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話 茨維特的日常(1/2)
茨維特•泛•索利斯提亞。大賢者的學生,同時也是索利斯提亞公爵家的長子及繼承人。他自己也對此事有所自覺,有著時時刻刻都不忘鑽研精進,認真上進的一面。
他正在參與所屬的派系「惠斯勒派」的戰術研討會,然而現在的他覺得眼前正在爭論的內容實在太脫離現實了。
「所以說把騎士團安排在這個地方,讓魔導士團在左右兩方展開,使用魔法攻擊的話,就能從左右包夾敵人了。」
「但是事情會這麼順利嗎?只要敵人也是人,面對這麼顯而易見的戰術,我想他們是不會上鉤的。你對情勢的判斷太天真了!」
「依據情勢不同或許有用,但是騎士團會接受我們的要求嗎?這很明顯是要他們當誘餌吧。」
「考慮到戰力的消耗,那些傢伙不會行動吧。而且在那之前,我們是否能抵達可以進行這種布局的場所也是個問題。」
這個研討會會設想特定的敵人陣營,模擬該如何攻略敵陣。然而這明明是個該藉由討論來提升彼此戰略知識的場合,大家卻都只顧著挑別人的毛病。
在場超過三十人的學生幾乎都沒有實戰經驗,顯然缺乏對戰場的認知,討論也脫不了紙上談兵的範疇。
「茨維特,你怎麼看?」
「迪歐,這是在討論戰術的場合對吧?那麼不是應該叫了解現場狀況的騎士來嗎?這好歹也是集團式的作戰吧。」
這句話讓現場的空氣陷入沉默。
騎士團與魔導士團現在是水火不容的關係,實在難以想像他們會配合這樣的討論。
況且惠斯勒派中有許多認為騎士團只要服從自己就好的人在,這句話等於是背叛了他們的尊嚴。
「為什麼要叫騎士來?他們可是沒有我們的援護就什麼都辦不到的傢伙耶。」
「戰爭可不是一個人能打的。必須在眾多將領詳細討論後去執行作戰計畫。個人的意見充其量只能作為參考,畢竟依據時間及情勢,戰況會有很大的變動。」
「這我知道,但我不覺得騎士們會聽我們的話。」
「那這樣討論還有意義嗎?不管我們想了多少作戰,感覺也無法實行。更何況設想中的敵人行動實在太緩慢了。」
「是這樣嗎?我覺得已經想得很周到了說。」
就連身為朋友的迪歐都沒注意到,這個戰術研討會有一個很大的破綻。
正因為從可說是全國最危險的地方的法芙蘭大深綠地帶歸來,茨維特才會覺得這個研討會毫無意義。
「那我問,為什麼敵方跟我方的戰力總是勢均力敵?裝備和兵糧,甚至連人數都一樣喔?之前甚至還是我方壓倒性有利的狀況呢~」
「這是……因為戰爭時要準備和敵方相等的兵力應該是最基本的吧?」
「我說啊~……原本就不可能會有這麼剛好的狀況啦。依據政治情勢、季節,還有國力的差距都會改變兵力的數量喔?這樣一想,作戰本身就會有很大的變動,雙方的兵力總是勢均力敵,對手也都很剛好的會順著我們的意行動,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
「你可以直接說結論嗎?你說的道理我懂,但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這個研討會沒有設想到最糟的狀況。只是把自己會獲勝這點當作大前提,讓假想中的敵軍配合著這個前提行動罷了。這樣的討論還有意義嗎?」
這就是現在的惠斯勒派。
畢竟只是一群沒有體驗過戰爭的學生,沒有過那種彷如身處地獄般的經驗,讓他們無法想像出最糟的狀況。
正因為無法想像,才會變成理所當然一定會獲勝的作戰。
「那我想問問,你會怎麼樣設想敵國的兵力?」
「這個嘛……鄰國發生饑荒,食物的物價高漲,人民都飢餓不堪。敵人發動全國的力量進攻索利斯提亞,展開掠奪。兵力還要再加上民眾的數量,戰力比我方多十倍,這樣如何?當然,是我方無法掌握敵人的行動,遭受奇襲的狀況。」
周圍的學生們聽到茨維特與迪歐的對話,這太過突如其來的侵略戰,讓研討會一下子騷動了起來。
至今為止從未想像過對方擁有十倍的兵力。而且茨維特舉出的假想戰爭中,敵方的行動還是突發性的奇襲作戰。敵軍將以軍團的規模開始侵略,搶奪食物等物資。狀況太糟了,讓他們一時間想不出任何作戰方式。
「這不可能!這才是紙上談兵吧!!」
「薩姆托爾,你為什麼可以斷言這不可能發生呢?以敵人的立場來看,比起讓人民挨餓,從其他國家搶奪比較快,而且還能夠擴張領地。同盟這種事情說穿了也只是一張紙,根本不能信任吧。一有危機就會去攻打其他國家的。」
「這、這……」
「所以呢?你們會怎麼突破這個狀況?像這樣在這邊挑我意見毛病的同時,侵略也在繼續進行,人民失去性命、財產被奪走。是需要立刻做出決斷的狀況。」
面對茨維特所提出的敵方侵略情境,他們完全提不出任何意見。他們只能想像出能夠獲勝的戰役,無法構思這麼緊急的作戰計畫。
這真的是考慮到實戰及最糟的狀況所設定的作戰情況。
「順帶一提,我會採取的戰術是將一半的兵力設在拉歐斯城砦防衛。讓剩下的騎士們或召集來的傭兵帶人民去避難,引敵人進來。在避難的同時將可能會被奪走的食物放火燒得一乾二淨,使敵人受飢餓所苦。這樣就能使幾成的人民獲救。」
「那樣不是有大半的領地都被奪走了嗎!」
「這樣哪能拯救國家!」
「拉歐斯城砦很難被攻陷。而且正因為他們想要食物,所以才要拉長戰線,在敵軍無法補給的狀況下,我們才能分別擊退他們吧。如此一來就能在被滅國前使敵軍撤退。」
不是為了獲勝,而是為了避免國家滅亡的作戰。
敵軍反覆掠奪的話進攻速度就會減緩,可以爭取讓人民逃走的時間。而且為了確保食物,敵軍的戰力一定會分散,就算迎擊也不用以全軍為對手。為了迅速地作到這些調度,必須時時刻刻掌握國家的狀況,確保擁有無論何時都能立即行動的戰力。此外在這個作戰計畫中,魔導士也必須上前線,負責將可能會被奪走的食物給燒毀。
「說什麼蠢話!為什麼我們非得上前線啊!」
「為了讓敵人挨餓得燒掉食物。這時候不就該輪到魔導士上場了嗎?你在說什麼啊?」
「讓騎士團帶著油之類的易燃物不就好了!」
「你覺得在緊急狀況下有可能那樣做嗎?那樣頂多只能燒掉一成的食物喔?」
「這樣的話,就讓騎士團使用魔法……」
「喂,你這話是說魔導士團就算不存在也無所謂喔?騎士團學會魔法的話,我們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吧。首先,不肯上前線的魔導士根本不可能受到信任。」
大家都說不出話來。茨維特所說的假想戰爭,對他們來說是從未想過的最糟情形,而且還要求迅速對應。在國王的詔令下,魔導士團也非得上前線不可,至今為止那些輕鬆簡單的作戰根本不可能被軍方採納。那些作戰方案就是如此的幼稚。
「戰爭是最糟的政治情勢,但你們以為可以在這種最糟的狀況下,持續地從後方發動小型的攻勢嗎?依據情況不同,我方陷入缺乏糧食的狀態也在預料之內,為此需要可以維持體力、確保食物的技術。在這些前提之下,我問你們,這個研討會有意義嗎?我們可沒有足以好好戰鬥的技術喔。關於這方面你們怎麼想?」
這是極為中肯的意見。沒有實戰經驗的學生們不可能想像出悲慘的戰況。戰爭是活的,是會明確分出勝敗的相互廝殺。
「茨維特!雖然說得很了不起的樣子,但你也沒有體驗過戰爭吧。」
「戰爭是沒有,但我有過實戰經驗喔?食物被魔物給搶走,過了整整四天的野外求生生活。在法芙蘭大深綠地帶呢……」
「「「「「什麼?」」」」」
「那個時候我終於學到了。必要的不只有知識,還有如何習得在嚴苛的狀況下生存下來的技術啊……維持現狀的話,你們真的會死喔。」
現在的茨維特並非沒有實戰經驗的人,身上帶有某種氣魄。因為了解何謂最糟的狀況,茨維特才會假設這樣的情形,主動開始重新檢討軍略研究的缺失。其結果只要看到現在的狀況應該就很清楚了。
「我知道你們想獲得騎士團的指揮權,但現在這樣是不行的。他們哪有可能會把權力交給想出的作戰都稚嫩又滿是缺陷,還只把騎士當作用完就丟的棋子的魔導士。士兵不是消耗品,正因為數量有限,才必須將損傷壓制在最小限度才行。」
「你是在說我們無能嗎!」
「因為
是不懂戰爭的烏合之眾啊。應該說礙事比較好嗎?讓騎士們學會魔法還更有用呢。而且在這裡的人,有幾個人是能夠保護好自己的?」
「我、我們有強力的魔法!這樣你還能說我們沒辦法保護自己嗎!」
「使用魔法攻擊導致魔力用盡的話呢?或是在撤退途中魔力用完了又怎麼樣?畢竟因補給速度延宕而無法取得魔法藥的狀況也是可以預料到的,這樣一來無法近身戰鬥的魔導士只有死路一條喔?實際上我也差點就死了,還好有認識的魔導士相助才得救。」
「你看,果然魔法很偉大不是嗎!」
「順帶一提,那個人是用劍打倒魔物的喔?明明一樣是魔導士。他也是用斬擊救了我的。去大深綠地帶之前他就對我說過『在戰場上無法做近距離戰鬥的魔導士只有死路一條喔?』,那句話是真的。若是碰上混戰的話現在的魔導士可就糟了……」
「「「「「…………」」」」」
再怎麼紙上談兵,只要實際上那是有可能發生的,就完全不一樣了。
戰略雖然很重要,但畢竟還是要靠人類自己來實行,和關係不好的防衛組織不可能好好攜手合作的。在戰場上若是沒有緊密的聯絡手段便會招致孤立,要是用兵不當,損害就會擴大。戰爭是活的。
接著開始了激烈的辯論。茨維特將至今為止討論過的模擬作戰內容作為範例,詳細地指出其缺陷,將在場的學生所提出的方案全都反駁回去了。
茨維特的指摘使他們的自信從根本處被瓦解,理論正確且全盤否定的方案,毫不留情地擊潰了他們。
這場辯論持續了約三個小時。
「我啊,覺得在戰場上戰鬥的魔導士,以及做魔法研究的魔導士兩者分開來比較好。照現在的狀況只能培養出一些不上不下的魔導士,我不覺得這些人在戰場上能派上用場。我不是想要否定派系喔?只是我們有必要重新從客觀的角度來檢視目前的自己是處在怎樣的狀況下吧。」
「……嘖,不過就是有過一次實戰經驗而已,跩什麼……」
「在你們看來是會覺得我很跩吧,但是你們曾經在戰鬥中讓自己暴露在生命危險下嗎?我經歷過的那四天,可是就算打倒了魔物,也會有其他魔物接連襲來的地獄喔。為了生存而去狩獵的話又會碰到其他的魔物,打倒了之後又有新的魔物。大家輪流守夜,每隔一個小時換班,要是魔物群出現的話就把所有人叫醒迎戰,就這樣反覆過了四天。雖然是為期一周的實戰訓練,但後來才體悟到剛開始的兩天真是運氣好。回來的時候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自己活了下來,不過因為體驗過了一次地獄,我變得只要有一點聲音就會整個人清醒過來。直到最近才好不容易能夠好好入睡。」
「「「「「不,你到底是從怎樣的地獄活下來了啊……」」」」」
「去訓練前有過近身戰的經驗真是幫了大忙啊。拜此所賜,就算魔力用盡了還是可以戰鬥,也不會誤判情勢,可以冷靜的對應。什麼事情都該體驗過才對呢。」
他所回想起的,是身為師傅的大賢者讓他們進行的那些地獄般的訓練。要是沒有經過跟那些打倒了也會再生並攻過來的魔像的戰鬥訓練,自己恐怕沒有辦法活著站在這裡吧。
他在法芙蘭大深綠地帶時活用了這些經驗,雖然經過了一番苦戰,但更感覺到自己變強了。到了最後一天甚至還興奮地期待敵人出現。
「哼!的確,擁有實戰經驗的魔導士很珍貴吧。然而只要有我派系研究中的大範圍殲滅魔法,這些閒雜人等都不足為懼。」
「那個啊……雖然只是推測,但我想應該沒辦法用喔?畢竟單靠一個魔導士是無法處理那個龐大的魔法術式的,再說就算想啟動,魔力也不夠。只會量產出廢人而已,還是別用吧。」
「你懂什麼!那個魔法術式可是我們派系的王牌,你是瞧不起它嗎!」
「不,冷靜想想,光靠人類的魔力是無法啟動那個的吧。而且要是真的可以啟動的話,你打算怎麼搬運那個超巨大的魔法陣?」
「這、這個,刻劃在腦內……」
「不可能。人能夠記住的魔法數量有限,依據魔法術式的密度不同,能夠記住的魔法數量也會減少。沒有實戰經驗的魔導士不僅等級低,持有魔力量也很低。至少等級不到1000的話是沒辦法使用那個魔法的。這種魔法誰能用啊。」
大範圍殲滅魔法的研究從根本的部分就錯了。要以人類的魔力啟動的話,這個魔法術式過於龐大,而且魔力也不足。要是真的可以啟動,前提條件也是那個人是等級有1000以上的魔導士。雖然不能說研究是無用的,但基本的理論從一開始就是有問題的。
和大叔魔導士的魔法相比,根本從製作過程開始就不同了。
茨維特正因為在近距離見過超高等級的魔導士,才更深刻地感受到自己有多不成熟。現在的他認為期待不可靠的殲滅魔法是沒用的。
「我認為比起執著於不知道能不能用的殲滅魔法,鍛鍊自己還比較有建設性。」
「唔唔……這豈不是對我派系的反叛嗎!」
「不是,我只是作為肩負這個國家的一位魔導士來發言罷了。薩姆托爾,這種程度就說是反叛或是背叛的話,會被人看穿你的程度的喔?」
「你這傢伙……!」
「而且你說錯了一件事。不是我派系,而是我們的派系。這裡可不是你的私有物,搞清楚。」
薩姆托爾滿臉通紅、表情僵硬,拚命地忍住怒氣。
薩姆托爾•伊汪•惠斯勒。惠斯勒侯爵家的次男,抱持著總有一天要肩負起這個派系的重要人物的野心。
然而不幸的是好戰的性格使得他欠缺人望。雖然頂著一族的權力恣意妄為,但到了這裡,索利斯提亞公爵家的長男卻讓他碰壁了。
原本是想利用公爵家的權力來增強派系的力量的,結果茨維特的優秀反而使他的權勢被推翻。他為了操控茨維特而在私底下做了許多努力,然而這些在暑假期間全都化為了泡影,而且茨維特的勢力還增長了,成了他的強力對手。
薩姆托爾對這樣下去派系會被搶走一事感到十分焦躁。
「弱小的魔導士能派上什麼用場,研究只要交給聖捷魯曼派就好了吧。我們往提升實力,讓國內的組織化能夠順利進展的方向進行比較好。照現在的狀況,要是發生戰爭,我們會被擊潰的。」
「說我等會吃敗仗,這有些太看不起我們了吧!」
「這是事實。在這個國家內部進行派系鬥爭的期間,你敢說其他國家沒有增強實力嗎?」
怒瞪著對方的薩姆托爾,以及若無其事的承受其視線的茨維特。
這個時候便已經明顯地顯露出兩人的格局差距。
「國家的防衛是不可能交給眼中只有權力,沒有遠見的傢伙的。薩姆托爾……看看現實吧。只要大範圍殲滅魔法沒有完成,你所說的論調就只是理想。不,跟妄想差不多吧。」
「你這傢伙,是想擾亂惠斯勒派的秩序嗎!你是想倒向索利斯提亞派吧,是這樣對吧!」
「雖然理念是很接近啦,但那個派系預定會以我妹妹為中心來運作喔?我只是要完成身為四大貴族的責任。」
「嗚咕……」
索利斯提亞家與惠斯勒家的家世不同,索利斯提亞家是被任命負責保衛國家的王族直系貴族。所以要講起發言的影響力,是茨維特比較強。
光是繼承權比較高,薩姆托爾就沒有可以說話的餘地。更何況茨維特說的都是正論,而薩姆托爾的論點在任何人的眼中看來都充滿了缺陷。
「好了,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回宿舍去吧。」
「茨維特,等等我。別拋下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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