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二章 在我們命運的分歧點上,總是下著雪(想太多)(2/2)
「你別在回答中隱含有可能生厭的意思啦……」
再過一星期,詩羽學姊就要從讀了三年的豐之崎學園圓滿畢業了。
而且,新作《純情百帕》也在今天圓滿推出。
接下來,她會到大學進修,並且進一步累積身為小說家的資歷。
學姊將推出好幾部作品,成為比現在更紅的超人氣作家。
那些作品遲早要改編成動畫,然後她也會參興動畫的劇情編構及腳本工作,還忙得抱怨:「早知道當時就別得意忘形接下這些差事了……」
我們大概在時間、地點、立場上,都會慢慢、慢慢地越離越遠……
總覺得……總覺得呢……
那樣好棒,好令人開心,同時,也讓我覺得排斥。
我希望能快點讀到霞詩子的眾多新作。
可是,我也希望還能跟她一起製作遊戲。
我願意一直崇拜霞詩子。我願意永遠當她的粉絲。
可是,我也想和霞之丘詩羽一起打拚。我想一直當她的夥伴。
雖然我自己也明白……
我對詩羽學姊,實在是太任性了。
我求的,實在太多……
※※※
「好冷……!」
「感覺似乎要下雪了呢。」
讀書會結束,感想發表會也告一段落,我和學姊順便在漢堡店點了晚餐稍微回報他們長時間收留的恩情。
等我們來到外面時,冬夜已深了。
回車站的路上,我和學姊都沒吭聲……走路不用三分鐘自然也沒什麼時間開口就是了。
「呃,學姊,下星期你會不會來學校?」
即使如此,當我們走進站前公園,再幾步路就會到驗票口的時候,我忽然用閒話家常的語氣順便向詩羽學姊問了一句。
「不確定耶……我下次到學校或許就是畢業典禮了。」
「是喔……」
於是,我痛切感受到。
和詩羽學姊在學校碰面,已經不再是「稀鬆平常」的事情了。
「倫理同學,你會來畢業典禮嗎?」
「假如學姊要上台念致答詞,我會想去看就是了。」
「哎呀,如果你肯念致別詞的話,我倒不是不能考慮喔。」
「學姊知道我的成績和校內風評還這樣說?」
「彼此彼此,你也知道我在學校里的風評吧。」
結果,直到最後一次期末考,學姊都死守著學年第一的寶座。
即使如此,她之所以沒有被請上最後的風光舞台當代表,大概是因為僅止於表面的利己性格和出席日數的關係吧。
「那我趁現在先說好了……詩羽學姊,恭喜你畢業。」
「謝謝……倫理同學,我已經不能再跟你上同一所學校了呢。」
「唔……對、對啊。」
當之前感受到的落寞感,像這樣被實際講出聲音時,隱隱刺痛了我。
「或者,明年你要來考我念的大學?」
「考不上啦,絕對考不上。話說我連要不要升學都還沒決定。」
「對喔,是那樣沒錯……」
詩羽學姊畢業以後,會進早應大學念書。
往後她人還是在東京都,而且似乎跟以前一樣是從家裡通學,只要有意,每星期都可以見面的距離。
然而,已經不是天天都見得到了……
「詩、詩羽學姊……」
「嗯?」
「…………進了大學以後,你有什麼打算?」
我終於問出口了。
倒不如說,這明明是非得趁今天確定的事,我之前卻都問不出口。
那就是,關於我們的將來……
……啊,不對,是關於我們「blessing software」的將來啦。
「這個嘛……」
「唔、唔嗯……」
於是,學姊擺了一會兒憂愁的表情,然後微微偏頭……
「我會不會參加號稱網球社卻根本不打網球還成天辦聯誼喝酒的社團,過著被人下藥撿屍的平凡日常呢?」
「雖然我知道學姊絕對沒意願,但還是不要講那種話啦!」
她的嘴,果然還是跟平時一樣毒。
「哎,《純情百帕》應該會繼續出一陣子吧。反正大學生每天都很閒,或許我可以專注於作家的工作上面。」
就快畢業。就快告別。
然而,詩羽學姊開口時卻似乎一直在搪塞那樣的現實。
「那、那麼……我們社團這邊呢……?」
「…………」
所以,我明知這樣很不識相,也要把不長眼的態度貫徹到底。
「要說的話,我也明白學姊沒辦法再跟過去一樣每天來社團露臉。」
我只顧自己的方便,要學姊做出選擇。
「但即使如此,可不可以還是請學姊不要當校友,而是以正式社員的身分留下來?」
雖然我自己也知道這樣太任性。
雖然我覺得自己有許多地方走偏了。
即使如此,這就是我真誠的想法。
「其實呢,還有別人找我接案……我負責《cherry blessing》劇本的風聲似乎不知道從哪裡傳了出去,某間商業領域的遊戲大廠就發了聯絡過來。」
「我不會叫學姊寫全部。就算只寫單一劇情線,或者附加劇情都好。」
雖然我好像聽到了天大的純內線消息,但現在不是分神的時候。
「要花多久時間都好……可不可以請學姊也參加我們的下一部作品?」
「…………」
詩羽學姊大概被我無視爆料的態度嚇到了,後來就收斂了靠毒舌來敷衍的態度。
她陪著我擺回正經的臉色,陪著我彼此相望,陪著我靜靜地開口。
「下一部作品……你有構想嗎?」
「那個……給、給我一星期就行了!」
「好,假設會製作下一部作品,原畫要找誰呢?」
「咦……?」
「你還要任用澤村?現在的你,辦得到嗎?」
「詩、詩羽學姊……?」
然而,接下來從她口中冒出來的名字,完全出乎我意料。
「你有發現嗎?從今年起,澤村一張圖都沒有畫。」
畢竟,那傢伙是學姊的天敵。
「以往,她從來沒有跟繪圖這麼疏離喔。」
她們倆每次見面就會互相鬥嘴,互相貶抑,吵得像一對冤家。
「是你放著她這樣的喔。」
而且到了今年,她們依舊如此。
「沒、沒有,可是,那傢伙現在處於創作的低潮期……」
「那麼,她什麼時候可以克服?要等多久,她才會變回柏木英理?」
「呃……」
「年底的事沒辦法怪她。畢竟,當時她被逼得非常緊繃,還拖垮了身體。」
所以我沒想到,詩羽學姊竟然會這麼認真地把英梨梨放在心上。
我一點都不曉得,學姊這麼執著於柏木英理。
「所以對於冬COMI的事,我並沒有怨任何人……雖然另一個黑長髮似乎就不是這樣了。」
換成平時,我會來勁地吐槽:「另一個黑長髮是指誰!欸,到底是誰心中有怨氣啦!」不過照目前狀況,這氣氛也不適合說那些。
「可是,她現在畫一張圖就拖了一個月以上。當中沒有情非得已的因素。假如她還是畫不出來,就再也不可能創作。」
這些話,用不著詩羽學姊來說,我何嘗不曉得……
「我、我想將這個社團……長久經營下去。」
不對,英梨梨自己應該也有警覺。
「所以,要是成員有煩惱,我並不希望硬逼他們工作。」
如果她還是表示自己畫不出來,那我也束手無策了。
「不定目標,不守稿期,而且也無意奮鬥……你打算長久經營那樣散漫的社團?」
「可是,我之前讓大家太操勞了。明明自己什麼都不會,卻老是把工作堆給別人……」
「那不就是製作人的權限嗎?那不就是總監的工作嗎?」
但是,連我都自知這套軟弱的說詞和自己過去的主張截然不同,對自己要求得比任何人都嚴格的詩羽學姊當然聽不入耳。
「所以,我才一直都在回應你的要求不是嗎……!」
「唔……」
去年十一月。舉行校慶的周末。
我們倆熬了兩夜,修正所有劇情線,還加寫新的劇情線。
我們像傻瓜做的格格大笑、大吼、哭泣、大叫。
那樣激昂,那樣愚蠢,吵吵嚷嚷而又充實的日子……
在我的記憶里已經逐漸沉澱,仿佛遙遠往事。
「為什麼你『只』對她百般呵護呢?那樣做,或許澤村英梨梨會覺得高興……但我不認為那對柏木英理來說是一種幸福。」
「唔?學姊,你該不會……」
「可以的話……我還想跟她搭檔。」
「啊……!」
或許,我目前正在接觸霞詩子的根柢。
她受到影響的作品,尊敬的創作者,創作的動力。
或許,我揭穿了粉絲垂涎欲得的秘密。
「我希望再一次搭配柏木英理的圖,做出超越《cherry blessing》的作品。」
話說學姊,你現在才講太詐了啦。
霞詩子居然是柏木英理的熱情粉絲,這種事我根本沒聽說過……
「啊……」
「……下雪了呢。」
終於下雪了。
和一年前一樣,在那座公園。
宛如一年前的那個時候。
宛如我與詩羽學姊為了《戀愛節拍器》最後一集而走上陌路的那個時候。
這明明是為詩羽學姊慶祝新作上市的時間才對。
這明明是祝福詩羽學姊畢業以及邁向新天地的時間才對。
這明明是和詩羽學姊把握當下,一起用以往社團夥伴的立場慶祝的時間才對。
方才,我明明剛收下她送的情人節巧克力。
直到方才,我們明明還有說有笑。
而且,這說不定就是我們在高中的最後一次對話……
冰冷嚴酷的現實擺在我眼前,幾小時前發生的那些事,好比一場夢或子虛烏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