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六章 破壞與再造的校慶←(2/2)
「你不必再找那種藉口,聽我說就對了。」
「是……」
在我被要求隔著桌子面對面坐下來以後,我們馬上又進入平時的師徒關係,也可以說這畫面類似於女教師和男同學。
不只嗓音和表情,詩羽學姊連態度都恢復平時的本色了。
只不過,總覺得她眼睛有點紅,但是睡眠不足的我肯定也一樣,所以我決定不加深究。
「這個,你先拿去過目吧。」
說著,詩羽學姊遞來的是我醒來時……呃,不知不覺中就擺在我桌上的,那份用紅筆寫過的文件列印稿。
「我將倫理同學的意見當成意見拜讀過了,不過還有一些無法徹底接受的部分,以及明顯是你錯的部分,外加錯漏字、詞彙誤用等等,我都儘量做了訂正,把這些檢討過再來研議吧。」
「這麼多……?」
那幾頁紙上,已經被塗得滿江紅,可以感受到只花短短几小時,就想將我一個星期來的努力鬥倒的熱情、偏執或某種情緒。
「這沒什麼了不起的。我第一次出版的商業作,町田小姐可是用紅筆劃了三百條以上喔。」
「學……學姊,我問你喔,這表示……」
不過,她會這麼偏執地進行修改,就代表……
「我花了兩年才讓數目減少到三十條。真的,寫東西這行不好做。」
「不、不是啦,不用提那個了……」
「……明明如此,首次寫遊戲劇本卻想無修改過關,明明不可能會有那麼便宜的事嘛。」
「啊……!」
一抹笑容,帶著使壞似的味道……
從睡美人成為魔女,再變回平時本色的詩羽學姊。
「好了,我們開工吧,倫理同學……至少,要做得比『rouge en rouge』的劇本更好喔。不然就會讓澤村得到藉口說:『會輸掉都是劇本害的。』」
「哈哈……」
口氣和語句,都顯得厚黑、自信過度、厚黑、積極,而且厚黑。
「還有……等這些告一段落,你可要覺悟喔?讓我——的懲罰,你等著接受吧。」
「……我會覺悟的。」
再添一點厚黑,還有壞心眼。
「哎,反正已經先收了一小部分的頭款,那我會幫你扣掉。」
「什麼頭款?」
「我又拍了你的睡臉。謝謝招待。」
「那上面拍到的是不是只有我?」
最後,依舊厚黑。
這才是,最棒的學姊。
※※※
「兩邊都不選,而且兩邊都要……是什麼意思?」
我們首先面對的,第一個最大的課題……
「1·兩種主要劇情線,並沒有收攏在一款遊戲裡」。
就是該如何處理,詩羽學姊在隨興之下……呃,在轉換自如的創作意欲下,催生出來的兩條主要劇情線。
「簡單說呢,初稿和第二稿,都要放進正篇里,而且兩邊都當成主要劇情線。」
「可是那樣的話,主題就失焦了。」
對於我的提議,詩羽學姊大概也充分預估過,同時更在自己心裡檢討完畢,才做出了這樣的結論吧。
所以她並沒有特別訝異,而是皺著眉頭,毫不遲疑地反駁:
「那兩份劇本,走向根本不一樣啊。要是都擺進一款遊戲裡,會變成大雜燴的。」
而且,我對詩羽學姊做出的反應,也同樣充分預估過……
初稿和第二稿。
冒險動作傳奇故事;以及輪迴轉世悲戀故事。
回歸和平世界;以及通往時空縫隙的永恆之旅。
和巡璃間貨真價實的幸福結局;以及和琉璃間哀傷而幸福的結局。
在思念升華後消失的琉璃;以及永遠等不到誠司回來的巡璃……
故事就是像這樣,讓相同世界觀的相同角色,奔向截然不同的劇情發展及結局,仿佛由同一批演員演了不同角色的兩齣戲。
真的,這兩份劇本內容差異之大不免讓我感嘆:真虧學姊能夠用相同的大綱做出這麼不一樣的詮釋。
要把這些全塞進同一款遊戲裡,不難想像確實會在整合性上產生許多矛盾。
可是……
「大雜燴就大雜燴啊。那有什麼不好?」
「咦,你不覺得不好?」
我發愣的反應,讓詩羽學姊也跟著用發愣來回應。
「畢竟,連那部分算進去,美少女遊戲還是很有趣嘛。」
理應是校園戀愛故事,但一下有來自未來的女主角,一下又跑到月球進行最後決戰,一下還讓主角變身成怪獸……
古今東西,被稱為名作的遊戲,讓人一開始玩得對劇情冒出大問號的情況,還不是多到不勝枚舉。
「別想得那麼緊繃啦,這是美少女遊戲,而且算同人作品耶。」
「不就是因為你那麼想,才會有人看不起這種『區區的美少女遊戲』嗎?」
「『區區的美少女遊戲』,對我來說可不是普通的讚賞之詞喔。」
「……倫理同學。」
和完成度高的一流作品相比,二流作品具備了不玩到最後,就不能確定是半成品或大傑作的心跳感,以及不完美所造成的期待,更有劇情不知道會飆到哪裡的驚險刺激……
果然我鍾愛的,就是這麼荒誕的遊戲類別。
「多去享受有趣的部分嘛,和我一起品嘗刺激的滋味啊。」
「在截稿方面,我倒是早就嘗到刺激的滋味了。」
「遵守一下『不受規則限制』的規則嘛。」
「……換句話說,你的目標就是做出不受故事規則限制,連真實結局都可以有兩種,像那樣自由奔放的作品嗎?」
「不對喔,詩羽學姊。」
「不然,你還打算怎麼……」
「真實結局要有三種。」
※※※
「……這太蠢了吧?」
「就是啊,真夠蠢的。」
房間時鐘的長針和短針都指著正上方,周六正午。
詩羽學姊到今天,已經講出第三次的「這太蠢了吧?」。
第一次,是針對拖到現在還要寫新劇本。
第二次,是針對既有劇本的修正處之多。
至於第三次……
「你是說,要在明天之前完成?」
「因為周一要是不把最終稿交
給英梨梨,劇情事件圖就來不及開工了喔?」
「那種話,你不要一臉悠哉地說得那麼輕鬆。」
則是針對我提出了那麼大的工作量,卻只能籌出一天半來完成的期程觀念。
「吶,倫理同學,我看你是太疲倦了。」
「呃,我確實很累,不過並沒有看見外星人的幻影之類的。」
「你以為從現在起要處理的文章有多少?照我的觀點,想把這些全部改完,兩個星期應該跑不掉……」
「……詩羽學姊,你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什麼意思?」
「這不是在校正小說喔,而是在修改遊戲劇本喔。」
「唔,差別在哪裡?」
「即使某位作家大人對作品抱持著『名為堅持、實為任性』的心態,那都是次要的。」
「……感覺真像風涼話呢。」
「工期優先於藝術性,後續作業優先於自己。在有限的時間之內盡力而為,才是最重要的喔。」
沒錯,協同作業最重要的是工期。
為了這項原則,六個寫手可以聚在一塊用三天趕出一款遊戲的劇本,替跑掉的寫手擦屁股;假如是附語音的遊戲,還可以將台詞的部分全部先寫完錄好,之後再像拼圖一樣把心境側寫另外補上去。
而且那種克難式劇本,也會誤打誤撞地獲得玩家肯定,原本跑掉的寫手更會在不知不覺中回來露臉,還得意地用自己部落格解說起半個字都沒參與的劇本……呃,這都只是傳聞而已喔。
「你覺得那樣子製作能成就名作嗎?」
「我能打包票的只有一點,不推出就絕對無法成就名作。」
「那……」
即使發售一拖再拖,即使按工期交貨,甚至是提前一個月交貨,有的作品依然成了名作。
相反的,就算期程再怎麼遊刃有餘,到最後變成大爛作的遊戲同樣不勝枚舉。
所以時間和作品品質的關係,即使有機率可言,也不會出現唯一解答。
「況且……這部作品,要是不在今年冬COMI推出,就永遠生不出來了。」
「…………」
畢竟,我們……
在詩羽學姊和我們之間所剩的時間,大概已經……
「可是,倫理同學……」
詩羽學姊低頭思索了一會……
這次她並沒有說「這太蠢了吧?」,而是表情認真地再度面對我。
「就算再怎麼努力將工期優先,光靠我一個,在物理上是辦不到的。」
「是這樣……嗎?」
所以,我也回應學姊的認真,認真地回望她。
因為我強烈感受到,那雙眼睛裡蘊含的扎人光芒。
「所以,我只要你做一項覺悟。」
我早就明白,事情會這樣發展。
事情會相當不得了,會變得離譜透頂。
「下筆吧,倫也同學……」
而且我更明白,事情會有趣到極點。
「幫我寫第三篇劇本就好。寫你執意要加進去的那段故事就好了。」
「……可以嗎?」
等春天一到,我們肯定無法再度過,和現在相同的時光。
無論情況能和現在多接近,我們終究無法度過完全相同的時光。
「我……可以干涉詩羽學姊的文章嗎?」
「畢竟,你最了解我的作風吧?」
「哈……哈哈……」
「你比霞詩子本人……更了解不是嗎?」
所以現在,面對這項大活動、面對另一場校慶……
我們倆……就痛痛快快地享受其樂趣吧。
※※※
「對了,學姊。」
周六,下午三點。
從決定方針,開始動工後過了三小時。
總之我什麼也沒想,只按著詩羽學姊的建議:「先寫就是,將文字量寫出來,別歇手。」隨興而至地作文章,忙了很久到現在才回頭。
「什麼事?我這邊也很忙,有問題要簡短說。」
探眼一看,桌上擺著筆記型電腦,量產文章時指速比我更快的詩羽學姊,依然專注於工作,回話之餘並沒有轉向我這裡。
「我要寫多少才行啊?」
「這個嘛,劇情分歧處在滿後面的,所以篇幅不會太多。以遊戲時間來講,大約一小時左右的長度吧。」
「……用文章量來講呢?」
「換算成輕小說,我想差不多是一集的一半?很輕鬆啊。」
呃,我們還剩下一天半,意思是……
「欸,那等於三天就能寫完一本輕小說的步調嘛!詩羽學姊,那真的辦得到嗎?」
「我是做不來喔。縱使寫得出來,品質也會大幅跌落,錯字和誤用詞彙挑都挑不完。」
「既、既然這樣……憑我又怎麼可能……」
「倫理同學,照你的哲學,製作遊戲最重要的是?」
「…………遵守工期。」
「沒錯,是你就能辦得到。至少要在速度上超越師父喔。」
「啊哈哈……哈哈……」
換句話說,那是連霞詩子都無法辦到,在我的觀念中屬於前人未及的領域。
所以從現在起,我就要一頭栽進那塊領域了……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吵死了!安靜寫稿!」
「遵命!」
現在,是下午三點。
不只我情緒亢奮,詩羽學姊也快要發動創作者模式了。
※※※
「……欸,學姊。」
「…………」
「我說,學姊。」
「……什麼事?」
我轉頭望向詩羽學姊,順便看了時鐘,結果已經過晚上八點了。
外面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漆黑,寒意甚至滲入屋內,一回神就冷颼颼的。
「肚子餓不餓?要我買東西回來嗎?」
「…………」
我按下房間空調的開關,順便伸了伸懶腰打算休息。
背後關節吱嘎作響的聲音,立刻道出這幾個小時的奮戰有多折騰。
「還是說,要叫個外送的披薩?不過現在叫的話好像要等一小時左右耶。我看還是去買便利商店的便當比較……」
「…………」
學姊始終不回話。
大概是太專注,心思還沒回到現實吧。
沒對焦的眼睛茫然一轉,她擺出觀察稀奇玩意兒的臉色望著我。
「……倫理同學。」
不過,學姊終於嘟噥著動了嘴唇……
「怎麼樣?還是叫披薩好嗎?」
「居然在創作中分心……你……有沒有意思要拚?」
「……咦?」
隨後,她的表情變得像厲鬼。
「離截稿不到兩天了喔,你還天真地把吃飯的問題掛在嘴邊?兩天不吃不喝又不會死。」
「可……可是肚子餓的士兵無法打仗啊……」
「想吃東西,你不是有指甲嗎?還有手指皮、臉頰內側的肉啊,要是嚼那些還不夠就吃舌頭吧……!」
「最後那個吃下去會死人啦!」
唔哇,這下不妙……
學姊一進入狂戰士……呃,進入創作模式,思維簡直危險得超乎想像。
「你把頭痛的難題丟來,自己卻打算休息,這樣何止是藐視我,你根本就藐視人生對不對,倫理同學?」
「沒、沒有!呃,對了!我是擔心學姊多於自己啦!」
學姊聽完這句就算被懷疑有哄騙之嫌,也怨不得人的說詞後,反應是……
「我沒問題……等這場仗結束,我就會把累積起來的生理欲求一口氣解放……!」
「噫————!」
她完全不肯放我一條生路。
「我要解放三天三夜,像安息日一樣……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不對,這場仗結束的隔天是平常日啦!要上學啦!」
還有,參加那種儀式也太恐怖了吧!感覺只會有生雞肉當食物!
「聽好囉?因為這樣,從現在起別說吃飯,連睡覺也是禁止的喔。給我把時間上的浪費縮減到極限。」
詩羽學姊說著舐了舐嘴角,渾身散發的淒絕之氣已能凌駕厲鬼或惡魔。
「那……那麼學姊,你在劇本寫好前連澡都不洗嗎?」
「………………做為特例,我准許花十五分鐘在那上面。」
啊,淒絕
之氣忽然消失了。
※※※
「我問你喔,學姊,美少女遊戲的女主角大多都有好幾個,你知道理由是為什麼嗎?」
「感覺上我懂。簡單說,就是補救措施吧。」
「嗯,雖然說起來不好聽,不過正是那麼一回事。」
日期終於改變,到了星期日。
離截稿不到二十四小時的大半夜。
我和詩羽學姊在房間中央的桌子面對面,討論得相當熱烈。
「就算第一女主角觸碰不到玩家心弦,只要附屬女主角能合意,那個人就會追隨。但偏重於第一女主角的遊戲,玩家一旦跑掉就再也挽救不了。以結果來說,會輸在支持者的人數。」
議題是關於「2·衍生的IF劇情線過於薄弱」。
「可是,我怎麼想都浮現不出其他女主角和誠司在一起變得幸福的形象……」
學姊打算著手修改附屬女主角的劇情線,對於其走向和必要性,卻還抱有重重疑慮。
「哎,因為主線太紮實了嘛。這就是霞詩子作品!炮灰女主角的淒涼度無人能及!」
「……你那真的是在誇獎我嗎?」
然而,肯定正因為她是優秀的作家,才會陷入那種窠臼。
其兩難之處在於將單一結局寫得越洗鍊,就會讓其他可能性顯得越乏味。
「不過學姊,『不願追隨的人就放著別管』……這種做法是不行的。特別是在美少女遊戲。」
「為什麼?」
「那還用說……因為美少女遊戲的玩家本來就比輕小說讀者少啦!」
「……你講得還真直白。」
憑詩羽學姊寫的故事,或許有可能將第一女主角的支持率拉上百分之九十左右。
然而再往上……想讓支持率貼近百分之百,就幾乎不可能。
因為作者就算想破頭,也沒辦法連讀者千差萬別的喜好和想法都連根改變。
「詩羽學姊……我們應該鑽研的是『內容能取悅多少玩家』這一點!」
所以,為了挽救另外百分之十的讀者,我們志在成為只要是為了逗樂子,就能從容接下任何苦差事的藝人。
「就算內容老套一點、諂媚得露骨一點,也沒有關係嘛……來創造更多的可能性吧!我們要討好全部的玩家!」
※※※
「我說過,那邊不是那樣改啦!」
「…………」
「呃,詩羽學姊,所謂的三選一,不在三種選項里分別安排明確的意義是不行的!」
「那我了解啊。」
「不,你不懂!你一點都不懂啦,學姊!」
「……哼。」
「學姊設計的三選一,除了正確選項以外,得到的反應都超無聊的!」
「問題有你說的那麼嚴重嗎?」
「不讓玩家提起『也試試其他選項』的興趣就不行嘛!否則會輸給我們的對手嘛!」
「嘛來嘛去的,吵死了……」
「比如選項是女主角時,就要寫出能強調各個女主角特色的劇情事件;選項如果是主角採取的行動,三個選項都要分別安排有趣的反應才可以!」
「與其在那上面費勁,是不是應該改善正篇才對?」
「像那樣衍生出來的小插曲越有趣,就越能烘托出正篇的趣味嘛!我和學姊想改善的目標,到最後是一樣的!」
「既然這樣,我針對正篇來改不是也可以嗎!」
「可是我偏好看選項啦!總監有決定權!」
「你爭這些還不如先盡好寫手的責任!回去專心寫你分到的正篇劇本!」
「我又沒有辦法,寫到一半卡住就卡住了啊!」
「你那樣就叫逃避現實喔,敗犬同學?」
「啊——!你講出來了,學姊!你講出現在最不能對我說的字眼了!」
「煩死了!倫理同學你煩死了!」
……呃~~就這樣,到了凌晨三點。
睡意、疲倦、空腹,以及徹底錯亂的高亢情緒,將我們拖進了創作的深淵。
※※※
「我說過,這裡不是這樣改吧?」
「…………」
「欸,倫理同學,所謂的劇本,並不是將自己的情緒直接抒發在裡頭就好了。」
「我知道啦。」
「不,你不懂。你根本不懂。」
「……唔。」
「倫理同學寫的這一幕,完全將讀者撇在旁邊,內容超級無聊。」
「……我問你喔,學姊。」
「怎樣?」
「你提這些是為了替剛才報一箭之仇吧,對不對?」
然後,就這樣到了凌晨五點。
我第一次請別人,幫我看第一次寫的劇本。
於是乎,我第一次被批評得慘兮兮,即使明白被罵也是應該,卻依然嚴重受到打擊。
「我哪會做那種氣度狹小的事?八成是你錯估了喔。」
「表示還有兩成對囉……」
我們在狹窄的桌子旁相鄰而坐,身體靠在一塊,指著筆記型電腦的小小熒幕,對劇本內容一句一句地推敲。
剛洗完澡的詩羽學姊頭髮濕潤,微微傳來的洗髮精香氣十分誘人。
「哎,硬要誇獎的話,只有文章量,以及寫出這些內容的速度可取。光就這部分,你真的超越我了。」
「是……是喔?」
「雖然目前來看,只是大量製造出垃圾罷了。」
「唔。」
……然而學姊講的話何止根本不誘人,還相當苛責。
「不過倫理同學,有辦法量產出垃圾也是難能可貴的喔。」
「真……真的嗎?」
「當然了。再怎麼差勁、無可救藥、不堪入目的文章,只要寫得出來,就還能磨練。然而,原本就產不出的文章是連磨練都無從下手的。」
「不要邊打圓場邊損人啦。」
不過,我聽了還是心跳不已。感覺好興奮。
「所以囉,剛開始寫文章的時候,先寫比思考重要。全部寫完以後再來推敲。要是寫到一半又回頭思索,會怎麼寫都寫不完喔。」
「嗯……我懂了。」
那比她身為女性的魅力更讓我著迷——呃,當然學姊身為女性是很迷人——
但是她身為作家的氣勢、身為創作者的熱情、身為師父的可靠,全都令我神往。
我能當這個人的信徒、夥伴、徒弟,實在太好了。
「好啦,你就動手寫第二稿看看吧。」
「那我應該先改哪個部分?」
「照你的速度行得通……將原本內容全部捨棄掉,從頭寫起。」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哎,先不管那些。
拚勁和能力這些玩意,有時候反而會給自己找罪受耶。
※※※
「總覺得……還是很老套。」
「唔。」
「而且,讀起來感覺好牽強。」
「咕。」
「還有內容不夠均衡。文章累贅太多,該刻劃的部分卻缺乏描述。」
「您說的是。」
周日,中午十二點。
那是我生來第一次寫了所謂的劇本後,剛好經過二十四小時的紀念性瞬間。
「所以囉,動手寫第三稿看看吧。當然還是從頭寫起。」
「收到~~」
同時,也是我那份徹底翻新的劇本,被學姊輕易退稿的瞬間。
「……你都不泄氣嗎?」
「那當然,還不到慌張的時候嘛。」
「…………」
然而對於學姊的決定,我並不覺得強人所難,也沒有感到不滿。
畢竟,到剛才為止的十分鐘,學姊專心得似乎連呼吸都忘了,只顧著讀我的文章,還一會兒咬牙作響,一會兒格格發笑,一會兒又突然破口大罵……
她就像那樣,認真沉浸在我的文章裡面。
「……欸,倫理同學。」
「嗯?什麼事?」
於是,當我又開了新的純文字檔,並取名「第三稿」儲存下來時……
詩羽學姊還在過目已經被她廢棄的第二稿。
「你真的覺得這種結局能成立?」
「這樣喔?果然通往結局的說服力還是不夠嗎……要對主角的心理多描寫一點,再不然就是靠他和女主角的對話來補足吧……」
「沒有,我指的不是那個。我談的不是手法方面的問題。」
「什
麼意思?」
不對,結果學姊並不只是過目而已。
「你真的覺得……這種什麼憂慮都沒有的快樂結局,是存在的嗎……?」
那副表情,和之前指導駑鈍學生的教師面孔並不相同。
「在前世被迫背負太過苛酷的命運,在今生也碰上殘忍的遭遇。
還讓朋友、家族和許多人受到牽連而不幸。
到最後,威脅也沒有完全消失,只是將問題延後到來世……
即使如此,你還是覺得留下來的人,都能笑得這麼幸福嗎?」
「詩羽學姊……」
「……哎,雖然設定得這麼狠的就是我自己。」
她的眼神,已經徹底恢復成進行創作時的創作者模式。
那表示……學姊終於,肯踏進我那稚拙的劇本內容里了。
「……有那樣的結局,也沒什麼不好啊。」
我正在寫的第三個真實結局,簡單來說,就是「完美的快樂結局」。
雖然我拚命想取得統整,也卯足了全力要消解風格上的差異,不過換個觀點來看,要說這或許是將前面故事徹底否定的褻瀆行為,我也無法辯解。
電腦遊戲在移植家用主機時,「由其他寫手添增的微妙劇本」常會受到批評,我這種改編正可算是其典型。
「說出來不太好,但我認為,琉璃沒有幸福的權利。」
「角色的催生父母也那樣講啊?」
「誰叫她的情意太深,反而讓誠司遭遇危險。」
「那是結果論嘛。」
「不只那樣,她為了得到誠司,甚至會加害巡璃和其他女主角。」
「哎,近年來很少看到這種病嬌型角色啊。即使如此她還是讓人覺得可愛,雖然那要歸功於學姊和英梨梨的本事就是了。」
「我不覺得巡璃會原諒那樣的琉璃。感覺巡璃才不會接受她。」
「我覺得會耶。巡璃的話,八成會淡然應付掉。」
「……琉璃沒有資格被玩家喜愛。」
「可是,我很喜歡琉璃喔。」
「……那要是和巡璃比,你喜歡哪邊?」
「那還用說,我當然是兩邊都愛得不得了。畢竟,那是我們創造出來的第一女主角耶,不是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喔……」
詩羽學姊大概是對我的妄想和失控言行感到傻眼,她一臉疲倦地略過了毫無意義的問題。
這樣說不太禮貌,但是她托著腮幫子,將頭轉到旁邊的模樣,顯得有些可愛。
「學姊覺得像畫蛇添足嗎?」
「而且你添了一百條腿有喔。」
「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想要那些腿嘛。」
「受不了,只顧萌的豬就是這樣。」
「詩羽學姊不想看嗎?」
「…………」
「巡璃和琉璃互相搶誠司,可愛地爭風吃醋,讓所有人傻眼笑出來,那種沒腦筋的結局……學姊不想看嗎?」
雙方意識存在於一具肉體的巡璃和琉璃,要怎麼分開變成兩個人?
過去的悽慘情節要如何劃下句點?
像這些部分,我覺得自己添了不少牽強的新設定……
「認為不可能有那種結局的我,以及想看那種結局的我,都確實存在著。」
「聽你那樣說,簡直像琉璃和巡璃耶。」
「…………」
不過,學姊果然也會想看那樣的劇情……
※※※
「學姊覺得……怎麼樣?」
「…………」
終於,到了周日下午六點半。
差不多是○螺小姐症候群(註:日本動畫《海螺小姐》播映時間在周日下午,隔天就是上班上學日,「海螺小姐症候群」即為一般所指的「假日症候群」)快要在日本全國發作的時段。
換句話說,我們的奮戰,總算到了最後階段……
「呃,基本上,我認為自己已經用盡所有能力了。」
「…………」
我剛完成的第三稿,被詩羽學姊載到平板電腦上細讀。
此外,要提到她為什麼從之前的筆記型電腦轉而用平板……
「……詩羽學姊?」
「…………」
「你不要緊吧?還是要在床上躺一下?」
「我有在讀。意識還在所以沒問題。」
「是、是喔?」
因為學姊已經連坐都坐不住,只能躺在地板上讀稿子了。
她用來滑畫面的手指不時會頓住,讓人分不出是在熟讀或熟睡,所以我每隔幾秒就會像這樣叫她。
「還是不行嗎?」
「…………」
不過,學姊會比我先撐到極限也是當然的。
畢竟她不僅一邊要修改分量要命的文章,監修我的劇本又絲毫不能放鬆,始終都維持全速運作。
「以時間來講,下次的第四稿似乎就是最後機會了,我先開始動手可以嗎?」
「…………」
哎,多虧如此,詩羽學姊負責的部分幾乎都改完了,到最後,我這個新手寫的劇本,便成了最後一道瓶頸。
「要挑毛病的話,學姊一想到什麼就說,我會立刻回應。所以我繼續去忙……」
「……倫理同學。」
「抱歉,是不是吵到你了?」
結果,詩羽學姊緩緩關掉平板電腦的電源,用變黑的熒幕蓋住臉。
緊接著,她在嘆息的同時,編織出決定性的一句:
「可以了,我不會再說什麼。」
「……那是對我死心的意思嗎?學姊不想再幫我看劇本了?」
「不是,我認同你了。意思就是,已經沒有必要再修改了。」
「咦……?」
詩羽學姊那句和想像中正好相反的決定性話語,讓我一瞬間做不出反應。
因為,在等待她回答的這段期間,我始終想像著大概會被挑毛病的幾個地方,腦子裡盡擔心那些問題被點出來的話要怎麼改。
「剩下的,只要在寫程式碼時做微調就行了。況且遊戲沒有放語音,可以調校到最後一刻,要完成綽綽有餘。」
「……可以嗎?」
所以,學姊不說哪裡要改時,應該怎麼反應,我根本不可能知道……
「真的……可以嗎?我寫的劇本,0K了嗎?」
「坦白講,我非常不中意就是了……」
「唔?」
結果,詩羽學姊到這種時候,仍不忘高高舉起再重重摔下的作家機趣。
「不過那怎麼想,都是我個人喜好的問題……所以純粹就成品來看,這仍是相當有趣的故事。」
而且,她也不忘摔了以後再出手挽救的作家機趣。
「啊……哈哈…………奇怪?」
像那樣,在我接獲有點彆扭的合格通知後,眼前忽然天旋地轉。
電腦熒幕從視野中消失,我才剛在疑惑怎麼會看到牆邊的書架,景物就又立刻切換成天花板了。
「唔?」
碰的一聲,我眼冒金星,隨後只看見整片黑。
……糟糕,我仰頭摔了重重一跤。腦袋撞到了,卻不覺得痛。
還有,我渾身使不上勁。站不起來。
「學、學姊……我……好像……」
「冷靜點,趕稿完以後常有這種症狀。之前繃緊的神經一放鬆,別說身體,連手臂都會變得舉不起來。」
「是……是嗎?」
「嗯,好比現在的我一樣。」
「……原來如此。」
「哎,真悔恨……明明趁現在就能對倫理同學為所欲為的。」
「你那是想痛扁我一頓的意思吧?是那樣吧……?」
因為如此,我們雙雙倒臥著仰望狹窄的天花板。
假如能看見真正的星空,至少會像美少女遊戲的劇情CG一樣有萌點,不過這樣只是御宅族同好睡倒成一片罷了。
哎,實情也就是如此,沒什麼好抱怨。
「好啦,不管那些……謝謝你,詩羽學姊。」
「沒什麼,只是冷靜來看內容及格了,如此而已。我可沒有放水喔。」
透過兩方倒地而達成雙贏的我們,在強烈充實感和疲倦下,只剩嘴巴能動。
「但是不好意思,可能要稍微潑你冷水,最後還有一項壞消息……」
「什麼消息?」
詩羽學姊拚命張著那唯一能動的嘴巴,為我們的地下校慶編織出閉幕之詞。
「我不能在這部作品
里,用上霞詩子的名義。」
「這樣……啊。」
「誰叫這根本不算我的作品。」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那或許是衝擊性的告白。
「你將我創造的世界和角色,用擅自的判斷,擅自地做了更動。」
「嗯。」
可是,我……
在這兩天和詩羽學姊一同奮戰的我,卻實在無法不理解她想表達的意思。
「當中有性格走樣的角色,還有設定變調的部分。」
「……對不起。」
我們為了作品的事情爭執、衝突那麼多次,有時還吵得感情畢露。
她被迫聽從無法接受的方針,卻又不得不對固執己見的笨蛋諄諄善誘。
「不會,你不用道歉。」
「可是我這樣做,到頭來只是頂著總監的頭銜蠻幹……」
因此,她當然不希望這部遭到摧毀、遭到更改的作品,被人當成「《戀愛節拍器》作者霞詩子的最新力作」。
以社團來說,等於放掉了一大賣點。
不過為了她往後的事業,那是應該的……
「可是,變樣的角色們,待在那個變樣的世界裡……卻完全沒有失去生命。」
「咦……?」
「他們活著,還認真地哭、認真地笑、認真地戀愛……我讀著讀著,不對,玩著玩著就覺得好高興、好開心,感覺心跳不已。」
……說著,詩羽學姊十分愉快地將我那些悲壯的覺悟一笑置之。
「所以,這是在霞詩子的世界中,由安藝倫也創造出來的,獨一無二的故事。」
不對,那何止是一笑置之……
「那是其他人……或者你一個人,還是我一個人都創造不出來的,完全屬於我們的,原創劇本。」
她還添上了對徒弟的最高愛意,為我的出道作獻上祝福。
你好寵我,這樣太寵我了啦,師父……
「所以呢,倫理同學,我們不如這樣吧?」
然後,詩羽學姊提了一個筆名的點子。
既非霞詩子,也不是霞之丘詩羽,那是所有人都不認識,頭一次耳聞的劇本家名字。
「……用那個名字可以嗎?」
「只要你接受的話。」
「呃,我……應該說不敢當嗎?沾光也要有個限度吧?」
「那就決定囉。不准你再改喔?倫也學弟……」
說著,詩羽學姊悄悄地握了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