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人類與亞人(2/2)
梅亞的聲音讓裘達回過神來。
背對著勞迪,成為了她盾牌的梅亞手握短劍擺好了架勢。
「看起來是用火系魔石組合成的爆炸魔法。從情況看起來,恐怕是——」
「亞人解放戰線!?」
勞迪的聲音拔高了。
亞人解放戰線——聽到這個名字,裘達不禁繃緊了臉。
包含著苦澀。這份灼熱的情感正是【憤怒】。
當他們回到艾倫騎士學校時,王都發生的爆炸事件已經在騎士生中傳開了。爆炸聲甚至傳到了學校,據說當時能看到升起的煙霧。
「是亞人解放戰線搞的破壞活動嗎?」
「那些傢伙居然——」
「果然都是些禽獸,所以說不該讓亞人進入王都——」
騎士生們認為這是亞人解放戰線所做下的破壞活動而氣急敗壞,憤怒不已。冷眼旁觀著這一切,裘達的心裡卻越發苦澀。
解放被壓迫的亞人?別開玩笑了。做這種事是達不到目的的。這種不徹底的攻擊只會招來人類的報復。
親眼看到爆炸後的慘象,勞迪抱著腦袋不停低喃著「為什麼」。來到她身邊的雪拉以非常沉靜的聲音說道。
「這是在煽動同仇敵愾之心。亞人對人類,人類對亞人。」
「咦……?」
「這是報復的連鎖。從誰開始的?是誰先出手的?已經和這個沒關係了。只是被憤怒和衝動驅使,孕生了新的報復……」
連鎖的結果就是——裘達閉上眼睛。過去那痛苦的記憶湧現出來。那是讓他後悔萬分的記憶。
在來到王都前,裘達雖然受到了貝爾巴基亞大臣的保護,但母親被處刑後,他依然在邊境生活了好幾年。接受了他的是亞人們所居住的村落。
那是被重重森林所包圍的悠閒村落。但住在那裡的年輕人們對不時出現的人類所犯下的暴行感到憤怒。
裘達也贊同他們的想法。人類是敵人。他認為處死了母親的人類是邪惡的。
「等他們侵犯了我們的地盤,就把他們全殺光吧!」
身為孩子王的狼亞人少年如此說著鼓勵被大人們告誡不能反抗人類而消沉的同伴們。
而在三年前,那件事發生了。
為了追捕偷竊的亞人而來的人類騎士及其手下在搜索村落時,亞人少年們的憤怒爆發了。
看到在村落為所欲為的人類,少年們進行了早就預謀好的計劃。他們拿起槍、弓、劍——既有自己做的,也有撿來的——等武器,襲擊了人類在附近設下的警備所。裘達也參加了這次攻擊。
「讓你們知道一下我們的憤怒!」
亞人少年們為了慶祝勝利而歡呼起來。雖然也有受傷的人,但卻沒有亞人因此殞命。人類們面對偷襲完全束手無策。
少年們討伐了可憎的惡魔,帶著自認為是英雄的心情回家了。
幾天後,村落遭到了人類軍隊的夜襲。
裘達也戰鬥了。雖然身體還是個小孩子,但力量卻是斯洛卡。他憑蠻力連同鎧甲一塊兒撕裂了人類成人的身體。每次遭到他的攻擊,對方的劍都會折斷,不過他還是從死去的士兵那裡得到了武器進行戰鬥。
村落被火炎所包圍。
當天亮時,原本是村落的地方已化為了一片焦土。在那裡的只有原本居住在這裡的居民和慘遭反擊的士兵所化作的屍體,以及被燒成了焦炭的房屋殘骸。
朋友們死了。
大人們死了。
要好的夥伴也……大家……都死了。
為什麼?
裘達愕然了。
如果是帶頭的洛卡和自己,或是拿起武器反抗的夥伴們為此死去,那倒是無話可說。但是……無辜的大人們和勸解嘲笑頑皮少年的女孩子們為什麼也被殺了呢?
人類!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因為是亞人,所以連什麼都沒做的孩子們也要殺掉嗎!?
這是虐殺。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裘達擠出所有的力量嘶吼起來。
悲傷與憤怒交雜,形成了無限的後悔。
他燃起了復仇心。母親被處刑所帶來的痛苦和喪失感也隨之復甦。
把大家都卷進來了——不能再連累他人,要靠一己之力去擺平一切。
首先,就要殺了會殘酷虐待亞人種的人。
殺了下命虐殺村落的傢伙。
而最終,要滅了允許這種事發生的國王。
為此,必須要在不給亞人種添麻煩的情況下殺了他們才行。
【不能連累任何人】。
裘達去了收養他的貝爾巴基亞大臣身邊,拜託他辦理了進入騎士學校的入學手續。
然後——一直到了今天。
裘達與亞人歧視主義者同樣討厭亞人解放戰線。
明明自稱是為了亞人的正義,卻把亞人們變為了被報復的對象,他對這種愚蠢的行為深惡痛絕。
第二天早晨。托妮臉色大變地來到了正在房間準備去上課的裘達身邊。
「裘達哥!不好了!不好了啦!」
「怎麼了?怎麼那麼大聲?」
裘達皺起眉頭。托妮跺了跺腳。
「烏爾裴不好了!」
「?那是誰啊?」
「就是一直和裘達哥在一起的人!」
「我認識的人里沒叫烏爾裴的……」
烏爾裴……?好像在哪裡聽到過?裘達有些反應過來了。不是人的名字。應該是……
「真是的!就是那個銀色頭髮的人。銀色頭髮的女性!」
總是在一起的銀髮女人。
「雪拉嗎!?」
「對,就是那個雪拉小姐!」
托妮在那裡急的慌了手腳。
不過稍微等等——裘達突然注意到。烏爾裴——應該是狐人吧?
心裡一緊。
「托妮!雪拉出什麼事了!?」
因為不詳的預感而抬高了聲調,艾庫特的少女嚇得一下子僵硬起來。
「她被可怕的人欺負了!」
裘達立刻衝出房間。
在宿舍奔跑著,穿過正要去上課而走出房間的騎士生們。絲毫不在意為此感到吃驚的他們。當來到教室所在的校舍與宿舍之間的走廊,有許多人正聚集在樓梯那裡。
「你這個混蛋亞人!」
「背叛者!」
聽到了辱罵的聲音。在那裡。裘達減緩了加速,但依然還是快速穿過了走廊,出聲喊道。
「讓開!」
聽到他的聲音,周圍看熱鬧的人們都嚇了一跳,讓出道來。
映入裘達眼中的,是巨漢馬爾特正抓著銀髮少女——雪拉的手腕,將她的身體拉起來騰在空中的樣子。
不知為何雪拉的上身一絲不掛。下半身的衣服也被脫下,那毛茸茸的銀色尾巴正被周圍的目光所注視著。當看到雪拉因屈辱和不甘心而垂著視線咬緊下唇的樣子時,裘達心中的【那份感情】爆發了。
「你們在做什麼啊!?」
裘達大喝一聲。這一喝讓馬爾特嚇了一跳,也讓正在雪拉身前進行辱罵的薩法莉娜露出了一絲怯意。
被馬爾特放開的雪拉當場坐倒,抱緊被脫下的制服遮擋胸部和腰部。
「居然當眾脫女性的衣服,你們作為騎士難道不覺得羞愧嗎!」
雖然裘達的聲音讓周圍都嚇得直縮脖子,但薩法莉娜還是向前踏了一步。
「裘達·雪徳,我可不認為做了什麼該被你責備的事。你好好看清楚現在的情況!」
「在我看來像是聚眾欺負同班同學的樣子。」
「才不是!這個女人……雪拉·普拉提那是個亞人。亞人的女子混進了這個只有人類才能入學的學校!你知道這代表了什麼嗎!?」
薩法莉娜提高了音量。
「這個女人是間諜。昨天的爆炸事件也一定與她有關!她潛入王都,把情報傳給了亞人解放戰線——」
薩法莉娜尖銳的視線緊盯著雪拉。但裘達搖了搖頭。
「薩法莉娜,你有證據嗎?」
「證據?哈,還需要這種東西嗎……」
薩法莉娜聳了聳肩,像是在說「事到如今還在說些什麼呀」一般。
「裝成人類潛入了只有人類才能入學的騎士學校——有了這條,還需要其他什麼理由嗎!?」
「這可算不上她是間諜的證據。」
是的,沒有證據。光憑眼前的騎士生是亞人的少女這一條就定了她的罪。不是人類就有罪嗎?非人類的學生這裡也有一個。
「也不能當作與亞人解放戰線有關係的證據。」
「為什麼你能斷言?」
薩法莉娜以懷疑的視線看向裘達。裘達淡淡地答道。
「我認為如果她是亞人解放戰線的一員,就該選更恰當的地方作為攻擊對象。」
「比如說?」
「……騎士學校。勞迪王子殿下。」
大家都摒住了呼吸。潛入了騎士學校的學生。同樣住學校宿舍的王子。巴倫蘭特王國未來的國王——作為亞人解放戰線的攻擊對象,沒有比這更好的獵物了吧……如果裘達是亞人解放戰線的人,他一定會這麼做。
「把王子殿下作為目標——」
薩法莉娜的聲音顫了起來。但在下一個瞬間,她發出近乎尖叫的聲音。
「是呢。這個女人——總是圍著王子殿下打轉。如果就這麼放著不管,王子殿下會有危險!」
「餵……」
「馬爾特,把這女人抓起來!必須現在立刻就把她交給警備員並隔離起來才行!」
「哦,哦。」
馬爾特和周圍的騎士生們像是彈起來一般向雪拉伸出手去。而雪拉則因恐懼而顫抖。裘達用力甩開馬爾特向她伸去的手。
「開什麼玩笑!薩法莉娜!你給我閉嘴!」
裘達一把掐住了薩法莉娜的脖子。
「裘達!」
周圍一片譁然。裘達以充滿威壓的視線看了過去。
「你們也不准對雪拉出手。明明沒有證據卻把她當作犯人,我絕不允許。」
「裘、裘達,你要包庇這個亞人的女子嗎?」
馬爾特難以置信地看著裘達。薩法莉娜也伸出手想要從裘達的右手中拯救自己的脖子,但那隻手卻不為所動。
「可惡,裘達!你也是背叛者嗎!?明明是人類卻幫著亞人!你也是亞人解放戰線的人——」
「別把我當成那幫無能之輩!」
剛才的辱罵觸痛了裘達的舊傷。他一把將薩法莉娜按在牆上,惡狠狠地瞪著她。如果真的用力的話,這女人的脖子會被輕易扭斷。
「餵、喂,裘達!」
「住手啦,再繼續下去的話……」
周圍的聲音像被靜音了一般,傳不到裘達的耳中。
「裘達!夠了,住手!」
皮膚傳來針刺般的疼痛。這份痛楚是——
裘達回頭看去。勞迪正站在那裡。雖然表面看起來十分平靜,但充滿攻擊性的意志通過黃金之力表露出來,刺激著裘達的肌膚。這針刺般的痛楚……看來勞迪內心的情感已經激昂到可怕的地步了。
「裘達,放開薩法莉娜小姐。」
「……謹遵您的吩咐。」
裘達退開兩步。被放開的薩法莉娜當場跪倒在地,哭了起來。
騎士生雪拉·普拉提那是亞人。
如果沒有勞迪的制止——說不定裘達已經殺了薩法莉娜。他就是那麼憤怒。教官們趕到現場後,他們讓引起爭端的騎士生回房反省。
裘達老老實實地聽從了他們的要求。明明是來阻止騷亂的,但卻被沖昏了頭腦,等回過神來,自己已經成了騷亂的中心。
回到房間後,裘達悶悶不樂地打發著時間。因為托妮露出了非常不安的表情,他把她叫到身邊,撫摸了她的栗發。而這樣一來,她與自己的心情都變得平靜下來。
「這麼說來,托妮你知道雪拉是亞人嗎?」
「嗯,從味道就能知道。」
托妮回答。
「我想雪拉小姐應該也知道我是艾庫特。畢竟我和她走得還挺近。」
這樣啊——雖然覺得有些意外,那銀髮同學的臉還是浮現在裘達的腦中。他不禁有些不安。雪拉不要緊吧?
烏爾裴——狐系亞人。從銀髮中鑽出的狐狸耳朵,還有屁股上那毛茸茸的尾巴。那就是烏爾裴人原本的樣子嗎?那是一種能使用幻術的種族,會用法術隱藏起那些特徵,並偽裝成人類。
——同班同學中居然有亞人。
雖說與許多亞人有過交集,但裘達完全沒發現這一點……原本亞人就是千差萬別的。雪拉是裘達認識的頭一個烏爾裴。
為什麼雪拉會在騎士學校呢……?甚至還為此隱藏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是想要當騎士嗎?但是,有什麼理由會讓她甚至不惜混在人類中也要當上騎士呢?
亞人解放戰線的間諜?……平時她都老老實實切小心翼翼的。難道是怕自己是間諜的事會穿幫?會把這種人送來當間諜嗎?裘達覺得這太蠢了。
雖然交集變多是最近才開始的,但雪拉從裘達進入騎士學校的時候起就已經認識了。
因為沒什麼身份,所以貴族組壓根看不上她。雖然有實力,但對魔法卻不太擅長,應該說壓根沒興趣。也許是因為烏爾裴人是擅長魔法的種族,所以在故意迴避這一點吧。
她似乎不太擅交際,總是獨來獨往的,所以經常和裘達分到同一組。迄今為止,她從未發表過對人類充滿攻擊性的言論。
雪拉不可能是間諜。
想是這麼想,那到底為什麼她會在這騎士學校呢?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裘達覺得難以釋懷。而時間慢慢地流逝。
趁著兩節課的間隙,勞迪和莉蕾來到了裘達的房間。但是,從她們的口中,裘達得知了難以置信的事實。
「雪拉被逮捕了。」
勞迪簡潔地說道。裘達和托妮面面相覷。
「銀髮姐姐被捕了?」
「為什麼?」
聽到裘達的提問,勞迪不帶感情地回答道。
「懷疑她是間諜。再加上她潛入騎士學校,所以被帶走調查了。」
「雪拉才不是間
諜。」
「有沒有不是間諜的明確證據?」
勞迪反問道。被她這麼一問,裘達無言以對。
「你懷疑雪拉是間諜嗎?」
「不知道。雖然想相信她不是,但卻沒有明確的證據。」
女扮男裝的公主大人露出了嚴肅的表情。莉蕾低下頭。
「我也覺的那孩子不是當間諜的料。但她隱藏身份混了進來,這一點很糟糕。」
「你是說就算被懷疑是間諜也是沒辦法的嗎?」
沉默代表著肯定。如果被問這個問題,恐怕裘達也答不上來。
「雪拉……有說什麼嗎?比如,到這個學校上學的理由?」
「我沒能跟她當面談話。」
看到勞迪搖頭,裘達轉向莉蕾。紅髮騎士生也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
雪拉入學的理由和動機都不明。這一點就是瓶頸。
「話說回來,為什麼身為亞人的事會在今天暴露?」
作為騎士生入學,直到今天,周圍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聽到裘達這麼嘟囔,莉蕾用食指頂著自己的眉心說道。
「因為某個笨蛋惡作劇而使用了魔法的關係。雖然不是什麼攻擊性魔法,所以她沒有受傷,但因為魔法幾乎正面直擊了雪拉,結果就是魔力互相干涉,讓雪拉用魔法隱藏的部分暴露出來了——真相好像就是這樣。」
啊,順帶一提,那個笨蛋已經被我教訓過了。莉蕾補了一句。隨便用魔法來惡作劇是無法被原諒的。
該說是不幸的事故嗎?裘達壓下焦躁的心情,抬起頭來。
「能見見雪拉嗎?」
「辦不到吧。」
勞迪答道。
「據教官所說,城堡派了士兵來,他們把雪拉帶走了。恐怕是去王都東北的艾倫看守所吧。」
從騎士學校看來,那是隔著巴倫蘭特城堡,在城鎮對面所建立的犯罪者收容設施。據說最近收容了很多隸屬亞人解放戰線的亞人。
——不,不對。應該說是收容了很多被懷疑是亞人解放戰線的亞人才對……
一想到雪拉的處境,不詳的想法冒了出來。對亞人歧視主義者而言,因為頻發的爆炸和重要人士被襲擊的事件,一旦覺得可疑就會不分青紅皂白抓起來,她一定會被嚴刑逼供的。
「這樣一來,雪拉就沒救了。」
裘達冷淡地說道。莉蕾也贊同地閉上了眼睛,而勞迪歪了歪腦袋。
「不,如果她是無辜的話會被釋放的吧?只不過是懷疑她是間諜,並沒有確定——」
「勞迪,你的想法太天真了。」
歧視主義者是不會放過亞人的。
「不管雪拉是不是無辜的,他們都會進行拷問,並讓她屈打成招。一旦確定她為間諜,就肯定會被處刑。」
「拷問……」
黃金王子說不出話來。托妮坐在床上,抱緊自己的身子顫抖著。
黑白不分對歧視主義者而言是家常便飯……這種做法直接導致了裘達過去犯下的後悔之事。
「裘達,為什麼你能說的那麼肯定?」
勞迪不快地瞪了過來。
唔嗯。裘達淡淡回答。
「因為以前親眼見過嘛。」
「是嗎?」
「嗯。在你轉來前,我們有去過看守所參觀學習。」
那是課程的一環。雖然騎士生們在看守所參觀,但那時候裘達悄悄從集體中溜走了。因為他聽說曾經有斯洛卡被關在這裡……也就是說,母親曾被關在這裡。
那時候,以為他迷路了的士兵叫住了他。裘達東問西問——裝作壓人歧視主義者,從那個士兵口中挖出了很多情報。
他告訴裘達,所有被收容在這裡的人都會受到的盤問。他甚至詳細地表述了看守所中的亞人是多麼愚蠢地被送上了處刑台……哪裡有拷問室——士兵並沒有說那是盤問室——哪裡有關著囚犯的牢獄?士兵們又聚集在哪裡?看守所的內幕,比如在囚犯們的飯中加了料也被他爆料了出來。
「那裡的人……」
莉蕾開口道。
「似乎以折磨亞人為樂。」
同樣參加了參觀學習的莉蕾露出了沉痛的表情。光是想起來,似乎就讓她非常不愉快。
「——不管怎樣。」
勞迪也表情也非常苦澀。
「我不覺得她是壞人……我會讓看守所的人公平對待雪拉的。讓他向我保證會以對待艾倫騎士生的態度來對待她。」
「你要去看守所?」
聽到裘達這麼問,勞迪思考了一會兒。
「是呢。那樣會比較好吧……如果裘達說的是真的,雪拉就危險了。」
聽到她堅定的話語,裘達似乎看到了些希望。
——說不定不用強硬手段,事情也能得到解決。
「我陪你去。」
看到裘達舉手提議,勞迪露出似乎鬆了口氣的表情。
「謝謝。有你在我就安心多了。」
那你呢?像是在這麼詢問一般,勞迪將視線移向莉蕾。
「我也一同前往。那孩子人挺好的……放著她不管總覺得心裡不舒服。」
也許是最近聊了不少,莉蕾也說要去。一旦與以難相處聞名的她拉近了距離,其實倒也是個不錯的傢伙。
「我去準備一下。」丟下這句話,勞迪就出了房間,莉蕾也跟了出去。雖然下一節課即將開始,但一想到雪拉的現況,那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了。
——如果勞迪能說服看守所的傢伙們就好了。不行的時候就……
「我現在正想著些糟糕的事呢。」
「裘達哥?」
托妮輕輕歪了歪腦袋。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也能幫忙……這事挺兇險的,所以我不會硬讓你去。留在這裡也可以哦。」
「周圍的人類們都對我們亞人非常敏感。」
艾庫特的少女低下頭。
「一旦身份暴露,我也會很危險。既然如此,還是呆在裘達哥身邊更安全些。而且……」
托妮眯眼笑了起來。
「謝謝你擔心我。裘達哥那麼照顧我,我也要為裘達哥而努力!我能做些什麼呢?」
在騎士學校校庭的一角,騎著栗毛馬的裘達與勞迪她們匯合了。莉蕾和總是陪伴勞迪的侍女正等在那裡。
「留在宿舍了。」當莉蕾問起托妮,裘達這麼告訴她。拍了拍栗毛馬的後腦勺後,它似乎很舒服地甩了甩腦袋。
離開學校,來到王都。一邊從側面眺望巴倫蘭特城堡,裘達他們從街上的人群間穿過,向位於王都東北方向的艾倫看守所前進。
因為勞迪用兜帽擋住了臉,行人們並沒有注意到王子。但因為有女僕陪同,再加上還有裘達和莉蕾這樣的騎士生同行,似乎是被當作了某處的貴族。
隨著越來越接近看守所,與他們擦肩而過的人也漸漸減少了。
裘達抬起視線。能看到守備森嚴的建築物。那用灰色磚頭砌成的毫無間隙的厚牆讓看到的人感受到一種威壓感。
巴倫蘭特城堡雖然是堅固的城堡,但卻被建造設計地十分優雅。而這艾倫看守所則看上去冷冰冰的,幾乎可以視為頑強的象徵。就算拿來當要塞或城堡,也有著似乎所有攻擊都無法撼動它的魄力。
裘達就這麼騎在托妮背上眺望艾倫看守所的外貌。
入口處的大門前有哨兵,但除此以外似乎沒有別人在。好像聽到從看守所中傳來了尖叫的聲音。是因為不知從何傳來的臭味或是聲音嗎?似乎沒有人願意接近這裡。
「……我還是頭一回來這裡。」
勞迪的低語聲傳了過來。她的聲音中包含著被壓倒的色彩。悄悄看了眼莉蕾,她正面無表情地凝視著建築物。
騎著馬接近大門後,哨兵阻止了他們前進。
「什麼人!?」
哨兵大聲喊道。能看到士兵們正聚集到大門正上方的看守台上。
勞迪拉開兜帽,梅亞上前向哨兵進行說明——
「失禮了,巴倫蘭特王子殿下!現在就向監督長進行確認,請稍等!」
哨兵之一消失在大門旁的小門後。是去向上司報告了吧。勞迪向留下的哨兵問道。
「能到裡面等嗎?」
「殿下,非常抱歉!如果沒有監督長或所長的允許,是不可以打開大門的!」
「即便是王族也不行?」
「是的,殿下!」
勞迪抬頭向大門看去。裘達讓托妮上前幾步,來到了勞迪身邊。
「簡直是森嚴到插翅難逃呢。」
「畢竟是收容犯罪者的設施嘛。如果沒有這種程度反而會讓人困擾。」
勞迪面無表情。不,也許是在緊張吧,雷奇梅斯的波動正輕輕刺激著裘達的肌膚。
「你覺得雪拉會是間諜嗎?」
「裘達,這問題真夠蠢的。」
女扮男裝的公主大人依然抬著頭,甚至沒有移動視線。
「如果我認為她不是好人,就不會來這裡了。」
的確——裘達表示贊同。但他依然開口說了下去。
「不過,被丟進這裡的那一刻起,就算是無辜的,也會被判有罪。」
勞迪沒有回答。
很快,厚重的大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哨兵跑了回來,向他們敬禮。
「王子殿下,讓您久等了!請進去吧!」
穿過大門,由十名士兵組成的儀仗隊正在前方待機。這就是用來歡迎王族的隊伍啦。
而在他們中央是穿著正式的騎士——稍微有些小肚子的中年男子,他應該就是負責人吧——他向勞迪深深鞠了一躬。
「巴倫蘭特王子殿下,歡迎您的大駕光臨。」
「辛苦了。」
勞迪給了句慰問的話語。
雖說讓他們進來了,但也只不過是在來賓用的接待室中與看守所所長面談的程度。
說真的,勞迪根本沒被放在眼裡。
如果她年紀再大些,或更有些威嚴,也許多少能壓倒他們,但很不湊巧,作為男性太過柔和的長相——事實上她是女人,這也沒辦法啦——讓看守所所長根本不為所動。
「今天被收監的那個烏爾裴人現在還處於調查階段。當然,如果她不是間諜,自然很快會得到釋放。」
多麼完美的回答,但裘達根本沒打算相信所長的話。
所長表面上是把勞迪當作王族對待,但從他的態度和言行可以看出,多少有些瞧不起她的意思。
「王子殿下還是個小鬼。」
恐怕所長是這麼想的吧。不時故意裝出的嘆息,也是對孩子的無聊問題感到厭煩的大人才會採取的態度。
——算了,只能說和預想的一樣吧。
雖說是王族,她也是個孩子。面對這麼複雜的問題,他不覺得她會有【正確】的認知。對亞人歧視主義者而言,正確的認知就是【亞人即是邪惡】。
裘達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當勞迪與所長的談話結束時,他只能認為來之前所抱的期待是自己想得太樂觀了。
「該不該和父王商量一下呢……?」
雖然勞迪這麼想,但裘達認為那也是浪費時間。他一定會給出些不咸不淡的回答,最後以勞迪被哄騙而告終。比如「都交給大人吧」之類的。
恐怕就算裘達把這事告訴身為養父的貝爾巴基亞大臣也沒用吧。
所以只能【干】了。儘早出手。在雪拉被看守們蹂躪前將她救出來。
為此,裘達需要做些準備。
月亮升起,從周圍看起來就仿佛是一種城塞的艾倫看守所。
在重要場所設置的魔石燈的光輝照亮了附近。那是一整天沒有一刻休息的建築物之一。對囚犯殘酷的拷問不分晝夜。
看守所外根本沒有人。已經很晚了,並不會有人會想靠近這種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即便如此,負責警備的士兵們依然謹慎地值班監視著。
在外牆與監視塔間的迴廊上巡邏的士兵突然發現了一個一晃而過的影子。
他反射性地擺好架勢,但意識卻在一瞬間就消失了。
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就送了命的士兵倒下後,假面戰士落到了迴廊里。
狼腳。這種跳躍甚至能夠飛過城牆。
假面戰士撿起了士兵的遺物——劍。就這麼隱去腳步在迴廊中前進。
當接近塔的時候,他打開門與負責警備的士兵碰了個正著。士兵一看到這素未謀面的入侵者,身子先是反射性的一僵,而在下一個瞬間,假面戰士的劍已經貫穿了他。
假面戰士進入監視塔,走上呈螺旋的樓梯。塔頂的監視台上還有一個士兵。
聽到動靜的士兵回頭看來,而在同一刻,假面戰士那染血的劍已經撕裂了他的身體。戰士破壞了監視台上為了通報【緊急事態】而設下的信號台。
「先是第一階段。」
假面戰士——裘達回收了監視兵的武器十字弓和箭筒後,下了監視塔。他並沒有刻意隱藏行蹤,而是一邊走在外牆通路上,一邊用十字弓將看到的監視兵全部射殺。
毫不留情。對每天都虐待亞人的傢伙根本不需要同情。
當走下石鋪的樓梯,來到大門內側的廣場上時,警告有入侵者的鐘聲終於敲響了。
聽到了通報的士兵們沖了出來。裝備著槍劍和盾牌的士兵們很快找到了身為入侵者的假面戰士,將他團團包圍。十人,不,接近二十人吧。
「終於來了啊。正好我開始覺得一個個幹掉有點麻煩了。」
裘達——假面戰士架起劍來。
「把你們一網打盡……來吧。」
慘叫傳了過來。最初還混雜著憤怒的聲音,此刻只剩下恐懼。
而那些聲音也漸漸聽不到了。托妮不禁發起抖來。
——裘達哥不要緊吧……?
托妮坐立不安地在看守所門前晃悠。
到底過了多久了呢?終於,那厚重的大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
因為沒有任何徵兆,托妮嚇了一跳。
從裡面出來的——並不是看守所的士兵,而是衣著襤褸的囚犯們。當中也有人類,但到底還是以狼人、蜥蜴人、豬人之類的亞人居多。他們都同樣害怕再次被捕,能跑的人飛奔著從看守所中逃了出來。
托妮目送他們離開。她依然等待著主人與那銀髮少女從裡面走出來。
拖著腳,支著棒子的囚犯也出來了。從她身邊通過的囚犯們有幾成的腿腳都不好,那是非常不自然的走路姿勢……他們在那裡面遭受到了怎樣的對待呢——托妮不敢去想像。
周圍又再次陷入了寂靜。已經沒有人從裡面出來了。托妮從門的一邊向裡面看去。
——該不該去找他?
雖然裘達讓她等在外面,但也說過如果看到信號,就要到裡面去。不過現在還沒看到信號——
突然,看守所的一角噴出了紅色火苗。
火災?是裘達哥做的嗎?
當忍不住穿過門時,她看到假面戰士帶著銀髮少女從裡面走了出來。托妮高興起來。
「裘達哥!」
她跑了過去。銀髮少女——雪拉睜大了眼睛。
「托妮小姐?」
「銀髮姐姐你看起來也平安無……事……」
托妮的聲音一下子低了下去。雪拉的臉上一片青腫,身上穿的囚犯服也破破爛爛的。托妮這才看出——她被打了。
「托妮,放下行李。」
裘達命令道。
「把衣服給雪拉穿上。我去門邊把風……快點哦。」
「嗯,嗯!」
托妮放下背上的東西。把出發前弄到的衣服——此刻,也許某個貴族騎士生正因找不到衣服而大吵大鬧吧——遞給雪拉。
在裘達背過身的期間,托妮看到了雪拉一絲不掛的樣子。
她覺得非常美麗。那充滿光澤的銀色長髮在魔石燈光芒的照射下閃閃發光。趁著托妮體貼地轉開視線,雪拉換好了衣服。
「裘達哥,好了。」
「要離開王都了。托妮,變成坐騎吧。」
「嗯。」
托妮迅速地脫下身上的連衣裙。讓肌膚暴露在空氣中真是舒服。穿著衣服不管怎樣都覺得不自在。托妮變成了馬形。
裘達從行李中取出馬具,裝到了托妮背上。等做完這一切,他迅速地翻身上馬。
「雪拉,上來。」
身為主人的裘達招呼了烏爾裴的少女。
雪拉坐到了裘達身後。雖然重量增加了,但馬形的托妮還是撒腿跑了起來,腳步沒有絲毫蹣跚。即便看起來很瘦弱,但身體強度到底還是非常優秀的。
為了儘快遠離燃起熊熊烈火的看守所,托妮帶著主人他們飛奔著。
就如字面意義上的風馳電掣。
「你總是不走尋常路呢。」
雪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裘達讓托妮領路,在月光下的草原上奔馳。雪拉的手摟在裘達的腰間,看起來像是從背後抱緊了他一般。
「你說什麼?」
裘達轉過頭去。因為他已經收起了假面,他的表情在月光的照射下能被看的非常清楚。
「我從以前就覺得你
有些與眾不同……而這一點在今天變為了確信。早上,你從騎士生手裡拯救了被襲擊的我。而此刻又單槍匹馬地冒著危險到看守所來救我……」
突然聽到了雪拉的嘆息。
「裘達·雪徳,你究竟是什麼人?」
雪拉的手突然收緊,透過盔甲,裘達能感受到背部所承受的壓力。
「嗯,我只能告訴你我是被人類忌諱並憎恨的種族。」
斯洛卡——對於把這一點告訴別人,裘達還是會猶豫的。因為那份警戒心,他甚至無法把自己的真實身份告訴身為亞人的雪拉。真是膽小啊,裘達在心中自嘲。
「對不起。」
雪拉的聲音顫抖起來。
「明明是你救了我……明明被救就該心存感激的。」
「……你也遭了大罪啊。」
「我幾乎放棄了。還當自己死定了……連夢想都沒能實現。」
「夢想?」
「嗯,夢想。想要成為騎士的夢想。」
她開始訴說起裝成人類進入騎士學校的理由。
想成為騎士——她的兒時玩伴曾說過這種話。
那是個人類的孩子。與她卻是知心好友。那孩子曾說,如果能一起成為騎士就好了。
但她的朋友病逝了。雪拉為了實現與死去的朋友一起許下的誓言,為了成為騎士而來到了王都。
「結果……還是沒能實現夢想。」
雪拉顫聲道。她哭了吧。裘達有些不知所措。
「已經無法再回騎士學校了。我沒辦法成為騎士了……」
沒能守約。
雪拉輕輕靠在的裘達的背上。她的確是在哭泣。
這是多麼純粹的夢想啊,裘達如此想道。
——間諜?太蠢了。因為是亞人,所以對她太過抱有偏見了。少女想要成為騎士的純粹夢想和約定,就因為她不是人類而無法實現,這太奇怪了吧?
她一定非常努力吧。雪拉的用劍技術是非常厲害的。作為二刀流劍客,她的身手早就夠得上騎士水準了。
「……喂,雪拉。」
等到她平靜些,裘達如同低喃一般開口道。
「從騎士學校畢業,並不是唯一能成為騎士的途徑。比如拜正式的騎士為師,修煉並得到認可,也能成為騎士的。」
原本那才是成為【騎士】的方法。但騎士的數量因戰爭而減少,所以才會開了騎士學校。即便現在看起來那才是主流,但也有和以前一樣修行成為騎士的路。
雪拉沒有應聲。
裘達也不再繼續說下去。從正式的騎士那裡得到任命——但又有哪個騎士會把亞人少女收為見習騎士呢?
又跑了一段路,他們來到了官道。沿著官道去最近的城鎮大約有一刻鐘左右距離。裘達和雪拉從托妮背上跳了下來。
「要說再見了呢,雪拉。」
「謝謝你為我做了那麼多。」
雪拉鞠躬致謝。
「也謝謝托妮。」
雪拉摸了摸馬的額頭。裘達把行李遞給她。
「我想應該還缺很多東西,不過我放了錢。你用來買需要的東西或當作旅費吧。」
「不行……我不能收!」
雪拉試圖把裝著錢的皮革袋子還回來,裘達抬手阻止了她。
「會需要的。而與你相反,對現在的我而言不需要錢。你用吧。」
「……非常感謝。」
烏爾裴的少女擦了擦眼角浮起的淚水。
「裘達君,以後你有何打算?」
「回學校。」
裘達將視線轉向王都方向。
「必須得在天亮前回去。我還有事要做。」
「有事要做?」
「就是並非人類的我上騎士學校的理由啦。」
裘達低下頭。
「我有著必須清算的過去。」
「……這樣啊。」
雪拉寂寞地低聲道。
「裘達·雪徳,受你照顧了。多虧了你我才沒有崩潰。祝你幸運。」
「謝謝。」
裘達踩上馬鐙,打算上馬。
「那個,裘達君。」
雪拉小心翼翼地問道。
「如果你成了騎士,能收我做你的見習騎士嗎?」
裘達不禁睜圓了眼睛——見習騎士?我的?
他想起自己剛才說過,除了騎士學校外也能稱為騎士的方法。原來如此,還有這一手。
「……好,如果有那麼一天的話,可以。」
能成為騎士嗎——裘達騎到托妮背上,與雪拉告別。
直到看不見她為止,她一直在揮手道別。
裘達將視線移回前方。騎士學校。我所要做的是……殺了國王。
無聲的感情波動蔓延到了全身,裘達抬頭望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