我的創作速度進入前所未有的高峰,人們還說當時的我似乎被神所附身。但是我的做法多麼愚蠢啊!竟然完全不去想這樣做會有什麼後果,我犯了一個最致命的錯誤。」
他深深地嘆息,胡亂抓著瀏海。他再次用力握緊膝蓋,呼吸紊亂地說:
「————————某一天,小光死了。」
菱神光的死成為工作室里揮之不丟的惡臭根源。
「我一直不知道小光死了。等到我走出工作間,小光已經死超過一個月以上了。她的葬禮也交由人偶負責。我陷入某種瘋狂狀態,將自己關在工作間裡。以小光為範本,創作了幾十個作品。」
我想起放在屋內的各個雕像。那些他以死去女孩為範本所做出的雕像如墓碑般裝飾了整間工作室。他說,當他完成這些雕像,他第一次感覺到除了哀傷以外的情緒。
「——————那個情緒是怨恨。我好怨恨啊!小光是自殺的。但是,她應該是被殺死的。」
「…………被殺死?」
好血腥的辭彙。我聽了皺起眉頭,汗水流至下巴。一回神他又陷入沉默。不知不覺中菱神的眼神竟充滿瘋狂氣息。
濡濕的眼睛在火焰的照耀下染上異樣的紅色。
「不算是物理性的殺人,但是,不完善的照顧與不夠了解讓他害死小光。畢竟照顧小光的那個我只是個人偶啊。纖細的小光一定是被他的粗心大意給逼死的,她對此感到絕望,決意尋死。」
他那充滿恨意的言論讓我覺得很奇怪。他的眼神里也充滿對人偶的恨意。
那種眼神是對著他人的眼神,沒錯,菱神是這麼認為的:他並不是我。
「我去找人偶,因此知道了他為什麼不通知我小光自殺的消息,甚至長時間斷絕聯絡的原因。我知道了他那樣做的理由。」
人偶看見菱神的那一瞬間陷入錯亂並昏了過去。
世上還有另一個自己的矛盾情結與光的死,讓人偶產生致命的精神傷害。
他忘了世上還有真正的菱神。所以一看見菱神出現,大腦無法承受記憶障礙而導致發病。菱神創造出的作品與人偶本身所經歷過的記憶產生磨合。菱神無法好好地與人偶菱神對談,而菱神還得知了更令他受到衝擊的事實。
「他竟然向舞姬訂購了象徵小光的人偶。太可笑了!人偶竟然企圖創造出另一具人偶。我逼問舞姬詳情,她卻不肯透漏半點口風。根本是故意的。似乎還覺得這種狀況十分有趣。而我這時也發現很可怕的事實。」
人偶菱神控制了外界的一切。
這個社會認為人偶才是真正的菱神。
「事到如今,想要和他交換身分已有困難。我不可能取代他,也覺得很無力。這就是我讓人偶代替我的下場。於是我決定,跟之前一樣繼續生活在工作間。幸好工作間是一個獨立的區域,能夠在此生活。小光人偶會聽從菱神、也就是我的命令。雖然工作間裡也能洗衣服或者煮飯,但是一個人要處理這些家務畢竟會累,它們幫了我很多忙,還替我運送食物。」
——————主人命令我待在這裡。
我想起它們的回答,原來它們有兩個主人。
菱神接受了繭居在工作間的不方便生活,化為過去的亡靈。將所有後果當成自己將工作推給人偶的處罰,就此放逐自己。可是,這還不足以解釋。
故事尚未結束。他還沒有說他為什麼要殺死那些人偶。
「——————為什麼突然殺死那些人偶?」
「——————因為我沒有辦法忍受。」
他簡短地回答。眼裡的憎恨更加強烈,倒映在他眼裡的火焰似乎燒得更旺盛。
有一種他體內燃燒的火焰同時從眼球內部噴發出來的錯覺。
「我很愛那些人偶。不過某一天我發現突然少了一具人偶。我很擔心,在不知道你們來訪的情況下出去找它,終於在庭院發現它的身影,我鬆了一口氣。但是在那樣明亮的地方看著它的眼睛時……我發現了……」
我想起坐在夏日陽光下的女人偶。它的眼珠里放著真人的眼珠。
原來以死者為範本做出的人偶體內真的有部分死者存在。
「那樣做太褻瀆死者了。殺死小光的人偶沒有權力做出這種人偶。太可恨了!」
菱神大吼一聲並抱著頭。他並沒有指責將人體器官放進人偶身上的異常行為,對他而言,這毋寧是一種非常有意義的行為,因此他才無法忍受。
他不是我。我不會認同他的所作所為。原因就出在這裡。
「當時我發現和我住在一起的另一具人偶也怪怪的。看見它那對顏色不一的腳,心裡出現某種預感。我回到工作間拿來斧頭,衝動之下砍斷它的雙腳,裡頭果然是骨頭。即使被切下雙足,人偶依然蠢動著試圖移動。看見那樣的人偶,我想起……」
與其被保存著,被人所破壞對人偶而言才是幸福。
身為一具人偶,最開心的莫過於被人所喜愛,最後被破壞。
他想起舞姬說過的話,於是他拿起斧頭砍下那具人偶的頭。
我用力閉上眼睛。腦海里迴蕩著繭墨說過的話。殘忍?這真的殘忍嗎?我心中已有答案。即使我只是同情一個有著人類外型的物品。
但我還是認為不該因為扭曲的愛而破壞任何東西。
「也許你會覺得我的發言很冒失,但我認為你做錯了。人偶幸福與否,並非由你來決定。」
「我也這麼覺得。但是我覺得好像被擁有小光眼晴的人偶譴責了一般。我命令坐著的人偶說它什麼也沒看見,之後就回到工作間。這時我還沒想過要再殺死其他的人偶。只不過,聽見我的人偶為此痛哭流涕時,我改變了想法。」
人偶菱神因人偶的死而慟哭哀號。對人偶菱神來說,那些女人偶的死如同自己的靈魂被帶走一部分般痛苦。他的哀嘆與傷心點燃了菱神內心的怒火。
「我想要殺死所有人偶,奪回所有小光的屍體。他看不見我的存在,我要他儘量地害怕、繼續哭喊……這就是被陷害為亡靈的我對他的復仇。」
——————然後就輪到他成為亡靈。
耳邊傳來火焰的爆破音,凝重的沉默充斥整個工作間,我看著地上。手與腳淺淺埋在細沙中,混在雕像的殘骸中的手腳皮膚顏色和人類肌膚無異。
即使被砍下,人偶的肢體依然栩栩如生。
「我的話說完了。好久沒有跟人聊天了,真開心。很抱歉……連累了你們。對不起。那傢伙的精神狀態已經很錯亂,雖然他也知道有客人來,還是不太正常。幸好他沒有傷害你們。」
「……………………你還不願意收手嗎?」
我只能擠出這句話,菱神聽了訝異地挑一挑眉。
「收手?什麼意思?」
「不要再殺害那些女人偶了。你也該離開這裡。」
菱神聽了露出苦笑。臉上閃過濃濃的疲憊神色。
他靠在鋼管椅上,仰望黑暗的天花板搖搖頭。
「現在出去做什麼呢?就算要出去也得等我報完仇之後。我絕不原諒害死小光的人。」
「但是殺光那些女人偶就能讓你心滿意足?不論人偶菱神再怎麼痛苦,失去的光陰也不會再回來。光小姐也不會死而復生。殺死那些人偶又有什麼意義?」
菱神舉起雙手,臉上的笑容彷佛在嘲笑我。
但是隨即又眯起雙眼,好像看到什麼熟悉的事物。
「……年輕、真是年輕。有時看似無意義的事情才真正具備某個意義。」
「還有…………其實殺害那些與光小姐相似的人偶,你也感到很痛苦吧?」
說完,我發現菱神挑了挑眉,他的臉開始扭曲,然後痙攣。
我看過人偶菱神慟哭的樣子。人偶與人類,兩個幾乎相同的存在。
也就是說,他們也具備了相同的個性。既然會為了被殺害的人偶傷心,同樣也會為了自己親手殺死人偶而難過。即使刻意匆視這樣的心情,那種用力撕裂心臟的痛楚依然不會消失。
殺害人偶。這讓我覺得不太對勁。
本尊內心懷抱著恨意,所以才想殺死由人偶所創造出的人偶。
伹是為什麼本尊不直接殺死自己的人偶?
為什麼是自己退居幕後,成了亡靈般的存在?
菱神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總覺得他身上還背負著我所不知道的包袱。
就在我產生這樣的想法時。
「繭墨小姐,在這裡!先生!先生!您沒事吧?」
「怎麼會……這裡應該被鎖住了啊,為什麼門被打開了?」
遠方傳來說話聲,久久津焦急的聲音與我茫然的發問重疊在一起。
大家進入了工作問,菱神撇了撇嘴,他搖了搖頭,像是嘆息般聳聳肩。
「……………………傷腦筋。」
說是這樣說,但是他的聲音里卻有某種解脫似的喜悅。
「……我忘了跟人偶交代,請它把門鎖好了。」
機械聲響起,工作間的門打開了。沙子被風吹起,視野一片混濁,只見火焰仍熊熊燃燒。視線恢復時,眼前站著幾個人。那是久久津、舞姬與繭墨。兩人一白一黑地並肩站著,還有與死者人偶一同出現的人偶菱神。仿造人類而打造出的人偶瞪著大大的眼睛。
「——————嗚、哇!」
他往後退了一步,頭痛發作般按著頭部。
菱神眼神空洞地看著痛苦的人偶,隨即出現憤怒的目光。
他踢飛椅子,站了起來。滿是塵沙的臉瞪著人偶菱神。人偶又往後退了一步。本尊對著人偶大吼。
「你好好看著我!」
久久津張大雙眼,繭墨則揚起嘴角。
知悉真相的舞姬面帶微笑。
人偶震驚到不知該說什麼,他的嘴裡流下唾液,身體不住地抽筋卻依然挺立。這時菱神迅速地撿起地上的東西,亮給對方看。
紅色的火焰照著菱神手上的物品。
仿造死者之手做出的贗品沐浴在詭譎的光源下。
「看清楚!看清楚我!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嗎?」
「……………………啊、啊、啊!」
人偶的眼睛如瞳鈴般瞪大,開始辨識出菱神拿著的是什麼東西。看著心愛的人被砍斷的肢體,他總算漸漸回過神來。他的視線漸漸從那個肢體移到菱神身上。
他的眼睛透過一個名為憎恨的濾鏡直勾勾地看著眼前的人。
也就是真正的菱神昭,那個創造了自己的人。
「兇手就是我、就是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驚叫聲響起,人偶像遭到雷殛般挪開身體,不停痙攣。匆然又靜止不動,經過一段漫長得像永遠的時間之後,人偶才慢慢地恢復。
他的眼神充滿殺意與憎恨。
「——————為什麼要殺死她們?」
「——————因為我受不了。」
他問,而他回答了。
人偶向前一步,他口沫橫飛地如人類般怒吼。
「為什麼要殺死她們!為什麼要再次殺死小光?為什麼!明明是你一直不聞不問,現在又有什麼權力,又是基於什麼動機跑來殺死小光?」
「我殺的?殺死小光的人是你!」
菱神說完便鬆開手,被切下的假人肢體拋在地上,揚起一陣塵埃。徒手掌的橫切面還能看見褪色的骨頭。贗品之中包著真正的人體。
人偶菱神看著那隻手掌,木然地靜止,臉上震驚的神情彷佛剛被人狠揍了一拳。
「……………………………………………………………………………………………………是我殺的?」
他茫然地呢喃著,眼裡的憎恨已然消失,現在的他像個隨時會哭出來的孩子。反應如同被繭墨詢問他是否被怨恨時一樣。他打開了顫抖的嘴唇。
聲音里有著深切的悲痛。
「………………那是什麼意思?」
「……………………因為你是人偶。」
本尊的眼睛依然充滿怨恨。曾經被封閉著的惡靈毫不手軟地釋放自己的恨意。人偶退後了一步,本尊冷酷地斥責冒牌貨的罪孽。
「是你害死了小光,她的精神狀態不穩,又神經質,因此有著完美的感性與纖細。對你抱持著難以想像的體貼!你是人偶所以無法察覺這一點,小光才會死!不是嗎?」
本尊不停地怒罵著,但我總覺得他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有些害怕。
——————菱神昭不知在害怕著什麼。
「才、才不是!不是那樣的,不可能是那樣的!」
人偶的表情扭曲,用力地搖頭。但是他的眼神彷佛正拚命地思考著,不停地反芻著自己的罪過。他哀求似的說著。
好像想獲得原諒似的說著。
「我、我給了她最多的愛,愛護她如同愛護一顆珍貴的寶石。給了她最完善的照顧。甚至儘量挪出許多時間陪伴她。而你……忘情於創作的你有什麼資格責備我?你從她身邊、從我身邊逃開了,根本沒資格那樣說!」
「我當然能說!如果是我一定能更細心地照顧好小光。你是人偶所以辦不到,不是嗎?」
本尊臉上浮現出頗有深意的笑容,他像是拿著皮鞭鞭打已經虛弱無力的野獸般繼續說著。
——————真的是那樣嗎?
看著真正的菱神那抬頭挺胸的神氣模樣,我很懷疑。因為是人偶,因為是人類。
是人偶或者人類根本沒有關保。
菱神光死亡之時他並沒有在她身旁,這是重點,但絕非全部的問題。
「……我……我、我……我害死小光……」
可是人偶卻因此而陷入混亂,他的臉彷佛瞬間老了好幾歲。我這時才注意到他不一樣的地方。他已經不年輕了,只因為瘋狂的精神狀態使他看上去比較年輕。人偶懇求般跪下,而本尊卻仍繼續斥責。
「你是人偶!所以、所以小光才…………」
菱神將所有過錯都怪在分身只是一具人偶這點上。
「如果是人類一定能夠救小光!」
「別再說了!你說夠了吧!」
本尊菱神像被槍射中般轉過身,我大口喘息著。我只是客人,但是我不能再袖手旁觀了,他責備自己分身的理由很難讓人認同。
「問題並不是你們誰是真人,誰是人偶!你不該將所有過錯推到這一點上!雖然我只是在一旁聽你們說,可是你說的太過分了!」
本尊菱神受到衝擊,他低垂著頭緊咬下唇。氣氛變得好沉重。我衝到人偶菱神身邊,手搭在他肩上。我想起他因人偶的死而痛哭流涕的模樣。
他也因菱神光的死而懊悔不已,如果還利用這一點抨擊他未免太過冷血。
「菱神先生……」
「原來是這樣……因為我是人偶所以……」
他聽不見我的呼喚,只是淡淡地呢喃。他抬起頭看著旁邊的女人偶,眯起雙眼的樣子像是望著深愛的人。接著他看了看扔在地上的斷掌。
他凝視著包覆著真手骨的斷掌,以鬆了一口氣的語氣說:
「——————該結束了。」
他從口袋裡取出某樣物品。
然後將那樣物品抵在太陽穴上,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震耳欲聾的聲音響起,他的肩膀往旁邊一傾,一股軟熱的液體噴在我臉上。
「……………………咦?」
鼻腔滿是鐵鏽的味道。我摸摸臉頰,指腹觸摸到一種黏膩的觸感。
人偶菱神倒下,手上抓著一把跟剛才不一樣的手槍。腦漿到處灑在地上,子彈貫穿了頭蓋骨,露出裡頭的內容物。摸到血液的瞬間,肚子裡的孩子開始嚶嚶啼哭。映著火光的沙地光景逐漸切換,我看見一個甜蜜而溫柔的場面。
眼前是一片夏日庭院,眩目的亮光與鮮艷的嫩綠草皮刺激著雙眼。
有人在庭院裡玩耍,年輕的男孩與女孩坐在椅子上熱烈地聊著。
這是死者的記憶。也是他埋藏在內心深處、一直呵護著的寶物。
夏日。種滿草皮的公園。玩著人偶的兩個孩子。平常的夢境。
交纏著的兩隻小指。白色的長椅。相視而笑的男孩與女孩。
頭顱被射穿的菱神還有呼吸,他的情感直衝我的胸口。面臨死亡深淵的他正看著如永遠般美麗的記憶。最後他無聲地低語。
——————啊啊……我只是想讓你永遠看見美麗的事物。
——————所以才選擇了這條路。
——————而我竟忘了這一點。
他微微一笑,重新回到現實的光景。
不見夏日庭院,我們回到昏暗的房間裡,沙堆上染滿鮮血,形成紅色的沙塊。鮮血與腦漿白頭上的傷口流出。我摸著噴在臉頰上的部分血液,心想。大腦是內臟之一,人偶菱神的身體竟然是用真實的血肉做成。
他的身體是真人的身體。
那麼,另外一個菱神呢?
眼前還有另一個鬆了一口氣的菱神昭。
他往前走了幾步,當場跪下。牛仔褲沾上血液。他摸著死去的菱神的頭顱,笨拙如孩子般的姿勢將手插入菱神頭上的傷口。
他確認了好幾次傷口中血液的溫度,又看了看裡頭,接著茫然地問道:
「……………………我該怎麼辦?」
沒有人能回答他。他的問題彷佛消失在宇宙之間。大大的淚珠如雨水般落在死去男人的臉上,人偶流淚了。他的淚水很可能是以他喝進去的水精製而成的吧。
人偶菱神昭依戀地靠在真正的菱神昭身邊,他摸著菱神的傷口與仍然柔軟的臉頰。
他哭得像個孩子,不停地問著死者。
「我該怎麼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死去的男人並沒有回答,他只是心滿意足地笑著。
將所有問題都留給另一個自己。
***
「——————他沒有殺他的理由是,因為覺得很困惑。」
「困惑…………嗎?」
聽完我的敘述後繭墨下了這樣的結論。
我們離開工作間回到會客室,舞姬與久久津已經不在那裡。
菱神抱著雙腿坐在暖爐旁,女人偶摸著他的背,短頭髮的她將自己冰冷的肌膚靠在主人身上。眼神空洞的主人此刻已無法聽進任何言語。
不管我對他說什麼,他依然沉溺在自己的世界裡。
「真正的菱神昭之所以會失去部分記憶原因也在於此。剛開始做出人偶菱神時,他們兩人擁有同樣的記憶。一樣擁有原本的記憶與後來創造出與自己相同的人偶的記憶。也許連他們自己都搞不清楚誰才是真人、誰才是人偶。」
內心的恐懼支配了其中一人,使他失去部分的記憶。而另一人則因狀況改變而成了亡靈。
亡靈化的菱神對另一人的恨意與日俱增,開始認為對方才是人偶。執著地逼迫著真正的菱神。人偶菱神的內心產生無數矛盾,進而改變了本身的記憶。他沒有察覺自己的變化而一味地逼迫對方,最後才發現原來對方是真正的菱神。
「如今存活下來的只有人偶菱神。不過,這也沒什麼不好。」
繭墨抬起頭,輕鬆地跟深受打擊的菱神說。
「你依然還是菱神昭啊。未來也是,並不會改變。」
菱神總算有了反應。繭墨的話似乎突破了那層堅硬的保護殼。
他抬起頭望著繭墨,眼裡出現了全新的光彩,近乎瘋狂的神色。如同之前的眼神。繭墨接受他的注視並點了點頭。
「沒錯。你並不需要感到迷惘。菱神昭已經隱退,你可以毫不費力地接收他目前的生活。死了一個人並不會有任何改變,世上的每個人原本就只有一個自己。你就是你。即使你死了,這一點也不會變。」
繭墨的話語如歌聲般流暢動人,菱神緩緩地點頭,邀請般伸出手,那個仿造死者做出的女人偶便將自己的手放在他厚實的手掌上。菱神依戀地緊緊回握。
他的動作與真正的菱神一模一樣。
人偶菱神低低地說:
「……我要關閉這個工作室。工作室里什麼也沒有了。」
「就這樣處理吧,這樣就好了。你們算是作了很長的一個惡夢。」
——————就像是看著鏡子般,對望著的兩人卻無法離開對方的注視。
繭墨站起身,黑色洋裝隨之搖曳,發出如樹葉摩擦般的聲響。
「——————我們回去吧,小田桐君。」
她輕巧地邁開腳步,我慌張地轉頭,看見菱神正低著頭。
他沒有看我們,也不打算挽留繭墨。失去了一個自己的他打算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他已經不需要其他人的建議。我跟著繭墨離開了會客室。
逐漸遠離的房間裡,死去的女孩與應該已經死過一次的男人互相依偎。
惡靈依然沉睡在工作室里。
但是,它再也不會出來作祟了。
***
「——————-我們要分手了,繭墨小姐,小田桐先生。」
想到要和你們分開就覺得好寂寞喔,我好難過。
舞姬站在前院,臉上那愉悅的表情彷佛經歷過一場愉快的旅行。久久津站在她身邊,沉默地朝我深深一鞠躬。
繭墨停下腳步,眼睛轉動看著舞姬。
詭異的白色身影映入眼帘後,她彎起紅濫濫的嘴唇。
「你臉皮之厚讓人害怕。從某個角度來說,這一點你應該勝過狐狸了。」
「——————這是什麼意思?」
舞姬以甜膩的嗓音歪著頭問道。那愛睏的表情看不出她真正的想法。在這充滿夏天氣息的庭院裡,繭墨轉身面對舞姬。紅色紙傘的前端指著坐在椅子上的人偶。
坐在庭院裡的人仍然一動也不動。只有她處於不變的寂靜中。
「你替那具人偶修理的地方應該不只那雙腳吧?」
「……你要我回答這個問題的用意是什麼呢?」
舞姬將頭歪到另一邊,她並沒有否認。繭墨輕輕地嘆息。
「所以這就是你忘了替人偶裝上腳掌的目的,一切都是刻意安排。」
繭墨到底想表達什麼呢?我不禁蹙起眉頭。紅色紙傘的前端指著人偶的臉,先前被繭墨挖出的眼球又安裝回人偶的眼窩當中。
那對睏倦的眼靜靜地凝視著天空。
「是你替它的眼睛加工的。故意將包著人眼的白色玻璃換成透明液體。」
舞姬還是保持著微笑,姿態如巨大野獸般屹立不搖,我訝異地看著舞姬,還是很難從她的眼神判讀出什麼。
久久津微微地張開眼睛,他沒有移動身體,只是往主人身邊靠過去。
「你故意拆下人偶的腳,好讓菱神注意到人偶消失,進而找到庭院來。菱神光的骨頭都好好地藏在人偶的皮膚底下,只有眼睛一下子就能看見藏在裡頭的眼珠,未免太過刻意。何況,你還故意在人偶放有死人肢體的部位塗上不同顏色。」
我們可以理解將死者的骨頭或頭髮當成遺物的做法,但是為什麼故意在那個部位塗上顏色?
因為那些部位都藏著人骨,所以只在那些部位塗上活人肌膚的顏色。
「那等於是你操控菱神的工具。趁著這幾天的維修檢查,偷偷地替換皮膚。若菱神問起,你只要回答他說人偶有些地方需要修理,所以需要先放進一些零件即可。那些包進人骨的部位都需要特別處理才行。」
——————而你,便是利用這些伎倆讓工作室的惡靈現身。
繭墨很有自信地說著,然而舞姬還是笑笑的,她甜甜地回應道:
「這種伎倆怎麼可能成功?這樣的計劃未免太隨便而草率,等於毫無計劃。我不認為這種缺乏規劃的計劃可以達到你說的目的。我好驚訝。」
「當然不可能保證成功。但事實上它成功了。就算失敗對你也沒有壞處,你就是這種人。隨意地撤下種子,接著等待花開。你只是在可供利用的人偶身上鎖上幾個螺絲並放著不管,計劃的成效可說相當不錯呢。」
繭墨半稱讚半諷刺地說著,舞姬不承認卻也不否認。
她露出一個如畫般美麗的笑容並問道:
「——————請問我的動機又是什麼?」
「你只是討厭遺忘了人偶存在的菱神。就只是這樣而已。」
庭院被寂靜所包圍,我緊握雙拳,看著舞姬那張傭懶的臉。
「是你做的?是你愚弄了人類與人偶?」
是她鎖上計劃中的每個小螺絲釘。若她回答是,那我不會原諒她。可是她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有罪與否仍未明朗的情況下,她握著久久津的手。
久久津看了我一眼,隨即別過頭,回握了舞姬。
我聽見輕巧的腳步聲,白色的人影從工作室里走過來,是那個陪伴在人偶菱神身邊的女人偶。她走到我們身旁,伸手操作著觸控面板。
沉重的機械聲響起,門打開了。冬天的冷風跟著灌進來,冰冷冷地打在臉頰。
舞姬朝繭墨燦爛地笑著,像是新娘的幸福笑容。
充滿幸福與自信,是女人最美麗的時刻。
「——————那麼,我先告辭了。」
「——————嗯,希望以後再也不會見到你。」
舞姬與久久津避而不答,雙雙消失在門外。我想追上前去,但是突然被某個東西絆倒,狼狽地狠摔一跤。一回頭看,原來剛才是繭墨拿傘絆倒我。
「我剛才所說的只是推測,沒有證據。你追上去又能做什麼?只會被瘋狗咬傷而已。」
她聳聳肩膀。我想起方才久久津避開我視線的樣子,我想若有必要,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咬斷我的喉嚨。我想說的話也無法好好表達。
我咬著下唇並站了起來。過了一會兒,繭墨也邁開腳步,我趕緊跟上去。就在快通過大門時,我停下來緩慢地轉身。
眼前是一片夏日的庭院,鮮艷的綠色在明亮的燈光照射下更加耀眼。這就是菱神記憶中的樣子。白與綠組成的光景,如今依然燦爛得幾近異常。人偶代替記憶中的兩個孩子,坐在這幸福而美麗的場景里。
人偶像是在等待著某人。
就像這個幸福世界裡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我轉身向前,繼續前進。
背後的大門關上,灰色的冬天重新包圍了我。
***
「或許那具人偶被命令,若沒有其他工作時就得一直坐在前院。」
從菱神的血液所窺見的光景璀璨耀眼。
他打從心底珍愛著與菱神光在一起時的記憶,前院可能是他為了她而打造出來的地方。所以他才會無意識地讓女人偶一直留在那裡。
那具眼裡擁有死者眼球的人偶。
他希望能夠讓菱神光一直看著美麗的事物。
「……是嗎?不過不管他那樣做有什麼理由,我都沒有興趣。」
繭墨冷冷地說完,拿出巧克力。她咬著眼球形狀的巧克力,仰望混濁的天色。一走出大門,我就拿出在會客室拿回來的手機。
打開電源,準備請司機來接我們。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一打開電源手機就響了。畫面顯示的名字是嵯峨雄介。之前都沒接他的電話。我立刻按下通話鍵,將手機放在耳朵旁。
「喂,雄介,找我什麼事?」
『你到底在幹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耳膜幾乎要被震破。怒吼聲伴隨著分量十足的衝擊灌進耳朵。
我拿開手機,痛苦地呻吟。接著再次接聽。發生了什麼事嗎?我正想追問他大吼的理由時,他就繼續吶喊。怒海巨浪般的控訴再次撕裂耳瞋。
『為什麼、為什麼不接電話?你不接電話那我要怎麼辦!旋花、她的樣子不太對勁,我正覺得奇怪時剮好發現她寫的日記。裡頭竟然寫了有關狐狸的事!可是只有我又不能去繭墨家,快替我想想辦法!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啦!』
「冷靜點,雄介,到底怎麼了?」
他劈哩啪啦地說了一大串,還是搞不懂他的意思。但是我感覺全身的血液好像唰一聲地往下沉。心臟也狂跳不已。不安的情緒湧上喉嚨,我有非常不好的預感。看雄介激動的樣子,事情肯定很嚴重。
旋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時又聽見另一個鈴聲,不是我的手機。繭墨拿出她的手機接聽。她冷靜地與話筒另一頭的人交談著。
「——————我知道了。我過去接,然後回去。」
繭墨皺著眉結束通話,然後盯著我看。
雄介依然在我的手機話筒另一頭大吼。
『日記最後一頁竟然有狐狸的畫,所以我猜她可能跑去找狐狸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不喜歡這樣,超討厭的啦啊啊啊啊!』
「雄介,冷靜點!好不好,先冷靜下來再說。」
危機感讓我開始冒汗,聽見雄介如野獸般怒吼時,就覺得有人正伸手掐住我的喉嚨。他的創傷仿佛又被掀起。雄介哭得像個孩子,用力跺腳。
他已經不能控制自己,這可以說是非常危險的狀態。
「沒事的,我馬上去找你。可以再說得詳細一點嗎?」
「小田桐君,把手機放下,先聽我說。」
「小繭,你先等我一下!雄介,聽好,先不要慌張,深呼吸。」
「——————小田桐君!」
尖銳的喊叫聲穿破耳朵,我張大眼睛看著繭墨。
她一臉認真,雄介的聲音越來越小,我不由自主地放下手機盯著繭墨。她張開紅濫溢的嘴唇,像電影的慢動作那樣動著嘴唇。
她說出了最糟糕的事實。
「有一群人偶攻擊了蘭墨家,企圖帶走狐狸。而攻擊時,帶著鑰匙闖入的人見了狐狸之後就突然消失了。」
內心的衝擊讓眼前一片血紅,大腦極度混亂。狐狸的畫、鑰匙、雄介的話。
零散的一片片資訊組合起來後,大腦出現了完全不相關的記憶片段。
冬天的味道。豐盈的灰色秀髮。冰冷的身體。掛在脖子上的重量。抓著胸口的小手。
互不相關。應該是這樣。我重複地念著,手探了探胸前的口袋。
——————鑰匙不在口袋裡。
然後,繭墨說出了回答。
「——————聽說是旋花君帶人偶襲擊了繭墨家。」
雄介的怒吼擾亂了周遭的空氣。
即使對著浮現在腦海的天真笑容發問,恐怕也得不到任何解答。
雄介搭車到了長野縣的車站。
在我的要求之下,車子繞了一大圈來載雄介,要是放他一個人不知會做出什麼事。坐在車子裡的雄介輕輕顫抖,他咬緊牙關,抓著那本日記不放。不過,他卻用平靜的口吻敘述事情的經過,彷佛身體並未出現恐慌症狀,只有說話的聲音抽離了本身的感情。
「我們跟小田桐先生分手之後,旋花說想回家,所以我們決定下次再去買衣服。但是回家之後,我只不過是去買午餐,短短時間內她人就不見了。日記就扔在地上。日記里寫了很多她的煩惱,日記最後還畫著一張狐狸的畫。坦白說,那張畫給我很不祥的預感。」
雄介別過頭不看我們,我請他避開最後一頁,讓我看日記其他的文章。日記里寫滿旋花哀傷的文字,沒想到平日總是笑得天真無邪的她竟有這些想法。
——————無法成為你的旋花。
這句話充滿絕望與哀傷。
困惑的同時也感覺到恐懼。為什麼旋花要去找狐狸?她在煩惱什麼?而狐狸又是如何反應?遺忘了的不安再次湧現。因自己的粗心而懊悔,咬緊牙關,肚子裡的孩子受到影響而啼哭。
我靜靜撫摸著肚皮,腦海浮現狐狸的身影,不願意想像人去樓空的監牢。光是想到之後會看見的場景就覺得快要發瘋。
我們兩人焦躁不安,而繭墨卻還是老樣子,她拿起巧克力。
那是一個小女孩造型的巧克力。她咬碎小女孩的頭之後說:
「旋花君和舞姬很可能有血緣關係。」
我想起她們白色與灰色的頭髮,還有那對如黑夜的湖水般深邃的眼眸。
我與雄介無言以對,而繭墨靜靜地繼續說出她的猜測。
「他們家族的超能力只傳給一人,除了得到能力的那個人之外,其他孩子長到一定的年紀就會被賣掉。他們家族的人從頭髮開始,全身的色素都會逐漸消褪……旋花君很可能就是那些被賣掉的孩子之一。」
這時我想起旋花看那出人偶劇時的神情。
她當時面無表情,好像沒有任何咸覺。也許是因為她旱就已經看過人偶們發狂的模樣。
「她之所以會偷偷跑進事務所,恐怕也是舞姬一手安排。蝴蝶屋的主人死後,旋花無處可去只好回到原生家庭。然後舞姬命令她來到我們的事務所,企圖獲得與狐狸有關的線索。那個洗得乾乾淨淨的骷髏恐怕也是舞姬讓她帶著,好引起我們興趣的道具。」
我忍不住抱著頭。不該放任這個號稱失去記憶的女孩不管。眼前彷佛又看見旋花那天真無邪的笑容,她開朗的聲音在耳邊迴蕩。
然而她過去的話語都育了不一樣的詮釋。
雄介!我還能來這裡嗎?就算跟雄介在一起也還可以來嗎?
——————為什麼她想來事務所,為什麼她經常跑來找我們玩。
旋花也要去!一定要去!我要一起去!
——————為什麼她那麼想跟我一起去見狐狸。
「舞姬大概猜到與我的交涉一定會陷入僵局,所以她才安排了這步棋。但其實舞姬根本不認為這顆種子有能力開出美麗的花朵。把旋花當成是鎖上螺絲,卻不知何時會失去動
力的人偶。她對旋花並未抱有任何期待,然而……」
旋花不但找出狐狸被關的地點,甚至找到監牢的鑰匙。
——————就在她跟著我們來到繭墨家的那天。
「……………………你們會處罰她嗎?」
低沉的聲音飄進耳里,雄介看著繭墨,淡淡地問道。
「竟然利用旋花偷襲繭墨家,舞姬會受到懲罰嗎?你們會不會懲罰那個女人?」
雄介的口吻冷酷得嚇人,我不禁倒吸一口寒氣。但是我發現一件事,進行如此危險的計劃也會對舞姬造成不利,既然如此,為何她還是執迷不悟地讓旋花帶人偶襲擊繭墨家?
這時繭墨搖搖頭,她說出很扭曲的事實。
「很可惜,我們可能無法懲罰舞姬君。我猜她會這樣說:『從小就分開的妹妹為了實現願望而想得到狐狸,因此私自帶走原本要被我報廢的人偶對你們進行攻擊。』她讓人偶到附近的工廠偷走卡車,然後開到繭墨家。只要舞姬君堅稱操縱人偶的人是旋花君,我們也沒有證據可以反駁。儘管她讓旋花君抓走狐狸是為了收歸己用,而宣稱是旋花君策劃一切也太勉強,但唐繰舞姬認識不少異能人士,我們很難獨斷獨行地將罪行歸在她身上。」
——————有夠麻煩。她是個很邪惡的人,一個醜惡的存在。
繭墨咂舌,雄介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和他之前大吼大叫的模樣實在天差地別,但他的雙腿顫抖著,手也煩躁地抖動。
他忽然小聲呢喃。
「無法成為你的旋花……」
我現在終於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同時體會到旋花內心的痛苦。
她已經接受命令,即使百般不願意也還是得執行。
就算她對雄介所展露的笑容全是真心真意也一樣。
***
屋內的地上散落滿地的人偶殘骸,它們全都靜止不動。
地上還有血跡,看上去好像死了很多人。
每具人偶身上都少了某部分。有些缺手,有些缺腳,皮膚的顏料也剝落,還有少了眼珠的人偶。繭墨的推測沒錯,舞姬果然使用了預定報廢的人偶。
我跨過一具螺絲扭曲的人偶,朝狐狸所在處前進。
聽說旋花到了狐狸的監牢之後便行蹤不明,雄介正往其他地方尋找旋花。旋花離開的機率很大,但雄介還是希望她仍躲在繭墨家的某個角落。
我則往狐狸那裡跑去,就算監牢已經空無一人,我也得親眼證實才行。
他已經被帶走,真的不在牢里了嗎?
即使有點擔心掛念著旋花的雄介,我還是選擇先去看狐狸。這樣的選擇讓我自己想吐,很想朝自己臉上揍一拳。然而,我還是無法停下腳步。旋花很可能還在繭墨家,我用這差勁的理由說服自己,一路跑到走廊盡頭。穿過早已被破解的異界陷阱,衝下螺旋狀樓梯,往牢房方向衝去。最後拉開已經被打開過的房門——
我忍不住大叫。
「——————日斗!」
「——————怎麼了?叫這麼大聲吵死人了。」
很理所當然地得到回應,我不禁訝異地張大雙眼。
狐狸好端端地出現在眼前。
他坐在椅子上看書,姿勢跟之前一樣。
我是不是在作夢?還是說因為狐狸不見所以太震驚而出現幻覺?旋花不是來抓他嗎?為什麼狐狸還在這裡?
跟之前一樣乖乖地待在牢里。
他拾起無聊的眼神看著我,我慌張地提問:
「日、日斗。不是有人跑進來?有一個灰色頭髮的女孩來接你出去。」
「——————她來過了。那又怎樣?」
——————吵。
他平靜地回答,之後便不理會我,伸手將手上的書翻頁。褪色成咖啡色的紙張跟著變形。我不再說話,心裡有放心、有喜悅、還有滿滿的不安。
他還在這裡。但是,旋花卻不見了。
「日斗…………為什麼你沒有離開?」
「我之前就講過了,就算你想讓我出去,我也不想。那個女孩跟我說有人想要我.還告訴我那人的名字與想要我的理由。真是愚蠢。我可不是女人的玩具,別鬧了。」
狐狸一臉嫌惡地抱怨,接著嘴邊揚起輕浮的笑容。
「好在那個女孩也沒有硬要綁走我的意思,只是問我其他的事情。」
——————旋花問了什麼?
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我想吞口水,然而乾渴的舌頭怎麼也擠不出口水。狐狸頗愉快地看著我,我調整呼吸之後繼續問:
「——————她問了你什麼?」
「小田桐,你怎麼了?你真正想問的應該不是這個吧?」
他沒有回答,而是諷刺地這麼說著。他說的沒錯,我想問的是另一個問題。刻意繞圈子也瞞不過他的眼睛。我已經知道旋花來這裡找狐狸想問什麼。
「——————她想要你替她實現什麼願望?」
人們對狐狸許願,而狐狸則替人們實現願望。
狐狸彎起嘴角,一邊翻著書,像講古般說著。
「——————好答案。她問我是否真能替人實現願望。她想要確認一下姊姊給她的情報。我一點頭,她就告訴我她的願望。」
他裝模作樣地停下來,過了幾秒才嚴肅地開口。
「她想取回失去的記憶。」
可是,如果我可以把所有忘記了的事情都想起來,能搞清楚為什麼我會變成現在的『我』,能夠克服這個狀況,是否就能夠獲得新生?
我想起旋花寫在日記里的一段話,想像著她親口說出這些話,
她遺忘了某些記憶,她不知道自己被教育成『聽從命令』的過程。她相信,如果她能夠想起來就能夠改變自己。
所以她才想取回失去的記憶。
不能。我知道答案。因為,我怎麼想都想不起來啊。
但是,假如我能想起來,那麼我就能變成一個讓自己喜歡的『我』。
「就算分析組成自己的要素也沒用。我建議她別這麼做,但她還是不肯放棄。她想實現願望的念頭十分強烈,可說是願望中的願望啊,她已有覺悟,一定要靠自己的力量實現。」
那麼,這一次我將為了溫柔對待我的他。
成為雄介的旋花。
「所以,我只好實現她的願望——————但她似乎接受不了事實。」
殘酷的宣言打擊著我的耳朵,我深切地知道那代表什麼意思,同時也有些抗拒。
她無法接受的是遺失記憶的理由吧。
她之所以會忘記,是因為無法承受自己被教育成這樣的經驗,而她知道了造成如今這個怪異的旋花的過程,她——————會變成怎樣呢?
「……………………日斗。」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小田桐。」
狐狸喃喃地說道,我衝到牢房前,我不能原諒那張事不關己的臉。每次他替別人實現願望都會讓某人哭泣,讓某人崩壞,只有狐狸本身不受影響。我將手伸進監牢里,卻抓不到狐狸,不論我怎麼伸長了手都沒用。
他如狐狸面具般面無表情地望著我。
「日斗——————————!」
「——————我就知道你會因此而責備我。」
狐狸平靜地說完並闔上書。他站起來與我面對面。
我的指尖能碰到他的臉頰,就算我抓傷他的臉,他也無動於衷。他向後退了一步,然後冷冷地問道:
「小田桐,你還有時間在這裡咆哮嗎?」
我吞下即將說出口的話,腦中浮現雄介的身影。
——————我們還沒找到旋花。
「聽好了,繭墨家裡有許多不太乾淨的地方,平常人不會靠近。母親死亡時的地點。位在庭園角落、曾經有傭人自殺過的倉庫。還有伯父的脖子被咬斷的客房。我猜那個女孩就躲在上游幾個地點中。而且,雄介也來了。」
狐狸露出討厭的眼神,接著以柔軟似毒蛇舌頭的聲音說:
「——————你確定要讓他親眼看見那樣的場景嗎?」
下一秒我衝出牢房,一鼓作氣跑上樓梯。幾乎毫不喘息地一路跑著,首先跑向有倉庫的庭園,這時才發現我剛才忘了問日斗有倉庫的庭園在哪裡,但是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回去問「」。
雄介跑去哪了?我四處找著,沒多久在東側看見一座倉庫。我趕緊跑過去,卻沒聽見任何聲響,難道雄介沒來這裡?但我仍決定進去確認一下,正打算跑進去倉庫時發現一件事。
倉庫的門已經被人打開。
可能是掉在一
旁的人偶撬開的吧?看了伸長手臂的人偶,我呆立原處。倉庫里放的是古董類的物品,充滿塵埃的空氣包圍著我。
冬日的冷冽空氣中混合著些許臭味。
是糞尿的氣味、生肉的氣味、還有鮮血的氣味。
雪白的兩條腿在空中搖擺。
灰色的頭髮重重地垂下,腳邊有張翻倒的凳子。
用力勒緊的脖子早已折斷,唇邊流著鮮血,頭部如果實般腫脹。兩條腿上沾滿從無力的屍體裡流出的穢物,眼珠也掉了出來,已經看不出生前是何模樣。這樣的光景很像曾經在雪地見過的光景。
肚皮裂開,悶痛蔓延全身,傷口流出溫熱的血液。有些無法理解眼前的光景,也不願意理解。可是已經習慣類似事件的大腦依然進行了冷靜的分析。
旋花被繭墨家的人追捕,為了尋找自殺的地點而來到這裡。她利用倉庫里的道具,選擇了與蝴蝶屋的少女們相同的死法。她的選擇讓我很懊惱,儘管為了她的死而難過,卻不禁想大吼。
為什麼要選擇這個死法?為什麼竟又選擇了上吊自殺!
「……………………雄、介?」
我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詢問,卻得不到回應。
雄介靜靜地佇立在我面前。
他抬頭仰望著旋花,連哀號都沒有。
旋花的日記攤在他腳邊,是從他手上掉在那邊的吧。右邊那一頁畫著狐狸與繭墨家,左邊那一頁則寫了簡短兩行字。
雄介再見了。
找最喜歡你。
雄介一動也不動,他的背影甚至沒有顫抖。
他沒有哭泣,只是用力握緊手中的球棒。
他望著那具屍體,望著再也不會動的旋花。
過了幾秒,他如骷髏般齜牙咧嘴,低聲呢喃道。
「——————————————————啊~啊。」
以此刻為分界線。
嵯峨雄介,正式崩壞了。
B.A.D.事件簿⑦:繭墨不在乎人偶的悲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