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繭墨冷眼望著人們的慟哭 事件Ⅳ(2/2)
車裡的血跡已經擦拭乾淨,鐵鏽味卻揮之不去。冰冷的夜風自敞開的車窗吹拂著臉頰。如原油般沉重的黑色在遠方搖曳,原來是寬敞的河川正緩緩流動。
廢棄的倉庫區沿著運河建造。
規律的流水聲自遠處傳來,同時響起一陣刺耳的煞車聲。
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舞姬開車還是一樣橫衝直撞,她突然急踩煞車。我們得抓著椅背穩住身體。
衝下駕駛座後舞姬將順滑的白髮夾至耳後。
「平安抵達了,我覺得很幸運。」
哪裡平安了?我替暈車的雄介拍拍背部。
舞姬堂堂正正地站在夜晚的倉庫區,沒有躲藏的意思。我也不想阻止她現身,我相信久久津不至於在舞姬面前殺死繭墨。舞姬的存在應該能阻止久久津加害繭墨。我希望久久津見到舞姬之後能夠打消殺死繭墨的念頭。
「………我沒事了………還以為會死掉,嘔!」
雄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我們打開車門走出去。白雪則留在車裡。
停放在倉庫陰暗處的車子隱藏在黑暗中。不走近看絕對無法察覺白雪就在車裡。她彎著身子,拿起毛筆在兩手的衣袖上寫字。
兩匹瘦瘦的狼自微微打開的車門走了出來。
它們在我們後方,隔著一定距離跟著我們。我們三人一起往前走著。
廢棄倉庫區的街燈大多都故障了,原本提供卡車出入的道路路面滿是裂痕。這裡原本是附近的工廠區拿來儲存材料與庫存商品的倉庫,但是工廠全都撤走,只剩下這些倉庫。生鏽的建築物黑影看似蹲踞在此的巨大異形,周圍安靜無聲。
久久津那時逃出這裡之後,到了舞姬身邊。
那時的他就像是找到樂園般快樂,這裡卻充滿寂寞的氣氛。
走了一會兒,我們看見一道光。
倉庫開了一扇門,光就是從裡頭透出來。
厚實的金屬大門往左右開放,乍看之下與一般的倉庫無異。
這裡就是久久津指定碰面的地方吧,我走近大門,小心地往裡頭觀望。
吸到裡頭停滯已久的髒空氣,忍不住連續咳了幾聲。倉庫內部頗為寬敞。
地上堆放著幾個貨櫃。抬頭一看,倉庫上方設有空中步道,通往一個樓中樓。扶手附近堆放著鐵桶。
從這裡看不見那些東西的後方有什麼,只要有心躲藏,這裡面很多地方都能當成藏身處。
「久久津,你在嗎?」
我喊了一聲卻沒有得到回音。我走進倉庫,雄介跟在我後頭。
接著是舞姬,她正要走進來的時候。
——————哐!
貨櫃後方跑出一個物體,速度快如子彈。它抓住舞姬的腰,舞姬訝異地張大雙眼,還來不及抵抗就被那個東西推出門外。
接著倉庫大門迅速從左右關上。
——————叩咚!
將舞姬推出門外的物體咚地一聲倒下。它垂下失去力氣的雙手,頭部自身體脫落,在地上滾動著。我嚇了一跳,但是它連一滴血也未流出。
原來是個人偶,我看見它那對空洞的玻璃眼珠。
我咬著下唇,想起那些守護在唐繰家的人偶。它很可能也是負責守衛的人偶,守在唐繰家外頭。久久津逃跑的時候順便帶走了它。如果舞姬與久久津同時下令,人偶應該會以舞姬的命令為優先,但是,面對突如其來的攻擊,連舞姬也來不及對應。
「……………………嗚………………嗚!」
門外隱約傳來舞姬的聲音,可是光憑她一個人打不開那扇厚重的大門。
可能需要兩個以上的人偶才能關上那扇門,外面很可能還有其他人偶。但是如果人偶接收到的指令是立刻自殺的話,那麼舞姬就無法讓人偶幫忙開門了。
我擦去流到下巴的汗水,外面的狼可能會將倉庫的門被關上的情形通知白雪。如果有白雪幫忙,也許就能夠打開大門。但是,那還需要一些時間。我看了看窗戶,倉庫里的窗戶被打破過,現在已經全都被封閉起來,沒有其他入口。
我忍不住屏息,這時聽見一個愉悅的聲音。
「歡迎光臨!」
我們慌張地抬起頭,看見久久津站在樓中樓那裡低頭看著我們。
他身旁有一雙華麗的皮靴垂在半空前後搖晃著。
她把紅色紙傘放在腿上,搖晃著雙腳。
我倒吸一口冷氣,對上她那無聊的眼神。
繭墨阿座化坐在通道上。
***
每當繭墨搖晃著雙腳,裙子上的褶邊跟著輕柔地飄揚起來。
她有時拿起巧克力啃咬著,臉上沒有絲毫恐懼的神色。
但是她白皙的脖子卻被一把刀子抵住。
如果久久津拿刀刺入她的頸項,接著將她推下來,繭墨就死定了。繭墨卻依然覺得眼前的狀況十分無聊,也完全不緊張。久久津站在她背後跟我們說:
「辛苦了,先生。麻煩您讓那小鬼獨自上來這裡,與阿座化小姐交換。還要麻煩您別讓肚子裡的鬼跑出來。」
久久津似乎以為當時在唐繰家是我刻意召喚出肚子裡的鬼。
他露出溫和的笑容,但是卻讓我感到有點害怕。
我完全猜不出久久津的意圖。
我正感到心慌時,站在旁邊的雄介開口說話。他露出緊張的表情,正打算往前走。
「………………………………小田桐先生,我………」
「等一等,久久津,我有話想跟你說。」
「那雙腿是公主殿下幫你裝上的吧?」
我們三個同時開口說話。久久津歪著頭,臉上依然保持微笑。
他以凌厲的眼神瞪著雄介,對於雄介能夠站立的事並不感到驚訝。
「原來如此。如我所料,你們果然帶公主殿下一起來,也讓公主殿下修復了失去的雙腿………公主殿下真是太仁慈了,是一位如聖母般慈悲的人。」
「久久津,舞姬小姐有話想跟你說,她對你………」
「先生,不要再多嘴了!請你住口。事到如今,多說無益。我還是無法原諒那個東西,畢竟他奪去了公主殿下的雙腿。」
—————我怎麼可能原諒他?
久久津齜牙咧嘴,我慢慢地朝樓梯前進,繭墨卻還是一點反應也沒有,甚至沒有阻止我,一臉無聊似的觀賞著這場騷動。
我深吸一口氣,用久久津能夠聽見的音量喊著。
「——————她並不認為你是狗。」
我的聲音迴蕩著,久久津訝異地張大雙眼,臉上第一次因疑惑而失去笑容。
但是他還是甩甩頭,輕輕地聳肩。
「你別隨口胡謅,你憑什麼代表公主殿下發言?」
「不相信我的話,你大可從自己去問舞姬小姐。她並不認為你是狗,你的復仇並不是義務,而是你自己的決定。什麼殺了人之後要去死,根本就是愚蠢的行為!」
「就算是我自己的決定也無所謂!」
他發出怒吼。我停下腳步,近似哀鳴的叫聲在倉庫內迴蕩著。
久久津齜牙咧嘴地瞪著我,回聲漸漸消失。
「………就算是我自己的決定也無所謂,我就是無法原諒那些傷害了公主殿下的人。你有什麼資格來批評我?有什麼資格對我說教?」
他握著刀子的手正在發抖,我不再多說。久久津的恨意已根深柢固,我無法開口要他不要怨恨雄介。周遭的空氣像被凍結般陷入沉默,隨即又被一個冷淡的聲音所打破。
「你終於發現了嗎?會不會太晚了點?」
繭墨舔著巧克力碎片,抬頭望著陷入混亂的久久津。
紅濫濫的嘴唇漾起討厭的笑容,她淡然地說道:
「他說得沒錯。你的衝動並非來自於身為狗的義務,而是來自於你自己的選擇。蜒論如何,你都想殺死雄介。這是自然的衝動,沒有什麼特別。」
——————只不過,你好像還沒有解開誤會。我就給你一個忠告吧。
繭墨的笑容更加深了,久久津彷佛懼怕著繭墨即將說出口的話語,更用力地將刀子抵在繭墨的脖子上。
然而,繭墨並不因此就放棄,她輕聳肩膀之後繼續說下去。
「即使你殺死雄介,舞姬受的傷也不會因此而復元。即使得到新腳,她所受過的痛苦與失去過的東西也不會回來。你的失態如今也不可能補救任何東西。」
久久津的臉嚴重地扭曲,繭墨的話確實說中了他報仇的動機。
為了逃避難以承受的激烈情緒,與其殺死自己,選擇殺死別人比較容易。
「換句話說,你的行為………就只是讓自己感到好過而已,不具其他意義。不過,即使如此你還是覺得殺人比較閒心的話,那就請便。」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我這麼做只不過是自我滿足罷了!」
久久津大吼。燃燒似的眼神瞪著繭墨,察覺到危險的我往前踏出一步,這時有個東西從我腳邊竄了過去。低頭往下看,看見一隻灰色的老鼠正吱吱嗚叫。
抬頭一看,不禁屏息。
久久津沒有注意我們,於是我趁機走上階梯,慢慢地往上走。久久津正看著繭墨,她卻百般無聊地開口,。
「不,其實你並不知道吧。你內心深處還以為自己是舞姬的忠僕。復仇只是終極的自我滿足。我不覺得那有什麼不好,但是………」
繭墨不停搖晃雙腳,接著突然併攏腳踝。
她用力抬起頭,脖子因此被刀刃劃出一道淺淺的傷口,但是她並不在意。
頭上的黑百合頭飾傾斜著,繭墨毫無畏懼地看著久久津。
「請不要把我捲入,我並不想被狗殺死。」
被人類利用讓我更不開心,因為你的怨恨跟我沒有關係。
繭墨的大眼睛裡映出久久津的身影,他的表情嚴重扭曲,站在樓梯的我趁機往上走。一隻老鼠從扶手跑過去。許多老鼠在扶手上排成一列,依序跑著。
其中一隻嗅嗅我的手之後,繼續往上爬。我也來到了樓中樓的通道。
我緩慢地前進,久久津依然被繭墨的眼睛吸引住,緊盯著繭墨。
我試圖再往前走,這時,一個冷冷的聲音響起。
「………先生,請不要再接近了。」
我停下腳步,繭墨彎起嘴角。
她看著我,以無奈的口吻道:
「我說小田桐君,你以為他沒發現你偷偷接近?這樣他都還沒發現,那也太粗心了。你這麼光明正大的走過來,大家都能輕易察覺喔。」
——————喀!
繭墨咬下一塊巧克力,在近處仔細一看,才發現她吃的是小狗造型的巧克力。
即使生命受到威脅,繭墨阿座化依然無動於衷。我深吸一口氣。
我看著她的側臉:
「小繭,我有話想先跟你說,我很抱歉,可能讓你遇到很危險的狀況。」
「說錯了,我已經過到危險了。事後才請求諒解並非誠實的行為。」
繭墨再次聳肩,甚至不看我一眼。即使面臨危險,她也依然故我。不知為何,我竟因此而鬆了一口氣。我輕鬆地跟她說:
「抱歉。其實我並沒有請你諒解的意思。」
「那你那樣說豈不是沒有意義?只要自己負責,想做什麼就去做就好。」
我朝她點了點頭。接著重新轉身看著久久津。我先瞄了天花板一眼,然後才看著久久津。
確認了頭上的狀況,才再度開口:
「久久津,雄介因為舞姬小姐而失去雙腿。」
久久津以陰沉的眼神看著我,跟在我後頭的雄介聽了則大感驚訝。
我不理會他們的反應繼續說道。
他似乎也注意到了天花板而暗自觀察著,我們都在等待最佳時機。
「他並不願意代替舞姬犧牲,可是當他失去雙腿之後,他卻說結果變成這樣也不錯。因為他奪去了舞姬的雙腿,所以換他失去雙腿也無所謂。」
雄介遭受難以忍受的劇痛,面對失去肢體的事實,他卻平靜地接受了。
現在,舞姬得到了一雙新腿,雄介雖然得到了新腿,也算是得到了足夠的懲罰。
「他已經償還了傷害舞姬的罪過,這麼一來——————」
「我還以為你想說什麼,原來是這件事。先生,這件事情不可能就這樣算了。」
久久津的聲音冷的像冰,眼神也冷酷到了極點。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冷淡地細數我剛才的話語。
「償還?公主殿下得到新的腳。他忍耐劇痛,接受自己應得的懲罰。那還真是偉大……可是,這些全都是結果論不是嗎?」
我吞了口口水,無法反駁他說的話。
久久津說得沒錯,我想起剛剛刻意匆視的不祥話語。
「世上根本沒有奇蹟這種東西。」
他在非刻意的狀況之下付出代價,償還了傷害舞姬的罪過。
但是,這————————
只是湊巧而已。
「就算那傢伙遭受了讓他生不如死的苦痛,那又怎樣?」
你說了一堆其實根本算不上贖罪的行為,就想要我原諒他?
雄介蓄意奪走舞姬的雙腿,久久津的意思是雄介現在只不過是被人強迫切下雙腿,沒資格要求原諒。我不知該說什麼。久久津的眼睛深處緩緩燃燒著憎恨之火,我甩甩頭。
接著深呼吸之後說:
「——————你果然還是不肯原諒他。我也不會再請你原諒他了。」
我握緊右手,直接將站在背後的雄介再往後推。
他往後退一步,同時低聲在我耳邊呢喃。
「小田桐先生。別再說了,沒有用的。如果換成是我,只有殺死對方才能消除我的恨意………不論你怎麼說,也改變不了我奪走舞姬雙腳的事實。所以………」
「所以呢?你想主動送上門去讓人殺死?那樣的話,久久津也會受到傷害啊。」
我迅速地回答之後往前踏一步。再前進一點點就能碰到繭墨。
但是,只要久久津手上還拿著刀子,我就很難靠近他。我調整呼吸,繼續跟他說話。
「我想請你稍微想像一下,一下下就好。就算失去雙腿,人還是一樣會感到後悔。報仇也無法得回任何東西,一個也沒有。」
久久津還是不願意開口。我們之間氣氛十分凝重,我抬頭仰望。
上方有一團固定的黑色正蠢蠢欲動,我彷佛和那圓滾滾的眼睛四目交接了。
雄介還想走上前去,被我伸手阻止。我假裝要阻擋雄介,偷偷朝久久津走去。其實我自己心裡明白,我所說的話只不過是希望久久津能夠忍下那股恨意,好斬斷這一連串的復仇連鎖。可是,我必須阻止久久津。
不想再繼續和他爭論下去,因為我已經決定要阻止他復仇。
差不多距離也夠了。我深呼吸,說出暗語:
「你要不要原諒雄介不是我能決定的事。你想怨恨他是你的自由。可是,我要阻止你復仇。還有,雖然我不太想承認,但是,那個人是我的上司。」
請把她還給我。
最後一句話消失在此起彼落的叫聲里,黑色的團塊自上方落下。那團蠢動的黑色如污濁的水流般包覆住久久津。流動的黑暗爬滿他的全身。
我同時往前衝去,用我受了傷的腳狂奔。右手拉住繭墨的手,用力把她往我這邊拉,就這樣將她拉離了久久津身旁。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久久津驚慌地哀號著,被大量老鼠纏身的他放聲大叫。
他在地上打滾的時候,撞在扶手或地上的老鼠便化為大量墨汁噴散出來。
那些都是白雪派來幫忙的老鼠,從通風管等縫隙溜進倉庫的老鼠群攻擊了久久津。他發了瘋似的不停打滾,企圖擊潰老鼠。全身因而沾上不少墨汁。
我把拉到懷裡的繭墨推給雄介,大聲喊著。
「快跑。先跑到大門那邊!白雪小姐應該已經替我們打開門了。」
「嗄?只有我們先逃嗎?小田桐先生呢?」
「我要留在這裡,快走!」
這時雄介稍稍遲疑了一下,但是他看了看懷裡的繭墨之後,開始往門口跑去。
倉庫的門同時發出聲音,緩緩地開殷。像是有什麼很有力氣的某個東西正把門往左右拉開。雄介帶著繭璺往黑暗的外頭跑去,一個白色的身影與他們擦屑而過,跑進倉庫。
久久津擊潰大多數的老鼠之後站了起來,那個白色的身影同時抬起頭。
那人的白髮如頭紗般閃閃發亮,舞姬張開雙臂,朗
聲說道:
「久久津,住手!久久津,是我啊!我來接你了,屬於你的我。」
「………………公主殿下。」
久久津愣愣地叫著舞姬,彷佛失去力氣的他伸手抓住通道旁的扶手。舞姬的視線未曾離開久久津,像是要迎接夫婿般張開雙臂。
下一秒,久久津整張臉皺成一團。見了他的表情,我懂了。
他知道自己已經輸了。舞姬沖入倉庫的這一瞬間,至今所有爭論對他而言都已經不再具有意義。所以,他之前才不讓舞姬走進來。
舞姬的臉也稍稍扭曲著,臉上的淚水在光線下閃耀著,久久津茫然地低語:
「………………我頭一次看見公主哭泣的樣子。」
這時,久久津也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但是他隨即又展露出溫和的笑容。
他整個人從扶手往外伸展,努力伸長手臂像是要觸摸站在遠處的舞姬。
然後,他靜靜地說:
「是我害公主哭泣的吧?」
接著,他的手一歪,雙腳朝地上一蹬,身體就這麼浮在半空中。
舞姬發出短短的驚呼,久久津就這樣從扶手處往外跳。
就在他的身體快要離開扶手之前,我用肩膀撞上他的身體。
久久津被我一撞,摔回通道。我怒火中燒,而他卻像是思緒來不及跟上般愣愣地看著天花板。我低頭看著他,發出怒吼。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做,你這個混蛋!」
為什麼我的預感每次都會成真?
久久津圓睜雙眼,好像終於回過神來似的開始掙扎。
他口沫橫飛,不知朝我吼著什麼。不住揮舞的雙手好幾次差點打到我的臉。
「放手!快放手!先生!放開我!」
「久久津、久久津、住手!久久津!」
舞姬也拚命叫著,久久津不理會舞姬的叫喚,硬是站了起來。充血的眼睛溢滿淚水,他再次抓住扶手,我趕緊攔腰抱住他,把他拉下來。
久久津想盡辦法要從這裡跳下去,我緊咬著嘴唇,對他而言,讓舞姬哭泣真的是那麼不可原諒的罪過嗎?他死了,舞姬也不會開心。
「我都說了放手!先生,我………」
「你這個有理說不清,滿口胡說的畜生!久久津,你給我冷靜下來,你喜歡的人就在這裡你還這樣!」
我看著樓下,門大概還開著,白雪過了一會兒也跟著衝進倉庫。她抬頭看著我,我看著白雪大喊。
「你就算要死,也不准死在心愛的人面前!」
我抓著久久津的手,久久津手一松,手裡的刀子跟著滑落,但是,他接著抓起我的左手,眼神空洞地望著我。一個很不好的預感竄上我的背脊。
不知為何,久久津臉上掛著一個微笑,他以低沉得嚇人的聲音說道:
「………………先生,你剛才說,因為公主得到一雙新的腿,所以要我原諒那個人?」
「我沒有那樣說!」
這時左手掌傳來一陣劇痛,我還來不及釐清發生了什麼事,就被人抓著肩膀。
一個驚人的力量將我往後拉。久久津也乾脆地鬆開我的左手,一回頭,正好與表情僵硬的雄介四目交接。他將繭墨帶走之後又再度折返。
我正想叫他快回去外面的時候——
「小田桐、先、生?」
我聽到他顫抖的聲音,他臉上的表情像被凍結了一般。我突然察覺到雄介一直盯著我的左手。我抬起左手,覺得手好像輕的離譜。
「……………………咦?」
大腦似乎無法理解眼睛看見的光景。
左手很明顯地少了什麼。可是我並不想搞懂究竟少了什麼。
左手不太完整。紅色的血液冒出來,滴在地上。
左手從無名指開始到拇指根部整個被切斷。
我這才想起我忘了戴皮手套。
我看著通道上掉落的肉塊,很難想像那些被切下的肉塊曾是我身體的一部分。我抬起頭,看見久久津站在我面前,他的右手鮮血淋漓。
刀子自義肢伸出,隨著金屬運轉的聲響,銳利的刀子開始轉動。
它自動摺疊起來收進義肢里。這時我才開始感受到疼痛。
「啊、啊、嗚啊………啊!」
「公主殿下人很好,你可以請她做一隻新的手給系啊。糟糕,剩下的手指好像很多餘,好像應該從手腕開始切斷比較好。有那種像我的義肢一樣補足某部分用的義肢,不過還是比不上把手整個換掉來得好。」
久久津笑容滿面地說。他踩著地上的肉塊,被切下的手指頭在他的腳底下彈跳著。我親身體驗到失去身體一部分的疼痛與感覺。
全身因疼痛而冒著油膩的汗水,劇痛刺激著胃部。居然莫名的想笑。
—————失去身體的一部分的確太痛苦了。
「你這混蛋………你胡說什麼啊!胡說什麼啊!」
「久久津、久久津、為什麼要那樣做!」
我聽見雄介與舞姬哀傷的叫喊,電擊般的預感驅使下,我低頭看著通道下方。
白雪手裡拿著筆,僵硬地站在原地。她茫然地仰頭注視著我。
她的手頹然垂下,臉則如能劇面具般毫無表情。
我立刻就察覺到她正處於盛怒狀態,她的身體還沒有反應到自己的憤怒。
她一旦理解到那股怒意,一定會對久久津出手,到時久久津也一定會受到重傷。
雄介也衝上前去,可是現在跑去打久久津也沒有意義。我的手指也無法恢復原狀。但我卻說不出阻止他動手的話。因為左手的劇痛,我甚至無法好好呼吸。肚子裡咕嚕咕嚕地蠢蠢欲動,雨香像是代替我哀號般大叫著。
爸爸、爸爸、爸爸!好痛痛好痛痛、爸爸好痛、好痛喔!
她接收到我的強烈情緒,她的吼叫代表了我的痛苦與憎恨。
我說不出原諒這兩個字,不可能。我不可能想像對方遭受什麼樣的痛苦才故意這樣傷害我,因為不管他遭遇到什麼都比不上我此刻感覺到的疼痛。就在我產生這樣的念頭時,我第一次搞懂了。
這就是久久津的心情。
淚眼朦朧中,我看見他大大地張開雙手。
「假設我現在立刻切下自己的頭。」
他的義肢再次伸出利刃,雄介見了立刻停下腳步。
久久津面帶微笑,他的笑容依然是那麼地溫和友善。
「————先生就願意原諒我嗎?」
原來你想說的就是這個?
我按住左手,全身劇烈地顫抖。
他所說的話太愚蠢,我很想朝他吐口水,順便往他臉上狠狠打一拳。可是,不知為何,大腦的某部分卻異常冷靜,我眯起雙眼。
我發現了一件事。一股細微的奇怪感受讓我冷靜下來。
久久津的微笑里有著難以抹滅的陰影,他已經開始自暴自棄,隨時準備了結自己的生命。他砍斷我的手指絕非基於冷靜判斷之下而有的行動。
但是,我絕不會因為這樣就原諒他的行為。
我現在很想大聲叫他去死。不過我硬是壓抑住發自內心的咒罵衝動。
肚子開始蠢動,馬上就要裂開。白雪拿起筆豪邁地寫著,她的袖子像被強風吹拂般飄動起來。灰色的墨汁捲起好幾層漩渦,那如暴風雨來襲的雲朵變化讓我感到似曾相識。
雄介擺出警戒的姿勢,像是隨時可以沖向久久津。我看著他的背影開口。
我果然還是能發出聲音,我那微弱到嚇人的聲音震動著空氣。
「我不會原諒你………可是………」
久久津的內心潛藏著無法消除的憤怒,他的憤怒讓他認為他能夠去傷害人,讓人嘗到痛苦的滋味。我也能因為這一點而對他產生一樣強烈的憤怒。
可是,人類絕對無法——
「——————我不會殺死你。」
白雪的衣袖出現龍的臉孔,它張牙舞爪,臉上的鬍鬚隨風飄蕩。
龍魄力十足地從衣袖飛出,長長的身體從衣袖凌空而出,飛翔起來。我的肚子也開始由上往下裂開一道傷口。雄介發足狂奔,打算全力攻擊久久津。
就在這個時候我跳了起來。
我跨過扶手,接著利用自己的體重往下墜。視線整個翻轉,上下顛倒。
久久津張大雙眼,他的驚訝反應如孩子般直接。
「——————什麼?」
我抬頭看著他,還想說些什麼,但臨時又想不到想說的話。我想說的不是原諒,或者想要罵人。所以決定保持況默,只是定定地望著久久津。
久久津抓著扶手,臉上表情瞬息萬
變。
他似乎想嘲笑,或是想笑,但是又笑不出來。他伸出手,滿是鮮血的手只抓到空氣,他皺著臉吼叫著。
下一秒,我聽見那悲痛的聲音究竟喊著什麼。
「先生————————!」
那很可能是他下意識的舉動,他並沒有想到自己的行動代表什麼意義,只是試圖想抓住我的手。鮮血自他的手滴到我臉上,我看著他的手在遠處撲空:心想。
雖然他毫不留情地對我做了那麼過分的行為,那樣的殘酷,讓人痛苦不堪。
但是他同時也知道這麼做不對,或許他並不是真心地想要傷害人。
儘管他抱有恨意,因憤怒而想要殺死對方。
可是人類絕對無法光憑著恨生存下去。
這才是人類之所以為人類的原因。
「所以,你是人類,久久津………絕對不是狗。」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我說的話,下一秒,我就在空中被攔截了。
後背撞上堅硬的鱗片,龍的柔韌身體接住了我。
如蛇一般的身體在地上捲成螺旋狀,另一隻龍則以下顎從旁支撐著我。它們停止對久久津的攻擊,轉而接住我,小心翼翼地把我放在地上。然後龍便融解,變回一灘墨汁。我躺在黑色墨汁上,雨香也從裂開的肚腹探出頭來。
久久津此刻離我很遠。雨香正想衝過去攻擊,我趕緊先發制人。
「陪在爸爸身邊好嗎?雨香,我覺得好冷………好冷。」
———爸爸?爸爸?很冷嗎?
雨香張著大眼睛四處張望,往上面露出齜牙咧嘴的表情,但是似乎已經放棄攻擊久久滓。她張開雙手與雙腳,趴在我身上。
雨香像條棉被似的蓋住我,但是她的手腳還不夠長,讓我看了有點想笑。我舉起手想摸摸她的頭。
這時有個人沖了過來。白雪跑過來抱住我大叫。雨香被夾在中間,露出不滿的神情。但是之前我已經交代她不能吃掉白雪,羅管不滿,她還是乖乖地趴在我身上。
白雪用力抱著我,我伸出沾滿鮮血的右手摸著她的頭。
她的髮絲沾上鮮血,可是不知為何我不想放手。
「我不是想自殺,白雪小姐。我知道你一定會救我。」
我感覺著她身上的溫暖,一邊喃喃地說。我看著二樓的方向。久久津倒在地上。
我嚇了一跳,還以為雄介跑過去打倒久久津,不過我猜錯了。
是舞姬。舞姬的白髮飄揚著,不知對久久津大吼著什麼。她一邊大喊,一邊猛打久久津耳光。我斷斷續續地聽見她的聲音。
你不是狗。我對你。不要再做傻事。想拋下我一個人嗎。
你陪在身邊的日子就像是奇蹟。
就這樣,舞姬衝上前抱住了久久津。久久津茫然地看著我,我朝他點了點頭。
他皺著臉別過頭,但是卻沒有推開舞姬。
我想,他應該沒事了吧。舞姬絕對不會讓他死。
我鬆了一口氣。接著,不知是誰抓著我的手大喊。
「太蠢了吧!太蠢了吧!太蠢了吧!你這傢伙太亂來了!小田桐先生、小田桐先生!聽得到我說話嗎?可惡!」
雄介抓著我的左手,迅速脫下衣服替我包紮。
他從樓梯跑了下來,幸好從樓上追過來的人是他,不是久久津。他想盡辦法替我止血,但是包住左手的衣服很快又被鮮血染紅。
「我………一直覺得周圍有片透明的牆壁。」
慌亂的他突然這麼說,眼睛流出豆大的淚珠。
他搖搖頭,壓住因鮮血而濕透的衣服,努力地訴說。
「可是我錯了。旋花喜歡我的笑容,而你也來接我這個笨蛋。我終於懂了。可是、可是、為什麼是你倒在這裡啊?為什麼每次都變成這樣?」
雄介似乎又開始恐慌起來。
他用力抓著我的手,張大眼睛瞪著我手上流出的血,不停地跟我說話。
「喂!喂!你不會死吧?受這麼一點傷應該不會死吧?不要,我不要你死啦啊啊啊啊啊啊啊!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不要你死啦啊啊啊啊啊啊!」
他像個孩子般號啕大哭,拚命地壓著我的傷口。
我不停跟他說,我不會死,但是他好像沒有聽見。
這時,我看見有一個人從遠處走過來。
一抹紅色綻放在濃黑的背景前方,華麗的色彩正在旋轉。
——————啪!
她將紙傘靠在肩上,居高臨下地望著我。我朝她露出微笑。
喧囂之中,只有她靜靜地佇立著,眼神一如往常般冷淡。
穿著歌德蘿莉風洋裝的她無論何時都是這樣美麗。
她彎起柔軟的嘴唇,聳了聳肩膀之後說道:
「……………………傷腦筋,你這傢伙果然笨得無可救藥。」
的確如此,她說得沒錯。
人笨也要有個限度才行,但是,就算我是超級笨蛋也無所謂。
知道大家都沒事之後,我安心地閉上眼睛。
可是,最後還有一個人。
——————那個紅色的身影………
——————噗滋。
***
在夢境與現實之間,我夢見了一個比平常更深沉的夢。
一回過神來,我正躺在某人的大腿上,每吸進一口空氣,甜膩的氣息便沖入喉嚨。
那股濃厚的氣味讓我聯想到腐爛中的肉塊。應該很臭的味道聞起來卻有點甘甜,就是那樣奇異的感覺。匆然有人伸手摸了我的頭,像是要把我叫醒。
於是我緩緩睜開眼睛,那個紅衣女人彎起厚厚的嘴唇。
『——————你,真的覺得這樣的結果好嗎?』
她輕柔地呢喃著,我不太懂她為什麼要這樣問。
這樣的結果好嗎?什麼意思?我好疲倦,腦袋一片空白。身體也動彈不得,可是我不後悔自己的決定。
我張開嘴巴卻發不出聲音。
但是紅衣女人心領神會般朝我點頭。她拉起我的手像在哄孩子,雙手與我的手交纏著,但是,我的右手卻有血跡,而且——————
左手的手指少了好幾根。
女人的白皙手指覆蓋在我的傷口上,柔軟的掌心包裹著被切斷的手骨。
『聽好了,小田桐君,你原本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
女人忽然嬌聲說道。但是,我早已不在乎我是不是普通人。
我不想去思考,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可是她卻繼續說著。
『應該說,你比普通人還要善良,但其實你是個很小家子氣的人,卑鄙膽小,只想明哲保身,以自己的利益為優先考量。但是又想兼顧與周圍的人之間的關係,所以很難只顧自己——或者應該說你其實是個很普通的人。然而,這樣普通的你這次卻超越極限,犧牲了自己。』
——————為什麼要那樣犧牲?
她以甜美的聲音說著,纖細的手指陷入我的傷口,我竟不覺得疼痛。
甚至覺得很舒服,女人那柔軟的唇瓣不經意地碰了碰我的額頭。
她面帶微笑地說。
『你的衝動來自於被捲入奇異的狀態時,拋棄一名女性而引發。那次事件之後,你不停面對人們的惡念,親眼目睹了人的欲望、思念、人們崩壞的模樣。他們和自己不同,自己很正常。希望自己很正常。自己必須要保持正常。為了讓自己保持正常的心態,所以你選擇用犧牲自己的方式來證明自己的善良。』
——————這就是對以自身欲望為優先的行為產生的過度反應。
——————我付出了這些代價,所以,我和那些人不同,你只是想強調這一點罷了。
她以說故事的口吻娓娓道來,我靜靜地想著。
我真的很想證明自己的善良嗎?我不確定。
可是,目前所發生的種種事件迅速浮現腦海,人因他人而崩壞,人讓其他人崩壞。回想這些事件的最後,我想起了旋花和日傘。
全都是你的錯。我想起當狐狸這麼對我說的時候,心中受到的打擊與自我厭惡。
女人說得沒錯。我開始理解了自己所有行為的動機。
我很希望能夠相信自己並不是那麼壞的人。
『別再多想。你本來就是卑鄙膽小的人。目前為止,你只是不斷逃避。但是你越是逃避,付出的代價也越大。再這樣下去,遲早會超越人類的極限。難道你不想回到從前嗎?小田桐君?』
——————回到從前?
我無聲地詢問。紅衣女人靜靜地點頭。
她的聲音很溫柔,溫柔到有些詭異
。她對我說:
『沒錯。如果你想回到從前,我可以讓你安息。你不需要再逞強。你總是一馬當先想要犧牲自己。有時候並不需要那樣犧牲,可以尋找其他的解決方式啊。有時你不想管,結果卻還是受傷流血。』
女人吃吃地笑了。她的眼神一瞬問出現了溫柔以外的情緒。但是那樣的變化稍縱即逝。她又恢復了溫柔的表情,繼續說下去。她再次誘惑我。
『只要你點頭就行,小田桐君。你不是一直都很想回到從前嗎?』
——————不。其實我並沒有那樣想。
我很自然地就那樣說。可是不知道怎麼了,說出的話無聲無息地消失。女人詫異地張大眼睛,看起來很困惑的樣子。但其實,我毫不遲疑就那樣回答,最訝異的人是我自己。
我重複了自己剛才說的話。結果女人很驚訝地問我。
『你那樣說真不可思議。你比誰都還渴望安穩的生活,總是想盡辦法,就是為了維持早已不復存在的安穩生活。甚至為了維持短暫的安穩,犧牲了自己的左手………可是現在你卻說不想要回到從前?』
——————因為,我已經回不去了啊。現在的我只能待在這裡。
意識朦朧的我繼續說著,然後我看了自己的左手。
我已經失去左手,也無法改變已經失去的事實。
我閉上眼睛,想像著熟悉的光景。白雪的哭泣,雄介的怒吼,還有緊緊抱住久久津的舞姬。明明是剛才才見過的一切,卻猶如一百年以前的往事。
擁有這些記憶的我只能夠待在這裡,就算我不想承認也改變不了。
假設真能回到從前,那也不是我,而是另外的某人。
——————有很多人因我而哭泣。
——————我知道他們一定不會死,會繼續活下去。
——————那就已經十分足夠。
——————對我而言。
說到這裡,我不再開口。我深呼吸之後,無聲地繼續說。
——————我認為,所謂的幸福是一種靠自己來感受的東西。
我張開眼睛,抬頭看著她。她的臉開始扭曲,混雜著屈辱,像是被狗咬到一樣的表情。難以理解,我不記得說過什麼會讓她出現這種表情的話。
我只想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我這才發現,其實自己有點討厭眼前的女人。
『只要你願意,我可以救你。』
好像有人跟我說過類似的話。她當時也救了我。但是她不曾試著替我決定我的幸福。她只願意拯救我的性命,其他一概不管。
所以,我才能一直保持自我,我現在更不可能想放棄自我。
——————所以,我不需要你。
我一回答完,女人表情驟變,臉孔逐漸被黑暗所侵蝕。
有一瞬間她現出猙獰的臉孔,一個僅有些許皮肉的骷髏。眼窩裡的眼睛咕溜溜地轉動著,被血染紅的臉像是惡鬼般可怖。但是沒多久,她又恢復成美麗的女人,冷淡地笑著。
我歪著頭。這個女人永遠都能保持美麗的皮相。我就是知道。
這個非人的女人永遠不會衰老,那我剛才看到的醜惡臉孔到底是什麼?
女人的手一用力,包覆在我手上的手指逐漸彎曲。
右手沒有變化,但是左手的手指則陷入傷口中。
她以慈祥的語氣呢喃著。
『好吧。如果你執意不肯,我尊重你的意願。小田桐君,你就隨心所欲地活下去吧。只不過,既然我將你召喚至此,還是得送你一個禮物。』
——————咕滋。
紅色的世界裡出現水聲,仔細一看,左手剩下的手指被折斷。
女人像在壓爛果實般壓著我的手腕,她用力捏緊拳頭,接著再放開。一個紅色的塊狀物體出現在她掌心,紅色物體跳過來覆蓋著我的左手。
就像是有塊黏土跑來填補了我失去的手指。
我不禁張大雙眼,女人則甜甜地說道:
『希望你至少能繼續做著好夢。』
視線突然如加熱後的糖果般融化扭曲,紅色的世界開始分崩離析。
我的靈魂被抓起來,扭折彎曲,就這樣被釋放出來。
世界完全崩解,消失殆盡,不留任何痕跡,然後——————
我就醒了。
***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不知為何,視線有點模糊,全身像是化成炙熱的肉塊般疼痛不已。
我努力保持清醒,不讓自己再次昏迷,同時努力回想這是什麼地方。
但是怎麼也想不起來。張開眼睛之後,剛好與枕頭旁的蘭墨四目交接。
她一邊吃著巧克力,一邊低頭看我。頭上戴著華麗的黑百合頭飾,如喪服般的洋裝讓她的肌膚更顯白皙。
——————喀!
甘甜的碎片掉在我臉上,這樣的場景好像曾經在哪裡見過。
彷佛時光倒流,我開始懷疑之前發生的一切是否都是在作夢。
我深深吐出一口氣,然後問繭墨。
「………小繭,我是不是一直在作夢?」
「我不知道你說的作夢是指哪一段?總之,在你開始胡言亂語之前,可以先看一下旁邊嗎?」
我照著繭墨的指示往旁邊看,看到床角時嚇了一跳。
白雪趴在床上,左手緊緊抓著我的手。
早晨的陽光自窗戶照進來,刺眼的光線落在她的臉頰上。
白色的房間因日照而明亮無比,我愣愣地望著晴朗的藍天。
如惡夢般的那段時間沒留下任何痕跡,我深呼吸著。下一秒,有人用力抓著我的肩膀,幾乎將我拉下床。他大聲吼著,聲音大到能震破耳膜。
「小田桐先生,你醒了嗎!」
轉頭一看,雄介站在床邊。一臉激動地看著我,但是我的頭痛得厲害,還沒有辦法好好回話。我的臉一皺,雄介就趕緊鬆開手。
「啊、對、對不起。我真笨,怎麼對受傷的人這麼粗魯。」
他把手放在腿上,雙眼紅腫。
看樣子他哭了很久,他隨手擦了擦眼睛。
「你醒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雄介。」
我正想跟他說話時,有人拉了我另一隻手。
轉頭一看,發現白雪也正盯著我看。
她不停地眨眼睛,似乎還沒有完全清醒的樣子。但是她卻用力地拉著我的衣服。過了一會兒,她的大眼睛迅速地充淚。
「………白雪小姐。」
我才剛喊出她的名字,她就衝過來用力抱著我。白雪放聲大哭,就像是她哥哥死去時一樣號啕大哭。我緩緩地伸手環抱她。
我用力地回抱她,她身上有墨汁的清香,懷抱里的溫暖讓我終於真實地感受到我已經回來的事實。我終於重回想回來的地方。
我抱著白雪閉上眼睛,再度張開眼睛時,感覺似乎有人站在後面。
舞姬和久久津並肩坐在房間角落的椅子上。
她牽著久久津的手站了起來,他們走到床邊。
「你沒事太好了。我總算能安心。久久津,你也一樣,對嗎?」
久久津用力地咬著下唇,不發一語。舞姬像要代替久久津問候一般低頭行禮。白色的頭髮閃亮美麗,坐在枕邊的繭墨則發出嘆息。
她輕輕聳肩,一邊吃著巧克力,一邊厭惡似的說道:
「你昏倒之後大家一陣慌亂。舞姬開車送我們回到醫院,但是本家的人正好在醫院找我。醫療人員被抓走,人手不足。所以又找了一些人來幫忙動緊急手術。你應該感謝如惡鬼般迅速行動的族長。至於被迫跟著幫忙的我,你應該要向我謝罪才是。」
「非常對不起,我替你添麻煩了。」
我努力擠出聲音向繭墨道歉,卻換來繭墨的一聲冷哼。
她滿不在乎地繼續啃著左手造型的巧克力。
白雪停止哭泣,吸了吸鼻子。與這次事件有關的人全部聚集在這個房間,我看著大家,逸出安心的嘆息。
看樣子一切都已結束。恨意不是那麼容易可以消弭,可是,再也沒有誰想奪取另一人的生命,也不再有人自殺。白雪抱我抱得更緊。
我輕撫著白雪的背,忍不住張大雙眼。
——————不知為何,我竟然有左手?
我滿懷恐懼地鬆開手,放開白雪,把視線從困惑的她身上移到自己的左手。左手包著純白的繃帶,被包成很像蠶繭的物體。
顫抖的右手解開那團繃帶,多得很詭異的繃帶漸漸滑落。
左手跟著
出現,皮膚光滑得像是初生嬰兒的手。
上頭竟連一個傷痕也無,手指還能自由地活動。
朝陽照在手掌上,我不禁屏息,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我覺得自己好像被迫與某個未知的怪物連結為一體。
「………………小繭,我的手指頭怎麼還在?之前受的傷怎麼消失了?」
我以顫抖的聲音問,但是繭墨卻歪著頭。
她露出很意外的表情,然後很理所當然地回答:
「你在說什麼啊?你的手本來就沒有受傷啊。」
不可能。我的左手手指被切斷了,從以前就有很多舊傷。可是,一旦深入地思考,頭腦卻越顯模糊。我慌亂地看著左手。
同時發現一個很矛盾的疑點。
如果我的左手沒受傷,那我到底動了什麼緊急手術?
我的嘴巴因震驚而一張一合,好像一隻缺氧的魚,可是卻說不出話。
大家滿臉擔心地看著我。
一切不是都結束了嗎?我這麼對自己說。
左手還在,這不是很好?重新得回了所有失去的東西。
朝陽灑落的房間是如此耀眼美麗,我不需要再感到不安。
一切都已平安落幕才是。為了逃避,我不停地反覆說服自己。
可是為何,我卻感覺到難以言喻的不安?
黑色的洋傘不停轉動。
穿著一襲豪華和服的女人坐在紅色的世界裡。
周圍的牆壁如人類的內臟般濕潤。她坐在椅子上,那張椅子形狀特異,看起來像是什麼惡性腫瘤般奇怪。這異常的世界裡沒有人類存在,這裡是專屬於她一人的庭院。
她狀甚無聊地坐在孤獨的王座上交叉著雙腿。
在這杳無人煙的異界底層,她輕聲呢喃。
『希望自己所處的地方皆和平安穩,希望至少認識的人們能夠獲得幸福:
她彎起嘴角,仰起身體。紅色的和服自肩膀滑落,露出大半胸脯。她喜不自勝地偷笑著,往空中伸出手。
她仿佛正在對某人說話般繼續說道:
『你知道嗎?』
黑色的洋傘不停地旋轉,召喚出牆壁里的紙傘殘骸。破碎風化的紙傘碎片重新組合,變回原先的模樣之後一起旋轉著。
鮮艷的色彩描繪出一個個圓形。
但是,定睛一看,會發現紙傘上滿是鮮血。
紙傘變成她最喜歡的紅色。
她看著紙傘,拍了拍手。笑容滿面的她喃喃說道。
像是要諄諄教誨某處的某個愚笨的人一樣。
『想要實現這樣的希望卻比什麼都還要困難。』
——————啪!
女人靜靜闔上紙傘的同時跟著消失。
紙傘的殘骸也再次被肉壁吸收進去。紅色的世界裡空無一人。
但是,遠方卻傳來了一陣竊笑。
B.A.D.事件簿⑨:繭墨冷眼望著人們的慟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