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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繭墨佇足夢境與現實之間 事件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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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對休息的定義都不一樣。

對某人來說能夠放鬆身心的環境,可能對另一個人來說卻是高壓的環境。

那麼對你而言,休息究竟是什麼?

對老鼠而言,休息代表著精神安定。

老鼠把異常事件當成日常的一部分,歡喜地接受。

對老鼠而言,所謂的休息就是圓滿地解決事件。

我又是如何看待休息這件事?

休息就是一個能夠穩定地提供我娛樂的環境。

我經常需要精神上的慰藉。

對我來說,那就是止痛藥、水與空氣。

光是要呼吸就很辛苦,甚至無法睡眠。

人類絕對無法體會那有多痛苦。

鬧劇即將接近尾聲。只要你願意,甚至可以永遠持續下去。

但是,我總有一天會感到厭煩,大家都是這樣。

所以,我已經開始覺得膩了。

很可惜,這只不過是一出鬧劇啊。

我只能看著它打呵欠,動手干預或者盡情嘲笑。

我很想破壞這齣鬧劇。

***

結奈通知我說她已經搬家了。

她放了張照片在信封里,照片裡的她開朗地笑著。前天還邀請幾個新同事到家裡開火鍋趴。她說下次想邀請綾、我、七海與雄介,還有繭墨一起去她的新家參觀。

看來她已經順利地展開了新生活,精神奕奕地度過每一天。

另一方面,繭墨的壞心情則惡化至最糟的程度。

我看著眼前的沙發,她今天穿著一襲像烏鴉的衣裳。

全身綴滿黑色羽毛的繭墨閉著眼睛,像具死屍般一動也不動。因為心情太差而切換了感情的開關。我反而心情大好。

忙著打掃地板的手熱呼呼,事務所越來越乾淨了。

我過著前所未有的和平生活,這一切都好得有點做作。

難道之後就不會再有任何事件嗎?一想到這裡——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事務所的電話響了,很可能是委託。刺耳的鈴聲讓我忍不住嘆息。但我知道也差不多是時候有委託上門了。我看著繭墨,但是她還是不為所動。

甚至不想睜開眼睛,我只好放下抹布,站起來。

我走到電話旁拿起話筒,把話筒貼在耳邊,和平常一樣應答。

「您好,這裡是繭墨靈能偵探事務所。」

『嗨,初次見面——你似乎過得不錯嘛。』

非常矛盾的發言貫穿我的耳膜,紅色的聲音刺耳地笑著。

我覺得彷佛有某種生物的舌頭突然侵入我的耳道,全身起雞皮疙瘩,卻又很難清楚描違那種不舒服的感覺。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對方。

可是,我的嘴巴卻違背意志,自動開口說話。一囤過砷來,我已經淡然地回答:

「請問您的委託內容是什麼?」

『我今天會登門拜訪,請準備好好招待我。我想委託你們做件事,請預先做好心理準備。』

——————喀嚓。

——————嘟、嘟……

接著電話就被掛斷了。我愣愣地看著手中的話筒。

胃酸強烈上涌,一陣暈眩讓我無法站穩腳步。心臟瘋狂跳動到幾乎讓人疼痛。但是我想不起來為什麼會受到這麼大的衝擊。

接那通電話只不過是剛才發生的事。我愣愣地看著電話,同時感到疑惑。

——————好像不夠疼痛的感覺,少了一種長久以來很熟悉的悶痛感。

——————但是,我卻連那種疼痛究竟是什麼都不知道。

我按捺住心中不安,把話筒放好之後轉頭看著繭墨。

她一動也不動,像是仿照屍體做出來的擺飾。我看著她說。

「小繭,好像有客人要上門了。我不知道那人是誰,也不知道她想委託什麼。她只說…………要我們做好心理準備。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

「…………心理準備嗎?很難理解啊。又沒有發生什麼特別可怕的事情,要為了『什麼』做好心理準備呢?愚蠢至極。我們不需要特別準備什麼。」

她低聲說道,接著便不再開口。好像從來不曾開口說過話,再次靜止不動。我也一頭霧水地坐到她對面的沙發上。

我想跟她聊些什麼,卻找不到話題。

我現在的心情彷佛是不知道怎麼敘述做過什麼惡夢的小孩,充斥著沒來由的不安。我坐立不安地等候客人到來,就在等到有點累的時候,客人的預告成真,電鈴終於響起。

我趕緊跑到玄關,把門打開。

「我們等您很久了,請問您就是剛才打電話來的——?」

一個紅色的身影佇立在我面前。

眼前的女人穿著一襲香肩微露的小禮服。

小禮服設計華麗,醒目到有點可笑的地步。她斜戴著一頂附羽毛的帽子,彎起柔軟的唇瓣,帶有花紋的鴨子羽毛隨之搖曳。

「這樣如何呢?」

「很愚蠢,請別這樣。」

——————砰!

我關上門,就這樣呆呆地站在原地。我坐立不安地等候客人到來,就在等到有點累的時候,客人的預告成真,電鈴終於響起。我趕緊跑到玄關,把門打開。

「我們等您很久了,請問您就是剛才打電話來的小姐嗎?」

穿著紅色高領衣服的女人站在門口。纖細的雙腿套著橋色的緊身褲,非常好看。她把帶毛領的大衣掛在手腕,正朝我露出溫柔的微笑。

「你好,我就是剛才打電話來的人。」

我也跟著彎腰行禮,請她進來事務所。

***

「我朋友的女兒身邊發生了靈異現象。我很擔心那孩子…………聽說她認識兩位,能不能請你們陪在她身邊呢?」

女客人不安地訴說著。但是繭墨依然緊閉雙眼,毫無反應。

再怎麼不想工作也不能這樣。但是女客人見到卻不介意繭墨態度惡劣,她以完美的姿態端起咖啡啜飲著。嘴唇仍彎成柔軟的弧度。

她的表情如蒙娜麗莎般讓人猜不透在想什麼。

我感覺到難以形容的恐懼。但我不知道為什麼要感到害怕。

這個委託人並沒有特別奇怪的地方啊。

「她認識我們…………能不能請問那位小姐叫什麼名字?」

「她的名字是矢賀早小鳥——曾就讀已經燒毀的麗泉女子學園。」

聽到這個名字讓我大吃一驚,受到被人重擊頭部般的衝擊。

我想起她站在樓梯上的樣子,淺咖啡色的頭髮披在瘦弱的背上。她戴著發圈露出額頭,看起來年紀很小,表情卻冷酷得教人害怕。

銳利的眼神朝我們射過來,充滿恨意的聲音震盪著耳膜。

「——————糗大了吧?」

小鳥丟掉志月收藏著的手指,激動地指責著志月。貓咪事件後,我曾試圖約她們見面,卻被她的家人與她本人拒絕。之後就再也沒有聽說過有關她的消息。

貓咪事件的倖存者現在在做什麼呢?

「小鳥在事件發生後,轉學到某家寄宿女校,那間學校算是麗泉女子學園的姊妹校。可是她在學校鬧出不少問題,現在以『暫時休養』的名義住在某家民營機構。」

我聽了之後忍不住咬著嘴唇。小鳥與同學們從學園逃跑,引發了貓咪事件,逃跑中途發生的殺人事件徹底擾亂她們幾人的命運。

然而小鳥卻再次回到與麗泉類似的地方。

她被放入新的牢籠之中,捲入某個異常事件里。

「小田桐君…………你能不能去見見小鳥?」

女人忽然改變了說話的語氣,曖昧的表情產生若干變化,換上討厭的笑容。

她臉上展現出獵捕者的表情向我訴說。

「你一定會去吧?既然已經知道這件事就無法逃避。你就是這樣的人。你早已放棄對此視而不見的這個選項。真是可憐。」

你比任何野獸都還容易踩中陷阱。

這時她的表情再次轉變,隱藏起顯而易見的負面情感,戴上蒙娜麗莎般的假面具。

她改以沉穩的聲調說道。

「我想那孩子一定很不安。」

她的事情就拜託你了。

她手裡抱著大衣,朝我深深一鞠躬。我看著繭墨。我必須去見小鳥一面,但我相信繭墨的想法絕對和我不同。

畢竟我們都還不知道小鳥身邊究竟發生了什麼樣的『異常現象』。

繭墨只為了娛樂自己而行動。

「—————

—好吧,我們就接受這個委託。」

「…………………………………………………………………………………………什麼?」

我有一瞬間無法埋解剛才聽到了什麼。一回過神才發現繭墨已經坐了起來。她交叉著雙腿,坐在椅子上。以毛皮裝飾的長裙輕飄飄地擺動著。穿著黑色絲襪的腳踩了踩地面。

她傭懶地繼續說道。

「你必須告訴我她在哪裡靜養。」

「呃、小繭,你為什麼要接受委託?」

我慌張地詢問。繭墨歪著頭,張開紅濫濫的雙唇。

她的口中猶如地獄般黑暗。

「這是我的決定,沒有特別的理由。」

——————你對此有什麼不滿?

我的背脊竄上一股驚人寒氣,不對勁。好像有什麼致命的錯誤。

頭疼得像是要裂開一樣,視線強力搖晃。下一秒,那個紅色的女人開口說道。

「一個禮拜前,有個孩子死於意外。那天起,小鳥就一直念書給死去的孩子聽。」

繭墨彎起嘴唇,我的視線終於不再晃動。聽了女人的話,我點了點頭。

極度的無聊折磨著繭墨,使她連這種程度的委託都願意接受。

就在我搞懂她的意圖時,繭墨開口說道。

「——————好吧,我們就接受這個委託。」

她重複了剛才的話,好像是第一次這樣說的語氣。

我湧起些許奇怪的感覺,但還是點點頭,心頭浮現難以消除的不安感。

那種不安的感覺抓住我的心臟。

心中充滿令人難受的不祥預感。

***

小鳥住的地方就在這條私人道路的前方,那裡有一道附門禁感應的大門。這裡方圓幾公里內皆被山林所包圍,連手機也收不太到訊號,和麗泉學園一樣蓋在與世隔絕的地方。

沉重的黑色大門後方矗立著一間西式建築。立在魚鱗造型的尖塔上的風向雞不停轉動。據說這棟建築的原屋主是一個怪人,他的遺產沒有人繼承,所以才得以用便宜的價格購入。但是要維持這樣的建築所費不貲,因此看得出來現任屋主並未細心地照顧這棟建築。

屋子前方的廣場草皮光禿禿一片。

一群小男孩與小女孩正在廣場玩盪鞦韆。他們穿著相同的白色制服,像蝴蝶般來回飄蕩。我覺得好像來到奇異的國度,這樣的畫面未免有些超現實。

這個隔絕於人類社會之外的地方充滿某種獨特的氛圍。

美則美矣,卻絕對不正常。

「那個孩子整天窩在外面的溫室。這裡表面上是非經國家認證的幼兒園,主要收留六歲左右的小孩…………那個孩子無處可去,這裡才破例讓她住進來。因此她絕對是這個幼兒園裡年紀最大的孩子。」

女人溫柔地說著,她伸出手指著離房子有一段距離的某間小屋。

那間溫室佇立在樹林前方,反射著冬日暗沉的光芒。亮晶晶的玻璃與黑色骨架給人很不祥的印象。長方形的外觀有點像是珠寶盒。

聽到溫室二字,我產生難以言喻的不安。

我回想起貓咪事件,小鳥被囚禁在溫室,不斷吃著紅色的花朵。

她害怕死者化身成的紅花,為了克服難以忍受的恐懼,她決定讓自己與恐懼的對象同化,方法就是吃掉那些花。

小鳥應該已經從那樣的執著妄想中走出來才對,但是她現在又待在溫室里。

這代表什麼意義?

女人指著溫室,一動也不動,如繪畫般沉默不語。

繭墨不理會女人,忽然邁開腳步。她一邊轉動著紅色紙傘,一邊往前走。

我追上繭墨,森林發出沙沙的響聲,我們慢慢地走近溫室。

這時突然有人跑來跟我們說話。

「——————你們要去找女巫嗎?」

轉身一看,一個小女孩抬頭望著我。

她那紅潤的臉頰像普通小孩般圓胖可愛。修剪整齊的瀏海下有一對丹鳳限,眼裡倒映著我的身影。看起來是個很強勢的小女孩。她露出精明的笑容。

她背後站著一群小孩。轉頭看盪鞦韆的方向,那邊已經空無一人。

她把所有正在玩的小孩都帶來這邊了。

「——————你們要去找女巫嗎?」

她發問時的語氣好似在唱歌,手前後擺動著。我正想回答時卻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她好像抓著誰的手,但是我沒看見誰站在她身邊。

低頭一看,我詫異地張大眼睛。因為有個小男孩倒在草皮上。

小男孩發現我正在看他,於是抬起頭來,他泫然欲泣地吸著鼻水。臉上滿是擦傷,應該是被這小女孩當人偶般硬拖來這裡。

「快回答我…………」

「你說的女巫是誰?」

小女孩的聲音里充滿不耐,繭墨接著發問。小女孩愣愣地看著繭墨,像是在算計什麼似的不發一語,幾秒過後卻以開朗的語氣說道。

「就是小鳥啊!那個溫室里的人,她是黑女巫喔!」

她高高舉起雙手,小男孩的手也因此被用力往上拉,看起來很痛的樣子。

同時她也活力十足地宣告。

「女巫說的話一定要聽!」

「………………………………一定嗎?」

繭墨輕聲說道。小女孩用力點頭,眼裡那抹好奇的光芒卻迅速消失。她轉身準備離開,我抓住她的手。

「等一等,你先放開他。不可以這樣拉朋友的手!」

「……………………」

小女孩緩緩轉頭,抬頭看著我,臉因不耐煩而皺成一團。但她還是不情願地放開手,小男孩便趕緊站了起來。

小女孩盯著我看,慢慢地低下頭。

「知道了,對不起。」

「很好。但是你該道歉的對象不是我,應該是他。」

我指著被她拖行的小男孩,小女孩瞪著我,卻依然乖乖地向小男孩低頭道歉。

小男孩趕緊搖頭。我正想開口稱讚她能好好道歉時——

小女孩不滿地低語。

「————………………明明一定要聽話的啊。」

「什麼?」

我還來不及問她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她就走掉了。白色的身影漸行漸遠。

其他孩子也跟在小女孩後面跑開了,像是一群同時飛走的蝴蝶。

他們全跑進屋子裡,用力關上門。

繭墨輕輕聳肩,繼續往前走。她背對著我說。

「————走吧,小田桐君。」

沒得到職員的允許之前,我也不方便一個人跑進屋子裡。雖然很想知道小女孩為什麼要那樣說,但我還是繼續跟在繭墨後面走。她握著溫室的門把,用力推著。門緩緩開啟。

溫暖的空氣包圍全身,鮮艷的綠意讓人感到刺眼。

眼前光景與之前看過的人造植物不同,充滿生氣。

鮮綠景象中央。

有一個黑女巫。

***

地上有一些花朵,腐爛的殘骸變成咖啡色。

有人把溫室里的花全部摘下並撕碎,甘甜的腐臭刺激著肺部。

植物之間還殘留些許花朵,那些不知名的花正恣意盛開著。全都是鮮艷的紅色花朵。突然有人伸手抓著花瓣。

——————噗滋。

她撕碎新鮮的花瓣塞進嘴裡。

像是在吃零嘴般吃著紅色的花朵。

她坐在溫室中央,彎腳椅旁放著一張摺疊桌。這組與溫室不甚搭配的桌椅應該是另外帶進來的東西。她忽然察覺到我們的存在。

「啊、是小田桐先生,還有繭墨小姐,對嗎?你們怎麼來了?」

小鳥緩緩地歪著頭,她還是沒變,一樣用發圈將瀏海往後固定。

輕柔的咖啡色頭髮留至腰際,臉上一對醒目的大眼睛讓她看起來跟以前一樣稚嫩。她穿著一件灰色洋裝,像是職員的制服。

看到她吃花的我難掩驚訝。同時也發現另一個奇怪之處。

小鳥纖細的肩膀上披著一件亮面的黑色斗篷。

奇異的裝扮確實很像『女巫』,但是我卻有不同的感覺。

她這樣打扮實在太像那隻『貓』了。

「為什麼你要學貓————神宮悠里的打扮?」

我訝異地問道。貓最喜歡穿著黑色斗篷以及戲劇化的動作。

貓咪事件在少女心中留下大大的爪痕,但是始作俑者悠里已經死亡。

她的魂魄幻化成貓,消失在異界最底部。

操弄著少女們的貓已經不存在於這

個世界。但是小鳥卻開始模仿貓的打扮。我的問題讓小鳥嗤嗤地笑了,她嘴邊浮現酷似貓的笑容,朗聲說道。

「哎呀,真的很像嗎?太好了,可愛的人!」

太棒了!我不需要擔心了!

強烈的寒氣竄上背脊,她連說話的語氣都在學貓。

她將手肘放在桌上,支著下巴。乖巧的長相卻因酷似笑臉貓的笑容而扭曲。不協調的光景讓我開始頭痛。她交叉起雙腿,裙襬迅速翻起。

「我再重新問一次吧。你們來這裡做什麼,可愛的人?很可惜,我一點兒也不想看見你們,反而得極力忍耐,才能不對你們吼:『別靠近我,混蛋!』…………不過,我可以聽聽你們來訪的目的…………你們說完就快回去吧。現在來找我做什麼?」

她朝我們射來充滿敵意的眼神。委託人說錯了,小鳥根本沒有絲毫憔悴的模樣,我對此深感疑惑。小鳥表情猙獰,毫不掩飾心中的不悅般咂舌。

看見小鳥舉止怪異,繭墨卻出乎意料地保持沉默。

我正要開口說話,背後傳來的聲響卻打斷了我。

——————嘰。

溫室的門發出不祥的響聲緩緩開啟,一道修長的影子延伸至我們腳還。

剛才站立不動的女人追隨我們而來,地上的剪影有著複雜的盤發造型,像是女性穿著和服時會使用的髮型。她的影子不斷延伸,彷佛即將吞噬我的腳。

紅色的聲音近距離地撩撥著我的耳朵,她笑著低語。

「他們來是因為擔心你。是我委託他們幫忙。我也將負責見證。就是這麼一回事…………不過,這好像有點太拖拖拉拉了,讓我來快轉一下吧。」

——————噠!

背後響起彈手指的聲音,影子迅速染紅。

我的腳淹沒在紅色影子裡,鮮艷的色彩慢慢蠢動。原本相同的紅色產生濃淡變化,形成複雜的圖案。淹沒腳邊的紅色影子開始變成某種形狀。

很快地我的視線內出現大量的玫瑰花瓣。

一半以上的花瓣開始腐敗成咖啡色,急遽腐爛。

插在光滑的白色陶器中的花,花瓣完全腐爛並掉了下來

甘甜的濃烈腐臭沖入喉嚨,雖然大半的花瓣都已腐爛,卻仍存在複雜的輪廓。一直盯著這些腐爛的花瓣彷佛會讓人發狂。無限重疊的皺摺像是某種崩潰中的昆蟲的巢。

也像是女人子宮內部的情景,想到這兒,我終於回神過來。

我到底——————看見了什麼?

「小田桐君,你在發什麼呆?」

「好痛………………小、小繭?」

後腦勺被敲了一記,我轉頭看後面,繭墨正拿著關上的紙傘站在那兒。

她應該是用紙傘打了我的頭。強烈的疼痛讓大腦稍稍清醒。

同時我也察覺到自己究竟身在何處。

這裡沒有溫室、沒有盛開的花朵、小鳥也不見了。

眼前只有老舊的浴缸。

我正坐在一間浴室里。

***

我茫然地環顧四周,用雙眼確認這寒氣逼人的空間。

浴室使用了玫瑰色的瓷磚,這品味太惡劣了吧。泛黃的帘子拉上,收在軌道邊。眼前有一個老舊的陶瓷浴缸。

我看著浴缸里,裡頭裝滿腐爛的玫瑰。看著爛成一團的花瓣,我眨了眨眼睛。這裡到底是哪裡?這一切末免來得太突兀了點。

「小繭,這裡是哪裡?我們到底在幹麼?」

一這裡是浴室啊。讓小鳥君念故事的孩子,可能就是因為意外而死在這裡。在委託人要求下,我們來到意外現場,也就是那孩子的房間。」

繭墨淡然地答覆了我的疑問。但是剛才見到小鳥時,她身邊並沒有什麼孩子啊。我正想發問,又硬生生吞下問題。我剛才真的沒看到小孩嗎?記憶有些模糊。

頭隱隱作痛。我不能相信自己的記憶。

因為我連怎麼來到這間浴室都不記得。

「到了浴室,才看見浴缸里裝滿了花瓣。」

——————嚓!

繭墨拿起紙傘戳進花瓣堆中央,發出像是刺到人體的聲音。

紙傘抽出,腐爛產生的汁液讓傘尖微微發光。繭墨看著被汁液弄髒的紙傘,輕輕笑了。

「這是孩子們拿來獻給死者的玫瑰。死於意外的孩子在意外發生的前一天晚上,因身體不適而提早回房休息。隔天早上,職員還看見孩子躺在床上睡覺。」

但是早餐時間卻不見孩子出現。

老師到房間找人,才發現孩子已經溺斃在浴缸里。

——————啪!

——————轉呀轉。

繭墨打開紙傘,但是轉動紙傘之後卻沒有發生什麼事。浴室里似乎沒有留下那起慘劇的記憶。她聳了聳肩膀,關上紙傘。接著轉身離開浴室。

我趕緊追了過去。關上浴室的門之後來到孩子的房間。

這個宅邸與麗泉女子學園五樓一樣,每個孩子都有獨立的套房。這間失去了主人的房間布滿塵埃,繭墨並未停下腳步,逕自穿過房間走到外面。

來到門外,寬敞的走廊自左右兩邊延伸,房子的設備固然豪華,卻也老舊。

地毯磨損,為了不讓地毯脫落而緊緊黏著地板。牆上的石膏裝飾早已傷痕累累,裝飾上的葡萄被孩子們挖壞不少。

空中塵埃揚起,在陽光照射下發出金色光芒。

暗沉的光照入骯髒的玻璃窗,投射在地板,讓屋內的景物罩上朦朧的光影。

眼前的光景一點也不具有現實感,讓我感到好像哪裡不太對勁。

色彩清淡的光景有如紀錄片的某一幕。

我感覺自己像是在看著過去的光景,非常不自在。

繭墨悠閒地走著,卻又不經意地停下腳步。

有一群孩子蹲在走廊上。他們把色紙做的棋子放在厚紙板製成的格子板上。剛才見過的那個強勢的小女孩手裡抓著骰子。

她把手中的骰子悄悄藏進袖子裡,手上出現另一顆骰子。狗型的棋子往前移動三步。她把棋子擺在畫在紙板的王冠圖案上。

「跟女巫說的一樣!」

她大喊。這彷佛是勝利宣言,與她一起玩的少女則低下頭。

勝利的小女孩雙手交叉在胸前,她藏起方才的骰子對手下敗將說:

「你輸了,你要當使魔!快飛啊!快飛!」

小女孩說完,輸了的小女孩便站起來,乖乖地伸出手臂充當翅膀揮舞,來回跑著。

勝利的小女孩笑容滿面,繭墨問心情愉快的她。

「為什麼你說『跟女巫說的一樣』?」

「我們一定要聽女巫的話啊!」

小女孩活力十足地回答,她朝我們張開雙臂。

她手裡已經沒有骰子,她笑嘻嘻地繼續說道。

「只要請女巫幫忙,她就會替我們占卜!我們一整天都要依照她替我們所占卜的內容行動!『女巫遊戲』的規則也一樣。輸的人要聽贏的人的話才可以!」

小女孩抬頭挺胸地說著,她說的話讓我產生難以形容的不安。

繭墨輕輕地點頭,她以滿不在乎的語氣對小女孩說道。

「原來如此。但是我建議你,遊戲還是要適可而止,別玩過頭比較好。」

繭墨說完便再次邁開腳步,我也緊跟在後。我們在走廊上與剛才玩輸的女孩擦身而過。

她似乎在整間房子裡跑來跑去,一邊揮舞著手臂,一邊跑回勝利的小女孩身邊。

繭墨和我繼續走著。外頭的冷空氣被隔絕在厚重的玻璃窗外。

溫暖的陽光彷佛來自春天才有的和煦太陽,我被這陽光吸引,轉頭眺望外面的風景。

我同時停下腳步,因為好像看見某個東西飄了過去。

一個巨大的影子在溫和的陽光照射下映入眼帘。

那影子很像肥胖的海象,我花了幾秒思索剛才見到的影像。有一個咖啡色的不知名物體凌空落下。我瞪大雙眼,慌張地衝到窗邊。

我推開厚重的玻璃窗,冬天的冷風灌入屋內。

身體瞬間冷卻,我從窗戶將上半身探出去。

有個像綠毛蟲的東西在遠處的地面蠕動著,蟲子的表皮開始滲出紅色。

紅色漸漸蔓延,每當毛蟲蠕動時,那鮮血般的痕跡便在石磚路上擴散開來。

綠毛蟲一端露出穿著運動鞋的腳,看見那雙腳讓我大吃一驚。

原來綠毛蟲竟然是人類。被裝在袋子裡的人類。

血越流越多,很快地形成一條紅色洪流,在屋子前方的石磚路累積成宛如玫瑰花瓣的血池。她的手抓著花瓣和緩的曲

線。

——————噗滋。

「——————咦?」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小鳥則在我面前吃著紅色的花。她坐在彎腳椅上優雅地翹著腿。側臉浮現溫和的表情。

我轉頭巡視四周,鮮艷的綠色燒灼著雙眼,讓我產生強烈的暈眩。

「…………………………這裡是?」

沒人回答我的疑問。

一回過神來,我竟然站在溫室里。

***

我看著外頭,太陽已經西沉。溫室內開著燈。

燈光蒼白而刺眼。小鳥就著燈光翻閱著書。

她隨意地撕著紅花,接著將花瓣送進口中。

——————噗滋。

——————啾。

濕潤的聲音規律地響起,她再次抓起紅花。我的目光追隨著她抓花的動作,匆然停格。我好像看見花叢間站著一個人,枝葉穿過那人的身體。

有一個半透明的小孩在花叢里晃動著。

他的身體像陰影般淡薄而蒼白。

小孩張開嘴巴,透明的水自喉嚨深處逆流湧出。水冒著泡泡流到地板。但是地板沒有被水沾濕,流出來的水漸漸消失。

小鳥聽見刺耳的水聲後抬起頭,看著茂盛的枝葉。

她發現那個小孩後,露出慈憫的微笑。

「嗯,沒問題。今天想聽什麼故事?」

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

小孩發出類似漱口的聲音,像是在說話。

小鳥很有耐心地傾聽著泡泡產生又隨即破裂的聲音。過沒多久,她靜靜點頭。

「嗯,我知道你的願望了,可愛的孩子。我會繼續念《彼得潘》的故事給你聽。」

但是從今以後,我將不再是真正的人類。

沒錯。

我也不是真正的鳥。

沒錯。

我會變成什麼呢?

你會變成某種非人非鳥的生物。

小鳥拿起桌上的書開始念著,表情非常溫和。

我忍不住往前一步,同時轉頭看著那個小孩。他的眼窩裡沒有眼珠,用黑色的窟窿望著我。臉上好像有擦傷的傷痕,傷痕處微微變色。

我好像在哪裡看過這張臉,於是緊盯著他的臉,試圖回想。

但是他的身體卻開始顫抖,彷佛看見讓他很害怕的人般遮起臉孔。

就在這一瞬間,他的臉孔開始融化,淡薄的身影滴出水滴,開始移動了。

小鳥第一次正眼看我,她挑起一邊眉毛。

「請不要那樣做,可愛的人。雖然要男人這種生物擁有體貼的心算是奢求…………但是你該看出那個孩子很害怕。請適可而止。」

小鳥惡狠狠地瞪視著我,看來只要她一罵人就會恢復成原來的語氣。小鳥撩起頭髮,柔軟的咖啡色髮絲輕飄飄揚起,落在斗篷上。

她的頭髮在燈光照射下宛如金色絲線,我看著她的頭髮,疑惑地歪著頭。

這裡是溫室,現在是晚上。小鳥就站在我面前。

我不記得我走路過來,為什麼人卻到了溫室?

還有——————我剛才看到了什麼?

「……………………我剛才看著窗外…………」

「窗外怎麼了嗎?無論如何,請你別破壞屬於我的寂靜。」

「應該有個人掉在窗外。」

但是那也許只是我的夢境。

我想起那人被裝在袋子裡的模樣,袋子左右搖晃,血跡宛如以水彩塗抹般漸漸擴散。我聯想到綠毛蟲被人踩扁後扭動掙扎的樣子。怎麼看都不像是現實中會有的場景。

「——————原來你說的是白天的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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