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rls Side 然後龍與虎向天宣戰(2/2)
「你真的很囉嗦耶……」
和馬爾茲的商談……應該說,和紅坂朱音的對決一下子就結束了。
兩小時的過程中完全沒談到工作規劃或酬勞等契約方面的事,光是聽醉鬼大放厥詞,然而,那卻在她們倆之間帶來了酣於頂級美酒般的酩酊感。
因此,她們倆離開飯局後,都覺得無法就這麼獨自回家,現在正望著台場的海醒酒。
「……我才不接喔。」
「不接什麼?」
詩羽當然明白英梨梨話里指的是什麼。
「在那種胡作非為的女人底下做事,哪有可能悠哉畫圖嘛。」
正因為彼此心知肚明,英梨梨也沒有回答詩羽的問題。
「不是我自誇,基本上我就是沒有協調性。」
「那真的不叫自誇,還是鐵錚錚的事實。」
「你還不是跟我差不多。」
「也對……」
詩羽將目光從手放欄杆望著海的英梨梨身上移開,並且用自己的背靠著欄杆,仰望眼前的台場AQUA○TY。
現在四樓的noitaminA○賣店大概正在舉辦搶先上映會。
「基本上,我從四月起就讀高三了,要我奉獻出一整年根本腦子不正常。她想讓人落榜重考嗎?」
「可是,你現在看起來就完全沒有準備要應考耶。你真的想升學?」
「囉、囉嗦。再說,我現在……」
「畫不出來?」
「…………」
「單就那一點而言,我倒是贊同紅坂朱音的意見……不對,我希望贊同她,這樣說可能比較正確。」
「幹嘛替那種人撐腰!你都不會不甘……!」
「我都不會……什麼?」
「……沒事。反正,這份工作我不接。」
詩羽當然也明白英梨梨吞回去的下半句話是什麼。
「欸,澤村,假如你是在體貼我,可就太雞婆了喔。」
「……我不是說過沒事了嗎?」
正因為彼此心知肚明,英梨梨又把喉嚨里那句話吞得更深。
「你必須憑自已的意志,決定自己要怎麼做。」
「我剛剛不就說過了。這份工作……」
「不對,你剛才只說了無法勝任的理由……」
「什……」
「你什麼都還沒有決定。包括自己之後要怎麼做、要成為什麼樣的人;你想繼續當創作者,或者……」
「別說了!」
像這樣,詩羽才講到一半就被激動地打斷,因此她很能理解。
英梨梨其實什麼都還沒有決定。
「你想讓我去參加那項企畫?你想叫我辭掉『blessing software』嗎?」
「沒那回事……」
「難不成你想來陰的?等我離開社團,你自己再偷偷回去說:『要惦記那個叛徒多久呢?已經五年了喔。』然後像地雷女一樣在那傢伙身邊糾纏不停……!」
「我說過了,我沒那個意思……假如想偷跑,基本上我隨時都辦得到喔。我才不覺得自己有必要繞那麼大圈子跟你玩陰的。」
「每次只有嘴巴上說得厲害,卻總是踏不出最後一步還挖洞給自己跳的龜縮女好像在發表什麼高見耶~~」
「…………」
「…………」
兩人的目光依然沒有交會,對話也像彼此的視線一樣呈平行線。
但就算如此,這並不代表她們倆的心始終沒有交集。
「我討厭那傢伙……」
「以人性而言,大概沒有人會對她那副德性有好感。」
「可是,那傢伙果然很厲害……」
「坦白講,我只想把那份漫畫原稿帶回家當寶貝……」
「欸,你能想像嗎?《寰域編年紀》耶,《寰域編年紀》!而且是由我和你來合作!」
「再加上紅坂朱音。」
「你也看到那份企畫書了吧。內客到底多緻密啊!哎~~完成後不知道會是什麼感覺…」
「說不定還可以期待那變成系列中的最高傑作呢。」
「還有,還有喔!紅坂朱音說過!那份企畫是以我為前提才……啊。」
「……沒關係,澤村。」
「不、不會,對不起……」
英梨梨還陶醉在其中。
因此,應
該已經吞回喉嚨里的話,又稍微冒出來了。
「你不用道歉吧。反正紅坂朱音會用你的圖來構想企畫,還為了拉攏你而找我搭話,又把我比喻成觸媒,全都是對方擅自打的如意算盤。」
「等、等一下。」
於是,英梨梨的粗心,喚醒了她不認識的霞之丘詩羽……不,霞詩子。
「剛才你是想問我:『都不會不甘心嗎?』對不對?」
「我、我沒……」
「好,我回答你……我不甘心!非常不甘心!那還用問!」
「~~唔!」
英梨梨認識的詩羽,一向成熟穩重。
她總是拿大人的尖酸、刻薄及毒舌伺候英梨梨,刀子嘴挖苦起來毫不留情。
「被講得像是來陪襯你這個還沒商業出道的同人繪師,我身為業界人怎麼可能一點感覺也沒有!」
因此,英梨梨為了對抗那樣的詩羽,都會拚命反駁、自我防衛與逃竄。
……而且,她對敵不過詩羽的自己感到安心。
「所以,假如你要參加這項企畫,心裡就要有準備……因為我會迎頭擊敗你。」
英梨梨沒看過也沒聽過,更沒有想像過,詩羽會這麼沉不住氣。
「欸,停、停一下……別說了,你別再說……!」
「好,結束!這件事到此為止。」
「……咦?」
然而,像那樣沉不住氣的詩羽,果然只是曇花一現。
現在的她已經和上一刻不同,臉上泛著平時那種促狹笑意。
「就這樣,我的決心表達完畢了。剩下的由你決定……再見。」
詩羽輕輕摸了英梨梨的頭兩下,然後朝車站走去。
「你那是……什麼意思?」
「嗯~~?」
英梨梨望著那道遠離的背影,眼神宛如被拋下的小孩。
「表示只要我接這份工作,你也會接嗎?」
「哎,確實也有那樣的意思。」
「假如我拒絕,你也會拒絕嘍?」
「畢竟只要你拒絕,這項企畫本身就會流產啊。」
「什麼嘛!先叫別人做決定,你自己的部分卻丟給我判斷?」
「我原本就沒有選擇的餘地喔,澤村。」
最後,詩羽依然背對著英梨梨,戲弄人似的揮了揮手,接著便悄悄地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了。
「等一下!霞之丘詩羽,給我站住!講了那麼多話刺激人還想走……咦~~等一下啦!」
即使詩羽走進人群,英梨梨的高八度嗓音仍像超音波一樣傳進耳里。
詩羽一面聽著那丟臉的叫喚聲,一面露出平時那副「拿你沒辦法」的苦笑,口裡卻嘀咕著和平時不同的話語。
「對不起嘍,澤村。」
她根本沒有選擇。
早在被紅坂朱音評為「柏木英理的陪襯品」以前,她就無從選擇了。
畢竟,無論《寰域編年紀》或身為創作者的名譽,目前對霞詩子來說都是次要的……
『我希望跟柏木英理再次搭檔。』
因為能讓她實現最大心愿的機會,已經自己送上門了。
※※※
「朱音小姐。」
「……嗯~~」
「朱音小姐,請你醒醒。」
與英梨梨、詩羽在台場為了心中的苦澀而無法自處,幾乎同一時刻。
讓她們陷入那種心境的始作俑者,正被清澈的帥哥嗓音從舒適夢鄉中拉回現實生活。
「呼啊~~~~……咦,伊織?」
「你怎麼會睡倒了?而且是在這種高級餐館裡。」
朱音猛一起身,和幾小時前商談時一樣,她人在御影亭的包廂。
望向四周,桌上有大量的料理餐盤,地板則有好幾支一公升酒瓶。
看來在招待完客人以後,她「不講規矩」的這頓宴席仍無所窒礙地繼續召開了一會兒。
「呼啊~~……久違一星期的睡眠~~」
「那種生活方式該節制了喔,你的年紀已經不能太操勞了。」
「反正從今天晚上睡三天回來就行了,沒關係。」
「就算要睡,也別在這裡度過三天。回家吧。」
一邊將朱音賣弄自己沒睡覺的那些蠢語隨便應付掉,一邊規規矩矩地收拾包廂里餐盤與酒瓶的年輕帥哥,名叫波島伊織。
伊織不會畫圖也不會寫文章,卻被朱音看出有當製作人的資質,因此才會接掌其社團「rouge en rouge」,是朱音目前的頭號弟子。
「等等啦~~伊織。我還要順便在這裡吃晚飯。」
「……就算有客戶馬爾茲買帳,你也太肆無忌憚了吧……」
此時,伊織忙個不停的手忽然頓住了。
「……朱音小姐。」
「怎樣?」
「被你叫來這裡的,是霞詩子和柏木英理嗎?」
「……虧你曉得。」
他停頓的手裡,拿著原本掉在房裡角落的一張紙……也就是那份企畫書的部分內容。
「你說要把那兩個人安插到《寰域編年紀》的主要班底,原來是認真的嗎?」
「對喔,一開始看上柏木英理的其實是你……事到如今,我實在服了你的先見之明。」
「所以說,你應該有向她們社團的代表先打聲招呼吧?」
「啊~~你是指趕去那須高原的男生?那個後宮代表?印象中他的花心程度不輸你嘛?」
「……那只是個人觀感,請不要對外聲張喔。」
假如他的前好友聽見剛才那些話,八成會臉色鐵青地表示:「別拿我跟那傢伙相提並論!」
沒錯,跟伊織目前的表情一樣。
「我有拜託過你吧。除了不死川以外,也要對『blessing software』盡道義才可以。」
「啊~~你好像講過。」
「……所以說……」
「有什麼關係嘛。不必連同人界那邊都顧道義吧。反正他們能找齊目前的成員,背後肯定也用了很多手段。」
「……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那邊算是從十年前就開始布局了,手段用得久歸久,姑且還是合規矩的喔。」
朱音賺煩似的一邊聽伊織說教,一邊也找到了還沒喝完的酒瓶,這會兒換成開始找酒杯了。
「基本上,你知道我的性子吧。像不死川那邊也是因為有出資關係,我才照規矩辦事,原本我對那些煩死人的政治顧忌根本甩都不甩的啦。」
「朱音小姐,你就是這樣才會在業界裡到處樹敵喔。作品大賣時或許還無妨,不過……」
「東西要是賣不掉,我就會乖乖去喝西北風啦。反正我只能在這個業界討飯吃。」
「喝西北風對你來說八成也是一種幸福,但你以為現在有多少人是靠你養活的啊。」
伊織不只替朱音經營社團,也有幫她的公司做事,自然明白朱音現在是多少人的頂頭上司。
正因如此,他更不願意想像紅坂朱音這個人及其品牌垮台時,會在業界掀起何種風暴。
「哎~~總覺得好麻煩耶。」
「都是因為你想將所有中意的創作人納為已有啊。是你自己把自己的人生搞麻煩的。」
「好啦好啦,為了好作品啊。你也來陪我。」
「……麻煩請不要向高中生勸酒。」
終於找出兩個酒杯的朱音還沒開始喝,口氣又逐漸變回大叔……男人樣了。
「《寰域編年紀》要脫胎換骨……就靠我,還有那兩個女生。」
結果,朱音自斟自飲喝完了剩下所有的酒,然後便一臉享受地抽著煙躺平在地上。
那副德性和所作所為,活脫脫就是個大叔。
「……聽說你將過去作品的製作成員全部趕走了?」
「我只是把『翻新製作成員』當成接案的條件,馬爾茲就照辦啦。選擇權都交給對方了,我沒道理要被人指指點點。」
「像你那樣做,被趕出公司的人當然要說話啦……」
「只要做出比以往更好的作品,旁人就會心服了吧。基本上,你看看那款RPG系列名作在近年來是什麼德性?完全看不到新創意!角色和世界觀老是炒冷飯!以前每一代內容都會變來變去,充滿不知道會跑到哪片新天地的雀躍感,讓我無法招架又愛不釋手的《寰域編年紀》到哪裡去了!」
「……像你那樣實踐『對本身心愛作品的續作內容不滿意就自己動手做』的壯舉,世上出品的東西遲早會通通變成紅坂朱音的品牌喔。」
「有什麼辦法
。誰教寰域舊團隊都不幹活。」
「朱音小姐,你還是排斥不幹活的那些人啊……」
「我最痛恨的,就是不寫作的作家、不畫圖的繪師、不幹活的企劃總召……」
「而且你還覺得『越有才能就越不能原諒』。」
「畫得出來就給我畫啊,混蛋!別一直悠悠哉哉地吃老本!不干正事卻只會在網路上擺架子放話刷存在感的傢伙最好都死光!」
「……呃~~那個,話不是那麼說啦。」
「我要打垮那種傢伙,才不會讓他們永遠都好過。我會向他們的風格靠攏,然後把作品做得更優秀,讓那些傢伙失去存在價值。我要他們通通玩完。」
話講到這種地步,伊織已經放棄應聲,還從朱音手裡把酒瓶摸了過來。
即使伊織比常人更有野心,也實在追不上朱音黃湯下肚時吐露的「真正雄心」……應該說,任誰聽了都不敢領教才對。
「結果……寰域舊團隊好像會開新公司,然後製作和寰域編年紀『酷似』的全新作品喔。」
「是喔……呃,這算好事嗎?」
「你看吧,那些有才能的傢伙找回幹勁了。我做的沒有錯。哎,假如他們走不出往日榮華,搞出讓人笑掉大牙的爛玩意兒,還是會完蛋啦。」
隔了一會兒,朱音露出安詳的表情,閉上眼睛。
伊織一邊望著那張似乎三天不會醒的臉,一邊從她的嘴邊拿走煙,然後在菸灰缸捻熄。
「你講的那些,對目前的我來說規模太大了。」
「是嗎……」
「雖然自私,但我帶社團更希望基於己利。」
「我也滿自我中心的啊。」
「你的『自我』太廣了啦……無論你所擁有的、想守護的、當成目標的都一樣。」
「你還不是想拿第一?這點苦要忍住啦。」
「我想輕鬆點耶……那樣就不用把自己逼得那麼緊,也不用抱著那些限制,而且跟同伴會比較有說有笑。」
「…………你想離開社團啊。」
「以往受你關照了。」
朱音仍閉著眼睛。
因此,那時候她應該不曉得伊織正深深地向她鞠躬。
「不過伊織,你最好記住喔。只要你打算在這個業界竄升,才不會有輕鬆的路讓你走。你只能被人憎恨、被人攻擊並且拚死命地往上爬。」
「……那種麻煩事就交給其他人,我想我會朝類似協調者的定位去努力。」
「要是剛好有搭檔肯替你遮風擋雨就太好嘍。」
此時,伊織微微一笑,朱音當然沒有看到。
「對了,朱音小姐……」
「嗯~~……?」
「仔細一想,或許你跟他很像……我是指那須高原的那個花心後宮代表。」
「……那我跟他就更勢不兩立了呢。」
朱音說完以後,便再也沒有對伊織應聲。
※※※
「來,咖啡。」
「謝謝……」
於是,當天深夜。
和英梨梨分開的詩羽到了不死川書店編輯部一趟。
儘管假日夜晚拜訪的詩羽連個聯絡都沒有就晃到了那裡,仿佛天經地義般地在公司上班的町田仍溫暖地迎接她。
對於把假日上班視為天經地義的習氣本身,詩羽倒沒有打算在此討論。
「是喔……你的心開始搖擺了嗎?」
「對不起……」
詩羽一邊用雙手捧著紙杯,一邊呼氣吹涼,而且態度比平常更溫順地向町田低頭賠罪。
當然,她並不是因為町田請喝咖啡才這麼客氣。
「就算你接了那邊的工作,《純情百帕》還是不能停喔。畢竟作品剛起步,接下來正是要拚的時候。」
「我明白。這部作品的起步已經拖晚了,我絕不會再添麻煩。」
這是因為,詩羽似乎會糟蹋町田之前想幫忙抵抗上層,還聲明「絕不讓她接這項工作」的好意,她對現狀感到過意不去。
「那麼,社團那邊呢?你總不可能兼顧三方面的工作吧。」
「……反正我要畢業了。」
詩羽忽視了內心某處的微微刺痛,卻又將些許的不舍寄於「反正」一詞,然後把話說出口。
「『即使學姊畢業了,我還是想和學姊永遠在一起!』——假如TAKI小弟這樣告白,你要怎麼辦?你拒絕得了嗎?」
「咳咳,咳咳……你是在逗我對不對?你想取笑別人的反應對不對?」
「我有幾成是真的在擔心耶。」
不過,詩羽那種為賭氣而賭氣的心思,自然瞞不過比誰都了解她的町田,因此詩羽只好硬是喝下咖啡讓喉嚨受熱燙之苦。
「總之,這樣我對不死川書店就算報告完畢了。再見。」
結果,乖巧態度維持不到三分鐘的詩羽又擺回平時不高興的臉色,接著便匆匆站起準備收拾離開。
「……你見到茜(朱音)了吧?她過得好嗎?」(註:日文中「茜」與「朱音」發音相同)
「難道說,你們互相認識?」
然而,熟門熟道的町田趁機用一句帶有魔力的話,將壞了心情的詩羽攔住。
「大學時期,我們曾在同一個漫研。還一起參加過comiket喔。」
「町田小姐,我記得你和我一樣讀早應大對不對……?」
那個瘋癲天才作家對即將上大學的詩羽來說也是校友——衝擊性真相讓詩羽捂著太陽穴自嘆倒霉。
「哎,她從那時候就有自己的社團,在我們漫研這邊算過客就是了……總之她的畫技、作畫速度與妙語如珠,都是從那時候就特別傑出。」
「所以她當時就是那副性格?」
「沒有喔,茜當時屬於典型的龍頭級女性向同人作家。身為大家閨秀的她有點不諳世事,對錢並不執著,同伴意識強,也不太有進取心,感覺只要可以跟志同道合的朋友開開心心做同人就滿足了。」
「……你現在提的,是那個人嗎?」
「對啊,我就是在講茜。」
這時候,仿佛算準時機的町田從口袋裡拿了一張照片亮給詩羽看。
「我房裡只留了一張照片。」
那張照片似乎是在某場即售會上拍的,算來有四個女性各自擺了姿勢模仿當時女性向同人誌受歡迎的角色入鏡,模樣令人不忍說。
「……町田小姐,你都沒變呢。」
「你明知道該看的不是那裡才這麼說的吧。」
有些煩躁地拉高音調的町田指了照片中正央,可以看見有個留黑長髮戴發箍,似乎前一會兒才見過的文靜靦腆型女性……
「…………我看完了,對不起,饒了我吧。」
「哎~~對喔對喔!茜當時的髮型和你現在一模一樣~~啊哈哈。」
詩羽相當反感地將照片推了回去,然後一口氣喝完稍微變涼的咖啡,好讓急促的呼吸緩和下來。
「這是她商業出道沒多久的時候。印象中茜就是在這一年年底從大學中輟,然後正式成為職業人士的。」
町田講話帶著懷念的調調,那表示她以前真的有段美好的回憶,而且現在已經變成回不去的往事了。
「表示說,她就是在成為職業人士以後變了個人嗎?」
「哎,話是那樣沒錯,不過茜是經過一段間隔才變成那樣的。」
「間隔?」
「她的出道作啊,一下子就賣了百萬冊,還在半年內敲定要改編動畫喔。」
「……實在一帆風順呢。」
儘管任誰聽了紅坂朱音的際遇,都只會認為她像灰姑娘……
「太快了……那個時候,她還太年輕。」
然而,她的灰姑娘故事落幕之後,似乎並不是「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紅坂朱音的出道作《五反田的樞機主教》(六聖社),發售半年只出了三集,就讓六聖社這間小出版社達成創社以來銷量首度超越百萬冊的佳績,旋即決定改編成動畫。
頭一次改編動畫的壯舉,讓出版社和作者群情鼎沸,刊載作品的雜誌及官方網站那種沖昏頭的調調,充滿了光看就令人莞爾的亢奮與親切感。
……沒錯,動畫具體開始製作以前是如此。
原本在動畫業界就沒有人脈,更沒有雄厚金主撐腰的小出版社和小作家搭檔以後,一心只顧「作出好動畫」、「希望讓大家收看」,拚了命地「在本身能力所及的範圍」豁出全力,召集了工作成員……
於是,全心想要「作出好動畫」的他們便頻繁在製作現場走動,不停將設定、人物造型、劇情等
「原作方面的見解」送交動畫團隊。
過一陣子以後,他們被對方約去商談,卻挨了一頓想都沒想過的教訓。
『我們這邊呢,為了替空下來的節目時段填檔,在根本趕不完的期程內能拚命弄個成品出來交差就行了,就算爛也無所謂。』
『被無法也無意幫忙善後的人挑三揀四,只會對我們造成困擾啦。』
紅坂朱音等人既沒人脈也沒資金,推出的企畫只是被利用來填補節目時段的空缺。
其作品從一開始就註定會變成爛動畫。
明明幾乎都是從原作照搬劇情,腳本卻莫名其妙地將大多數重要台詞都糟蹋了。
原作的特點悉數消失,人物造型被極度簡化到可說是粗糙的程度。
加上從最初就打定要濫竽充數,根本毫無熱忱的製作成員。
像那樣的爛動畫,當然不可能在一般動畫迷間造成話題,結果《五反田的樞機主教》便獲封「連信徒都棄追的不討好動畫」這樣的污名了。
動畫的失敗自是不提,對紅坂朱音來說,最慘痛的是作品跨媒體成效不彰,還失去了既有的原作粉絲……亦即她最重視的幾個「夥伴」。
「……唔哇。」
「所以嘍,接下來的五年間,無論作品如何大賣,茜都不答應將內容搬到其他媒體。」
後來紅坂朱音變了。
她將每一部作品都用契約綁得緊緊的,假如出版社想擅自打破規範朝其他媒體發展,她就會立刻把既有作品連同版權一起賣到另一間出版社繼續畫,一直等待時機成熟……也就是自己累積到資金與人脈為止。
這段期間,紅坂朱音並不只持續創作。
她到處尋找有才華的在野人才,一個接一個地將那些人納入麾下。
她走遍業界各個角落,辨明有實力的企業,有時巴結對方,有時則搶走人才。
過了五年……
紅坂朱音之前畫好累積的作品便一口氣在各媒體開花結果了。
那些拓展到不同媒體的作品,全部都是由她開的版權管理公司來統掌。
主要成員是由她自力召集,合資企業也精挑細選,專找「不出意見只出錢」的合作夥伴。
之後近十年,紅坂朱音的多媒體事業從未出現過「失敗」兩字。
「多媒體女王紅坂朱音就這樣誕生了……」
「原來如此……你想強調她也有那段艱辛的過去?」
「還好啦~~作品被改編成動畫的原作者,大約有●成都是那種下場嘛~~啊哈哈哈哈。」
「抱歉,町田小姐,我就是不希望聽你把比例說出口。」
「所以囉,茜光因為那樣就改變性情,在心靈方面其實算脆弱。不過才那點挫折就能促使她一路向上沖,反而是她厲害的地方。」
「還有,我現在才強烈體認到『物以類聚』這句成語的可信度,現在我可以離開了嗎?」
「總之呢,因為這樣,不管過程如何,目前的高坂茜(紅坂朱音)是個不得了的怪物喔。」
「……哎,我只和她見過一次面,就體會到那一點了。」
「要和她相處……應該說,要和她對抗,假如沒有非比尋常的實力或心靈甚至兩者齊備,就不可能斗得過那傢伙。」
「或許是那樣沒錯。」
「你辦得到嗎,小詩?」
「…………」
面對質疑,詩羽並沒有回答。
然而,那並不是因為她沒有自信。
不,儘管她對自己有信心……
只是,詩羽腦海里浮現了那個金髮笨丫頭哭哭啼啼的臉。
ACT5在準備室立下的誓言
『啊……』
『恭喜你畢業……詩羽學姊。』
三月吉日……
豐之崎學園畢業典禮。
無聊的典禮結束,詩羽隨口應付來攀談的同學,好不容易走到校門,便遇見了一個來迎接她的學弟。
『沒想到倫理同學會埋伏在這裡。』
『咦~~學姊認為我是那麼薄情的男人啊?』
兩個人穿過校門,一塊兒走在往車站的路上。
離櫻花綻放尚早,風仍會冷,要稱為離別的季節總覺得不搭調,兩人緩步於那樣的林道下…
『我有話,要和學姊說。』
『咦……?』
『我想過了,關於我……和詩羽學姊的將來。』
『你、你是指……』
『我不甘於只當個學弟了。詩羽學姊,不,詩羽,我……!』
『倫……倫也!』
※※※
「呼啊~~……?」
「霞、霞之丘……詩羽?」
「……澤村?」
……「夢境」正來到關鍵時刻,手機來電的嘈雜聲響吵醒了詩羽,她極度不悅地接起電話。
順帶一提,這天是畢業典禮三天前。
「那、那個……你現在方便嗎?」
「等一下,澤村,你以為現在幾點……」
「咦,下午三點啊?」
「…………」
此時詩羽才想起,從本月初可以自由決定要不要上學以後,她就關上了百葉窗,每日每夜都過著只顧交互讀書和睡眠的日常生活。
※※※
「天色有點暗了呢。」
「……抱歉,忽然找你出來。」
「沒關係。反正目前是一個截稿日都沒有的奇蹟空檔期。」
打開第二美術準備室的門,即將西斜的夕陽便從窗口直接照了進來。
英梨梨來電問:「現在能不能見個面?」而講好的地點,是在詩羽以為只剩畢業典禮時會去的豐之崎學園校舍裡面。
課已經上完,校內人影稀疏,碰面的兩人避著他人眼光……這倒沒有,但她們誰都沒遇見就窩進美術室裡面的第二準備室了。
「所以你要談什麼?」
當然,詩羽來到美術社的地頭兼英梨梨的(幾乎算)個人房作客,仍不改平時本色,唯我獨尊地就往房間中央的椅子直接一坐。
「嗯,那、那個……」
詩羽會先找地方坐,都是因為平時光看她擺架子就會嗆起來的仇敵仍杵在房間角落,什麼反應都沒有的關係。
「呃,所以,該怎麼說才好呢……」
「哎,你怎麼不干不脆地一副好像要說『我那個沒來』的態度!」
「不是啦,我的那個來了!」
「是喔!那不就好了嗎!」
「……你在說的『那個』是哪個啊?」
「……澤村,我才想問你說的『那個』是指哪個?」
「……你畫得出來了?」
「……好像。」
結果,按照詩羽在抽絲剝繭追問下,從英梨梨那裡得到的情報顯示……
「像那個時候的畫?」
「我覺得筆觸變得很接近了。」
創作的靈思,來了。
去年底在那須高原,降臨於發高燒的朦朧意識,進而促成最後七張圖的才華光芒。
過完年以後,燒一退,跟青梅竹馬和好後便立刻雲消霧散,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麻煩能力。
「你說真的?」
詩羽的語氣,自然而然地加重了力道。
「剛才,我在家裡畫素描,不知不覺就……」
「素描?東西在哪裡?快讓我看!」
「呃,那個……我忘在家裡了。」
「哎喲,你這迷糊蟲一點用都沒有!」
「你好兇!」
因為,對於那一點,她八成比當事人更加盼望。
「拿你沒辦法……回去吧,澤村。」
「等、等一下啦!你別急著回家!事情還沒有講完!」
「不,現在就是要回去,回你家!我也一起去!」
「……為什麼?」
「這還用問?不看那張圖,要怎麼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脫離創作低潮期?」
雖然詩羽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焦急成這樣……
即使如此,片刻前還在的睡意已全部一掃而空,她甚至拉起了英梨梨的手想急著確認真相。
「咦,可是……如果要去,我就要先聯絡家裡幫你準備晚餐才可以。」
「我才不需要用晚餐!」
然而,英梨梨這邊……
剛發表完歷史性大消息,聲稱已經重拾本身失落技術的英梨梨,態度卻始終優柔寡斷,讓詩羽急得懷疑:「她總不會是故意的吧?」
「可、可是我們家好歹
也是外交官官邸,晚餐時間找朋友到家裡卻沒準備晚餐,會讓我爸爸沒面子嘛。」
「哎喲,現在那些都不重要,為什麼你這不識相的小鬼偏要在這種時候搬出平常根本沒在用的千金屬性~~!」
「欸!霞之丘詩羽,你從剛才真的就很兇耶!」
儘管詩羽對英梨梨態度畏畏縮縮的真正原因心裡有數,但現在的她沒那種餘裕可以顧及對方的深層心理。
「再說,如果只是要看圖,不用來我家也可以嘛。」
「那我要怎麼確認……」
「從現在開始畫不就行了。」
「啥……?」
英梨梨沒理會愣住不動的詩羽,拉出了房間角落的畫架,手腳迅速地將那立在窗邊。
「反正這裡畫具齊全,馬上可以動手畫。」
「可、可是澤村,就算你馬上動筆,總不可能一下子就畫好……」
詩羽會這樣擔心也是難免。
因為她明白英梨梨從今年起至今的兩個月,總共完成了幾張(0張)圖。
「這個嘛……不好意思,那麻煩你等我三十分就好……現在四點半,所以是到五點為止。」
「三十分鐘,那頂多只能完成草圖……」
「等我三十分鐘就好。」
「澤村?」
然而……
上一刻仍愛依賴別人的優柔寡斷受虐型女生,已經不在眼前了。
英梨梨立起畫架,調整椅子高度,戴上眼鏡,挑選完鉛筆。
每一個動作都自然流暢,足以登堂入室。
「四點三十七分……準備花了七分鐘……那麼,還剩二十三分鐘。」
「咦?準備的時間不用算進……」
「從現在起,你暫時別說話喔。」
「澤村……?」
以繪師來說,英梨梨的舉動明明都合乎常理,可是……
可是,卻讓人覺得十分帥氣……
「好了……我要開始嘍。」
「唔……」
在那個瞬間,詩羽似乎聽見了……有某個開關被按下去的聲音。
※※※
「啊,啊……」
之後三十分鐘……不,二十三分鐘間的事情,詩羽並沒有記得很清楚。
那簡直就是震撼。
明明只是段看著鉛筆、畫筆在一塊畫布上揮灑的時間。
後來,詩羽卻想不起自己當時想了些什麼。
「啊,啊啊……啊啊啊……!」
一支鉛筆,在一塊畫布上,填入滿坑滿谷的符號與資訊。
與平時相同,作畫主題是美麗的少女。
綁了馬尾,笑容可掬。
樣似正統派美少女,同時也流露出可愛的氣息。
姿態看似文靜,卻又微妙地活潑。
臉上顯得略無自信,但仍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沒錯,《cherry blessing~輪迴恩澤物語~》的第一女主角——
葉巡璃,正準備再次降臨於這間美術準備室。
「…………」
不知不覺中,英梨梨已經進行到上色作業了。
她的手快得讓人看不清……這倒不至於,然而那一道接一道的作畫程序是在忙些什麼,詩羽已經無法追上。
詩羽只能含住手指,在第一時間看著畫布逐步染上五顏六色。
上一刻仍是單色美少女的巡璃,漸漸成了有色彩的美少女……變得亭亭玉立。
爬上坡道,再過去就是整片的藍天,接著,櫻花花瓣便開始在美術準備室飛舞飄落……仿佛看著看著就會讓人產生如此的錯覺。
在那瞬間……春天,早一步來到了這個房間。
「…………唔。」
詩羽在哭。
雖然眼淚並沒有盈眶。
要是她落淚,會讓英梨梨抓到她天大的把柄,因此就算是賭氣也不能夠讓眼淚落下來。
畢竟,詩羽頭一次看見英梨梨的圖,也是在這間準備室。
而且從那之後,一年半以來,詩羽一直是同人作家柏木英理的隱形粉絲。
所以,在支持得到回報的這個瞬間,她的情緒會爆發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於是,詩羽有話要問。
她要問的,是目前人不在這裡,同時,她也希望人能在這裡的,那個學弟。
『欸,倫理同學,你有看過澤村這副模樣嗎?
你有看過她認真燃燒生命,愉快地畫著圖的模樣嗎?
不,你大概一次也沒有看過吧……
畢竟,假如你認識這樣的她。
你就不可能會有「想要保護她」的傲慢想法了。』
『哎,真可惜。
還有,真是太好了。
假如你認識現在的她。
你肯定會再一次愛上她,然後發現那是無法傳達的愛戀,而感到絕望。
你八成會煩惱自己接下來該走的路吧。』
『你一直以為自己最了解澤村,對不對?
可是很遺憾。其實你什麼都不懂。
她是如此堅強、高潔、美麗……
而且傑出的插畫家,而你則是世上唯一一個不知道這件事的丑角喔。』
※※※
「畫好了!」
「…………」
「現在幾點?」
時間是四點,五十八分。
「…………」
「……我在二十三分鐘以內完成了,對不對?」
「…………」
二十一分鐘,圖就完成了。
「怎麼樣……呢?」
「…………」
「有沒有接近我在那須高原那時候的圖了?」
「…………」
根本就沒有接近。
倒不如說,距離反而拉遠了。
「霞之丘詩羽?」
「…………」
因為,在詩羽眼中看來,只覺得圖的水準已經比當時高了一個層次,
看上去,離紅坂朱音要求的「再高兩個層次」,只差一步就能企及了。
「你這個人啊……」
「……?」
「呵呵,呵呵呵……!」
「欸……?」
「啊哈哈哈哈,呵呵,哈哈哈……!」
因此,詩羽只能笑了。
人一旦打破極限,會忽然突飛猛進。
不過,那當然是指當事人身上有無窮潛力沉睡的情況下。
目前的英梨梨,應該就是處於那種狀態沒錯。
而且,激發出那種狀況的……
說來令人火大,居功者正是……
※※※
「該怎麼跟倫也說呢……」
暮色沉沉,寒意終於開始落在美術準備室。
鬼才繪師不開燈,也沒有坐椅子,只是發愣似的坐在冰冷地板上,背靠著冷冷的牆。
「欸,霞之丘詩羽?你覺得我該怎麼辦才好?」
只花二十一分鐘,工作量便凌駕今年起兩個月分的天才在靈思離去後,又變回平時那個窩囊的受虐型少女了。
「之前我說過了吧,由你決定。」
準確料到事情會這樣發展的詩羽,也捨不得拋開這個不會動的玩具,倚身於冰冷的地極與牆壁……也就是坐在英梨梨旁邊。
「倫也明明說過,要我不必勉強自己畫的……」
「啊,是喔。」
「可是,我卻變得可以畫了……」
「太好了呢。」
詩羽從剛才就不知道聽了那個名字幾次。
還是從最不想聽其提起的人口中。
「怎麼辦!欸,到底要怎麼辦!」
「啊~~煩死了!等一下,澤村,你不要黏過來!」
「可是,可是……!」
詩羽真的很氣。
氣這個獨占了「他」的保護欲,還對那樣的狀況百般依賴,等時間一過,陷入無法再靠「他」的情形後,就忽然來向她求助的小動物。
「不然我問你,繼續留在社團里,你畫得出剛才的圖嗎?」
「……唔。」
但因為那是小動物,所以也無可厚非。
非得有人幫忙照顧才可以。
「你不去想紅坂朱音,也畫得出剛才的圖嗎?」
「……唔!」
既然「他」現在不在,既然她的好友也不在,就只剩詩羽能接棒幫忙照顧了。
「要是倫理同學說『不畫也可以』……你還畫得出剛才的圖嗎?」
「~~唔!」
「那麼,你只有兩種選擇不是嗎……要畫圖就離開社團;不離開社團就封筆……或者,至少你不能再把命豁出去畫。」
「……沒有……別的選項了嗎?」
「澤村,是你剛剛讓自己失去選擇的喔。」
沒錯,因為從剛才到現在,英梨梨面對所有的問題都搖了頭。
「到去年為止,你的鬥志是來自與倫理同學隔絕。把你拖到御宅之路的他,偏偏就是不認同你的才能……對此覺得不甘心的你,想讓他明白你有多厲害,那便是你最大的創作動力。」
「別把那種事情攤開來講啦,你這變態作家神經很大條耶。」
「可是,願望滿足以後,你就再也走不下去了。」
「…………」
「倫理同學對你並沒有冀望更多……」
「不對!他只是告訴我,無論畫不畫得出來,我一樣可以作我自己!」
「對,柏木英理。來說……那是不是比什麼都難受呢?」
「唔……」
「你看不見自己在『blessimg software』的前途。」
「才沒有……」
「就在這時候,有對手出現了……別說前途,假如你不設想自己遙遠的將來,就絕對鬥不過那個對手。」
「才沒有……!」
「現在,你心中的柏木英理正感到歡喜……歡喜自己能挑戰那麼夠勁的對手。」
「才沒有,才沒有,才沒有!」
※※※
「我在小時候……背叛過倫也。」
「我曉得。」
美術準備室的時鐘……呃,已經看不出鍾針所指的時間了。
太陽終於下山,房間裡徹底被黑暗與寒意支配。
「所以,這樣算背叛第二次……」
因此,英梨梨語氣僵冷。
「我沒有下一次了……倫也肯定再也不會原諒我。」
「是那樣嗎……哎,或許呢。」
大概並不是因為房裡冷,而是她感到孤獨。
然而……
「可是,可是喔……我跟倫也講好了。
我會當上任誰都認同的厲害繪師。
我要超越任何作家……甚至超越紅坂朱音給他看……!」
被某種念頭觸發的強烈意念,打破了那種孤獨感。
「所以我雖然背叛了,卻也不算背叛!
這是為了履行和倫也的約定!
現在是衝到敵人跟前的大好機會啊!」
「……噗。」
「有什麼好笑的!」
那鬼打牆的論述,倒是挺符合英梨梨的作風。
像她那樣強詞奪理、自私自利、妄下定論的思路,對倫也和一般人來說,應該絲毫也無法苟同。
畢竟,那是創作者的論調。
「不,你那樣想就行了,澤村……」
因此,詩羽接納了。
而且,「他」遲早也會接納才對。
……雖然詩羽也完全無法保證,到時候待在「他」身邊的會是誰。
連詩羽自己,都有可能成為那個人。
即使如此,澤村·史賓瑟·英梨梨……柏木英理肯定會向前邁進。
因為霞之丘詩羽……霞詩子明白。
讓靈思之神如此寵愛的人類,不可能會違抗神。
她是個天才,同時,也是名為創作者的愚蠢生物。
「辛苦的日子,會持續一陣子呢。」
「我做好覺悟了。」
「哎,要是想大哭一場就找我吧。我可以借胸口給你靠。」
「我不會再哭……我怎麼可以哭……!」
「沒關係,你不用忍。」
「……更重要的是,你也要痛下決心啦。」
「哎,反正我從四月起就是大學生,總會有辦法。」
「霞詩子,你可不要一直被別人看扁……!」
「澤村……?」
「紅坂朱音看漏了一點……那就是你的才能、你的努力,還有你的不死心!」
「啊……」
「連霞詩子有多厲害都不懂,紅坂朱音根本就沒有什麼了不起!」
「澤村……!」
這件事,世上只有兩個人知道。
柏木英理成為霞詩子的書迷……
其實,遠比霞詩子成為柏木英理的畫迷來得早。
「我們兩個,要一起打倒紅坂朱音喔……」
「你才要小心別被我暗算,懂嗎?」
兩人依偎著冰冷的地板與牆壁……
而且,雙雙舉拳輕觸了彼此的拳頭。
終章
『你真的……要離開嗎……?』
『啊……』
『原來,你接受那種作法啊……』
『惠……?』
『對不起,對不起……我跑來別人家裡,居然還……對不起!』
『唔……』
『可是,可是……!你那樣,是不是,錯了呢……!』
『唔~~!』
『感覺,你是不是,完全,弄錯了呢……!』
※※※
「澤村?」
「…………」
畢業典禮後,過了三天。
詩羽在半夜三點鐘接到英梨梨來電(順帶一提,她原本就醒著),便立刻搭計程車到澤村家門口,並且一下子就找到了靠在自家圍牆呆站著的英梨梨。
「會感冒喔。」
「…………」
三月剛至,大半夜裡無論時間或氣溫都不適合女孩子在外徘徊,連外套都沒披就杵在外頭的英梨梨讓詩羽來看……應該說,任誰來看都覺得有異樣。
「所以說,怎麼了嗎?」
「…………」
如方才所述,從畢業典禮後,過了三天。
換句話說,從「立誓之日」後,過了六天。
對詩羽而言,這一周發生了許多事,情況有了許多變動,人際關係上有許多部分走樣,因而在這段日子受了許多傷。
因此,對於英梨梨深夜來電,把人叫來還擺這樣的態度,詩羽在各方面都心裡有數。
「在那之後,你跟倫理同學談過了嗎?」
「……我寄電子郵件。」
「倫理同學有沒有回信?」
「……沒有。」
「因為他沒回信,你覺得很難受?」
「……不是。」
所以詩羽挑了用詞和時機,慢慢、慢慢地搭話。
……好比詩羽自己在畢業典禮當晚,希望某個人能如此對待她那樣。
「那麼,倫理同學他……」
「惠跟我絕交了。」
「……啊~~」
詩羽一面應聲,一面吞回差點接著冒出來的嘀咕:「原來找上門的是她啊……」
「她說,她完全不懂我在想什麼……!」
「哎,對加藤來說,難免吧。」
「我沒想到惠會那麼生氣,還哭成那樣……」
「咦?加藤哭了?欸,她哭起來是什麼樣子?」
「怎麼辦?我要怎麼辦!」
詩羽那不識相的學術性好奇心,被急上心頭的英梨梨華麗地忽視了。
「基本上,你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才讓我意外……」
「可、可是……惠跟我不只在社團里是朋友,就算社團解散,我和她應該還是……!」
「關於那部分……無論怎麼想,錯都在你身上。」
「為什麼……!」
因為她並不是創作者。
因為她是英梨梨的好朋友。
因為她強烈希望將社團維繫下去。
還有,因為她大概是最能理解「他」的人……
「就算無法理解,你也要接受。無論讓任何人來想,都會覺得她才是對的。」
創作者除外就是了。
「不要,我不要……我不只失去了倫也,連惠都……!」
英梨梨終究忍不住,聲音開始顫抖。
真不知道是誰,在前幾天才帥氣地放話表示:「我不會再哭……我怎麼可以哭……!」詩羽心裡想歸想,倒沒有這麼說出口,她只是把手放到英梨梨的肩膀。
「……哎呀。」
英梨梨頓時順著詩羽的手,把頭靠到了她身上。
「嗚啊
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
接著,英梨梨先前立下的誓言已經不知道去了哪裡,眼淚和哭聲像潰堤一樣地湧現。
「我不要……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了,你別哭嘛。」
「可是,可是……嗚嗚嗚啊啊啊啊啊~~」
「雖然你確實有錯……不過,我還是會站在你這邊。」
「真……真的?」
「誰教……我們是共犯嘛。」
「霞、霞、霞之丘詩羽……嗚哇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
「你、你停一下……」
「嗚、嗚、嗚哇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
「哎喲~~真是的……你別哭了,柏木英理!」
詩羽看著像孩子一樣抓著她哭哭噎噎的英梨梨,下了個決心……
不,霞詩子下了個決心。應該說,她死心了。
自己要成為柏木英理的影子。
自己要成為保護這個窩囊公主的盾。
讓她培育才能,自己則鍛鍊精神。
等各自成長到極限以後,她們倆要一起打倒那個怪物。
終章之二
就這樣,到了四月的頭一個周末。
「嗚啊啊啊啊啊啊~~!嗚噫噫噫噫噫噫噫~~!」
「……吵死了,大家都在看耶,丟人現眼。」
……在東海道新幹線車上。
「你、你、你才沒道理說我……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哎喲~~真是的……別哭了啦,柏木英理。」
「我被暗算了啦啊啊啊啊啊~~!」
在倫也的送行下,剛經歷「一場小意外」的兩人終於從東京車站出發,結果車還沒到品川就鬧成了一團。
「畢竟,我又沒有講過任何一句要讓步、放棄還是替你加油的話嘛~~」
「原來你之前的態度都是騙人的啦啊啊啊啊~~!」
「那檔歸那檔,這檔歸這檔吧?好啦,快別哭了。我們要一起去打倒紅坂朱音喔。」
「誰會聽你的啦啊啊啊~~!」
「頭一次磋商就弄成這樣,往後真的前途堪慮呢……我有點累了,甜點我要吃掉嘍。」
「我才不分給你!那個東京芭○奈是倫也幫我買的!」
「那不是買給『我們』的嗎?」
「既然你放棄過所有權,這就是專屬於我一個人的!」
「……好吧,澤村。那我『只』把點心讓給你。」
「你那是什麼別有深意的口氣!果然你才是頭號敵人啦!霞之丘詩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