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章 戰爭的前兆（1/2）
「攝政專屬參謀。」
在距離司令室最近的軍官餐廳中，有人出聲呼喚莉蒂。
當下可說是太晚吃午餐或是太早吃晚餐的時間點。雖然如此，餐廳中依然熱鬧無比。現在是這場戰爭中不知第幾次的短期休戰期間，為了修補設備及後送傷患，要塞內呈現與戰鬥時期截然不同的忙碌景象。
「這邊啦！」
莉蒂的視線梭巡，在靠裡面的座位上找到了正在揮手的男人。
是炮兵參謀，身上別著陸軍炮兵上校階級章與兵科章的吸血族男子。
「——請問有什麼事？」
莉蒂端著盛有自己餐點的托盤走到炮兵參謀附近。
除了炮兵參謀外，還有好幾人坐在那裡，全都是別著金色參謀飾繩的參謀主任。
「我想說可以一起吃飯啊——也想聽聽殿下的情況。」
炮兵參謀低聲答道。以立場來說，莉蒂只能答應他的要求。
擔任攝政與其他軍人間的橋樑，也是攝政專屬參謀的任務之一。
「機兵參謀閣下也在嗎？」
「——偶爾啦。」
莉蒂在參謀中發現機兵參謀的身影，有點驚訝。
依照過往的印象來說,很難想像她居然會在這種地方和同事們同桌用餐。
「雖然不知道今天是吹什麼風，不過這次是機兵參謀主動邀我們用餐的唷。以前不管怎麼約她一起吃飯都不理我們呢。」
騎兵參謀嘴裡塞滿蒸馬鈴薯，感慨良多地說著。他是人類種的中年男性，在這群人中資歷最深。
「因為殿下教了我許多事。」
莉蒂的眉毛因為機兵參謀的話挑了一下，不是不愉快而是無法理解。
「許多事……嗎？」
龍族女性的航空參謀饒富興味似的眯起眼睛，用叉子戳著貝肉手杆面說道。
「請小心別讓殿下對你出手，梅里艾菈大人似乎很會吃醋喔。」
也許是同樣身為龍族，所以有同理心？航空參謀的話中帶著一種不平靜的音色。
她本身屬於紅龍公一族，但是以龍族的基本性格而言，無論哪一族都差不多。
「——我不是那意思。」
機兵參謀否定了同事的話，接著不發一語地將炒飯送入口中，其他參謀默默看著她的樣子，示意莉蒂坐下。
「失禮了。」
坐在參謀們讓出的位置上，莉蒂將湯匙放人冒著熱氣的牛奶粥之中。伙食豐富被認為是王國軍的特色之一,而有機會前往其他國家研修旅行的參謀們，也以自身經驗體會到那評價的正確性。
究竟有多少軍隊能在前線吃到熱騰騰的食物呢？
王國軍光在前線就設立了好幾個蓋有隔熱布，以免被熱感應儀探測到的伙房。相對於餐餐熱飯熱菜的王國軍，以體溫融化結凍的罐頭來吃，在帝國軍中卻算不上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情。
「話說回來，關於殿下他……」
莉蒂因炮兵參謀的話而抬起頭，上司們一齊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的景象，讓她覺得有點像是盤問大會。
「殿下的身體如何？」
「沒什麼特別變化，就和平常一樣。」
做完戰鬥後體檢並回到辦公室內的瑞克提法爾與上戰場之前沒什麼不同。
莉蒂不知那是因為瑞克提法爾已經不是第一次實戰，或是因為「皇劍」力量的關係。但是瑞克提法爾在那場戰鬥前後沒有出現什麼巨大變化，對她來說倒也是個事實。
「那些孩子們——」
機兵參謀一開口，周圍的視線立刻集中在她身上，莉蒂也同樣望著機兵參謀。
「他們還無法理解該向殿下以及其他人道謝的感情，所以由我代表他們向殿下道謝，可以幫我把這些話轉達給殿下嗎？」
莉蒂從機兵參謀的表情中看出了少許的羞赧。
她先是心想「為何這麼說？」，接著明白戰鬥前發生的事正是主因。
「請參謀親自向殿下道謝吧。殿下的確是達成了參謀的心愿，但那是因為殿下本身也如此期望的緣故。向人道謝絕不是可恥的事。」
「就是說啊，機兵參謀，事實就是殿下解救了你的同胞。如果對此結果感到高興的話，你就直接向殿下表明吧！」
騎兵參謀鼓著塞滿肉丸的腮幫子附和道。
應該不只因為「有趣」這個原因而已。參謀們懷有一種將她視為稚氣未脫的同事來愛護的同僚意識。
「沒錯，若聽到有人向自己道謝，任誰都會很高興的。道謝的人也會因為對方高興而感到開心，這是好事呢。」
面帶微笑的航空參謀同意騎兵參謀的話。
「說到這，攝政專屬參謀，殿下接下來有什麼預定行程？」
炮兵參謀向莉蒂問道。
莉蒂腦中浮起瑞克提法爾的預定工作後回答。
「今天應該是裁定王都來的文件，下官則是整理之前交給瑞克提法爾大人的資料。」
「也就是說，殿下今天會一直待在辦公室里。」
騎兵參謀的表情十分開朗，連航空參謀也露出同樣的神色，只有機兵參謀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
「——」
機兵參謀一言不發。
不過卻頻頻看著莉蒂的臉，用餐的手也在看向她時每每停下。
「機兵參謀閣下。」
莉蒂對她的模樣愣住。
以清晰的思路控制思考、不會失誤，只會達成妥善結果的機人族為何有此表現——她這麼疑問著。
「如果您有空的話，能把關於我軍自動人偶部隊的資料給我們嗎？假如可以的話，請直接向殿下說明……」
身為參謀應該選擇正確的處理方式，所以莉蒂覺得自己必須說這些話。
自動人偶部隊在軍中算是一種特殊單位，雖然莉蒂也具有相當知識，但是讓本身研究該部隊運用方式、具有兵科專長的機兵參謀親自說明，或許會比較妥當吧。
「——我明白了。那麼，我會在一七〇〇時拜見殿下。」
「了解，我會先向殿下報告此事。」
不知為何，莉蒂感受到一股精神上的疲勞而嘆了口氣。
瑞克提法爾覺得用餐回來的莉蒂有點不一樣。
小小的寒暄動作與態度和之前無異，但是盯著瑞克提法爾的視線卻有些不同。
硬要形容的話，就是之前的感覺像監視，現在的眼神則像在試探著什麼似的，不是看著身為攝政的瑞克提法爾，而是看著他本人般的視線。
但這種感覺無法用言語解釋，就算能講清楚，若被反問「那有什麼問題嗎？」的話，答案也只能是「沒什麼」。
在這位名為莉蒂·雅頓的參謀眼中，瑞克提法爾這男人是監視兼考察的對象。因此她自然有必要緊盯著瑞克提法爾的一舉一動，並且向該知情的人報告吧。
而且對隨意投身戰場的男人來說，這眼光不算溫和嗎？
瑞克提法爾原以為經歷過那場戰鬥之後，會被投以徹底冷淡的視線，所以這情況反而可以用幸運兩個字來形容。不過正因為很幸運的緣故，所以她並未對自己做些什麼。
「——我可以工作了嗎？」
「請。」
兩人間只有這樣的對話，瑞克提法爾開始裁定堆積在辦公桌上的文件。
「參謀，從這裡寄信到北方總軍司令部要花多久時間？」
「用飛龍的話最快一天就到了。」
「嗯。」
瑞克提法爾一面在手邊的文件上畫上花押，一面思考著什麼似地應聲。
從近衛軍派來擔任秘書的士官們在瑞克提法爾周圍忙碌走動著，剛把需要裁定的文件抱進來，立刻又把裁定完的其他文件抱出辦公室。
若是平時，梅里艾菈也會在場，但是她在先前的戰鬥中受傷，所以今日一整天都和威妮雅一起靜養。
「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唔，嗯，這個。」
瑞克提法爾拿起一張紙晃啊晃，引起了莉蒂的興趣。
「這是北方總軍送來的援軍組織行程表。照這張表看來，若是想組織以萬人為單位的援軍，果然得花上不少時間。」
如果是師規模的援軍，光調動一支部隊便需要相當的準備，不管是送出兵力或接收兵力的一方皆如此。
尤其北方總軍還必須警戒帝國軍獨立分隊，得繃緊神經注意國境上的風吹草動。
雖說國境有山脈可作為天然屏障，但萬事沒絕對。
傑雷威河、基爾茨北原、諾提亞斯河的上游——這些全是北方國界的要衝，而相鄰於王國東北的威斯特雷半島國家群，曾有趁內亂做
出對帝國有利舉動的前科。
目前雖表現出親近王國的態度，卻不知什麼時候會翻臉不認人。
「『通姆』的海軍陸戰師也已經動員了，這下已經走到必須調動兵力駐守所有據點的地步。此外還得把預備兵力放在『卡其娜』，基爾茨那邊的國界也必須維持在警戒狀態才行。」
北方總軍在王國陸軍中擁有最多兵力，假如和其負責的防衛區域相比很難說他們兵力充足。
但就兵力狀況而言，東、西、南、北、中央軍都有相同情況。
「——真是的，如果能再多個五萬兵力就輕鬆多囉。」
五萬，也就是四個師的整編預算已經下來了。
但是，若想將那些新師團整訓成實戰部隊，最快也要花上一年，就算從舊貴族軍與現編的師調派兵力進行混編，依然得花上這麼多時間。
「嗯哼，看來和帝國軍決一死戰的情況超乎我們預料。」
根據元帥府的看法，直到內亂發生前，帝國將數十萬士兵大舉投入對王國的東方戰線之可能性非常低。
僅僅數萬兵力並無法攻陷固若金湯的「帕拉提翁要塞」，若是十萬左右的敵人也能單獨對抗。假如帝國想以數十萬兵力攻打要塞，王國即可輕易在發兵前察覺徵兆，也能有相當的時間做準備——照理說應該如此。
如果沒有那場讓全國陷入混亂的內亂，而且北方總軍司令官也沒有與帝國方私通的話，局勢應該就是照上述的情況走了吧？
「即便事後諸葛也於事無補。」
如同北方總軍，元帥府、參謀本部及政府全對此事頭疼不已。
甚至出現過「乾脆抽調南方或東方的師過來用」的提議，但是北、西方部隊的編制與東、南方部隊的編制差距太大了。
北、西方的一個師，所有兵種加起來的士兵總數大約在一萬前後，但是在東、南方的師里，以防禦行動為優先前提的支援兵種占了很大的比例，總兵力也不過五〇〇〇到六〇〇〇人而已。就連裝備也大不相同。
最重要的是訓練度方面的差距，東方與南方師的新兵比例很大，這點加深了戰時的不安因素。
「啊，這文件上的估價弄錯了。就算一基爾也不能浪費啊……」
看著興高采烈地在文件缺失處寫上簡短評語的瑞克提法爾，莉蒂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
「殿下，有件事要向您稟報。」
「什麼事7——呃啊！」
就在瑞克提法爾解決掉一箱文件，打開下一個文件箱的蓋子時。
紮實塞滿箱子的文件讓瑞克提法爾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機兵參謀說一七〇〇時要來見您。」
「喔。」
以為自己眼花的瑞克提法爾靜靜蓋上蓋子，然後重新打開。
裡面的文件量依然不變。
瑞克提法爾只好不情不願地伸手拿出文件。
傻眼的莉蒂閉眼搖頭。
「有什麼問題嗎？」
「不，她想針對前幾天的戰鬥向您致謝。」
莉蒂在瑞克提法爾的手邊放下自己準備好的一疊文件。
厚度和磚頭相差無幾的文件讓瑞克提法爾表情僵住了。
「嗯、她也真是太客氣了。」
瑞克提法爾把文件撥到一邊，莉蒂冷靜地把文件放回原本的位置。
「——參謀。」
「什麼事？閣下。」
莉蒂又追加了一疊文件。
「其實你很討厭我嗎？」
「不，沒這種事。」
莉蒂答道，並放上最後一疊文件。
「失禮了。」
機兵參謀進入辦公室時，瑞克提法爾正埋首於文件和螢幕視窗中。
她對莉蒂不在場的事略感驚訝，但是又想起只會二十四小時跟著上司便算不上參謀。
「借過，上校閣下。」
「啊，抱歉。」
她將通路讓給急著出去的近衛軍士兵。
另一名下士輪替似地抱著整疊文件走進辦公室，機兵參謀對這光景微微睜大了眼睛。
「如果您很忙的話，下官改日再來拜訪。」
「不，沒關係。」
瑞克提法爾在看過的文件上寫字、在封面畫上花押。方才入室並等在瑞克提法爾身邊的下士便抱著那些文件迅速離開辦公室。
「呃……請問機兵參謀有何貴幹呢？」
瑞克提法爾放下黑筆看著機兵參謀。
也許是工作剛好告一段落的緣故，房中只剩下瑞克提法爾和機兵參謀兩人。
「是的，殿下。」
機兵參謀站在瑞克提法爾辦公桌的正前方,深深地彎下腰鞠躬。
「關於您救了我族同胞一事，下官難以言謝。今後下官必定為殿下盡忠職守，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機兵參謀的聲音一如往常沒有任何起伏。
但是話中的感情卻藏不住。
「我只是儘自己的職責而已，就像你一樣。」
「殿下……」
瑞克提法爾拿起一張文件，確認內容後交給機兵參謀。
「關於上次收容的那些機人族處置內容，王都那邊有回音了。」
機兵參謀瀏覽著遞過來的文件。
上面的回覆內容正符合她的期望。
「我國確認過他們的意思，決定將他們視為流亡的難民。雖然帝國要求我們把『遭俘虜的設備』還回去，但是我國並不存在那種東西。」
瑞克提法爾將另一張文件遞給機兵參謀，要她在上面簽名。
「還有，雖然你原本是他們的候補監護人，但由於沒有其他合適人選的緣故，所以連這項許可也一併下來了。為了往後繼續追加補助金之類的申請方便，先麻煩你在這裡簽名。」
在程序上，這些手續應該由內務院的官員來進行，但瑞克提法爾考慮到機兵參謀的心情起伏，所以親自告訴她這些事，藉此消除她的不安。
「他們的事就拜託你了，伊雷斯提亞·瓦文堤上校。」
「——是。」
機兵參謀，王國陸軍機兵上校伊雷斯提亞·瓦文堤以一貫的表情敬禮。
但是，瑞克提法爾似乎在那表情中見到少許微笑。
葛羅莉艾坐在帳篷中的專屬椅子上無精打采地托著臉，而祖母卡莉娜則站在身後注視著她。
從剛剛起，呈上來的報告全都是攻陷了哪些「帕拉提翁要塞」的堡壘或炮壘(炮兵要塞)、哪個部隊攻入了哪個地點、哪個部隊在哪裡被殲滅等等一成不變的內容。
即使那名青年進駐要塞，要塞方面的戰術也沒有特別明顯的改變之處。打從她來到這裡之後，也只是一直重覆著「模式固定的軍事行動」而已。
前陣子以自動人偶部隊進行強攻也沒有改變王國的做法，自從短期休戰以來，對方保持一貫態度。
相較於此，帝國方面還無法提出有效對抗要塞的戰術，因此他們也只是不斷把固定數量的士兵送去要塞當炮灰而已。
對她來說，這並不是無意義的舉動。
先以固定的行動模式來麻痹對手思緒，等出現突發狀況時對方能採取的應對手段就會大幅受限。再來以龐大的鐵與血作為代價，逐一地剝下防衛要塞的塹壕與鐵絲網等薄薄的護皮。那些薄皮能使戰爭分出勝負，這是祖母不厭其煩教導她的事。
所以自從那次強襲之後，她就忍耐過著如同今天般無聊的日子。
她也曾向祖母表示過想親赴戰場並拆毀要塞的意思，但即使她個人具有極為強大的力量，到頭來還是會寡不敵眾。假如世界的定律是眾不敵寡，現在這個世界早就被某些力量強大的種族所支配了。
以龍人族來說，葛羅莉艾的確是一位很優秀的女性。但是，倘若去掉「殺龍者」這股力量，她的祖母很清楚她身為武人的實力有幾兩重。
因為擁有勉強算是強大的力量，所以葛羅莉艾的缺點是：無法理解不依賴力量的戰鬥方式。
她的確是有將才也有足夠的經驗，但是就精神方面來說，她總是傲慢驕縱，還有看不起對手的老毛病。
這個問題至今還沒對她造成生命威脅，單純是因為比她本人還了解這項弱點的祖母跟在身邊之故，同時也因為葛羅莉艾只承認祖母的地位比自己還高，無條件服從祖母的關係。
但是卡莉娜已經年過六十了，離帝國的人類平均壽命不到十年，能勝任軍務的時間頂多再五、六年就是極限了吧。卡莉娜認為，自己必須儘早讓孫女學會何謂「後退」。
而下任「雅爾多狄斯提尼亞王國」國王——瑞克提法爾·路易茲=羅爾多·艾爾維希在此時現身。假
如能和手持帝國子民認為是傳說般存在的概念兵器使用者作戰、刀劍相交的話，就算是葛羅莉艾也應該能學著更深謀遠慮一點吧？卡莉娜私下期待此事發生。
(最可靠的幫手居然是敵人……該說令人嘆息還是丟臉丟到家呢？還是該高興血緣是不爭的事實呢？)
卡莉娜本人是一位在二十五年前的戰爭中，藉著王國的敵人來磨練、發揮出「殺龍者」力量的女中豪傑。
可惜無法將國王本人引到戰場上，但卡莉娜還是深刻地體會到，因國王權威而萬眾一心的王國軍有多麼精良強焊。在西方戰線中，雖然沒機會讓葛羅莉艾遇上可以給予她正面影響的敵人，假如是東方戰線的話——即使覺得對敵人有所期待很可笑，但卡莉娜還是繼續看著孫女不悅的背影。
「祖母大人。」
被葛羅莉艾呼喚，卡莉娜簡短回答了一聲「是」。
「為何我會身為公主呢？」
「——這為何是指？」
葛羅莉艾含了一口由卡莉娜所沖泡、加了酒精的紅茶，享受香味後吞下。
王室專用的茶葉確實香醇美味，但葛羅莉艾卻開朗不起來。
「我光是想見見自己喜歡的男人就得流這麼多血。況且我又不是想和他當夫妻，如果我真想那麼做的話，不知哥哥姐姐們會做出什麼事來。」
葛羅莉艾對帝王的寶座並不特別感興趣。
如果她認真起來的話，王位也能手到擒來。
「乾脆逃亡算了。」
祖母已將帝國軍的機人族逃亡到王國一事告訴葛羅莉艾。
那事本身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他們不過是逃到可以讓自己活得更久的國家而已。人形種的葛羅莉艾就算再怎麼體貼、再怎麼為其他種族著想，那意思卻幾乎不可能傳達到最基層的人員心中。
假如身在與葛羅莉艾很親近的第三集團軍里，其他種族會受到比較好的待遇，但其他帝國軍隊卻不可能那麼做。
「真羨慕他們啊。」
她很習慣被貶低為非人者的女兒、孫子了。
但是習慣不等於沒感覺，她即使到現在還是會想問「為什麼」。
「祖母大人和母親大人都是相當出色的人，可是帝國卻沒有接受我們這些人的器量，和那男人交談之後，我打從心底這麼覺得。」
葛羅莉艾也不認為帝國是絕對的正義。
藉著殘虐多數人民、威脅他國來維持自己的國家，她壓根不認為那是正確的做法。
「我也不覺得王國是對的，那男人恐怕也這麼想吧。總有一天，連那國家也可能走上和帝國一樣的路。」
王國老百姓總還有一天會忘了王國是為了什麼而存在。
即使國家存在著許多長壽種族，但那些人並非不老不死，就算少部分長壽種族還留得下記憶，大部分的人民卻忘記過去的話，結果還是一樣。
「自己的行動會帶來什麼樣的未來？沒人想過這件事。」
即便在這裡打敗王國軍並取得龐大領土，帝國真的能就此殘存下來嗎？
即便得到了夢寐以求的不凍土地和耀眼海洋，這個國家又能得到什麼樣的未來？
「祖母大人，在這大陸的另一頭應該還有好幾個比我國更龐大的國家吧？」
「是的，就算集結此大陸所有國家兵力也無法匹敵的國家，光我知道的就有三個。如果只以帝國為比較對象的話，想必數量會比雙手雙腳的指頭還多。」
成為阿曼達大陸的霸者。
目前僅剩一小撮人懷有如此夢想了。
就連帝國內部也有些開明派的貴族，開始敲響自國出現危機的警鐘。
那些貴族甚至包含了與帝族有血緣關係的公爵家。
「與大陸外國家進行貿易的貴族和商人，對其他大陸有一定程度的認識，我也透過認識的人得到一定程度的情報……」
帝國內部正因急遽擴張版圖而開始浮現弊病。
過去被帝國併吞的國家及種族們企圖獨立的動作越來越明顯。
葛羅莉艾明白出現這情況的誘因。全是因為版圖在短時間內擴張得太大，因此沒有按部就班地走完穩定占領區程序的影響。
若要提起帝國的所作所為，就是一味動用武力拔除叛亂的幼苗，並為了不讓叛亂再度發生而時常對占領地施加壓力。
被壓抑的反對力量持續累積，其中一部分進而在各地宣洩出來。葛羅莉艾如此研判本國的現狀。
「果然還是太亂來了。王國花費兩千年得到的領土也才那麼一丁點罷了，況且他們明明有那麼強大的軍力，卻只在國內尋求讓本國繁榮的方法。」
這是擁有豐富的資源，也具有活用資源的方法才能實現的繁榮景象。
與葛羅莉艾會談時，瑞克提法爾甚至表示願意把那些方法提供給帝國。葛羅莉艾明白那是為了保護王國而行使的手段。
「為何王國人民能理解，我們國家的人卻不懂呢……！」
對於這問題，卡莉娜有好幾個答案。
因為王國與「出雲神州聯盟」這個位居世界貿易之冠的國家相鄰，所以在建國後立刻把眼光放在其他大陸上。
因為王國內部有許多跟隨國王的強大種族，所以能夠集權於中央。
因為當時最大的敵人，也就是人類的內鬥尚未結束，所以他們可以趁機安定國內局勢。
因為王國人民的國家意識原本淡薄，所以可以不具成見地快速習慣王國這個新國家。
因為長壽種族能近乎正確地將自己所知的歷史傳承給後代。
而且最重要的是，因為王國是由原本受到迫害的人們組成的國家。
「我到底該如何是好。」
這是她長久抱持的疑問。
葛羅莉艾依照祖母的期待長大，且因成長過程而苦惱著。
「贏了是很好，但打勝仗之後要怎麼辦？」
卡莉娜在葛羅莉艾身後浮起淡淡的笑容。
僅僅見過一次面，那男人就可以讓對手成長到如此程度。她為孫女遇到了好對手而感到欣慰。
(第一步總算踏出去了。一般將領只需考慮如何打勝仗，但是以葛羅莉艾的立場來說，勝利、敗退之後的事都必須先盤算妥當才行。)
葛羅莉艾擁有非常優秀、卡莉娜時代就跟隨至今的家臣，他們彌補了葛羅莉艾缺乏的部分。
例如勝利後的後續處理等事，原本就是比勝敗更應該被優先重視的部分。
動員國家力量的戰爭不論規模大小，勝利都不代表結束而是真正的開始，不管在戰術或戰略上都是如此。
「不知瑞克提法爾正在做什麼呢……」
遙望遠方喃喃自語，葛羅莉艾思念著就某種意義來說，境遇和自己最相似的男人。
擁有巨大的力量、握有大批的兵力，還必須與龐大的敵人戰鬥。
唯一決定性的不同之處就是各自的立場。
王族與帝族。
他們都是與國家共存亡的人。
「元帥殿下，第四戰線的報告到了。」
「——進來吧。」
葛羅莉艾應聲後，儀態如貴族般良好的青年現身於帳篷中。
青年士官行完禮便依制式口吻進行匯報。
「開始向您報告！」
「嗯。」
報告的內容依然是一成不變的東西。
帝國軍已經緩緩逼近到要塞附近，代價則是付出了大量的鐵與血。
「——完畢！」
「很好，轉告師長務必更上層樓。」
「是！」
青年軍官敬禮後離開帳篷。
確認軍官腳步聲逐漸遠去的葛羅莉艾小小嘆了口氣，帳篷因為風吹而搖晃著。地鳴般的轟隆聲侵擾著兩人的耳朵。
刺骨寒風令卡莉娜微微蹙眉，小聲道：
「說不定會有暴風雪。」
她的預感成真了。
打從不久前開始，耳邊不停響起颼颼風聲。
打從不久前開始，雪花便不斷打在防風鏡上。
還有，找不到目的地的事實依然沒變。
「呿！就算知道方位，不知現在身在何處就沒意義了！」
龍騎兵巴爾克諾以掛在脖子上的指南針測定方位，然後與同樣掛在脖子上的地圖做對照。但是以颳起暴風雪而毫無能見度的現況來說，這個舉動的意義不到平時的數分之一。
就連前進的方向，也因自己被風吹跑而無法做出正確判斷。
搭檔的鼻子毫無疑問是朝著北方，但是在重覆了好幾次被山中亂流吹跑、逆風回到原本航路、又被吹走、再回到原本方位的情況
後，他已經不知道朝北飛究竟有多少意義了。
身為航空騎兵的他學過失去方位時，以及無法定位自己所在位置時的應對方法。
假如天氣晴朗，可以依時間與太陽、星辰的位置來大致判斷方向，若能看到四周景色的話，即可將景色與地圖交互對照，藉此找出目前位置。
倘若身陷暴風雪之中，這些方法則全部派不上用場。
在如此惡劣的氣候下，進行高空偵察的行為根本是胡來。
能做到這種胡來舉動的，恐怕只有各偵察飛行隊中一定會進行編制的少數龍族，或是可以飛到雲層上方的大型飛龍而已。
山上的氣候多變，巴爾克諾因在掌握到天氣轉壞的徵兆時早該回頭了。
沒有做出回頭的判斷，也許正表示他還不夠成熟。
「好冷啊……」
對龍騎兵來說，打開魔法防壁保護自己與飛龍是必備的技術，巴爾克諾因當然也會使用。但是將防壁的總出力設定為多少，以及只在必要部分正確張開防壁的技巧得靠經驗累積。是否能將隔絕溫度的術式與隔絕物理風的術式兩者比例精確調整好，可說是測定龍騎兵技術的標準之一。
就這標準來說，巴爾克諾因還算半調子而已。
形成防壁的粒子魔素密度太低，結果無法完全隔絕強風與寒冷。而且有效範圍的設定也太稚拙，連沒必要的部分都張開了防壁，所以效果很差。
如果是老練的龍騎兵，會把防壁只設在自己身體和搭檔的飛龍身體周圍，也會把使用的魔力和術式抑制在占用意識空間的最低限度內。
巴爾克諾因想起老是被學長們當成菜鳥看待的事，現在的他也只能做出「真是如此」的結論。
資深的騎兵們不是小看他，只是單純告訴他事實罷了。
「——回去之後再低頭請教他們吧。」
自己的表現還不錯——這種傲慢想法被啪地折成兩截，巴爾克諾因已經對自己的技術完全失去信心了。
但是他不想死在這裡。
巴爾克諾因決定吸收這次經驗，未來就算碰上同等級或是更強烈的暴風雪，也能和搭檔一起自由地到處飛行。
「所以不回去不行啊……」
巴爾克諾因確認地圖，選擇應該前進的航線。
「夥伴加油，再撐一下。」
卡登以尖銳的鳴叫來回應巴爾克諾因的話。
對年輕的飛龍卡登而言，在暴風雪中飛行是一種劇烈耗費體力的艱難任務。儘管如此，它還是照著主人巴爾克諾因的意思，不斷用力拍動翅膀。
如果可以在雲上飛行就不用這麼辛苦了吧。但無論騎兵和騎龍全是菜鳥的他們沒有如此技術。
說到偵查騎的工作，就是以高高度飛行來詳細觀察敵情，但至少要花上十年才能達到那種水準的事實相當殘酷。對於扣掉訓練時數後，總飛行時間不到二〇〇小時的巴爾克諾因來說，想那麼做還早得很。
「雲上是什麼樣的世界呢……？」
他仰望著被雪遮掩的灰色天空喃喃自語。雖然看過影片，但是根據部隊學長們的說法，上面並不是可以光靠影片就能推敲出來的世界。厚厚的雲層即是他們與能升到上空者之間的巨大隔閡。
唉，巴爾克諾因發出了像是嘆氣般的吐氣聲。
「好吧，夥伴加油了！」
但是他馬上就得使盡全力控制被強風吹翻的卡登。重覆了幾次分不清上下左右的運動之後，好不容易才穩定下來。
他再次嘆氣，不過這次是放心的嘆氣。
「一切靠你了，我是說真的。」
巴爾克諾因輕撫著有點垂頭喪氣的卡登。
假如無法控制姿勢而墜落，到時就會害自己陷入遇難狀態。
隨身裝備中當然有緊急求生用品，但份量並沒有多到可以在雪山中生活好幾天。
況且天狼山脈與白狼山脈住著與王國政府締結協約的兩支冰狼族。雖然是身不由己的情況，但巴爾克諾因並沒有依照協約取得入山許可，至於在墜落之後會遭到什麼樣的對待，此時還很難說。
說不定會得救，但也無法否定被殺的可能性。
王國方面不准沒得到許可的國民進入這兩座實質上等於兩部族自治區的山中，此外在兩部族提出協助請求時也一向儘可能地答應他們。
相反地，兩部族對於獲得許可之外的入山者——主要是從帝國方面進入的入山者、非法入境者或軍隊——會將他們視為敵人加以排除，不讓他們通過山脈。
地點若局限在雪山的話，戰鬥能力比那兩支冰狼族更優秀的種族寥寥可數。冰狼族是被稱為「冰雪世界之王」的種族，即使是具有極大力量的神族、魔族、龍族也不想在雪山中與冰狼族戰鬥。
冰狼族生活在冰雪世界中，他們能操縱和自己合得來的微精靈甚至控制天氣，也有辦法防止山上吹起暴風雪。
就算是數十萬大軍，若想和擁有如此力量的整支部族為敵的話，還沒發揮出本事就先成為萬年積雪下的一堆凍屍了吧。雪山原本就是除了適應那環境之外的種族無法戰鬥的場所。
以冰狼為首，冰龍、蒼鹿、雪豹、冰虎這些以冰雪這種嚴苛環境活動場所的種族在王國內並不罕見。
帝國之所以執意攻打「帕拉提翁要塞」，也是因為好幾次在這些種族手上吃了大虧之故。
帝國不是笨蛋，當然會針對王國在要塞以外、防禦薄弱的地方進攻，但每次都會侵入冰雪種族的地盤，動輒失去以千人為單位的兵力。
如果是身在其他更加溫和一點的環境中，帝國軍士兵或許可以生還，但是在酷寒中無法動彈的話，等待他們的只有死亡。
即便是耐寒的帝國軍也有其極限存在。
不熟悉那兩座山脈地理環境的帝國軍，應該在走完行程前就會全數遇難了吧。
「我的天啊，這下真的慘了。」
巴爾克諾因想起王國與冰狼族之間的協約，身體還抖了一下。
協約中雖然有保護遇難者生命的條文，但前提是遇難者為得到入山許可的人。巴爾克諾因並不在條文規定範圍內。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