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終章 公主與騎士（2/2）

「那太不健全了！」

薩法莉娜尖叫起來。但她立刻假咳了幾聲，裝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

「裘達君。直到宿舍的房間修好為止，如果你不嫌棄，要不要來我家？」

「家？去你家嗎？」

裘達睜大眼睛。真沒想到她會有說出這句話的這一天……

「不用擔心房間。我家的宅邸比騎士學校的宿舍要大得多，內部裝潢也豪華。我可以讓你選擇喜歡的房間。當然，你也可以帶你的義妹去哦？」

把那傲人的胸部向前一挺，薩法莉娜說出了上述的話語。那是在王國也算得上有勢力的上級貴族露貝爾凱雷斯侯爵家的宅邸。雖然很感謝她的好意，但包括從氣質上就與自己合不來吧？裘達在心中嘟囔。貴族家肯定是非常死板拘束的地方。

好了，拒絕吧——就在裘達這麼想的時候，幫手來了。

「裘達先生。」勞迪的侍女梅亞穿著平時穿的女僕裝走了過來。

「打擾你們聊天了……請問有時間嗎？」

「當然，反正沒課上。」

裘達轉向專屬王族的侍女。

「希望您能跟我來。」

她的表情依然嚴肅，梅亞公事公辦地說道。

「菲莉娜·巴倫蘭特殿下想見您。能請您同行嗎？」

菲莉娜·巴倫蘭特。

她是國王的女兒，勞迪的妹妹。是被稱為王國第一美姬的少女——裘達所知道的只有這麼多。

雖然從身為姐姐的勞迪那裡好幾次聽過她的名字，但裘達從沒見過她。

而她卻那麼突然的說想見自己。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不管怎麼想也找不到答案。是有關從亞人解放戰線手中救了勞迪和國王的事嗎？但都過了那麼久了。那是這次有關索菲尼婭公主的騷動嗎？聽說她與伊貝利艾的公主關係不錯。

——算了，等碰面就知道了。

裘達跟著梅亞上了停在街道上的馬車，他在車裡這麼想著。究竟走了多久了呢？他們已經經過聳立在王都艾倫中央的巴倫蘭特城堡，馬車繼續向著北邊走去。當穿過林道後，那裡是一座寂靜的教堂。

不，這應該叫廢墟吧。石壁已染上黑斑，能感覺到有些年月了。教會周圍有女兵監視著。畢竟有公主在這裡，會有護衛也是理所當然的。

「就在裡面。」

梅亞推開腐朽的木門。等裘達進去後，梅亞關上了門……看來是讓自己單獨去見公主。一瞬間，腦中湧起一種走入了陷阱的不祥預感。雖然與國王訂下了休戰的口頭約定，但那不過只是口頭上的。不知道對方什麼時候就會毀約……當然，這一點裘達也是一樣的，應該說彼此彼此。

這是個高約三層的建築物。因為都被打通了，所以感覺非常寬敞。天花板也開了很多洞，陽光從那裡照射了進來。與此同時，下方的地板也變了色，看起來是有些腐爛了。居然約人到這種地方見面，公主大人的興趣可不太好啊。

教會的祭壇前。太陽神像靠著牆壁，而一位披著金色長髮的女性正站在神像前。藍色的晚禮服——讓裘達想起創立紀念活動時勞迪穿女裝扮演公主的那個時候。說不定那時候穿的晚禮服是問妹妹借的吧。

裘達緩緩向祭壇走去。因為公主背對著他，所以他看不到她的臉。從背影看來和勞迪差不多。畢竟是姐妹，會像也是理所當然的。當然，這世上也有比姐姐更高挑的妹妹啦。

但是，裘達心中卻忐忑不安。他無法抹去湧起的違和感……這真的是菲莉娜公主嗎？妹妹……不管怎麼看，都是勞迪穿女裝的樣子。

「裘達先生……？」

非常柔和的聲音。雖然和勞迪的很像，但卻增加了幾分溫柔……菲莉娜公主的聲音是這種感覺的嗎？

「和平時一樣直呼名字就行了……勞迪。」

裘達停下腳步，露出了壞笑。

「或者我該叫你菲莉娜公主殿下呢？」

「叫勞迪就行了，裘達。」

菲莉娜，不，勞迪·巴倫蘭特回過頭來。正是創立紀念活動時所見過的公主的打扮。閃閃發光的藍色瞳孔，有著美麗容顏的公主輕輕地皺著眉頭。

「為什麼你會看出來啊？」

「當然看得出來。畢竟和你

一直在一起嘛。」

事實上，直到最後裘達都沒有自信。因為他沒見過真正的菲莉娜公主。

「那，究竟有什麼事？把人叫到這麼寂靜的教會來……而且……」

還作公主打扮。裘達以疑惑的表情看著勞迪，總有一種不詳的預感。雖然不能確信，但這是直覺。他不願意去想對方大費周章做這些事的意義。

勞迪的公主打扮是那麼的美麗，讓他不禁心跳加速。

「裘達，我有重要的話要跟你說。」

「……你說。」

裘達無意識地挺直了背脊。勞迪公主從祭壇上走了下來，走向黑髮騎士生身邊。總覺得心跳聲越來越大。美麗的勞迪公主似乎也在緊張，她的表情非常僵硬。

沉默。互相凝視。裘達灰色的眼睛與勞迪藍色的眼睛視線相交，但雙方都沒有開口。她櫻唇微啟。裘達仿佛聽到了喘息般的苦悶吐息。裘達忍耐著高漲的緊張感，靜靜地呼吸著。

「那個，是非常重要的事啦……」

勞迪的手撫上自己的胸口。仿佛是想要壓住心臟的鼓動。

「……真奇怪啊。對著索菲明明就能說出口的……現在卻非常緊張。」

「我知道。」

光看就知道……連自己都被她傳染了。

「裘達……」

「嗯。」

「……我愛你。」

「！？」

裘達愣住了。勞迪則繼續說了下去。

「我，愛著裘達·雪徳。」

腦中一片空白。只有「這怎麼可能」和勞迪對自己的好意真正的意思這兩個念頭在腦中旋轉。裘達困惑不已。

——這什麼意思？

他呆立當場，找不到答案。平時那些冷嘲熱諷的話語也好，他什麼都想不出來。自己現在是用什麼表情面對勞迪的呢？他連這一點都不知道。

「一開始我把你當成朋友。」

勞迪在身前絞著手指說道。

「就算知道了我的性別，你的態度也沒有任何改變……我覺得這人能當成一生的朋友。想要和你變得要好。所以才會呆在你身邊……但是，不知何時起，我就喜歡上你了。」

勞迪的臉頰染上緋紅。

「在創立紀念活動前，有個休假吧？那時候，我回城堡了，妹妹菲莉娜這麼問我：【姐姐您是喜歡上裘達先生了嗎？】」

喜歡。

「雖然那時候我否認了……但卻意識到這就是戀愛。在創立紀念活動時，我穿上晚禮服在眾人面前跳舞，但那也是因為你才會接受的哦？如果不是你，我早逃了。我並不打算和其他人跳舞，沒有你的話，恐怕連這晚禮服都不會穿。」

全部都是因為你——勞迪低下頭。

「明明很輕浮，卻強大且勇敢……很、很……很帥氣……」

是因為太過害羞嗎？勞迪扭扭捏捏的。

「但是，很壞心眼。沒錯，非常壞心眼！」

勞迪皺起眉頭。

「你知道你的壞心眼有多麼傷我的心嗎？」

「……是嗎？」

裘達終於擠出話來了。勞迪搖了搖頭。

「你愛欺負人，又喜歡挖苦人，會隨口說出傷人的話……但是。」

勞迪的聲音一下子改變了。

「有時卻很溫柔。還有，我很喜歡你坦率的笑容，會讓我的心中一片溫暖……我想一直看下去。」

公主抬手撫上自己的胸口。

「所以……即便是為了讓我吃醋，索菲把身子貼緊你的時候，我非常傷心。胸口痛到仿佛被撕裂了一般。裘達明明是我的騎士……明明是專屬於我的。」

勞迪輕輕搖了搖頭，抬起臉。

「所以我決定了。雖然被捅傷，遭遇了危險，不，正因為遭到了危險，所以才會想把心中所想老實告訴你。」

勞迪那藍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裘達。

「我喜歡你。最喜歡你了……我打從心底，愛你。」

她溫柔地微笑起來。就仿佛照亮了裘達心靈的太陽之光。胸中充滿溫暖，同時也非常痛苦。為即便對方展現了如此的心意也無法接受的自己感到痛苦。

裘達甚至無法直視她的臉。正確說來，是無法回望那緊緊凝視自己的眼睛。他開合著嘴巴，卻說不出話來。

勞迪——

「但是。」

就在他好不容易想要開口的時候，勞迪的聲音卻響了起來。

「我是這個國家的王子。」

勞迪背過身去。金色的長髮隨之搖曳。

「總有一天會稱為巴倫蘭特王國的國王……不管怎樣愛慕也無法實現。所以，我會將這份心意隱藏在心中並活下去……」

勞迪·巴倫蘭特。女扮男裝的公主。將愛戀深藏於心中，繼續扮演王子——她莊重地接受了這個使命。

為了這個國家。

為了這個如今抱有各種問題的王國的未來。

「真抱歉，我擅自說了那麼多。但是，我已經沒辦法沉默下去了。因為想讓你知道——我真正的心意。」

她比起自己的幸福，選擇了國家。從頭到底都是那麼率直。

——我只能在一旁看著嗎……？

裘達心中捲起軒然大波。她的肩膀輕輕顫抖著。未來國王的背影看起來卻如此纖細……這真的是她所希望的嗎？

她其實是想奔入真心所愛之人的懷中吧？

想說出希望對方抱緊自己的吧？

——為什麼你要哭呢……？

裘達湧起衝動想要抱緊那纖細、顫抖的肩膀。

但是，他卻做不到。

斯洛卡。有著暗之魔獸血統的他無法抱緊有著黃金之力的雷奇梅斯少女的身體。

他不禁恨得直咬牙。他痛恨這被詛咒的魔獸之血……！他真心詛咒這避諱著黃金之力的血液。居然連抱緊自己喜歡的女人都做不到！

背對著他的公主。為什麼她不轉過身來呢？是不想讓裘達看到她流淚？

還是——等著我擁抱她呢？

如果抱緊她的話，會怎麼樣呢？能動搖她接受扮演王子，成為國王命運的決心嗎？她的心意會向在她心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對裘達的愛意傾斜嗎？……傾斜到甚至捨棄成為國王的未來。

想到這裡，裘達一下子失去了力量。腦中想起如果勞迪沒有繼承王位，將會到來的生靈塗炭的未來。

人類與亞人爭鬥，橫屍遍野的未來。憎恨的連鎖。死亡蔓延的世界——被斬首的母親、被殺死的亞人集落的夥伴們。

正是為了不讓那種未來到來，勞迪才會下定決心繼承王位。不能給她的決意潑冷水。

——如果能讓我代替的話，她就能輕鬆很多了吧。

作為暗之魔王統治王國的斯洛卡，就像那歷史一般。如果能親手開闢出人類與亞人不再爭鬥的未來……不，自己做不到。

——我不可以站到前面。不可以成為英雄甚至國王。

萬一無法避免暴露出自己是斯洛卡呢？不能被其他人知道勞迪所愛的人是斯洛卡。

如果勞迪在知道裘達是暗之魔獸的那一刻拔劍相向倒還好。那樣一來只要裘達抽身離開就行了。

但如果她接受了自己，那就又會產生巨大的問題。接受了暗之魔獸的雷奇梅斯一族的異端者。她的評價會一落千丈，也許會作為幫助魔獸的背叛者而被無法忍受斯洛卡存在的人們處刑……就像十年前被斷頭台奪去性命的母親那樣。不能說。絕不能說。

裘達吸了口氣，整理了一下心中的情緒。自己對勞迪的心意。她所袒露的好意。而對於她好意的回答卻絕不能說出口。

胸中一片疼痛。疼到無可救藥。

「勞迪，我喜歡你。」

「！？」

公主吃驚地轉過身來。

「你溫柔地對待他人，也不歧視亞人。對一旦決定的事就會一個勁地向前沖……雖然有點危險，但那樣的你很可愛。」

「裘達……」

勞迪捂住嘴，眼中蓄滿淚水。

「你是責任感很強的人。所以看著你讓我非常擔心。想要幫你。」

雖然無法擁抱她，但光是心意的話——能像她那樣，用話語來表達。

——就如同你說愛我一般，我也，對你……

「我的公主。只要你願意，我會隨時隨地……永遠陪伴在你的左右。」

話音落下。對該不該把緊接著浮現的話語說出口猶豫了一瞬間。裘達單膝跪地，抬起頭，他灰色的眼睛直直凝視著心愛的公主。

「作為你的……騎士。」

「騎士……」

勞迪重複著低喃了這個詞。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公主猛地挺直了背脊。

「說好了哦。要在我身邊哦。」

——永遠。

「我的騎士大人。」

「是的，公主。」

裘達深深行了一禮，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