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繭墨冷眼望著人們的慟哭 事件Ⅱ(1/2)
我四周有透明的牆壁。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知道它的存在。
我被關在籠子裡。沒有辦法從堅固的牢籠逃出去。
脖子上戴著項圈,從項圈延伸出的鎖鏈讓我無法逃脫。
有個人過來跟我說,我是一隻狗。一開始聽到這句話時,我感到相當意外。
因為,我的的確確曾經是個人類。
但是,懷疑自己其實是人類的念頭很快就破滅。我是一隻狗,我只是一隻狗。
我必須認同這一點才能夠繼續生存。所以,我可以接受。
我是狗,一個下等而愚蠢的野獸。沒錯,我是這麼認為的。
就算從牢籠被放出來,我的四周也依然存在著透明的牆壁。
這片透明的牆壁讓我無法和人說話。
我也聽不見外面的人對我說話,反正他們只是牆壁外的人。
牆壁里的我距離任何柬西都是那麼遙遠,我感到好孤獨。
但是,我並不寂寞,因為所謂的寂寞是人類才會有的感情。
不論覺得多麼辛苦或痛苦,我只能繼續忽略這些感受。
我並不希望能和別人一樣得到幸福,幸福對我而言太過奢侈。
人類絕對不可能想要一個像我這麼差勁的傢伙。
就這樣,一直以來。
我都是這麼堅信著。
可是,為什麼。
在我第一次感到寂寞的時候。
你要對我露出微笑呢?
***
我在晨光燦爛的醫院走廊上快步走著,就在我努力前進的時候,突然有人抓住我的領子。
我被往後一拉,視線開始傾斜。下一秒,我的背感覺到一個很溫暖的懷抱。
有個人伸出手抱著我,一個用力的擁抱過後,那人又鬆開了手。
那人拉著我的肩膀讓我轉身,當我看見對方的臉孔,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白雪小姐?」
——————啪!
我的臉頰挨了一個巴掌。
其實並不太痛,只是有點訝異。我看見白雪握著拳,身體簌簌地發抖。
她握拳的姿勢讓我知道,其實她很想一拳將我毆飛。
——————啪!
白雪甩開扇子,迅速寫了一些字之後遞給我看。
『你究竟想要去哪裡?』
儘管她的用語很有禮貌,可是卻有明顯的怒意。我吞了一口口水,白雪面帶微笑,強烈的怒意卻自她全身散發出來。那股怒意其實近似殺意。
我張口嘴巴,但是就在我開口回答之前,她闔上扇子後又打開。
『繭墨小姐已經跟我說了大概的經過。』
『你的點滴呢?有請醫生過來替你拔下點滴嗎?我猜一定沒有。隨便輕匆自己的身體是愚蠢的人才會有的行為。』
『我知道你想去哪裡,你讓老鷹去找雄介先生,現在您要過去找他,對嗎?』
『你想去找他也沒有關係。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一定會想去找雄介先生。我也知道,可是、可是、既然如此,為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緊抿著嘴唇,迅速地運筆。
她淚眼汪汪地望著我。
『為什麼要獨自前往?』
近似悲鳴的提問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沒想到白雪會這麼問我。她定定地瞪著我,再次提筆書寫。
『為什麼您不願意帶我一起去呢?』
——————到底為什麼呢?
她的問題讓我啞口無言。白雪能夠將寫出的文字具體化,如果帶她一起去找雄介,或許能將雄介手到擒來。可是,我卻沒有尋求她的協助。
使用強迫的手段抓住雄介真的有意義嗎?除了這一點。
「——————我不想。」
不自覺地脫口而出,白雪聽了之後雙眼圓睜,在她還沒動筆寫字之前,我繼續說下去。
「——————無諭如何,我都不想帶你一起去找雄介。」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我到底在胡說什麼啊,但同時,我也明白了自己的想法。不論帶白雪去會有多大的幫助,我都不願意讓她淌這趟渾水。
這是我自私的想法。關於這一點,我將自己的考量放在尋找雄介之上。但是,白雪依然不肯接受。
「這次面對的是復仇的連鎖。我知道即使我遭遇意外,你也不會因此而崩潰。我不讓你同行並非不信任你。只不過……」
我抓著她的肩頭,白雪臉上出現疑問的表情。
我低下頭,不願意看著她的眼睛。同時努力思考該如何表達內心的想法。
「雄介因旋花的死而受傷。久久津的心也因舞姬的傷而受到傷害。若有人受傷害,就會有人因此而受到影響。我已經見過不少次這樣的情形。白雪小姐,你說你喜歡我,承蒙你不嫌棄,喜歡這樣沒用的我。所以……」
我的手開始顫抖。她的肩竟是如此纖弱,我以哀求的口吻開口:
「我不想死在你面前。」
我不願害她因我而留下嚴重的傷害。
白雪緊盯著我,接著低下頭,迅速地動筆。
『難道您打算去送死?』
「並不是這樣,絕對不是。可是我沒有自信。肚子裡的孩子越來越不穩定,若受到什麼刺激,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之前雨香依照自己的意願鑽出肚子,她似乎產生了某種變化。
或許是我情緒太激動,加快了雨香變化的速度。而且,目前也沒有確切的證據指出雄介還活著。若雄介已經上吊自殺,不知道雨香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她會衝出來吃人?還是吃掉我這個母體?我腦中浮現繭墨說過的話。
這個孩子本身就不是個很穩定的存在。
她會縮短你的壽命,而且每次利用她的能力都會讓她變得更強大。
我不認為完全成長後,她還能保有人類的外型。
長久以來遺忘了對雨香的恐懼,如今這份恐懼又再度復活。雨香,我的孩子並沒有錯。
一切都是我的責任,我不該如此頻繁地使喚一個非人的妖怪。
雨香還是一般孩子的大小。但是,我不知道今後她會有什麼樣的變化。
還有,儘管這和雨香的成長並無關係,但是我還是不想讓01雪同行。我想起舞姬和雄介的笑容。我就算死也不想再見到認識的人受到傷害。
這絕非藉口。光想到白雪可能會受到傷害,我全身就幾乎要顫抖起來。
「肚裡的孩子可能會吃掉我也不一定,或者害你受傷。我不想看到你受傷,也不想死在你面前。請你留在這裡,好嗎?」
我拚命地懇求,接著抬起頭。
但是下一秒,左臉便挨了一拳。
我就這樣被打倒,視線整個翻轉過後,跪倒在地。鼻血滴了下來,負傷的腳也很痛。我還處於混亂狀態時,就被白雪拉著站了起來。
她狠狠地瞪視著我,用白色的衣袖替我擦去鼻血。她確認我臉上被毆打的地方後,微微點頭。其實沒有很痛。她稍稍往後退一些才打開了扇子。
————啪!
『你是笨蛋嗎?』
她直截了當地說。肩膀不停發抖的她繼續寫。
『為什麼老是說著為了別人好,其實卻只想到自己?你說不想害我受傷,所以不希望我被捲入,可是、可是……為什麼你……』
白雪的眼睛迅速充淚,她再次舉起拳頭。
但是她隨即咬著下唇,放下手,然後再次提筆。
『為什麼你從來沒想過,或許我和你也有同樣的心情?』
晶瑩的淚珠滑下臉龐,她吸了吸鼻子,粗魯地擦去眼淚。
『聽到你可能會死,我怎麼可能放心的留在這裡?如果你真的死了,我永遠也不原諒你。絕對不會原諒你。我已經決定要保護你。竟然說你會死?這種鬼話你也說得出口……肚子裡的孩子可能會吃掉你?』
白雪緊蹙著眉頭,露出像是無語和憤怒混雜的表情。
她像是要一吐心底的煩躁般繼續寫著。
『事到如今為何還要拿這當藉口?我早巳決定,既然愛你,也要愛你肚子裡的孩子。我也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就算你會被吃掉,也是到時候再煩惱就好的事。而且,我也很擔心雄介先生啊,畢竟更紗與蝶尾能夠重拾笑顏,也得感謝雄介先生的幫忙。』
——————啪!
她關上扇子之後再度打開。堅定的雙眼裡有我的影子,我深受衝擊,忽然發現一件事。
其實她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堅強
許多。白雪那對充滿光采的眼睛毫無畏懼地看著我。
『我會不會受傷該由我自己決定。如果我真的受到傷害,那也是我該吞下並忍耐的事情。不容你有所置喙。你只要乖乖的帶我一起去就行了。』
——————啪!
她關上扇子,如怒濤般湧現的語言也戛然而止。
過了幾秒,她才面帶微笑地打開扇子。
『這樣可以嗎,小田桐先生?』
她的笑容壯烈而美麗。
我折服於她的氣勢,終於點頭答應。
***
令人熟悉的房子覆蓋著潔白的雪,冰冷的白色持續降臨大地。
雄介老家位鹼一個住戶不多的村莊裡,村里甚至有不少空屋。尤其是他老家附近,完全沒有其他村民居住。長長的土牆周圍,只有一大片荒涼的田野。
土牆被削平,屋瓦上有積雪。天空飄滿烏雲。
老鷹眼中見到的陽光已經消逝,漸漸失去所有色彩。
灰與白所構築出的場景眩目而刺眼。
一切都像是往日重現。
我想起骷髏的聲音。它們不斷地向怨恨的對象發出笑聲。
——————快點發瘋,然後去死吧。
我吞下一口口水,然後走下跟繭墨借來的車子。
左手無法控制好方向盤,也沒有辦法順利地操作排檔杆。一路上開過來有點不順暢,但是幸好沒有發生車禍,總算能放下心中大石。我帶著白雪往前走。
圍繞在房子四周的土牆外停著一輛車。破舊的道路上殘留著輪胎的煞車痕,車子的擋風玻璃上有裂痕,車體也被撞凹。
車子裡有一根沾滿鮮血的球棒。
雄介果然回到這裡了。必須快點行動才行,我趕緊加快腳步。
我們從敞開的大門走進去。
裡頭空無一人。嵯峨雄太郎的第三任妻子綾音也不在。她為了錢而嫁給雄二郎,雄二郎一死,她自然也沒有理由繼續留在這鄉下地方。
我突然產生一個疑問。這間房子和土地都沒有被出售。
甚至沒有人管理這間房子。
我硬生生吞下這個疑問,加快步伐,往寬廣的日式庭院走去。
荒廢的庭院裡也沒有半個人影。精心鋪設在庭院裡的青苔已經剝落,小河也已乾涸。樹木也長得亂七八糟。走在庭院裡的小路,每踏出一步,積雪下的雜草就跟著露出來。或許是從別處飄來的種子,繁殖力旺盛的雜草幾乎占據整座庭院。
只有矗立在庭院中央的松樹詭異地維持著原貌。
我想起過去曾經見過的吊死屍,兩具屍體如果實般並排吊掛在樹上。
松樹的樹枝彷佛還掛著那兩具屍體,我用力閉上雙眼後再張開。
那裡沒有出現新的屍體,松樹無言地佇立在原地。
雄介沒有上吊自殺。
全身突然虛脫無力,膝蓋直接跪在雪地上,被咬傷的地方隱隱作痛,西裝沾上些許雪花。白雪慌張地將手放在我的肩上,但是我沒有拾起頭。
凍僵了的雙頰流下兩行熱淚。沒發現雄介屍體這件事讓我由衷地感到心安。同時,又再度想起旋花死時的模樣。
我已經見慣了人類的屍體。看太多了。即使如此。
我也不想再見到認識的人的屍體。我不希望朋友尚未知道何謂幸福之前就這麼死去,我衷心希望他還活著。
——————希望自己所處的地方皆和平安穩,希望至少認識的人們能夠獲得幸福。
——————就只是如此而已。
我撐著雪地站了起來,不先確認雄介的生死還是無法完全放心。我環顧整座庭院,雪白的場景充滿寧靜,彷佛所有一切都已死去。
視線移到屋子時,不禁皺起眉頭。
屋子那裡有幾扇紙門敞開,不知雄介是否在屋內。
總覺得很不對勁,這整座宅邸人煙稀少到不太正常的程度。
榻榻米上沒有雪花,也沒有被弄濕的地方。看不出有人曾經自庭院走進屋裡的跡象。
昏暗的屋子裡彷佛空無一人,可是紙門卻敞開著。
看起來比較像是屋子裡的人全都往外逃跑的摸樣。
『雄介先生在哪裡呢?這裡簡直像是鬼屋般空蕩蕩。』
「是啊……的確沒人。不知道他究竟在哪?」
我忽然想起他穿著雨衣的樣子,之前他手裡拿著烏鴉屍體時的打扮。
我們因此而走向位於庭院一隅的小屋,或許雄介會去那裡也不一定。
我繼續走著,這時某個奇怪的物體忽然映入眼帘。
遠方的石燈籠底下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地上匍匐前進的身影看起來像是一隻狗。
四隻腳的野獸在雪地上爬行,但是卻沒有留下任何腳印。
不知為何,狗看起來有些模糊。我甚至看不清它的毛色。只知道那是只很肥胖的狗。痴肥臃腫的身影在石燈籠附近徘徊,脖子系著長長的繩子。但是繩子末端延伸到某處,看不清終點在何處。
它忽然跑了起來,跑進紙門另一頭。
狗一直朝屋子裡面跑去,不一會兒就消失。我忍不住屏住呼吸,覺得剛才好像看見了什麼非常恐怖的東西。
全身寒毛豎起,肚子裡的孩子很開心的拍手。但是我沒有空深究。
為了消除這股寒意,我邁開腳步。
***
小屋的造型很樸素,卻與庭院的風格頗為相襯。
屋瓦上堆積著一層雪,拉門也緊閉著,裡頭沒有開燈。
從外頭無法判定屋內是否有人,於是我伸手將門拉開。
乾燥而冰冷的黑暗自屋內透出,習慣了雪白顏色的眼睛霎時被黑暗所包圍。
我們兩人穿著原來的鞋子與木屐走進去,放置在架上的骨頭標本高高在上的看著我們。
烏鴉伸展著翅膀,狗則張著空洞的眼窩。昏暗中排放著的骨骼標本讓人聯想到墓地。
小屋的內部裝潢與宅邸不同,完全是西式風格。鋪著木地板的地板冷冰冰,桌子不知被誰踢倒在角落。看向摺疊式的床架時,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有個人蹲在床架旁的暗處。
心臟倏地狂跳,驚訝的同時感到放心。
喉嚨深處迸出顫抖的聲音,我祈禱般地呼喚著那人的名字。
「……………………………………雄介?」
他一動也不動,懷裡緊抱著一個陌生的布袋,全身僵硬。
我的放心迅速切換為恐懼。難道,雄介已經死了?
就在我這麼懷疑時,雄介抬起頭,精光燦爛的眼睛對著我看。
下一秒,他敏捷地跳起來,開始奔跑。
他衝到門口,砰的一聲用力拉上門,窗戶的玻璃因此而震動。雄介呆立原處,接著虛弱地頹倒在地。
他抱著那隻布袋,緩慢地開始爬行。
動作宛如一條蛇。
空洞的眼裡看不進任何東西,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雄介!是我,你怎麼了?」
「…………為…………會…………樣…………」
他的回應像是被附身後的人所發出的囈語,跪在地上的白雪將手放在雄介肩膀。
雄介卻沒有任何反應,他只是茫然地不停呢喃著。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好奇怪好詭異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才這樣太奇怪了吧別鬧了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竟然還會想死——」
頗具分量的布袋在他肚子底下動來動去,好像有東西在袋裡滾動。
雄介將頭靠在牆上後靜止不動。他抱著布袋,如胎兒般蜷著身子。
四肢微微顫抖痙攣,像是覺得冷。
「雄介!喂!雄介!你沒事吧?」
我回過神來,跟著抓住雄介的肩膀,他那僵硬的身體正在發燒。白雪走到床邊,抓起一條毯子,小心地蓋在雄介身上。
我確認他手上的傷口,被鎖鏈擦出的傷口歪七扭八,血液已經凝固,甚至有部分傷口開始化膿。但是他緊抓著布袋不放,沒辦法替他療傷。
雄介還活著是鐵一般的事實,確定不是最糟糕的狀況。
但是,他怪怪的。總覺得他這次被逼至另一種與以往不同的困境之中。
他彷佛看見了讓他非常恐懼的東西。
『怎麼辦?要不要我寫一隻老虎出來,直接帶走雄介先生?』
白雪問道。我盯著雄介,他仍然發抖著,我不能讓他留在這裡。我點點頭,伸手準備拉開門。白雪再次跪在地上,拿筆寫字。
我拉開門,空出一條通路給老虎。外面的風吹入屋
內,冰冷的空氣刺痛臉頰。
亮眼眩目的光照進屋內,同時響起虛無的聲響。
喔喔喔喔喔嗚嗚、喔喔喔喔嗚嗚、喔喔喔喔喔嗚嗚、喔喔喔喔嗚嗚——
這聲音像是狗的長嘯,比起一般的風聲更加渾厚。
聽來像是從野獸喉嚨里所發出的痛苦悲鳴。
我愣愣地聽著這持續不斷的不祥聲音,接著,門就被人用力關上。
——————砰!
拉門再次關閉。風吹拂著我的瀏海,飄揚的髮絲過幾秒之後才落下。
雄介張著滿是血絲的眼睛看著我,他激動的噴著口水大喊。
「你想被吊死嗎?你是不是想變成骷髏啊?」
「……………………嗄?」
「隨便打開這扇門你也會被吊死喔難道你很想在大家鼓掌叫好下被悽慘吊死接著變成骷髏開始發出笑聲嗎我可不要自己上吊跟被別人吊死完全是不同的兩回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真的會被吊死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雄介咬傷了舌頭,流出鮮血。紅色液體流至雄介的下巴,我忍不住張大雙眼。
白雪停下寫字的動作,我也不再拉門,雙手舉高並揮著手掌讓雄介看。
「好!我知道了,我不會開門。你看,我已經放手了。你冷靜一些,慢慢呼吸,對了……就是這樣,冷靜點了沒?」
雄介做了幾次深呼吸,他離開拉門往回走。抱起落在半路的布袋之後又坐回地板。他伸手胡亂抓了抓頭髮,口中念念有詞。
「…………其實,就算被吊死也沒關係。可是,我又覺得那樣很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至少該讓我自己決定要不要吊死吧?應該要讓我自己決定這種事啊。」
他抱著彎起的雙腿,將臉埋在腿上,用泫然欲泣的聲音繼續說道:
「…………………………最後的最後,至少要答應我一個請求。」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樣說,我只確定一件事。
那就是他仍然沒有放棄自殺。我朝白雪搖了搖頭。
就算我們強迫他坐上老虎離開這座庭院,也只會讓他更恐慌。不釐清他變成這樣的原因就硬帶他離開會很危險。我想起剛才聽見的狗的長嘯。
好像有隻哀傷的狗在某處瘋狂咆哮著。
庭院裡見到的那個四隻腳的動物又是什麼?
「白雪小姐,你覺得剛才傳來的怪聲音是狗發出來的嗎?」
『聲音?什麼聲音呢?』
白雪歪著頭,她似乎沒聽到那野獸的聲音。
難道只有我跟雄介聽見狗的叫聲?這時,雄介突然開口。
「…………我絕對不願意被那傢伙殺死。」
那傢伙是指誰?
屋內陷入一片沉默,僵持不下。但是我們不能一直待在這裡。
雄介繼續將臉埋在腿上,我悄悄將門拉開一條縫隙。雄介有所反應,卻仍然沒有抬頭。我的耳朵靠近門縫傾聽,清爽的空氣之中,有個聲音若有似無地迴蕩著。
喔喔喔喔喔嗚嗚、喔喔喔喔嗚嗚、喔喔喔喔喔嗚嗚、喔喔喔喔嗚嗚——
奇妙的聲音讓人聽了起雞皮疙瘩,我離開門邊,重新看向白雪。
她正輕拍著雄介的背,我跟她說:
「白雪小姐,我去外面看一下,請你留在這裡陪伴雄介。」
『我跟你一起去。』
這時,她忽然停下筆看著不停發抖的雄介。
我和她都明白,讓現在的雄介獨處非常危險。而且,白雪聽不見狗的叫聲,只有我才能確認是什麼生物發出這樣的叫聲。
「不要緊。如果遇到什麼危險我會立刻通知你。雄介就麻煩你照顧。」
白雪看著我的眼神好嚴肅,過了幾秒才點頭答應。我也用點頭回應。
我拉開門,儘量小心不發出聲音,拉開足以通過的程度後便鑽出門外。
刺骨冷風讓身體簌簌發抖,我反手關上拉門。
門阻絕了屋內的黑暗,刺眼的雪白當中只有我一人孤身站立。
我望著眼前無其他色彩的場景,遠方的叫聲像是在呼喚著我。
喔喔喔喔喔嗚嗚、喔喔喔喔嗚嗚、喔喔喔喔喔嗚嗚、喔喔喔喔嗚嗚——
我緊握右手。
朝聲音來源走去。
***
聲音自宅邸內傳出,空洞的叫聲在屋內迴蕩,自縫隙穿出。
我看著剛才那隻狗消失的紙門,從縫隙中看見那肥胖的身體。
狗像是在搜尋食物般在榻榻米上來回爬行,接著消失在紙門背面。它的脖子上有一條長的出奇的繩子,我的目光追尋著那條繩子。
仔細一看,繩子前端從紙門縫往外延伸。
繩子在雪地上如蛇一般爬行著,卻沒留下痕跡。
狗在紙門內來回走動,可是紙門上竟沒有狗的影子。
我閉上眼睛,更加確定原先的預感正確。
喔喔喔喔喔嗚嗚、喔喔喔喔嗚嗚、喔喔喔喔喔嗚嗚、喔喔喔喔嗚嗚——
狂吠的狗對現實世界並不會有任何影響,因為那是已經死去的狗。
靈異現象孕育出的妖怪。
我的雙眼隱約可見野獸的全貌與繩子,白雪看不見,也聽不見它的叫聲,而雄介卻很害怕這隻野獸,可以判斷這隻妖狗並不是人人都無法看見的靈異現象。
儘管影像有些模糊,但我的確能看見它。
可能是因為我知道它是什麼。
我想起被朝子打死的那隻狗,接著又想到被雄介剖開肚子的狗。
被孩子吃下的混沌夢境中,我親眼看見了被殘忍殺害的狗。
狗的骸骨依舊放置在雄介的房間。
雄介拿起刀將狗開膛剖肚,由上到下切開胃部,取出被狗咬下的父親的耳朵。
經過一段時日,被殘忍殺害的狗所產生的怨恨化為具體的形體。我盯著那隻妖狗繼續向前走。
我走近朦朧的影子,眯起眼睛試圖看清它的真面目。
躂躂躂。它迅速地來回奔走,不知為何如此亢奮。接著,它自紙門間隙現身,短短的四肢發足狂奔,一路往外頭的雪地跑去。
野獸的眼睛看著我,下一秒,它的身影竟立刻鮮明起來。
它的眼神與人類的眼睛交會,我看見它張開厚厚的嘴巴。
膨脹後變色的舌頭從嘴裡伸出,眼球受到擠壓而自眼窩彈出。
生前便鬆弛的臉頰皮肉以更腫脹的模樣搖晃著,沒有看見被它咬下的那隻人類耳朵。
長長的粗繩嵌進它的脖子。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它的唾液四處亂噴,抖動著被打爛的喉嚨發出開心的叫聲。
我知道。粗繩另一端系在松樹上。
雄介的父親雄二郎被親生兒子逼瘋,在松樹上吊自殺。
「………………………………………………………怎麼會這樣……」
我茫然地呢喃。的確,雄介怎麼樣也不會想被那個人殺死。
我看見雄二郎的幽靈,它以吊死時的姿態出現了。
***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雄二郎臉上的肉抽搐著,露出笑容。腫脹成豬肝色的面孔扭曲蠢動。
屍體的臉嚴重變形,讓人不忍卒睹。但是,我竟然能看出它在笑,真詭異。
雄二郎面帶喜色地看著我。臉上看不出理性或智慧的影子。現在的雄二郎和生前的他完全不同,失去了人類的意志。與其說是狗,不如說是成了一隻螞蟻。
它墮落成只能依循著本能行動的妖怪。
雄二郎揮動四肢,開心地往前跳。它的模樣正如吊死時一模一樣。和服的下襬紊亂,腳上沾染著屎尿,喉嚨有被手指抓傷的痕跡。指甲縫裡滿是肉屑。突出眼窩的眼珠因淚水而濕潤,我拚命地壓抑住想嘔吐的衝動。
肚裡的孩子發出叫聲。
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聽到雨香的快樂叫聲之後才回過神來,趕緊轉身。
然後加快腳步離開現場。雨香這孩子什麼都吃,連惡靈也照吃不誤。但是我必須避免濫用她的力量,所以我只能逃跑。
「喔喔、喔呵!」
背後傳來興奮的叫聲。那條連結至庭院的繩索蠢動著。我沒聽見腳步聲,可是我知道雄二郎正在後頭追趕我。受傷的腳跑不快,一直無法加快速度。
我吃力地用發熱的傷腳跑著,接著,某個東西抓住我的腳踝。
不像是肌肉的觸感,比較像是被針一般的冰冷空氣抓住的感覺。全身虛軟無力,低頭一看,雄二郎的手
正抓著我的腳踝。那張鬆弛的臉正開心地傭望著我。
我答應白雪,有危險時會請她幫忙,必須遵守承諾。可是,真的要讓白雪見到這個變形後的男人嗎?一想到這兒,就無法大聲呼救。
我低頭看著那張醜惡的臉孔,開口打算叫出雨香的時候。
忽然一陣天旋地轉。
「——————怎麼搞的?」
一回神,我已經浮在半空,然後掉了下來。
但是,某個東西接住了我,肚子下方有運動中的肌肉與緊實的毛皮。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強而有力的咆哮聲衝擊著耳膜,空氣也為之震動。我詫異地張開雙眼。
灰色的老虎載著我,一股清香的墨汁味撲鼻而來。
「……………………白雪小姐?」
尚處於混亂狀態的我低聲呢喃,環顧四周卻沒見到白雪的身影。
白雪創造出的老虎背負著我,保護我的安全。
白雪擔心我的安危,所以才派遣老虎來找我。我愣愣地撫摸著老虎的背,以墨汁寫成的老虎皮毛儘管不是永久的,卻如真的老虎般柔軟。我第一次感覺到。
沒錯,我並不孤單。有人陪伴就是這種感覺。
白雪不在這裡,可是我能感覺她就在我身旁。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老虎再次對著空中發出怒吼,粗壯的前腳往前一揮,劃破周遭空氣。雄二郎不懷好意地竊笑著,它的臉因老虎兇猛的一擊而稍微晃動。老虎的攻擊直接穿過那張醜惡的臉孔。
它不是實體,也沒有真實血肉,老虎的攻擊傷不了它,它警戒地低吼著。
老虎低下頭,緩慢地後退,接著轉過身如風一般奔馳起來。地上的雪花濺起,老虎匆忙地朝小屋奔去。
它以人類無法追上的速度將我帶離雄二郎身邊。
在冷風吹拂下,我轉頭看著雄二郎。
這個早已死去的男人匍匐在地爬行。
它獨自在雪地里如狗兒般怒吼著。
***
到水屋附近時,老虎減慢了速度,突然停在雪地之中。
它低下頭輕聲吼叫,像是要叫我下來似的點著頭。
我跳下老虎,看見老虎腳邊的雪都已染黑。
轉頭一看,雪地上出現一道像血跡的腳印,老虎的腳底已經完全融化。我摸著它的頭,它便像貓咪似的發出咕嚕的聲音。然後靜靜閉上眼睛。
它趴在地上,將頭枕在前腳,如雕像般一動也不動。
靠在雪地上的腹部逐漸融解,化為一灘墨汁。
我朝老虎欠身行禮,拖著疼痛的腳走向小屋。
遠方傳來狗的吼聲,被老虎甩開的男人並沒有追上來。
喔喔喔喔喔嗚嗚、喔喔喔喔嗚嗚、喔喔喔喔喔嗚嗚、喔喔喔喔嗚嗚——
狗的吼聲像是在召喚著我,妖狗依然在庭院逗留。看來雄二郎會固定在生前熟悉的場所徘徊。這也是它沒有過來小屋這裡的原因。
遠方有個黑點蠢動著,連結著繩子的身影看起來頗愉快。像是正悠閒地漫步在自己的領地中的樣子,但是,那樣的身影卻讓我覺得十分孤單。
妖狗被松樹所束縛,來回踱步。
上吊自殺後被拋棄的男人始終等不到來迎接他的人。
綾音和屋裡的人都逃走了。
只有他無法接受眾人祭拜,懷著怨恨留在原地。
「………………啊,我想到了。」
發現某個事實之後,我呢喃道。
我再次拖著受傷的腳往小屋走去。
***
總算平安抵達小屋,我拉開門,白雪聽到開門的聲音後拾起頭。
她向我投來一個混雜著安心與困惑的眼神。
她撫摸著雄介的背,屋內迴蕩著奇妙的語言。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下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雄介不停道歉。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雄介又有新變化,他不停說著對不起,像是要將靈魂自口中吐出的樣子。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其實我都知道我全都知道可是我還是——」
他倏地拾起頭,暗沉的眼神映出我的身影,口中也不再說出道歉的話。他緊抿雙唇,低頭看著布袋。接著粗魯地搖晃了兩、三次布袋。
布袋裡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好像有東西在裡頭互相碰撞。
「……………………………………………………………………………………啊~啊。」
他低聲呢喃,接著鬆開雙手。布袋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他頭也不回,撿起掉在背後的球棒。
他用沒有受傷的左手拿球棒揮舞了兩、三次,臉上出現忽然清醒般的神情。
仿佛刻意利用揮棒的動作切換了什麼開關一樣。
雄介邁開腳步,白雪觀察著他的動向。他走到擋在門口的我面前喃喃開口:
「………………………………讓開。」
「不,我不讓開。雄介,還認得我嗎?」
「………………………………呃,你是誰?」
雄介歪著頭,似乎真的不認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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